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
橄榄树文学月刊◎ 二零零零年九月期
编辑:马兰

·严 力·
历史的黑白片

    有一年秋天的落叶不是黄的不是金黄的,也不是红的,是灰色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黑、白、灰之中呈现。人也是黑灰色的,那时候京生尽力选了一件浅色的外套,他想 这样看起来比较突出,可是他的情绪很低落,如果有什么联想的话,那么肯定是往黑色 的方向走,于是他最后还是穿上了黑色的外套。这一年的秋天被保留在一盘家用摄像 机的黑白带子里面。 二十一年以后,京生十六岁的女儿洁妮,坐在纽约市里的某张沙发上放这盘带子,她这天的情绪不错,放带子之前一边哼着歌曲一边泡了杯速溶咖啡,还把看上去很旧的 一个本子放在旁边,因为爸爸曾经对她说过,有兴趣的话,看这盘带子要和这本东西一 起看,并且补充说这可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也许你不会感兴趣的,但那就是我年轻时 候的一部分,是不能改变的历史。 第一个镜头是楼梯的台阶,灰尘蒙蒙的台阶上还有许多其他的垃圾。洁妮的第一个 反应是,它是黑白的,因为现在几乎见不到黑白的带子了,家庭的摄像机也都是彩色的 。 台阶接着台阶,还有拍摄者的鞋尖和脚步声。画外音说:“从四楼往下,走向门外的北 京的秋天。” 门外首先扑向镜头的是一张男人的脸,显然他早就等在楼下了,他不好看 ,表情有些滑稽,三十岁的样子。画外音说:“这是唐唐,画家,身高一米六,但是经常画 两米的大画。”唐唐喊着:“我来拍,让我来拍……”画面在地上转了一圈之后出现了京生年轻的形像,洁妮情不自禁地对着电视屏幕喊了声爸爸。京生留着披肩的长发,在黑 色的外套里面显得有些忧郁,洁妮估计他那时候是二十三、四岁。她把画面定格了几秒钟之后松开了。她心想爸爸看上去很朴素,唯一那头长发好像没有修饰过。唐唐又喊道:“京生,您能不能叫我一声叔叔?” 京生就说:“唐大娘,您的手端住了,不然拍出来 的片子会很抖,不能看的。” 画面断掉几秒之后,出现了大街,还是唐唐的声音:“可爱的长安街,到处是落叶。”画面出现了地上的落叶,又抬起来拍下了几个骑自行车的人,有 一个人越骑越近,原来是京生,他停下来之后拍拍车把说:“别小看这辆自行车,前几天还为我们立下过汗马功劳。” 就听唐唐说:“对,对,对,我们用它驮过偷来的建筑工地的木条,哈,哈,哈。” 洁妮注意到整个带子上没有时间的显示,也许那时候的机器还不先进,或者是操作上不熟练,没有把时间放上去。 画面一下子变成了树林,有一位女士在画风景写生,旁边是唐唐,也是支着一个画箱 在画。京生的画外音在说:“李爽和唐唐在三里河玉渊潭公园的八一湖边,画秋天的写 生,可惜的是这盘带子是黑白的,体现不出金黄的秋天到底有多美。” 镜头凑近唐唐的画,又凑近到李爽的画,都是画到一半的样子。洁妮想起爸爸和这个李爽谈过恋爱。画外音显然是李爽的声音:“唐唐画得比我快,唐唐,能不能给我一点桔黄,我这儿的挤不出来了。” 画面上出现李爽走向唐唐及她的脸。洁妮虽然在老照片上看到过这个人,但 这时候的反应是她长得一般,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毛衣,在黑白的片子里有点发灰,看不出来那天京生有没有参加写生。 画面变成了室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喝酒,画外音说:“法师傅您就别喝了,留 一点给我吧。”能听出是唐唐的声音。“咱们凑凑钱再去买一瓶二锅头,”这是爸爸的声音:“我这儿有一块钱。” 另一个声音显然是那位叫法师傅的:“我这儿有两块多,够了 。” 画面又断了,显然是爸爸去买酒了,洁妮这样想,她还想到拍这盘带子的几天里,爸爸接触的都是画家,可爸爸除了画画也是诗人,那些当年的诗人朋友呢?听爸爸讲当年 的诗人朋友里有芒克、北岛、多多等等。看着看着,洁妮觉得拍的不像电影那么精彩,就 定格下来去翻那本日记,她没有从第一页看,因为前面几页有许多涂掉的地方,而且还 有几个地址电话,她索性翻找完整的段落来看: 说起编故事,唐唐是有前科的,他把我的哥们法师傅编到苏联去了两次,但没有成功 ,因为法师傅对他的话不放在肩膀上,所以造成不了压力。后来唐唐还是不甘心地对法 师傅说:我没让你从苏联回来,你为什么自己回来了,真让我失望。 唐唐的移情也是因 为我夸了他几句关于做什么事情都很投入的精神,这一下他可神气了,胸脯一拍地长了足足十五公分以上,并往下看着我:你也应该去个什么地方,镀不了金也要镀它一身 塑料回来吧。 法师傅常常问我:唐唐最近有没有犯病? 