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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月刊2002年第一期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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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门《妄想狂手记》(一)

目 录
1、正午的鸵鸟 2、和语言角力
3、噩梦里的铃铛 4、五一劳动节这天
5、真正的古典 6、秃子领航
7、梦:关于“她” 8、隐于平庸
9、天生杀人狂 10、夜:凌晨三点
11、滚过世界表面的刚性小球
12、车窗上的污迹
13、果皮箱的开口 14、穿风筝的姑娘
15、碎纸机 16、Leon 11
17、二律背反 18、美丽花蝴蝶
19、城市素描 20、夜:垃圾箱

 
 

1、正午的鸵鸟

真的是生活的重压使我沦落为一名杀手?
我时常这样扪心自问,却从未给自己的良知一个肯定的答复。一想到这个问题,我的思维器官就会迅速地疲倦,脑中的图景就迅速地模糊、弥漫,消失在如同向四处辐射开去的光线般的思绪的蛛网之中。
我感到:这是我心灵深处的某种东西在逃逸,然而就象一只在澳洲正午的凉爽的沙坑里午睡的鸵鸟怀着对未知的、然而又是强烈地预感到的天敌的恐惧拼命将头钻入沙中一样,这种逃逸注定将是绝望和徒劳的。
我表面上的身份是北京市第四建筑设计院的一名研究员,职称:副总工程师(说“表面”并不意味着这个身份对我来说如同一个面具那样,只是一种外在的伪装,也不意味着杀手才是我的“真实”身份,对我来说,两者都同样真实,或者,从生活本身就并不真实这个角度出发,可以更准确地说:两者同样地不真实)。
孤僻而吵闹、腼腆而激昂、粗俗而清高,抑郁和歇斯底里交替,并经常被自杀的冲动所击中——蜕掉了大学时代里那个矛盾而费解的自我图象之后,我悄然无声地溶入灰色的市井世界,“象水溶入水一样”,毫无阵痛地羽化为一名贴上了标签的都市居民,变得象一张履历表一样平淡无奇。
毕业时,被“每个人都必须掌握一门技术”的教诲说服,选择了工程中仅存的与艺术相交叉的科目:建筑。于是带着满脑袋荒诞不实的浪漫遐想(大教堂、米开朗琪罗、歌德——大学最后一年苦苦研究建筑史在我头脑中遗留下的毒素),夹着一本《威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混入了现在这个单位。
然而这一切都遥远了,象一场散了场的话剧,从撕裂的幻觉的幕布的裂缝里,透出舞台的荒芜与荒谬。

“一切已逝去的尽皆虚妄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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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语言角力

晚上从万圣书坊骑车回来,右手扶着车把,左手攥着罗丹的《法国大教堂》,在沉沉的夜凉里感觉它的坚硬的厚度,心里有一种强有力的幸福感。
临睡前,翻开昨天才开始的日记(黑面红边的漆布包的笔记本从小就对我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不禁哑然失笑:文字多么容易反过来左右书写它们的人啊!这么多的多愁善感,这么多故作玄妙的“哲”(philosophization)——风格好象篇高中生的获奖征文!
写作真是一件可怕的危险事,就好象思想与(已经写出来或还未写出来的)字句间的一场紧张的角力:
你以为你走向的是风平浪静的海洋,你以为是你在搏击着波浪、掌握着命运,你以为这是一个驯顺的、安全的小海湾;但转瞬间,风起云涌,符号的风暴一兴起就立刻将你裹夹;你被抽打、被冲击,你惊慌、躲闪、迷惑甚至陶醉,你越是想摆脱,越是努力,就越助长了这风暴的淫威,因为从你笔端流出的字句转眼就赢得它们自己的生命(如同在神话里豆子落在地上变成士兵),它们远离你、背叛你,它们相互勾结、合谋来暗算你、打击你,就象儿子对待父亲、学生对待师长一样,它们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你创造了它们、赋予了它们生命,同时(最要紧的)又给了它们自由。
符号的自行运算和推搡,失去控制的雪橇越来越快地冲向毁灭:出卖、背叛、反戈一击,稍不留神你就成了自己写下的字句的俘虏,这些字句甚至陌生到连你自己都惊奇不置——
一切创造者的宿命:创造=“原罪”,而如同写作这样的虚幻、多余、徒劳无益的创造就更是罪上加罪。
在建筑和雕塑里,你却拥有质料的坚实和形式的不移:坚硬、被动、笨重的石料,在你的斧凿之下呻吟有如女人娇弱的身躯,“完美的雕塑没有灵魂”,而没有灵魂的东西自然是不会造反的——因此,艺术家比作家幸运,无庸担心情感会任意泛滥,观念会放肆繁殖,一切都只在三维空间里成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歌德岂不正是从科隆大教堂那里,里尔克岂不正是从罗丹那里,获得了给予他们的诗歌以造型艺术一般的力度和坚实的启示么?

