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真菌式的生长
“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从桃树上泛出最初的芽苞算起,开春不过一周有零,但葳蕤的春天的杂花生树已经不可遏止地泛滥开来,似有将万物淹没在这咄咄逼人的无际郁绿之中的势头。这种疯狂的真菌式的生长叫人于欣喜中不由地生出一种略感窒息的惊恐。
人们天天惴惴不安地留心春潮的发展状况,象关心一场重大的战事一样,每天清晨带着赌博的心理打开窗户肆目远眺,不料春的触角已骤然伸到面前。
没有人能充分估计春的涨潮的速度,第一天你只是偶然发觉树枝上残露似的些许新绿,第二天它们就成了碧色的珊瑚枝,又一转眼,触目皆是桃红李白,连翘的纷披的纤长枝条上镀着的黄金耀得你睁不开眼,走到那里也躲不开一种奇异得令人心猿意马的无名花香……
你从五楼的窗户望下去,周围敦实的四方形三层宿舍楼象灌木丛中被杂草缠绕、吞噬的灰白石头,而那黑洞洞的窗子就象无机物空洞哀伤的眼孔;雄壮的大白杨比楼房整整高出一倍,在屋顶上,粗大茂盛的繁叶枝条向着天空豪情满怀地努力生长,在风中如同丰年的青高粱杆一样悠然摇摆,又象流行巨星个唱会场里狂热的歌迷们伴着音乐节奏挥舞着的杂乱而和谐的如痴如醉的手臂。
低矮的银杏填满了其余的空间,他们那鱼刺般细而直的长枝缀满细小的扇形叶片,远看好象沾在珊瑚碧枝上的贝壳和沙砾一样在阳光中忽闪——当然最反光的还是白杨那坚硬厚实的阔叶,在高空的披风拂动下,象湖面的粼粼波光一样摇曳晃眼,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声。
只有核桃树似乎底气不足,稀疏的叶间,漂白的死人骨爪一般的清晰可见,但那如同出穴的惊恐的蛇群般张牙舞爪地逃逸而去毕竟现出一种凶相,一种动态,也不能说不是这凶猛的初春的某种象征;春草已以燎原之势占领了整座荒丘,无人照管的疯长的小树、灌木与各种各样的花卉交织着,一点不讲究地挤在一起,拼命争取充足的阳光;树叶也多种多样:除了大张的白杨叶,灰绿带铁褐色斑的小梭形叶,还有银杏细碎的三角形叶,而槐树的卵形叶则薄得象玻璃纸,在阳光里通体透明。
明净的空气被春树染得发绿,象澈冷的湖水,让人幻觉如在其间荡舟泛流,漂流到芦苇一样摇荡着的白杨,俯视水底珊瑚般碧莹的银杏,远处天空澄净,一条水平的浅线将其分为两半,下面一半是云灰色的长带,好象雾层远方的防波堤;两架砖红吊车悬空出世,长得难以置信的手臂远远伸向高空,似乎是通向天堂的阶梯。
2、绿色炸弹
中午,万籁俱静,那种永恒的轰鸣终于重新俘获听觉。
太阳藏匿于阴云之后,炎热似乎更加阴郁,把泥土中浸蕴的绿(浓到使土地发黑)腾腾地蒸发到空中,混拌着涩甜的花粉的雾蔼,到处升起一股股深绿浅绿的烟柱。
一排绿色炸弹在宽袤的河地上,
于极短的一瞬间内同时引爆,
接着,声音和时间骤然冷寂,
定格为一条长长直线上的一系列
雾气腾腾的
从爆心有烟尘和弹片
迅疾朝全方位抛射的
——巨大球体。
我的大脑已饮醉、昏厥……
返回目录
3、今天,我不想杀人
午睡醒来,四肢充溢着温暖的、令人感觉麻酥酥的针状血液。
空气里洋溢着花粉、精液和处女的体香。
下楼的时候,我一步跨三级台阶。
路上,姑娘们的衣裙在风中噗啦噗啦作响,我真想随便抱上一个就往树林里跑。
我象个傻子似的莫名其妙地笑,又象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冲。
我的眼睛被湖水刺痛,我的背被青石长椅凉透。
一个穿雪白短裙的小姑娘走过来,我放肆的目光灼得她双颊绯红,啊,我要吻遍她的全身,从撅着的小嘴唇到软软的小胸脯到穿着凉鞋的小脚丫。
一股无缘无故、无穷无尽的温柔让我的心胸发软,又想流泪、又想狂笑……
今天,我不想杀人。
4、我在梦里梦见
我梦见她白皙而又红润,有着荏弱的脖颈和腰身,在初夏的阳光中如同盛放的野花!