我总是耸耸肩膀地表示他不犯病的话还能做什么事呢?对他犯病的技术或称天赋我们还是有那么一点自认不如的,因为他是那么自然,好像医生在做手术,医生做手术当然是人道主义的。他把自己给做了。唐唐的 所谓犯病是指他常常呻呻叨叨,而且发明一些幽默的说法。 1979年的某一个晚上我去法师傅的画室第一次听见了苏联当代的地下流行曲,是一个叫维索斯基的歌手唱的,法师傅很认真地听了一遍又一遍。我在想他和苏联到底有 没有关系,这盘录音带意味的是什么。法师傅点起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但也没吐 出什么来。直到过了几天他画了一个苏联红军的黑白色油画才使唐唐和我都松了一口 气,唐唐说的话就不必重复了,我则说:他的画是在与那盘录音带进行对比,以此也对照了历史的过程。唐唐说我太认真看待法师傅了,因为法师傅早就不关心政治了,我说 我没提政治,他说不管你提不提,反正这个世界的问题不是提出来的,而是早就存在了 ,你只是去强调一下而已。而已?我说法师傅是在创造艺术作品,此作品将一直在发表 自己的内涵。法师傅是他爸爸在苏联工作时生在苏联的,而妈妈则不知道是苏联人还是中国人了。法师傅只是说:又认真了吧。好像他从来就没认真过,没认真结过婚,没认真吃过饭,也没认真穿过衣服。他不认真的态度使他成为我心目中的最早的行为艺术家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外号,这个外号的内容就是他对自己生活传统习惯的不认真,即对自己的违法乱纪,但人名用四个字是太多了一些,就选了违法乱纪当中的两个字:法乱 。 但唐唐认为这样不够亲切,他认为以年龄和绘画资历来讲,法乱是比我们更早在手 上沾上红颜色的,所以就称他为法师傅。这个名字在北京西城的三里河叫响之后,又使 三里河也跟着沾光地被称为:河区。 现在法师傅已经两次因为他的画登上了美国纽约时报周末版的杂志上,使他对历史题材的绘画表现之名气超出了河区和北京。而他则举 起老花眼镜说:一笔一笔地画写实的东西太累了。他说的是真话。但他的眼睛毕竟与其 他写实的画家不一样,他用历史的观念把色彩放到内容里去了,表面的黑白效果引起 内容的历史色彩感。这是我的想法,法师傅只能同意,因为他已经不想与我争了,尤其 在我喝完酒之后把他的床躺在我的背下时,他认为我说的太对了。我和法师傅住的不 远,我有一次喝完酒从他家回去,特意数了数是多少步,一共是两百步减十四步,如果减 掉我打晃的三十多步,也就是一百五十步。后来我清醒的时候再也没计算过,总之每当 法师傅告诉我唐唐要去找他时,我就想唐唐从法师傅家到我这儿来要用一百六十步,总 之要比我多十步。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唐唐时,他说腿长一点点的意思是逃得快,他还在 计较那次我们偷木条时他逃走的事情,当然也是在揭发他自己,他的这种勇敢的精神 ,说心里话,一直对我有积极的鼓励作用。 发现法师傅就住在我家不远的地方是在1979年,我们星星画会举行的活动惊动了社 会的文化意识,当然也惊动了我和他发现互相的窗户拐一个弯就能看见,在我们成为 会友的前提下,我们更成为了互相增添麻烦的好朋友。其实我给他的麻烦要比他的多 得多,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只是拿我没办法。我开始往他家带一些热爱艺术的外国人 ,那时候外国人在北京的活动是被注意的,只是他一个人住,家里人没有和他住在一起 ,所以比较方便。与西方世界隔离很长一段时间的我们对外界人士有极大的兴趣,而且 油画又是从西方传过来的,所以我们有理由冒一定的被注意的风险与他们交往,当然 因为我们问心无愧,画几张画甚至卖几张画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为此还能看到他们从 境外带来的画册,学习一些技术或观念上的东西。而这些外国人当然极其想看到文化 大革命后的中国及日常生活中的事情,我们交了许多外国朋友。法乱有时候对我有一 些抑制作用,我毕竟比他小好几岁,不免有时得意忘形地不顾某些现实的局限,他则稳 重得多。我在他那儿喝多了之后都是他收拾,经常弄得我酒醒之后不敢抬头看他含情 脉脉的眼光,按唐唐的话说:那可是法师傅的魅力所在,这是他坚定支持你的暗示。我 说这不叫暗示,这叫让我学习什么叫反省。 有一天我去法师傅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就没敢敲门,因为说话声是一个女的,后 来才知道是唐唐借了法师傅的地方复习功课,都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复习什么功 课呢,我很久都没敢想通这个问题。