3、噩梦里的铃铛

无法与人对话。
一个从事建筑的人对建筑史的全然无知,当你提到Basilica,他先是茫然不知所云,然后若有所悟地说:“对!巴西,巴西!Brazil!!!”
还有什么痛苦比得上这种完全的“交流的不可能”呢?
当然,人们依然说,甚至喋喋不休,甚至慷慨激昂,甚至唾沫横飞;可惜,在那些小型液体炮弹击中对手的同时,伴随的思想和语言的炮弹却白白地擦身而过——人们已经不暇不会不愿倾听了,耳朵并没有聋,只是这样:当你听到一个声音的时候,你既不能辨别出它的来源,又不能把它从别的无数个声音中分辨出来,也不能把它和之前或之后的任何一个声音联系起来,因此这些声音就象噩梦里的铃铛一样徒然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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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一劳动节这天

我是一个劳动者吗?
关于这个问题的深刻怀疑长久以来折磨我的思绪。
或者可以这样问:我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技艺?我能否始终感到时间的缺少?我是否每夜都是在“健康的疲劳”中平安入睡?我有没有一条道路,使我总能在上面迈出或大或小的步子?我有没有一桩事业,使我可以每日持续地在上面敲打,哪怕仅仅是为了完善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细部?
不错,作为一名杀手,我的“手艺”是出类拔萃的;但破坏也可以算做一种“劳动”吗?我迟疑了……
而作为一名建筑“工人”的我又曾真正建造了什么呢?

巴赫、梵高、罗丹、里尔克……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劳动者;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有几个人能象他们一样心安理得地庆祝呢?

 

5、真正的古典

一种“文化收藏”式的新古典主义传染开来。
街头车站高楼上突兀耸立亭阁、不锈钢架上烈日下金色的琉璃瓦耀眼欲瞎。
这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
也许!作为古董的“传统”,猎奇的白种游客眼中的值得追怀的“中央帝国”的没落文明:和狮身人面一样属于黄昏、荒漠和永劫不复的衰亡。
而中国文化的真正精髓却深藏于中国人的古寂的内心之中,既不为外人所知,也不可言说,如诗云:
“猿抱子归青障里,鸟衔花落碧岩前。”

6、秃子领航

今天,国务院基建项目办公室的人过来作项目进展的中期评定。
尾随在这位大腹便便的官僚的秃顶后面,我好象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朝着一盏鬼火一般虚假的领航灯驶去,不断在他用纯正的京片儿发表出来的牛头不对马嘴的评论的暗礁和从自己嘴里咕哝出来的违心的唯唯诺诺的砾石河滩上搁浅——要不是始终意识到自己身份中的那个致命的秘密,该叫我怎样去保持我的自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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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关于“她”