我将炽热的舌贴到她那包裹在黑色纱裙里的软胸上…柔软的下陷,有力而润湿的一舔,向上…她的心脏在我的舌上狂跳,她的多汁的乳头在我的舌面上滚动,那舔湿了的两片透明中现出一对绽放的鲜艳的草莓!
我牵着她的手一起在阳光下奔跑,她灵活地从裙子下褪下她的亵裤,这汗湿的带着夏天的强烈体味的织物刺激我喜悦的脸,我把裤裆正前方那片粘滑的湿渍死命地贴在唇边!
我的阴茎从包皮中脱出象香蕉从果皮中脱出,包皮堆积在她浓密的阴毛下,和她瘫软、宽大的大小阴唇交叠在一起!
她的双乳象一对受惊的小兽一样在我的胸膛的压力下发狂地逃逸!
我连阴囊、接着连双腿一起陷入她的阴道中!
最后只剩下头还露在外面,我还在仰面舔食她火炭粒般的阴蒂!
我全身裹在她的内脏襞里,象泡在滚烫的温泉里,只有脚底触到的那朵开放在阴道穹顶上的肉体的奇葩慰我以清凉!
我舔开她缠绵地粘在一块的两瓣阴唇,从黑暗里,透过那条窄缝窥看她自娱着的十根羞涩的纤指!
在梦里,我不断喷射出的精液如瀑布般将我与她从这个世界上冲走……
返回目录
5、高潮最完美的
我这是怎么了?
难道春天的空气对我真有如此强烈的作用,难道情欲在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中真的已将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地建筑起来的堤坝一举摧垮了吗?
难道这些年来的努力真的这么不堪一击?难道对她的依恋真的如同这春天的到来一样不可遏止、不可抗拒?
直到现在,每次回忆起那夜的梦来,仍忍不住脸红心跳,心摇神旌:
在梦里,我达到了这么多年来最完美最强烈的一次高潮。
6、春杨
从对白杨的观察中重获平静。
帝王般尊严、巨人般优美,白杨应该是地球上比人更为高贵的一种生物。
站在一排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旁,感觉其雄壮比起弥尔顿的《失乐园》、米开朗其罗的《创始记》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形之下,自己的身躯是如此地滞重,仿佛被无形的重压牢牢囚禁在低矮的地面上——卑微、渺小、无用。
白杨把地上的生存提高到人类难以企及的一个高度,在那里更为澄净的空气中,永福的精神栖居着,亿万张叶片用闪烁的铃声合唱着一种足令人类的智者们瞠目结舌的音乐。
挣脱沉重的地心引力,轻盈地
越升越高;经过青春苦涩
的挣扎,终于获得向无限
的空间——尤其是向上方——尽情
舒展我的手臂和心灵。发展
已不再局囿于四肢的数限,而是
在越来越多的分枝中趋向
无穷。君临一切喧嚷,胎息高处
更为明净的空气,我已忘却用言语
去思维,在骨骼拔节的声响中、在
多汁的纤维组织的裂殖中,在昼夜不停
的毛细血管的奔流喧响中,我已找到了
生活的意义。
(但关于这一切我将守口如瓶,除了那
偶尔从树叶的轻率絮语中透露
出来的残缺的神谕。)
返回目录
7、夜杨
夜里,观察一棵杨树。
黑暗的一声钝响以及接下来的瞬间休克
我先是听见我的瞳孔静静扩张的劈啪声
然后才从逐渐后退的苍茫的夜幕中分辨
出你静止不动的漆黑剪影哪里还有色彩
哪里还有空间之远近你的世界里又何尝
有过我这双观察者的眼睛这眠去的蓝夜
里可供照影的最后两片明镜在你自己的
空无一物的内心外你一丝不苟地展开你
千枝万叶的庞大结构并非为了成为某种
图象正如一个盲的匠人为了信用连夜将
定购的纹章图案刻在坚硬的铜版上线条
精确有力明晰如铸造的铭文这一切都绝
非为了被观看即使这广袤无边的匀质的
夜黑也能算作一种注视……
8、清晨的精灵
这是一个矮小而微胖的姑娘,她静谧的嘴角挂着的一丝微笑仿佛透露出梦境里的甜蜜,宽厚的铅色眼皮诉说着睡眠的沉重;我替她拢好耳边的乱发,把举在脸傍的左手收到被子里去,在把被子严严实实地掖在脖子下面。
一个致命的伤口在被子里静静地淌着血,苟延残喘的心脏挣扎着把最后的几滴血液从破裂的胸口挤压出来。她已经死去了。
我全身都是血,从另一个人的体腔里箭一般喷射出来的血。我从里到外湿透了,腹部凉飕飕的;这时才意识到黎明的到来,拉着窗帘的玻璃窗渐渐在曙光中明亮起来了,惨白的光在室内负隅顽抗的阴影的反衬下显得残忍,象一股寒气般向我袭来。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女子单身宿舍:铁架子的双层床、花布帷幔、小玩具、琳琳琅琅的化妆品、象节日彩旗般花花绿绿地悬挂着的内衣裤。脸盆里浸泡着已经开始有味儿的衣物,地板上有胡乱拖过的痕迹。