不过唐唐不久之后,什么功课都不复习了,因为有 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头发一把把往下掉,几个钟头之后,就削发为“妮”了。“唐唐啊,”法 师傅很亲切地对他说:“是不是功课做的不及格呀?” 而唐唐则很认真地回答说:“这叫 鬼剃头,医生都不是很清楚是什么原因,” “是啊,”法师傅打断他的话说:“我比医生清 楚。” 把唐唐气得戴上帽子,走了一百六十步来找我,也许是一百五十五步,他生气的 时候会走得快一些。我知道打那之后他很久没谈恋爱,他借机躲在家里画画,还特意画 了几张秃头的自画像,有一张被我收藏了,作为他功课不好的证据,这是多少年以后也 改不了的事实。 洁妮心想这是不是爸爸的小说或回忆录的手稿?因为读起来不太像日记。爸爸的胃 病看来就是喝酒喝的,至于其他的原因吗,就是没有现代人所说的自由,但是他们在带 子上并没有太多的表达,也许不敢吧。她翻到了这么一段: 操! 1976年4月之后,诗在中国历史上又一次成为了“凶器”,我和北京比以前又觉悟了一 些,而“凶器”最好的刀鞘是个人房间里再装上一把锁的抽屉! 当时我们没有想过以后,我们所做的文学艺术创作基本上是个人存在的需要,文化 使我们对理想有自己更加丰富的表现方法,但基于局限,我们所能达到的极限就是在 几个亲朋好友中来表现智慧,因为没有经济利益的参与,我们的作品变成了自然的现 象物,现在想起来它们确实单纯多了。不过,我们无法不受社会结构对人类生活的安排 ,而统一的价值标准在物质上钳制着每一个人的时间安排,社会主义的公平性造成了 我们想方设法地挤出不受集体影响的时间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泡病假成了那个时代 许多人寻找自我的一种方式,或是躲避被改造成自己不想被改造成的模样,当然也有 不少年青人仅仅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去谈恋爱,才想方设法地泡病假。而我们这些人则 用泡来的时间除了谈恋爱之外,更多的是去画画或写作,但我们也面临自己家里的“警 察”,父母们会询问为什么不去上班,一天两天还可以解释,时间长一点就要再编一套 瞎话来搪塞。所以父母不在家的几个朋友成了我们羡慕的对象,其实他们的父母不是死 在文革中就是还在监狱或乡下改造,但我们就常常凑在这样的朋友家里得到自由的满 足。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我们对作品也相对地不那么爱护,因为它不代表经济价值,它只 代表一种情绪的转移。在与情绪基本相同的同辈的交流中获得了被欣赏的满足之后,作 品就好像完成了它的任务,再加上这种作品的抽象性很容易被解释出不同的意义,很 容易被阶级意识的人当作攻击的把柄,所以许多这样的作品就被我们自己动手毁掉了 。但它们事实上存在过,也被一两个好友看见并欣赏过,也有过它们的精神价值。这是一 个什么样的经历啊。法师傅当过兵,复员后没有去找工作,唐唐被单位开除是自己巴不 得的,而我则让胃病“幸福”地折磨我,当时我拿着病假条远比拿着钞票过瘾。被迫的集 体性的时间浪费了中国人无穷的智力,也造成了无法估价的更长一段时间的后遗症,因 为它如今还在各个领域里为害作崇。 法师傅很早就开始用黑白式的油画来突出历史 的批评,唐唐则用年青人在房间里的无聊状态和色彩冲突的画面来表现悲哀的极限。我 们并不是在欣赏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是在悼念被浪费掉的人的能量,尤其从世界范围里 来看,我们对自身的探讨被虚夸的东西埋葬了多年之后,清洗的工作又将耗费多少本 来可以浇灌树木的“清水”,我们又要挖多少口井来弥补这个欠缺呀。而更重要的是绝 不能让这类事件在将来的历史中重复出现! 显然这段东西是后来写的,是什么时候呢?是十年还是五年前?洁妮翻了几页,找到 了最后有一段文字说九四年马上就要来临了。。。。。。看来是九四年之前,之前多少呢,她 继续翻找,翻着翻着翻到了吸引她目光的一段: 我爷爷的古画收藏据吴昌硕的关门弟子,上海画家王个移在1978年我爷爷平反时对 我说的:“真是可惜了,你爷爷的古画收藏在上海也没几个有如此丰富的。而现代画家 中,潘天寿的画,有不少精品全在你爷爷那里。” 我说:“是啊,1966年8月抄我家时,红 卫兵从半夜十二点一直烧到早上六点,把上千幅画全烧掉了,接着的几个月又被抄了 四、五次,还能剩下什么呢?” 我爷爷的爷爷是清朝末年时期的画家,曾画过一些手指 画,是一个居士,我爷爷对画的爱好显然是受他影响的。