原封不动地把昨夜的梦记录下来:
梦见她:
好象又回到高中时代,但所处的教室却象初中的一样开向盛开着栀子花的小园。
还没看见她,就听见声音叫我的名字,喊到第二声时,她已从左边走到我的身旁(就象无数次在白日梦中切盼的那样,时光刹那倒流)。
她的模样与记忆中实际的模样很象(通常我梦中的熟人的形象都是朦胧歪曲的),不仅仅形似,连她那种独特的男孩子般的活泼洒脱劲儿都神似;她笑吟吟地瞧着我,跟我说话,好象是委托我替她办一件事,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中可以感觉她对我的亲切的好感(就象当年我们俩还是好朋友时那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Seligkeit)立刻温暖了我的肺腑,慰籍了这些年来的相思。
尤其令我高兴的是她信托我去办的这件事赋予我一种骑士式的神圣使命感和体验到久违的男性的尊严带来的快乐。
我出发了。好象在一个车站似的地方转了转就很快来到一家大概是坐落在半山腰的普通乡间民居门前(建筑风格是我老家湘西的那种架空的木楼),我觉得这与我的家庭有关,就好象她已经与我的家人有了某种默契,这使我对她的爱恋中又增添了一种(就象对未婚妻那样)亲情的暖意。
但屋子里没有人,门前的空地上坐着一个奇怪的大号的婴儿,象个面团似的全身是白色的面粉,既可爱又可憎;他仰躺着,却不知怎么突然放了个屁,屁股周围的白粉被气体冲起来,形成一股烟柱,然后象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个镜头有一种轻微地恐怖气氛……
下一个镜头中我自己消失了。场景是在一间办公室里,人物有两三个,都是军官打扮,而且象是军阀式的高级将官。时代也仿佛上世纪初的军阀时代。但室内装修却是普通的公司写字楼。中心人物是一个中年(甚至接近老年)的将军,身形魁梧,五官粗大,极富男子气,神色略感悲哀,令人油然起敬,整个形象使我想起《战争与和平》中的库图佐夫;另一个校官模样的人物委琐、残忍,令我想起话剧《死无葬身之地》上那个凶恶的德国军官;这两人之间似乎也发生着那部戏剧中的那种人与兽的冲突。
突然我发现那位令人敬爱的将军竟然是“她”!
当然这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只有在梦里才会有的不可理喻的内心确信,从他那阳刚、衰老的脸庞上是完全看不出来的,但那神色的悲哀中确有一种女性气质——一种很温柔、很感人的气质。
我隐隐感到她是一个圣女贞德(Jean d’Arc)式英雄(或者说是花木兰式的女扮男装),但从那张脸(宽大、沉痛、眼袋下垂、线条深刻)上一点看不出她的“花容”的蛛丝马迹,可尽管如此,却不能动摇我的信念和对这个化身的爱情。尤其当我注意到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压抑的痛苦,而且这痛苦在我看来是深藏的少女的爱情的痛苦时,我心中更时充满了深情的感动,我为她的高尚(这高尚正在粗鄙的环境中受苦)和情感的深度所征服。
下一幕却有点奇怪,甚至有点滑稽。这是一个侧影,体积庞大的军人的身形在落地长窗前勾勒得很清晰,这时一颗巨大的眼泪从她的目中挤出来,正是这眼泪的巨大体积(有葡萄那么大)让人感到夸张可笑(好象低俗的戏剧风格),但很快,随着同样大小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顺着脸颊和军装流淌下去,就不再有滑稽之感。同时她的脸孔也开始两性化了。
场景又一下子回到先前那个仿佛是火车站的地方,一个穿和服的女子(好象电视剧《弘一大师》里那个日本情人),手牵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这个小孩使我想起那个面粉婴儿,然而这个却非常童稚可爱,这时库图佐夫-她来了,接着是并不热情的亲人相见的情节,接着三个人突然跳起舞来,而且跳的好象是秧歌或“忠”字舞一类动作很大的舞,穿和服的宁静、温顺的日本女子跳起这种舞来显得很荒诞;再看她时已经恢复女身,她身材高挑,穿一身非常昂贵华美的黑色连衣长裙,面容美丽(虽然还有些男性的强硬线条残留,而且年纪也已届中年),但非常成熟、非常美丽,尤其是,非常高贵,就象平时想象中的贵族妇女——沙龙女主持人,公爵夫人一类,眼中还带着历遍沧桑(作为库图佐夫)后获得的略带悲哀的智慧……
早晨从泪水(象打哈欠带出来的泪水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中醒来,细细回想这个梦,细细回想那个激起和几乎耗尽了我的全部激情的女人,一面想,一面感觉眼泪在热烫的脸上逐渐干去、将皮肤收紧。
突然意识到:我的青年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

8、隐于平庸

“传统”真是最好的栖身之所。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固然或许只是庸人的托辞,但隐于平庸本身岂不是绝妙的智慧吗?对一个“重估一切价值”的内心叛逆者来说,还有什么比表面上恪守传统的风俗礼节和社交惯例更好的伪装呢?最激进的思想家在生活中往往却是最循规蹈矩、最谨小慎微的小市民,因为越是在平静和寂寞中越合适酝酿狂暴的思想的飓风。
然而我真的是一个“隐”者吗?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程师的身后,难道真的有什么值得“隐”藏之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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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生杀人狂

