【六香村言】
橄欖樹文學月刊◎ 一九九八年九月期
欄目編輯:祥子

京不特

《橄欖樹文選》 編者的話

  在八十年代初的上海報紙上讀到一 篇文章說,在中國的當代文學中沒有真正 出現過真正不朽的作品,中國的作家們有 必要為提高自己的寫作素質而努力。那時 我正初中畢業,想了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 文學史,覺得這文章說得也對。

  後來長大了,漸漸懂得了文化專制 這個概念。重新想到這個問題,就難免要 進入到另一個問題中:“如果中國的作家 很有‘素質’,那麼在中國當代這樣的文壇 上會出現‘真正不朽的作品’麼?”我能想 到的回答是否定的。中國文壇是一個由黨 和政府領導的文壇,這個文壇對於之中的 活動者的要求是“放棄自我,為黨為人民 為祖國而創作。”如果一個寫作者堅持使 用他自己的大腦、自己的判斷而拒絕接受 外來的(黨的)意志來決定他的寫作內容, 那麼他的作品基本上是不可能進入這個新 中國文壇的。這個文壇不允許有著獨立思 想而不被這個主流意識形態引導的作品在 之上出現。而這種在指導思想上的獨立性 是優秀文學作品所不能缺少的。這樣我能 夠想到的是,在中國文壇沒有出現“真正 不朽的作品”的原因正是在於這個文壇本 身。

  在今天,當我再次聽見人們說“不 朽的作品”這個詞的時候,我是這樣理解 的,所謂“不朽的作品”也就是經歷了各種 不同的時代之後仍然被人們視作是優秀作 品的作品。作為寫作者,他是無法決定他 自己的作品是不是能夠成為“不朽的”,因 為作品將作為一種獨立於作者的存在去經 歷各種時代。而一部作品成為“不朽作品” 的必要條件是作品的作者對於寫作的真誠, 這個卻是寫作者以其主觀意志所能夠達到 的。

  那麼,在中國有沒有誠實的、獨立 的文學寫作者呢?在中國有沒有“很有素 質的”寫作者呢?在沒有一個能讓這樣的 寫作者的作品出現的場所的時候,你是不 可能得到關於這個問題的確實答案的。

  在八十年代的後期,我接觸了中國 的許多“地下”或者“民間”的文學交流群, 讀到不少誠實的,乃至優秀的作品。這為 我提供了“在中國確實存在著真正的誠實 的和優秀的文學”的証據。誠實的文學存 在於主流之外的文化土壤之中,因為在那 樣的土壤中,作為極權在中國文化界的化 身的文字審查是不起作用的。後來,到了 九十年代,我又有機會上網讀到國際網絡 中的中文文學,我立刻能夠感覺到,這是 又一個能夠使中國的寫作者在自己的意志 的引導下表達自己的自由空間。為此,我 感到特別興奮。

  《橄欖樹》雜志最初是作為詩歌雜 志在電腦網絡上出現的。那時我還沒有上 網。而在我和《橄欖樹》認識的時候,它已 經是一份綜合性的文學雜志了。

  我這次為《橄欖樹》編“非詩歌體的 文學”或者說“散文選”(這裡“散文”是 一個廣義的概念),供選擇的范圍是從《橄 欖樹》的創刊號到一九九八年的六月號。 編選的方針是:在文體上要求被選的作品 是非詩歌體裁,同時新聞體報導體也不在 可選的范圍之內;在風格上限制是寬鬆的, 雖然我自己的審美觀使得我對文學作品的 認可面相當窄,在編選的過程之中我努力 使得自己立足於各種“其它讀者”的立場 來重新閱讀作品們;在文學作品的傾向上, 一個基本要求是一直存在著的--作品必 須是代表作者的自我的,也就是說,寫作 者在創作時的思想狀態必須是自由的而不 是為這種或者那種意識形態所操縱。

  作為網上的不受各種文字審查壓制 的文學刊物,加上《橄欖樹》雜志編輯們對 於來稿中所體現出的各種社會思潮所持的 客觀態度,《橄欖樹》成為了獨立文學創造 者們的一個理想的發表場所。我為自己是 一個這樣的雜志中的工作者而感到驕傲。 同時,談到具體工作,比如說,我負責編選 的這部選集,我在工作之中的感覺是自由 和真實。因為在我的工作之中,不會有人 以特別的權力來要求我“必須把某種意識 形態、某種政治需要、某種民族精神或者 某種國家利益放在作為自身存在的文學藝 術之上”。當然,我自己為一個這樣的由我 主編的選集(乃至所有我主編的任何文學、 哲學集子)給出了一個選擇上的準繩--我 所選的作品必須不是以反人性或者反人道 主義的煽情為目的的。