至于潘天寿,他和我爷爷是同乡 ,又有兄弟一样的情谊,我爷爷有过他的很多画。 我爷爷后来在单位私设的“牢房里”自杀了,那是1968年4月14日。我得到这个消息时 是一年之后,因为第一次抄家后不久,爷爷说他保护不了我,就从上海把我送回在北京 的父母家,我是在北京出生后就被送到上海祖父母家的。我父母把这个消息瞒了我一 年。 我父亲为此也受到牵连,再加上其他人的陷害,1970年他在五七干校被隔离,那时我 已从五七干校回到北京等待中学给我分派工作,妈妈的来信说起此事,并说家人不能 去探视,使我又一次无比地茫然,那年我十六岁。父亲后来被秘密运送回北京的单位“牢 房”,说起这个“牢房”,是中国科学院属下的印刷厂的一个小院子,一个我父母的好朋 友悄悄把此消息透露给我妈妈,有一天我就悄悄地找了个机会翻墙进去,并躲开看守 钻进了关他的小屋,他看上去还可以,除了语录外,他还有一本中英文的化学词典,因为 1949年前他在上海沪江美国教会大学读的是化学,而沪江的课是用英文教的。据他说 在这隔离的几年里几乎把这本词典从头到尾地背出来了,那是1974年,我已在工厂干 了三年多的钳工了。1975年他被释放后,查出患了乙型肝炎及营养不良等状况,于是在 家治疗,他在家还真运用他的英文底子翻译了两本英文书,一本是美国化学巨头G。T。西 博格与W。R。科利斯合著的“人与原子”,另一本是英国化学家HAZEL ROSSOTTI着的化学 世界导游,但肝炎不饶人,于1981年夺走了他的生命。而这两本书都是在他去世后的1982和 1984年才出版的,他没有看见自己的劳动果实。更遗憾的是我因为写现代诗和画现代画与他经常抗争,他受了各种磨难后怕我为此被抓,就一直让我放弃这种意识敏感的创 作,而我并不听他的,以为他太胆小,以为他不懂年轻人的思想,就在他去世前我还在 与他争吵,好几次我从家里搬回工厂的宿舍去住。现在想起来则是无穷的感慨,当时唐 唐也一样,他与他的父母抗争的程度不亚于我,有一天,大概是1978年的夏天,他妈妈 为了阻止他画现代画,把他房间开关的保险丝拆掉了,我们坐在漆黑的房间里聊着法 国的马替斯,有一个被唐唐起了绰号叫“少爷”的女画家也在场,她就更惨了,家里连画画的空间都没有,只好到公园或朋友家里去画,那时候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我和她还谈过一段艺术气息很浓的恋爱。她就是后来因为与外国人谈恋爱而在1981年被判劳教两年的李爽,她也是星星画会的成员,她的事件在全国广播,后来全世界都有了反响,她被提前两个月释放后去法国结婚了。想起那时候的唐唐,他确实表现了超强的毅力,不但与家人抗争,还辞职当一个彻底的现代画家,周围的一些画家为此也受到他的影响,并把采取一些在当时是很激进的行为当做艺术上的坚定,李爽辞职就是在他的之后。而 我则把能抓到手的白纸上都写满了诗,并且突然疯狂地画起画来了,于是忙到胃在酒和情绪的进攻下不得不去找手术刀的帮助。唐唐的胃口一直比我好,我曾因为喝多了酒及情绪低落使胃部穿了孔,而唐唐为了以示公平,之后也穿了一下,并且以此为豪,碰到我就说咱们两个打平了。后来,唐唐总把我酒后写的诗称为“写不满整张纸的玩意儿”,称“少爷”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时期为“值得怀念的青春艺术期”。 洁妮叹了一口气,里面讲到了她的爷爷,爷爷的父亲,甚至爷爷的父亲的爷爷。她觉 得时间的幻觉出现在她的脑袋里面,可是出现的却是当今电影里面科幻的场面,因为她没有当年的视觉经验,也就呼唤不出那样的画面。她觉得有点累,就站起来在房间里 面走了一圈,走到自己的房间时还查了一下电脑里有没有新的电子邮件。不过她又坐 回到沙发上,让带子继续运转,画面出现了一大段看不清楚的形像,显然是没有录好,光线特别暗,只有两句对话很清楚,先是爸爸的:“别他妈的拍了,让人抄走的话,全是罪证 。”另一个显然是拍摄者的声音:“不就是蜡烛舞会吗?有什么怕的?” 还有一个声音说 :“拍脚别拍脸。” 接下来模糊的画面也没有了。洁妮再次把它停掉,再次拿起本子翻到 其中一段: 法乱最近对我出示了一封唐唐给他看的信,据唐唐讲,这是我给他写的,因为是打字的,无法按手迹来辨别,但是显然是唐唐自己编的,他故意把信放在了法乱那里,因 为知道我经常去法乱那里聊天,明摆着又想造点故事来达到他的智力满足,反正他已 经上瘾了。法乱说“可能是性压抑,也可能是觉得只有你还对他说的事情表现出认真,可 能你们两个都有病。” 我说不管有没有病,他是想与咱们讨论同性恋的事情,也许以此来暗示他有同性恋倾向,如果我们认为同性恋是完全能理解的,那么他就会感到安慰。法 乱认为唐唐显示出对社会问题的“性”趣,证明了他成熟了,是好事。我笑了,因为对唐 唐这个已经快四十岁的人还用成熟不成熟的词句时,充满了幽默感,也很对得起唐唐 平时的那些起伏颇大的言行。