昼:小张的包裹
“小张!你的包裹!”
传达室的老头是个皮肤红红的结实的家伙,重庆人,天性开朗、火暴,每天晚饭后象个小伙子一样兴致勃勃地进行“体育锻炼”:穿上一件老式的篮球背心、一条米黄色短裤,往往还在脖子上围上一条北方风味的“白羊肚手巾”;运动内容:先围着主楼跑3圈,然后下腰、压腿、做广播体操,运动幅度之大,颇具职业运动员气派——熟识的人总忍不住半心半意地提醒他一句:“老刘!当心别闪着腰了!”肚子里却未必没有一丝对“闪腰”的期盼(老没什么新鲜事发生多乏味啊!)。
我倒挺喜欢这张孩子似的老脸,洋溢着毫无用处的活力和与年龄不相称的天真,红彤彤的脸蛋儿象枚在储藏室里放熟了的苹果。老单身汉。关于他有很多传说,比如是同性恋,比如夜里常往女厕所跑,比如…在中国,一个老不结婚的人对社会安定真是个威胁!
老同性恋?老顽童?这老小子知道我对他有好感,因此很乐意跟我接近,有机会帮我做点儿事的时候,总象一个得宠的小孩儿似的得意洋洋。我接过包裹,对他笑笑:
“光棍苦啊光棍苦,老刘!裤子破了没人补!”
“哎,拢共一张帕,洗了脸来又洗胯…”
“哈哈哈哈…”
会心地一阵哄笑。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老家伙对此总是乐此不疲,一有机会就想提他那张唯一的“帕”,我也乐得成全他——除此之外,在他那个贫乏的精神世界里,还有别的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吗?
“可怜的人、淳朴的人,”我心里想,“但起码比狗娘养的所长、书记那帮人要好上一百倍。”
“包裹”是方方正正的,厚而沉重,准确的说应该是“印刷品”;信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湘西农村老家的地址,是大哥的字迹,想着他笨手笨脚抓着一支漏水的钢笔一笔一划“描”字的傻相,我微笑了。
电梯的门缓缓合上——
“慢慢慢!!!”
绿林大盗般的暴喝!然而羚羊般轻盈地跃入:30多岁的‘师姐’,小小的脑袋扎着马尾,象个小学生一样吐了吐舌头,喘着粗气,提包却拖泥带水地夹在门缝里了,连拖带拽!我的天,真是个童话世界!
“哟~~小张,又谁给你寄‘腊肉’来了?”
刚把包从门缝里拉进来,“师姐”就打趣起我来。风风火火地从一件事径直冲进另一件事,从来既没有清楚的开始也没有清楚的结束,甚至连上厕所都要小跑着去,这就是“师姐”的风格。而我(绰号“卡夫卡”)则是一个总在是看一些莫名其妙的“可笑的”书的怪人,另一种疯子;我开玩笑地咬着下嘴唇,象吓小孩子一样举起我的包裹,做势往她头上拍下去,她本能地一缩脖子,本来微驼的身子更显得小了。
愉快的日常惯例,平静而平庸的世俗生活,在邻人的眼中的我,不过是一个有些略微古怪然而可以原谅的习惯(比如:阅读一些“可笑的”怪书)的普通人罢了。
在父母的眼中呢?一个循规蹈矩的孝子?远亲近亲引为骄傲的“有出息”的“后生仔”?当善良的小妹怀着骄傲想及她那亲爱的老哥时,如果她知道她老哥所从事的怎样一种灭绝人性的营生,她的整个信念世界会不会轰然瓦解呢?
在我的这个第二职业中,我究竟在追求什么?又究竟获得了什么?
也许就那么简单:为了钱?——不是不可能:仅仅三年前,我家的经济状况还万分窘迫:患眼病的父亲在“吃”了近十年的“劳保”之后把车站修理工的工作“换”给了二哥,而自己则由于长期的病休和“换工退休”只能拿到相当于基本工资60%的退休金,每月不到400元;比我大15岁的大哥独自一人留在农村,已生有三女一子,光支付“计生办”的罚款一项就足以荡尽微薄产业,前几年已经将老屋出脱了;操持了一辈子家务的母亲和初中毕业后改学绘画的小妹则都一文不名——这贫穷的阴霾在我的“第二职业”带来的丰裕收入的明媚阳光下迅速消散了。
不!不!我不能容忍如此世俗化的理由!对家庭的责任感并未强烈到足以使我牺牲自己本性的地步:虽然我身上也流有“农民的血”,本质上我却根本不属于“农民的儿子”那种经典的人格类型;我自私、自恋、自命清高,根本不具备为人牺牲的素质;我之所以成为一个杀手,完全是出于一种美食家式的食不厌精的乖僻,一种嗜血的享乐主义——我爱好杀人,就象富裕的事业家爱好古董一样,是一种贵族气十足的奢侈之举。
逃逸日常世界的平庸,追求地下世界和世界背面的神秘,或许也部分解释了我出道的动机?
不错,意识到自己的隐秘的身份和特殊的职业确实常常带给我一种强大的自信力和优越感,这种高人一等的自我图象(人血湖沼的镜面上映照着的我这个纳西索斯的面孔)赋予我一种平和退让的心境、一种宽宏大量的态度,使我在日常世界的事物中应付裕如——越是在地下的生活中(作为一个杀手)大肆地施展我体内的“恶魔”的力量,在地上的生活中(作为一个职员)我就越是显得平庸、随和、与世无争。”
不觉间电梯升到8楼,门缓缓开启,刚刚打开了1/3,“师姐”已经嗖的一声(连挤带撞地)蹿出去了——办公室里:
拖拉桌椅、开关门窗、翻检文件、敲击键盘;虚假的繁荣、虚假的繁忙;还有例行的寒暄,例行的“办公室式”的打情骂俏;师姐、师兄、师弟、师妹,科研单位特有的“温情脉脉的面纱”;议论上司,交流谣言,打听行情;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好象大清早的原始森林……
我在我的位置上安顿下来,偌大的办公室的最偏僻的角落,四周全是明亮的大窗,我拉起窗帘,习惯性地在窗前站上几分钟:
已经是初夏了,北京的天空开始弥漫预示着酷热的深灰色的尘雾,又将是一个看不见蓝天的酷暑?远近,是正在建设的开发区的奇景,有簇新的楼群,也有点缀着粪池的蔬菜地,有破弊的民居,也有被推土机推平的废墟,更多则是耸立着高入云天的巨型吊车的建筑工地。
而我的目光最后总是落在那棵树上:
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一棵什么树,是杨树还是槐树还是柏树?仿佛半空中被一面无形的墙壁阻挡,它不得不向着水平面上四个方向伸展,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扁平的树冠好象一朵乌云,对的,乌云,那绿色浓得发黑,如暴雨前天空的黑,每到下午最热的时候,这棵树在那片光秃秃的斜坡上就会浸泡在一种淡蓝色的烟雾里,孤独、窒息、摇摆……
我非常喜欢这棵树:一种兄弟般血肉交融的同情。
然后,才开始一天的工作——在工作的整个期间,我始终明确地意识到那包东西的存在。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托大哥寻找的宗谱,终于找到了。身世之迷:每天早上在镜子前刮胡子时,我都必须面对的迷,我,一个湘西人,却有长着一张蒙古人的脸:细小的眼睛、高胖的颧骨、黑而直的长发,还有不那么明显的,生活在马背上的牧人所特有的O形腿,还有,更不可思议的,嗜血的怪癖:对自杀和谋杀(甚至屠杀)的热烈向往。
但我不急于揭破这个迷,现在是白天,是光明的时间;我把它留给和它一样黑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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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凌晨三点