床前的写字台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摞男人的衣服,从里到外,完整的一套。这个姑娘是个洗衣员吗?还是他男朋友的衣服呢?
必须洗一洗。把门推开一条窄缝,楼道里静悄悄的,还不到五点钟。我脱得一丝不挂,拿上塑料脸盆和毛巾,三步并两步,怀着一个做坏事的孩子的狂喜心情冲进了盥洗室。凌晨的寒潮从外面通过玻璃窗上的一个破洞不断地涌来,冰冷的自来水强烈地刺激我的皮肤,双腿间那个累赘的家伙紧缩、发硬,开始瑟瑟发起抖来。镜子里这个筋肉结实的长发男子在晨光里看起来象个斯巴达武士。
撒泡尿。我象个享受豁免权的外国公民似的大步流星地冲进女厕所。拉开第一间隔间的木门……
惊愕。门里静静地蹲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孩,她清秀的面孔上笼罩着睡意的浓雾,两只茫然的目光透过这层浓雾定定地盯着我的双眼,仿佛我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清晨的幽灵,或是她尚未彻底从中醒来的梦境中的幻象。时间仿佛顿时凝固了。尿意好象一团稀薄的蒸气似的在这两道电光的照射下瞬间消散了。蹲着的女孩显得那样矮小,好象童话中被巫婆变成小青蛙的公主,肥大的睡裤垮在两条纤细的腿边,这幅图画如同突然被摄影棚里的强光照亮似的,兀的在我的视网膜上变得无比清晰明亮,立时铭刻在我的大脑皮层之上。
这一切不过一刹那,接着我便象电一般地迅疾消失了。我大步地跑掉时,脚步轻盈如棉,悄无声息,仿佛真的如同在那女孩的思想中一样,成了一个清晨梦幻的精灵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逃回熟睡着被我杀死的那个姑娘的房间,换上她的男友(?)的衣服,把被她的血粘污的衣服塞进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打开窗户,窗外:灰黑的河水缓慢地流淌着,河边的水泥散步道上空无一人。
我轻轻地落在水泥道上,被巫婆变成小青蛙的公主的目光真的把我变成了一个小鬼了。
我把血衣连同一块大石头一起沉进肮脏的河水里。然而就象个没事的早起者似的缓步离去了。
返回目录
9、湿漉漉的花瓣
街上每个纤弱长发的女孩子都让我想起我那个被巫婆变成了小青蛙的公主。
她清秀稚嫩的面孔在我的记忆中被那层睡意的浓雾遮住了,每张天真秀丽的小脸仿佛都在说: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就是你的小公主。
每天下班以后,我就在这一带的大街小巷里逛荡,怀着一种朦胧的希望在明灭于暮色和灯光中的人群的“湿漉漉“的脸丛里搜寻那张铭刻在我记忆里的“黑色花瓣”一般的脸孔。如果不是我身上特有的那种闲适随意的气质,恐怕早已引起人们的怀疑了。
我甚至冒着落网的危险偷偷摸回到那座单身女子公寓里去过一次。然而,既令我庆幸又令我失望的是,那里居然空无一人,仿佛所有的居住者都怀着恐惧将它抛弃了似的。荒芜的走廊两边排列着的紧闭的房门之后,甚至连一丝危险的气味都闻不到。难道尸体还没有被发现?我最终克制住了在去看一眼那个死去的胖姑娘的念头。
在音乐厅外小广场上的售报亭买了一张《北京晚报》,但暮色已深,报纸上的字迹已不可辨认。我转过身来,音乐厅的入口处,一个正在往我这边张望的长发的小女孩突然被从里面伸出来的一只短粗的带手镯的手拉了进去,飘起来的长发扫在我的视线上,仿佛一个熟悉的乐句一般令我的心震颤不已。
我几乎失去了我的平静,我尽量压抑自己不要走得太快,在售票亭外面,我一面装作耐心地等售票员给我找钱,一面在心里恶毒地咒骂这个动作迟缓的老娘们。
大厅里,吊灯正在一排一排地灭掉,我差点就被服务员拒之门外。扩音器在不厌其烦地用中英文提醒大家别在乐章之间鼓掌,仿佛这就是听音乐会最需要注意的事情。室内越来越黑,座位上稀稀拉拉地坐着的观众的面容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一片昏暗之中,我的心被绝望的焦急充塞着,几乎呼吸不过来。