下面是唐唐自撰的所谓我写给他的信: 唐唐: 我有一件事情要向你证实,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你告诉我你以后也许会转向“同”的,当时社会上并没有讨论同性的风气,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这个的时候我还特意想了 想你是什么用意,现在你经过了婚姻以及离婚,经过多年的动荡生活,是不是还有那种 感受呢?或者你当时只是为了哗众取宠,表现你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如果是这种虚荣,也 就算了,如果不是,那么我很想与你讨论一下你是如何感受的。我之所以现在提出这个 问题,是因为你已经在离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女朋友了,甚至不谈论女人的事情。我 虽然不是这方面的医生,但作为朋友和对现代生活的兴趣,我们应该有一番议论吧? 我先来讲讲我对同性恋的看法,先从生活经验的角度入手,我也常常感到如果没有性的需求,我更愿意与男人交往,但这并不意味女人在其他方面都不如男的,而是社会以及文化传统给了我既定的观念:与女人的交往如果没有性的原因是很难交往的,哪怕没有性的关系,也是在与女人交往,主观意识上是无法逃避传统输入在我脑袋里的:“女人在感情上的要求是第一位的”以及“女人在感情的支配下常常是不考虑原则的”说法,我相信在百分比上这种说法有一定的优势,但并不是女人都这样,但为了避免识别的麻烦,所以在进行事物性的工作时尽量避免与女人共事,这里也同样证明了男人失去了某些机会,其实,男女在办许多事情的时候,都把对方当做一个办事情的伙伴,根本没有必要想到性别,我有点说远了。被女人爱和去爱女人都是男人感到满足的事情 ,但仅仅通过这个不足以证明男人是英雄,男人是不是真正的英雄需要其他男人来承 认,所以男人对男人作为英雄的要求是既能获得女性的热爱又能在男人领域里出类拔萃,不少同性恋者在男人的领域里获得成就,但因为不与女性交往而失去了一些色彩 ,而女性对男的同性恋也不感兴趣,因为在她们的眼里他们已失去了作为男人对她们来讲的意义。所以男同性恋在人与人的交往上给自己剩下了更多的时间,加上社会的歧视,他们只能更多地在不需要和他人合作的领域里发挥,所以在文学艺术创造的领域里他们有更多人数上成功的比例。而你,唐唐,也一定有不少看法,尤其当你无法确定自己的性倾向时,我作为朋友来提醒你最近有冷落女性的嫌疑,而且有更加依赖男性友情的趋势,也许你是喜欢与男性交往,但也没有与同性做爱的想法,那就是另一种人,他在同性恋与异性恋之间,当然也不是双性恋,所以这需要起一个名,在有了“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自我恋”“男”和“女”之外,我把他(她)叫做“性独恋”,而你有点符合这个标准,所以你要是有不同的看法,请马上回信说明,不然,“性独恋”就将是你的绰号了。 京生1983.11.3。 当时的唐唐迷上了写小说,乱编一些东西来满足自己,他甚至没有打算发表,就是为 了在朋友间表现他的才能。关于他对小说提纲的设立,我后来了解到他把它们卷成一 团放在枕头边上。其中还有我喝醉酒的一个故事,他在后来的日子里经常用来当作逸 事消遣。事情是有的,有一天我吐完后躺在他的床上,体力上基本已经缓过来了,我翻 看着枕头边上的一堆纸,脑袋里并不清醒看的是什么东西,另一边是他们在侃着关于 现代绘画的色彩及某某人的作品。小说提纲是过了几天我在见到他时提起来的,他说别 提多惨了,那卷提纲后来被当做擦颜色的纸用掉了,因为有人粘到了画上还没干的颜 色,就顺手把这几张纸拿去擦衣袖上的颜色,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挽救,所以他也 忘了当时所记录下来的全部内容。我说我隐隐约约还记得一些,他就非让我帮他回忆 并写下来,我在他一再恳求之下,只好去努力回忆地写了,他看了之后说这不是他的,肯 定加入了不少我的东西,我说当时我刚吐完,所以简单看看也记不全了,他说现在看你 写的真不知道是你的还是我的,不管怎么样,后来我们同意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他是在 某天晚上闲得无聊时随便写的,也只把它当做一种下意识的情绪消耗,而我又是在酒 醉之后恍恍惚惚地前后行跳着看的,所以现在写下来的东西是难以解释说是属于谁的 了: 1)现代人是否是继承了全部人类发展史,从语言角度讲是绝对的,因为语言的血缘 从来就没断裂过,连哑巴也无法避免的,他们的手式是语义的代号。