夜了。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的屋子,漆黑。
空气清冷。我一丝不挂地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我的映像如同地狱里的幽灵的影子一样模糊。我欣赏着自己、观察着自己:疯狂、冷漠,属于夜与死的有着蒙古面相的大卫。我成了另外一个人,和白天那个随和的职员毫无共同之处——我,中了符咒、打了印记的杀人者。
我努力回想我刚读到的关于我的家族和祖先的一切,但我的脑子被它们塞得太满,反而什么也想不起了。
从晚上8点起我开始阅读我家宗谱的复印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读,可还是几乎读不懂,我心无旁骛,却又无法集中注意力,我固执地读、读、读:
从元朝起,宗谱开始真实可信。和我想象的类似,那时候我的祖先属于“统治阶级”,是河北境内一个武官,在那里,他也许曾把农田围作牧场,用活人做过箭靶?清乾隆年间,先祖入宦湘西,他和他的长子(知云南威宁府)在平息蛮乱期间分别屠杀过苗子和回子,被称为“屠张”;以后至清末,先后有数名先辈男子因落第或情事自戕,又有另数名先辈男子因杖毙奴婢、佃农而遭官府究治;道光年间一位先辈男子据说因被苗人放蛊发颠,在乡镇上砍杀数人后被乡人击毙;本世纪初,又有一位隔房叔祖参与革命党,在贵州司南成功狙击一位当地军阀,自己也死于对方士兵的乱枪之下……
这些古旧的文字象一群群变形虫充塞在我的大脑里,拥挤着、推搡着,撞击着我的视神经,使无数幻象在镜子后的冥暗空间中纷然杂现,象阴天的晚霞一样丰富而不可识辨,我仿佛被梦魇攫住一样,长时间不能动弹——
——终于,渐渐地,浮游般短寿的虫子们慢慢死绝,我的大脑里渐渐腾出空地来,从消散的迷雾后显现出仿佛火烙的几行字:
“命,宿命。”
“血,血缘,饮血。”
“别再追究,无须解释:你天生就是个杀手!”

11、滚过世界表面的刚性小球

我天生是个杀手。
这个结论与其令我感到惊恐,毋宁让令我颇觉宽慰。一方面,长久以来困扰我的难题终于找到了令我信服的解答;另一方面,感到与祖祖辈辈敦实而狂放的先人脐带相连、感到自己的血脉的延伸到悠远的历史中去,使我产生一种的神圣自豪感,赐予我一种厚实的底气:我在履行我的宿命,我在继承加在他们身上的诅咒,我不再孤独,我清白无罪。
血。杀手的血质,在我的体内长期蛰伏,不露声色。这种冷漠、镇定、略嫌迟钝却又极度准确的素质,逐渐使我摆脱了青春期的短暂的浮躁和歇斯底里,摆脱了虚假造作的伤感作风和狂狷态度,造就了我现在这种豁达、沉静,甚至还有点幽默(如同黑塞小说《荒原狼》中莫扎特向荒原狼哈立·哈特阐述的那种幽默)的性格。
这是一种能平稳地在一切事物的表面滑行的本领——一个职业杀手理当具备(至少是一个“优秀”的职业杀手理当具备)的心理素质(然而真正具备这项条件的又能有几人呢?就象在任何一种事业中一样,绝大多数人不过是滥竽充数罢了)。
一颗唯理论哲学家般的心灵,一种超越在一切之上的气概(不是那种盘旋在一切之上、漫步在云端里的苍蝇式的超越而是悬浮在一切之上又似乎与之相接触、相紧贴的超越),就象在完美的弯曲镜面上无休止地滚动的一颗刚珠(刚体之“刚”而非钢铁之“钢”),这刚珠和这镜面都拥有表面的光亮和内部的致密,就象巴曼尼德斯世界里的绝对形式一样相互映照出最奇幻的图景。
这样的心灵才真正懂得杀戮的真谛,而一切怀着躁狂和仇恨的杀则皆落下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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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车窗上的污迹