  同時,在進行編選的同時,我想強 調一點:這個選集不是由一個所謂的“文 學作品大賽”評選所得出的結果。在我看 來,所謂的“文學作品大賽”之類本身是一 個荒謬的人文活動;既然人們所能給出所 謂的審美標準是一個相對的“標準”,那 麼在審美的領域裡定出一個“最佳”來,這 樣的活動就是一種對人的操縱、一種洗腦。 而退一步說,這個“最佳”是相對的,那也 應當給出相應的“相對標準”,如果一個編 者不知道這相對標準是什麼,那麼這樣的 評選只能是一種自欺欺人,或者是為一些 榮譽飢渴者而進行的心理安慰活動罷。在 這裡我認為,無論是一本書的作者還是一 本書的編者,都有責任對這本書持一種誠 實的態度。

  談及作品,我在兩方面給出一種能 不能使得我認可這作品的標準。在技巧上, 我們可以談論成功的表達和不成功的表達-- 打算表達“綠色”的人把心中說想象的綠 色在文字上表達成了一種讓他的讀者單一 地理解為黑色,那麼,這是一種表達上的 不成功,--我把這種作家稱為“在文字表 達能力或者文字技巧上失敗”的作家。在 作品的指導思想上,我們可以談論誠實性: 如果一個人相信“鴉片是毒品”而在他的 寫作之中表達“他不相信鴉片是毒品”那 麼,這樣的作品則是一種不誠實的作品。 技巧不成功的作家可以繼續在寫作上努力 而成為一個成功的作家;而對於一個不誠 實作家來說,文學上的實踐和努力不會改 變一些什麼,因為問題不是出在他的文字 技能上,而是在於他對文學的態度。我可 以認可一個相信“鴉片不是毒品”的人對 於“他如何如何相信鴉片不是毒品”的文 學表達,盡管他的表達和我的信念不一致, 因為這種文學表達是誠實的。但是我不能 認可一種不誠實的文學表達。我個人對於 那種持著“雖然我知道某某是惡的,但是 出於這種或者那種需要,我不得不以我的 作品去讓人相信某某是善的”這樣態度的 人的作品是不認可的,就是說他們不是我 所理解的作家或者藝術家。文學寫作和“ 以文學形式和技巧來宣傳或者作廣告”是 兩種完全不同的實踐活動。

  文學是一種人生實踐。對於一些把 文學理解為謀生職業的人們,或者對於一 些因為自己的寫作得不到讀者讚同而認為 世界不公正的人們,我不想在這裡作出太 多批評,我想說的只是,我認為一個誠實 的作家在他進行文學創作的時候所選擇的 是通過文學方式來表達他想表達的東西, 而不是因為他選擇了一個“文學職業”或 者選擇了未來的讀者的讚同。

  一個能夠讓讀者們讚美的誠實作家 是幸運的,這讚美也是令人愉快的,正如 一個人因為愛上一個女孩而從這個女孩的 父親的那裡得到一輛汽車作為生日禮物-- 但是這個人的目的是“愛他所愛的女孩”, 而不是“從這個女孩的父親那裡得到一輛 汽車”,雖然這汽車很使得那個人愉快。讀 者們的讚美不是一個誠實作家從事寫作的 目的。而“為成為文學大師而寫作”這句話, 在我聽起來是幼稚的,因為在我人生的幼 稚時期,在我還不知道文學創作是什麼的 時候,在我還不能用自己的頭腦來判斷事 物的時候,我曾經這樣想過,那時我在上 海讀中學。這是幼稚者的想法。幼稚不是 問題,而可悲的是如果人一生都不能用自 己的頭腦來判斷,可笑的是如果人幼稚到 成年老年。

  在這本選集之中的有許多作者是純 粹的網絡作家,也有許多是純粹在中國的 亞文化界發表作品的作家,或許這本選集 的命運會和這些作家們的命運一樣--純 粹在網上出版,純粹亞文化地傳播,雖然 我不能在這裡為“不朽的作品”作出預言, 但是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隨著網絡文學的 發展,隨著許多在中國以亞文化形式存在 的文化環境的逐步公開化,人們終究可以 看見,在我們這個時代畢竟存在著許多由 中國的(或者來自中國的)誠實作家所創 作的中文作品,中國畢竟有著它自己的出 色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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