那么,只要你使用 语言就不必担心与人类史的脱节,也就不必刻意去追求描写对过去的了解来证实你的 历史责任心。为什么我们非要用能背诵一大堆过去的名人来表明多么有知识呢?现代 人要记录的本身的时代已经时间不够用了。 2)如果一个人所标榜的道德是以他自己的行为来作列证的,就有着某种吹嘘的成份 ,但这并不形成对别人具有破坏性,破坏的只是他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像。为什么人不 能自己说自己好呢?也许是怕别人笑话所造成的,我们的文化不允许自己夸奖自己,也 不允许你夸奖你,夸奖必须是针对另一个人的,而且也不可以两个人互相夸奖,互相夸 奖也意味着同谋。这种文化所造成的人际关系虽然是人性加上文化所致,但因此证明了 我们所避免的一些东西是反自然的,而这文化又是僵死在一种数学式的形式上。 3)当男女的互相占有用婚姻来保证之后,男女各自或某一方与第三者进行其他故事 是多么自然的一件事啊,而且这种关系的主次之分也像数学一样清楚,去赞美这种关 系好像不太雅观,但毕竟到了可以赞美的时候了,可不是吗?经过了人类多少年的谴责 之后,这种关系一点也没被损耗,证明了它的坚不可摧,从这一点讲就值得赞美,就像 赞美一块石头。 4)主角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人,所要发生的故事情节随时能在书中查到,但每一个时代 有它不同的玩世不恭的故事情节,既表明这个时代的特征又能预示下一个时代的可能 性。有参照物的玩世不恭很容易模仿,创新的玩世不恭要冒不被理解的险,正因为它的 冒险性质,才造成不少人乐于此道地进行着,但大多数属于哗众取宠或纯粹意志力的 表现,智力上超前的玩世不恭才是这个主角所要承担的。 5)现代人已经习惯:如果某个空间没有门,门上没有锁,那么里面就是不能睡觉的,或 者睡下去也不会踏实的。而不能睡觉的地方也必然没有床,从这个意义讲,有床的地方 ,梦都已习惯了门和锁。那么,内心的门是不是也这样呢?也要有锁才可以安心呢?所以 主角要表现如何拆门但又不得不把门装回去的失败经历。 他看完这份东西之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眨着一对并不凸出的眼睛说这是很奇怪的 事情,因为他觉得这应该是他的感觉,但又记不起来曾经写过。他说别骗我,这里有不 少东西是你的发挥。我说那当然,你非要我写出来,我虽然记不住那么多,但也是因这 个发生的过程才产生的,所以不管怎么说,这个提纲谁用都可以,你说吧。他说这样:摸 彩怎么样?谁摸到谁写。我说写的人并不幸运啊,这东西你认为好写吗?他又不停地眨 眼,好像他的眼睛会思想似的,果然他在停止眨眼后说,那就一人写一半,不写的话太浪 费了。我假装听不懂地问这是浪费吗?他说不算浪费的话也算是遗憾吧。我说你还真认 真,真要写啊?他盯着我看,眼睛这次没有眨,他拿起提纲就要撕,我说你先别急着撕,你 先眨眨眼睛,证明你在撕的之前想好了才决定的。他一楞,就开始快速地眨起了眼睛,操! 他说你真没劲,不就是写几个字吗,我来写又有什么呢?我说那就你写吧。他想想还是 不甘心,就说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处理它,我说咱们现在这种状态就可以写,写的时候 这份提纲不就直接成了内容了吗?就这么决定了。但他又开始眨眼,他说刚才咱们进行 讨论的这一幕又让谁来写呢?我说你烦不烦,这么简单的事你就划两笔解决它吧,他就 是不同意,他说他可以写,但我必须给他买瓶酒。我说你买酒我来写,他也不同意。结果 是不了了之。 洁妮发现有不少段都是在写唐唐,她突然想起前几年爸爸什么时候说起过唐唐,说他 九十年代中期得了病,脑子里面长了什么东西,后来就没有再听说过。他是不是已经一 病不起或死了? 本子里面的东西最晚是写于九四年前的,可能断断续续写了五、六年 ,因为第一页有1988年去看电影的记录。她接着往下翻阅: 有一天我在一本杂志上看见一篇用我名字署名的文章,而那绝不是我写的,内容是 说我离开祖国八年多之后,回国探亲的感受。我马上就想到这是唐唐开的玩笑,想马上 给他打电话,但又一想我越反应快越使他得意,我能想像他写这篇东西时的那种过瘾 的程度,尤其是能在杂志上发表出来,用我的名字。他肯定觉得这次把我送到美国去了 ,我偏偏要让他出丑才行。我想我可以给那个杂志写一份控告信,但又一想,一般控告 都是关于盗用文章内容的,哪有别人给你脸上贴金还要控告的呢,况且这篇文章写得还 挺像回事的,我的经验中还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呢。