刚刚办完一个案子。事情做得挺干净,收工回来却堵车,大巴困在中国美术馆门口。我极力想看清门前的广告招牌(老早在报纸上看到荷兰艾因霍芬现代艺术馆的巡回展出即将抵京,不知是否开展了),但无论我怎么挤眉弄眼,这双四百度的近视眼还是无法把焦距拉到合适的位置,眼镜虽然在身上,却不便取出来(上面有几丝血迹,我用一张餐巾纸包着,塞在夹克的内揣里,买票的时候居然差点捎带了出来,真危险!)。
哎,要是当初没有因为练射击把眼睛给毁了该多好啊!
没办法,只好把焦距拉回来,注视车窗玻璃上一张撕残了的横贴的标语:这张纸大概一掌来宽,两肘来长,标语是面朝外贴的,纸张也比较厚,不太透明,再加上暮色已悄然降临,所以费了我半天劲才辨认“向李XX同”的字样;据此判断,撕去的部分上大概还应有“志学习!”的字样吧。撕去的边界上,不仅起了不规则的毛边,而且由于从边沿往里,撕去的纸越来越薄,残留的纸则相反越来越厚,因此起毛的面积往“内陆”深入进去,象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湿痕;起毛的纸张容易沾染尘垢,上面留下许多难以名状的污迹和脏物,也象退潮后海滩上留下的形形色色的杂物和贝类——令人想起萨特的《恶心》。
不明白干吗写这个,也许是当时凝视得太久了吧,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无意中写出一个双关语,不记得谁说过:写作就是一种呕吐?)。
我就这么瞪视着那张纸片,直到再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来,车还是没有动静,我只好闭上双眼修养心神。
一关闭上视觉的阀门,立刻感到气味扑鼻而来——各种各样的人的气味:(男人味儿)早晨打摩丝梳过现在已经乱了的头发里闷着的馊味儿、渍黄的脖子上系着的深色领带里的汗味儿、干洗的西服上公兽般的膻味儿、开着前口的裤裆里发出的尿臭味、疲惫到缄口的“侃爷”闭着嘴仍从鼻孔里冲出来的咄咄逼人的蒜冲味儿;(女人味儿)淋漓的“香汗”味儿、当作扇子来挥舞的手绢上掷过来的香水味儿、长筒丝袜翻卷下来释放出来的“内部”的怪味儿、抬起头就象打开一个桶盖从桶里(低胸领展现出的乳沟里)飘出的霉味儿、两条“玉腿”以脚踵为支点神经质地一张一合时从风箱般的裙子里排出的神秘腺体气味……
人,不过是穿衣服的猴子罢了。

13、果皮箱的开口

好久没回北大看录象了。
录象厅总是这么多人,尽管从周一到周日每天放映两场,可还是免不了人满为患——偶尔挣脱学业的重负,“豁出去”“浪费”一下午或是一晚上的时间,但仍然摆脱不了“负疚感”的如影随形的追逐的执著的“自学者”;逃到喧嚣里来,以免在空虚里被内心的焦虑和恐慌逼得自杀的孤独者;或者急于寻觅一块爱欲的田园的“小汗手”情侣——“醉翁之意不在酒”者则众,真正欣赏艺术者几希。
来晚了。一进录象厅,迎面一大盆过了花期的萎靡的吊兰传达出一种拥挤闷热的意象。吊兰后面栖息着穿着灰大褂的工作人员,趴在写字台上打盹儿,两只手爪软不拉叽地搭在脸旁一叠撕得残缺的票子上。
放映厅和售票厅用几只高大的文件柜分隔开来,靠墙留下一道门宽的入口,上半截拉着一张围裙大的白布,下半截横放着一架绿漆的木栅栏。
我掀开布帘,里面黑得象DISCO舞池,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上浮起四台24’彩电,两排两列,听到我掀布的声音,几个头后转,脸上被电视辐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眼镜上两小片锋利的亮,嘴角带着茫然的傻笑。
我放下布帘。
“没地儿了。”扭头一看,原来是放映员,穿着很“休闲”的毛衣和牛仔裤,摆出从廉价的好莱坞偶像电影里学来的性感姿势在说话呢。他那种自重的沉静气味使我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很蠢,但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来。
“什么?”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又掀开了布帘,这次是找地儿:所有的正规座位都占满了,中间的发缝(两大片浓密的黑发之间的甬道)里也坐了不少人,只有第一排最边上角落里还安得下一张椅子。
“放我进去。”我指指木栅栏。
“没地儿了。”那厮又重复一遍。
“给我一张椅子。”我的语气无从反驳。我付了钱,象提一只轻便手提箱似的提着一把折叠椅走了进去。
从最前排偶然一回头,好多张不自觉半张的嘴,好象准备好接收从荧屏上倾泻下来的任何垃圾的果皮箱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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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穿风筝的姑娘