幸亏这时乐池里突然明亮起来,在强烈的顶灯和脚灯的夹击下,整个舞台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大的发光体,音乐家们摆弄着的琴的清漆表面和折叠椅的金属腿在其中闪烁着。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带手镯的粗壮女人。她身旁的位子的高背上微微露出长发女孩的头顶。我欣喜地摸索到她们俩的后排坐下。就在这时候,乐声响起了。
从女孩和她母亲座位之间的缝隙里,我看见乐池里的光照亮了女孩蓬松的发丝,她穿着初中校服特有的那种青色的短裙,懒洋洋地斜倚在一个三角形的大提琴箱上,支撑着脸的手把脸都托变形了,显示出她夸张的厌烦。她母亲象皮般粗厚的脸上毫无表情,对女儿的造作的厌倦表情毫无洞察,或者是故意毫不理会,也许对她来说,把女儿拖进音乐厅的大门就算功德圆满吧。
大厅里的冷气仿佛功率不够似的,虽然空调特有的那种气味越来越浓,但室内的温度却反而越来越高。台上咿咿呀呀的演奏也令人昏昏欲睡。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奇怪地变成一种老旦的拖腔。人们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催眠魔术中纷纷昏死过去。到处都可以听见头撞在前排座位上发出的砰砰的轻响。
我的眼皮也感觉沉重,但心里一个声音告诉我不可睡去。我趴在女孩的座椅的靠背上,俯视着她的在睡梦中翕动的睫毛和小鼻尖。她的母亲则象头死猪似的头拄在前面的靠垫上睡得呼呼有声。
几丝在室内的静电作用下飘起来的长发在我压抑着的呼吸下轻微地飞舞。一种幸福感让我再一次喘不过气来。怎么办?我无法想象音乐会结束之后,让女孩再一次从我身边离去,消失在人群中的想法。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击中了我:偷走这个女孩!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从一个职业杀手到一个偷小孩的人是怎样的一种下降,我的心已完全被这个把我变成了一个脚步轻盈无声的鬼魅的公主占据,我心里唯一的想法是把她留在我的身边,让她永远这样沉睡,直到被我的亲吻唤醒。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我的双手,凭借着她赋予我的轻盈,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把她抱起。我一只手护着她荏弱的脖颈,一只托着她的腿弯,她在我的拥抱下仍然甜蜜地睡着;我象一个慈爱的父亲似的理直气壮地叫服务员给我打开门,走进走廊里。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又象那天清晨在厕所里那样似梦似真地盯着我,她那黑白分明的双眸明亮如星,在两旁挂着诡秘的油画的昏暗走廊里闪闪发光。我被落网的恐惧电击,挣扎着要说话,她却狡猾地抬起左手,把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却没有发出声响。
我迷茫地抱着她在走廊里以平静的速度走着。她偎依在我的怀里,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那些色彩奇异的油画上扫来扫去。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幅蒙克风格的风景画上:一个梳着辫子的女孩手持一根麦穗在前景里发呆,身后的天空上漂浮着鲤鱼、风筝和干草车。
我抱着她站在这幅油画前面,久久地凝视:她凝视画面里那个女孩,我凝视我怀中这个女孩,我们都呆了。
大厅里突然仿佛有一点骚动,难道母亲已经发现自己的孩子被劫?女孩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说:咱们快跑!