尤其当我的另一个朋友打电话询问 我,是不是一个同名的人,也就是说真有这么一个叫京生的人是从国内出去的,然后回 来探亲后写了这篇文章,我没把唐唐的玩笑说穿,而是说可能就是一个在美国的同名 的人。我暗自也有点佩服唐唐这小子够有创作水平的,他非要完成把我写成在美国生 活的玩笑。他非要让我参与这个幽默,他想说明什么呢?说明文字创造事实的能力吗?或 者是强调卡夫卡小说里面文件比人更重要的观念?当然他也许已调查过或访谈过一些 回国探亲的人之后,想写一篇这样的东西来弥补他从来没有出过国的遗憾,或是为了 证明他不用出国就可以写出出过国的人的心理,总之他肯定是有不少用意的,最起码 他在一步步接近他的目标,发表了这篇文章之后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就算我被他 描写成一个离开祖国又回来的人,他获得了什么呢?他想证明的东西是现代的,这一点 我决不怀疑,他想证明现代人的归宿感依然离不开母语和种族,这一点也可以成立,反 正里面还有些东西。我静静地想起了一个故事: 那是说现代艺术刚刚流行不久的时候,一个乡下富翁为了表明他是有文化修养的,就 特意花一笔大钱让手下从大城市邀来一个现代艺术的展览,展厅布置完了,富翁的两 个儿子先睹为快地偷偷溜进了展厅,当他们看到几幅泼墨图鸦作品时,一个对另一个 紧张地说:咱们赶快离开,这两幅画肯定被人破坏了,不然会被认为是咱们干的。他们 就一溜烟地逃走了。 我想唐唐的某些用意也会让人感到这样一种难以深入的感觉,我第一感觉就是他在 与我开玩笑,其实更深的意思是镜子的原理,从出国又回来的人身上照见了自己某些 其他镜子照不到的东西,他把我放在这么一个角色里,为了更便于描写人物的特征,毕 竟他与我已熟到什么样玩笑都可以开的程度。而中国开放市场经济之后所出现的许多 新东西里的象征性,并不是都能一下子捂出来的,说不定唐唐自己也不是那么明确,但 他感应到了,他先采取了行为,结论则是迟早会沉淀下来的。 洁妮觉得里面写唐唐的还是有些情节的,于是就翻找有唐唐字眼的段落看,于是又 翻到了下面的这一段: 虽然唐唐个头不高,但常常愿意表现他的体力,可行为的表现总是比较累的,最容易 的方法当然是语言,他于是编些故事给朋友听,最有名的是关于十八袋方便面的故事 。讲他如何与女友在一起三天没有出门,干了十八次那种需要体力的事情,而这三天共 消耗了十八袋方便面。过了两年他说是十五次,又过了两年他说是十一次,方便面还是 十八袋。而真正是多少次谁也不知道。我对他说既然说是十八次就不要改成十五次十 一次,谁还会相信你呀。他说这你就不懂了,给人一点想象的余地才有味道呢。我说你当 时编故事的时候如果说成三天一次也没干,那才更有想象余地呢。他眨着眼想象如果 真是那样的情景,并且点着头。他说那三天里还画了一张女友的变形肖像画,现在画也 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感叹以前的那些画被扔了或毁了真是可惜。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因 为那个时候是1977至1980年,没有几个人在中国画类似马替斯但又超越马替斯的画,唐 唐的画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可惜的是全被他毁的毁扔的扔,可能只剩下了两三张。说 起那个年代,尤其是1977年左右,所有的故事都连着政治,因为政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 中国大地上的角落,七十年代中是中国民间思想开始活跃起来的年头,唐唐那年开始 了画大画的风光日子,他周围的几个朋友都觉得他是个人物,我作为跟他初次相识的 朋友,总觉得他的画与我的诗有些相似,可惜他认为我的诗拐弯太多。能不拐弯吗?在 那个年代,所有的字全与政治的想象联系在一起,万一被那个人告发一下就会影响终 身,所以才有后来的朦胧诗一说,真正摆脱不拐弯的写法可能要到1980年以后,而真正 现代诗能在报刊杂志发表则是更后来的事了。唐唐有做生意的头脑反而是耽误了他的 绘画,他卷入1980年前后的集邮潮,还卷入买卖古钱币的民间市场,没赚多少钱却扔进 去了几年的时间,而此时的中国现代绘画可以说是直线上升地往前冲刺,等他意味过 劲来才又重拾画笔,而我这个1979年才突然画画的人已经画了比他多得多的画,比他 更了解中国艺术市场是建立在外国人身上的,为了能有更好的条件画画,必须要让一部 分画卖出去,而那一部分油画必须是比中国其他现代画更有现代性的,或者是更移入 个人情感的。