上午头昏昏的,把一个好好的程序改得一团糟,幸亏UNIX下有版本维护功能,才算没把原来的好程序丢了。十一点钟,又饿又烦,偷偷地给自己下工,溜到食堂去吃饭。
在食堂里呆呆地坐着,吃剩一半的排骨米饭散发出来的热气把我熏得昏昏欲睡。藏在这间空荡荡的大货仓似的餐厅的一个角落里,消化我开始太快吃下的食物。
时间尚早,正派的职员们还在办公室里苦干,餐厅里只零零星星地坐着几个孤独的食客,早餐的残羹冷炙象尸体一样七零八落地陈列在张张餐桌上,地上到处扔着方便饭盒和餐巾纸。售饭窗口前空无一人,身穿不洁的白色制服的服务员双手拄着长柄饭勺在静静地发呆,仿佛挂在灰泥脱落的墙壁上的褪色的肖像。另一面,一排高大宽敞的玻璃窗,过度的光照落在漆成乳白色的桌椅上,给人一种冰冷冷的感觉,使这餐厅更象一间废弃的厂房了。
右手尽旮旯里一位穿着制服的小伙子趴在桌子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一把棕扫帚斜靠在桌腿上,地上横陈一只略微有点变形的白铁垃圾斗;离售饭窗口不远的一张桌子旁斜签儿坐着一位皱缩肮脏的小老太太,用双手捧着一只煮红薯吃得很认真,面前一只同样皱缩肮脏的塑料袋还装着两个馒头。
紧挨窗户,背对着我,是一位身材苗条的姑娘:留一头齐肩的短发,穿一条齐膝的短裙,裙脚在从门口吹来的微风里象风筝似的始终轻快地抖动着,从背上隐隐现出的胸罩的横带可以想象她的平坦胸部的性感,而从她频频低头的样子和右手的轻微的跳动则可以猜想出她用细柄的金属勺喝汤时流露出的与生俱来的优雅。
我好象有点缓过劲来了:菜里的油星还没有凝结,我决定吃完它。

15、碎纸机

“一个步履不稳的小女孩手提着饭盒,穿过二十个院子来到这阴暗的、深处却亮着炉火的厂房,扯了扯强壮的汉子的衣襟,说道:‘爸爸,你的午饭。’”

卡夫卡。我的精神导师。一个在他的每一篇最短的片段(甚至每一句日常的言语)里都在不折不扣地写作的作家。

慎密精确如金属编织的网络的思维亦从我撰写的工作报告里辐射出逼人的冷光,刻刻威胁着我的身份的隐秘,今天下午,目睹切割得很细的雪白的纸条的河流从碎纸机的出口里淌出,我的心里涌起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小小的狂喜的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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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Leon

“Leon是位真正的匠人。浪漫神秘的虚假面具后面只有铁血的逻辑和冰冷的激情,在他萎缩的人性里只剩下一颗沉着宁静的技术性的心灵——他并非艺术家,但他的工作如此出色从而与艺术品难判高下。他没有家庭、亲友、女人,如同那盆寄托了他全部残余的人类的关怀的绿色植物一样迟钝地生长在这个沸煮着罪恶、欲望、餍足的大都会之中。”
“在这间空无一人的日间剧场里,这个双手搭在前排靠背上,嘴巴半张,兴高采烈得几乎羞怯的,象个偷看淫秽书籍的孩子似的不时顾视身后的汉子真的是那个Leon吗?”
“然而Leon是位真正的匠人。象任何一个在本行上已臻化境的人一样,他的杀戮已脱离任何善恶判断可及的范畴,而是成为一种合乎天道自然的必然,如同化学反应一样在特定条件下特定元素的碰撞中不可避免地发生,游刃有余地完成——游戏般悠闲,祭祀般庄严。”
“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思想史》(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中指出:庄子所谓的道来自上古手工匠人的技术奥秘——一种无法言传的心手谐和无间的自然合规性,一种同时既是技术性又是审美性的快感。这种快感在为机器和言语霸占的贫乏时代里已成为少数幸运者的私产,并且还在日益缩小着它的阵地。这种道,对所有旁观者和饶舌者无条件的关闭,谁执着于言辞与体验、心与身的二元对立,谁就永远与之无缘。”
“无疑,只有一颗真正古代的东方人式的心灵(心灵-肉体)才能真正地理解和忘却庄子……意大利血统的美国移民,道家英雄:Leon。…..”
“安得郢中质,一挥成斧斤!”

我真是不能再写东西了,昨天晚上零零散散写下的几句话本来是给萧约我写的那篇影评打的稿子,今天早上起来一看,真吓了我一身冷汗,如此热情洋溢着赞美杀戮,如此深解个中滋味的论述,虽然只寥寥数语,却已切中肯綮地道出了此中真谛,简直是一篇不打自招的供状!
烧掉稿纸后,不竟想到:这本日记要是落到他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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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二律背反