然而大量的各种流派的东西越来越繁荣,唐唐只好沉下劲来艰苦地像从 头开始那样地去画,同时也因为生活经历及年龄增加,他也开始小说的创作,九十年代 的商品大潮对他的影响反而小多了,因为他早在八十年代初期就上过当,他,不适合做 生意。 尽管他不适合做生意,但他更关心做生意的一些细节,那是为了写作。我嘲笑他这种 类似体验生活的写作方法是中了毒,他一伸手问我,有没有解毒药,我说解毒药就是写 你自己的生活,别写你不了解的领域。他说写你倒是我的拿手好戏。没想到他真的开始 写,而且写到不过瘾的时候还把我编到美国去了多年。 洁妮合上本子之后,笑了起来,因为事实上爸爸是像唐唐说的出了国的,爸爸为什么 要说没有呢?反而说是唐唐造假,爸爸是什么用意呢?洁妮想起爸爸现在正在中国出差 ,打个电话问问吧,她是那种有什么事情必须马上做的性格,这与她妈妈很像。洁妮拨 通了电话,但是没人接,索性又给在纽约上班的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听她讲了之后,笑 着说:“你爸爸表现的是其他的东西,据说是观念,细节不要太去认真,不过具体的回答 还是要问你爸爸。” 洁妮放下电话后才想起带子还没有看完,于是接着看。画面又出现了那个叫法师傅 的人,他在往一个巨大的茶缸里面倒水,画外音是爸爸的:“法师傅倒的是菠菜汁,因为 用一毛钱买的一堆菠菜如果不马上吃的话就会烂掉,法师傅想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把 所有吃不完的菠菜煮成汁,而这汁就能喝好几天。” 法师傅端着茶缸喝,什么话也没有 说,但是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爸爸的画外音又说:“法师傅的一脸菜色就是喝菠菜汁 喝的。” 这时候法师傅顺了顺嗓子说话了:“不能老吃肉,老是吃肉的话要犯错误的。” 接下来的画面断掉了。留下最后法师傅的话在洁妮的脑袋回响。为什么说吃肉多了会 犯错误呢?是不是那个时代的人老吃肉就证明了有钱,而有钱就是坏人,洁妮想起她看 过的一本翻译成英文的小说,就是说的中国那个时期的事情。 画面又开始了,是一些外国人,一个特写镜头上是一个外国女人,她会说中国话:“京 生我爱你,我不会给你添乱,您就朗诵一首诗给大家听听吧。” 另一个男性外国人则对 着镜头说:“请你为人民服务吧,为人民朗诵一首诗。” 接着是两个中国男人的脸,其中 一个说:“一会儿喝多了就又要打架了,还是趁早朗诵吧。” 另一个接着说:“明天有明 天的寂寞,该高兴就高兴吧。”接下来是爸爸在朗诵:“蘑菇, 这首诗叫蘑菇。 谁能说服 自己, 在阴暗的处境里, 生命不见了, 尽管是背着光, 朽木, 朽木们 怀了孕。”有 人鼓掌,爸爸的表情很严肃,继续朗诵:“这一首诗没有题目,所以也就叫无题: 我查封 自己的 见解, 不张扬, 没有风, 有风也是逆着方向, 我默默地划, 创造历史 而 不张扬, 比如昨天,我突然吐出几枚,十八世纪的纽扣, 肯定是封建的肠衣解开了, 我一阵惭愧, 好像更有了秘密, 不张扬!”。接着是另一个中国男子在画面上朗诵:“这 是一首写给我女朋友的诗,名叫小英。 小英, 跟我在一起有了几年? 坐在我自行车 后面, 你看见我的背是不是太弯? 你在我的小屋子里, 有没有感到压抑? 在我 的诗里, 你有没有为我没有韵律的生活,而理解了 精神的流浪? 小英啊小英,你把 你的热情, 像炸药包一样捆在我的身上, 拉响它吧! 在一阵巨响之后,我们将升入 云中生活。 可是小英, 还是请你离开我吧, 我只剩下你对我的最后一击,成全我吧 , 我需要一次彻底的失望。” 画面在这首诗的一半就开始模糊了,朗诵之后又跳出几 个中国人和老外在聊天的镜头。爸爸的画外音说:“今天是1979年12月31日。”整个带子 就这样结束了。 洁妮在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和在中国的爸爸通上了话,她说我看了那盘带子和记录本 ,问题是你明明是来了美国,为什么说唐唐是编的。京生回答说因为那时候我很久都觉 得自己在感情上没有出国,出国是被迫的,所以那是一种意向,也是写作的一种方式,以 后如果你也写作的话,就会知道了。洁妮又问那么唐唐现在怎么样了。京生说他的病还 没有好,情绪很低落。那么法师傅呢?她又问。京生说法师傅还在画画,挺好的。洁妮说 你在带子里面的声音和现在的不一样。京生说通过机器出来的声音都有点不一样,还有 什么事情吗?洁妮马上叫着说为什么法师傅说肉吃多了会犯错误,是不是怕胖? 京生笑着说这个事情等我下星期回来再给你解释。洁妮很不情愿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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