“物主义”者阿兰·罗布-格里耶用最冷静、最客观、最枯燥的方式抒写人间(人性,太人性了!)最基本的七情六欲。

而“抒情”诗人里尔克却凭借他本质的情感缺乏和审美智性的高度发达而跻身文学奥林皮斯山的峰颠。

18、美丽花蝴蝶

光的耀斑还停留在我的眼睛上,虽然现在已经是黄昏。
从湖心的岛上射来黄色的暖和的光;咿咿呀呀的昆曲,有竹笛伴奏。
没有灯的岸边,黑暗中爆裂出亲嘴声、脚步声、清脆的自行车铃。
我面前的花丛现在看上去象一只黑糊糊的大刺猬,几个小时以前,却开满了淡紫色的钟形花,象铃铛一样,在夏日的微风中摇摆。
一只蝴蝶,一只蜜蜂,甚至一只蜂鸟?拍着翅膀飞过来,围绕着其中一朵花转悠,轨迹杂乱,如同电子绕着原子核:它在欣赏那花吗?
这时候,却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一个小姑娘。她走得那么轻,象个精灵,森林中的小妖,一步、一步,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接近;竟然没惊动那虫子,简直不可思议!……而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她把手向那虫子伸去:好家伙!多么慢、多么稳、多么安静而温柔啊!那飞虫仍然在做它那无规律的空中运动;而瞧!她的手指张开了,拇指和食指,形成一把美妙的钳子;飞虫还在飞,它疯了么?它已经在女妖的魔力的控制之下了!——闪电,突然出击,多么准确而迅速的捕捉,多么精确的一把钳子!翅膀已经被捏住了,小家伙惊慌无助地乱蹬着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腿。
“妈妈,我抓到一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向着一位撑着阳伞的妇人跑去。
一层薄薄的汗从我的额头上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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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城市素描

昼:长方形的瀑布
从窗口望下去,重重叠叠展开一铺低矮的平房,霜打的菜叶一般苍白、水渍的纸张一般瘫软,零零落落好象赌局散尽后掉了一地的扑克牌。间或围成方形的天井:堆满瓦石砖块的院落,平常百姓家的微型广场,空无一人:最多有一个头发蓬乱的上了年纪的男人对着一块奇形怪状的木板发呆——琢磨着能把它上什么用场呢。
休息日的清晨,脚步声遥远,回声吓人地空洞。
走廊是黑暗的深井,远处窗子的明亮边沿于是显得锋利,一幅清澈而模糊的远景象水面的倒影一样摇晃着。
转过头来,这边窗外,两面笔直的墙之间每隔四米有一道装饰性的狭小桥梁相连,形成一连串从上往下象电影胶片一样匀净的空格,湛蓝的天空就以这样均匀的长方形的瀑布的方式降落下来,不紧不慢、充满自信——让人感到相当的放心。
是深秋的天空,依然明净,但冬已经在凝聚它的惨灰的滤色片——不过暂时还看不出来。
狂暴的都市还没有醒来,灰尘还没有被再次扬起,早行的车辆排出第一批尾气,象从跑步的人的衰败的肺里呼出来的气息一样微弱、无辜。
平原,目力所极的地平线上,朦朦胧胧浮起一些没有细节、边界也很模糊,但看起来感觉质量很大的团块,知道那是一些很重要的建筑:必不可少的城市设施——商业和政治就包裹在那些冷漠而庞大的致密物体里酝酿它们的阴谋。
无人乘坐的电梯无聊地上上下下,无人进出的门开关着,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象转动的火车轮子在钢轨结合处碰出的那种声响。
无聊。无聊。无聊和遗忘统治着这个城市,在听不见的鼾声织成的细而密的网络笼罩下的首都,或是在无梦的煤黑睡眠中被遗忘,或是在早起者和失眠者的百无聊赖中遭到诅咒。
神智清明地感受绝望,耳聪目明地面对丑恶,属于通畅的呼吸道的则是充满尘垢的污浊空气——鼻黏膜上的血红的纤毛出于一种可悲的无知生机勃勃地扭动着它们的身躯。

20、夜:垃圾箱
人们在这里修建一条新的街道。
工程开始不久,现在它看起来还不象一条路,而是象一条干涸的北方的河:是旷日持久的干旱使黄土河床暴露出来,在月光下被涂上一层银霜;整个白昼运土车在上面奔驰,遗留下的车辙好象潺缓波浪的纹线,向远处蜿蜒而去;路旁停泊着一辆压路机的巨大黑影,象一架搁浅的驳船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哀伤。
路两边房屋的基脚和路面有一到两米的落差,正象河的两岸,在岸边乘凉的人隐没在夜的黑色浓汁里,绝望地对着这片不毛之点发呆。
月亮很大、很圆,就在这片空旷死寂的工地上默默地升起来。
每次都必须经过的这个大垃圾箱,是一整个自卸车的车厢,巨大、阴沉、破烂;老远,就闻到发酵垃圾的臭味,走进一些,就被总在飘舞的塑料袋和废纸所环绕。
从顶端的几个“窗口”,却闪出微弱的亮光——突然,一张肮脏的脸出现,两点黑漆漆的眼珠满含敌意和冷漠地瞥了你一眼,然后又倏乎消失了。
四周没有一棵树。

谁说城市人是娇气的、柔弱的?我却认为他们是一个生命力最坚韧的种族:在远离大自然的地方,他们没有水、没有美,没有爱地、绝望而顽强地生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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