我大步流星地朝走廊的出口走去,然而走廊很长,大厅却仿佛就要打开了。正在这时,右边出现一部台阶,通向楼上。我毫不犹豫地转了上去。第一层上几间房间都房门紧闭,第二层却豁然开朗,宽敞的玻璃门旁悬挂着一块漂亮的招牌:商务图书社。入口处,收款机后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白发老头在打盹。店里装修得很素雅:明亮的地板打过蜡,到处点缀着盆栽的绿色植物,墙上悬挂着字画和壁挂、扇子之类的工艺品。
一排排长长的书架在宽敞的大厅里延伸到光线暗淡的深处,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骚动仿佛追逐而近。睡着了的老头似乎也蠢蠢欲动。我们逃向书籍丛林的深处。我把女孩放到地上来,她已经完全醒了,但好象她自己还以为这是在梦中似的,用一种好玩又好奇的目光不断地打量我。然而喧声仿佛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了,我尽量克服心中的焦急,却仍旧无法想出一条出路——自从被变成一个在凌晨的曙光中逃散的精灵后,我的判断力和思考力明显下降了。
这时,女孩扯扯我的衣角,对我说:把我藏在书架里。她的脸上露出捉迷藏的孩子脸上特有的那种诡诈而开心的笑容。
书架很宽大,我把第一排书取出来,里面空荡荡的,仿佛不知有多深似的,我把女孩抱起来,放到里面,她立刻兴高采烈地往里面爬,一直爬到黑漆漆的深处,我几乎看不见她了。我心里不禁害怕她就这样消失,但喧闹似乎已经到了门口了,我来不及细想,迅速把书籍归还原位,并随手抓起一本书假装阅读起来。
但出乎我的意料,出现在门口的不是义愤的人群,却是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他们唧唧喳喳地争论不休,我听见一个女孩说:这是书店嘛,我明明看见外面的牌子上写的是书店;另外几个孩子争先恐后附和道: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一个男孩硬着嘴说他以前真的在这儿买过饮料;大家开始讥讽他,他却一个人跑过去问刚刚醒过来的白发老头,老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叫他把问题重复了几遍才说:孩子,这是书店;男孩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大家更加无情地责备他,直到开先那个女孩出来给他解围,大家才一哄而散,跑下楼去;那个男孩子却仍然不甘心似的又往里看了几眼,好象要找出过去那个饮料店的蛛丝马迹似的,最后才在那个女孩的催促下悻悻地离开了。
孩子们一离开,我急忙取出那排书,里面却黑洞洞、静悄悄的,我的心里一凉,一种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我仿佛觉得把女孩活埋了。这时,从上一排书之间,却挤出一个小脑袋,说:我在这呢,满脸得意之色。
我赶紧从书堆里把她挖了出来,紧紧地把她抱在胸前。她用她的细胳膊挣扎着打着我的肩膀,愤怒地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刚把她放到地上,突然发现白发老头站在我的面前,审视着满地扔着的书。
我抓起我看见的第一本书,问道:这本书有没有好一点的。他疑惑地看了看我,接过那本书,小心翼翼地翻了翻,然而对我说:就这一本,有什么问题吗?书确实没什么毛病,我只好说:我只是想选选。老头用小学教师的口气对我说:以后别自己动手,好吗。我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在收款台。老头突然从钱箱上抬起头来,诡异的目光越过老花镜上方瞧着我说:当心,这可是本危险的书。我不知怎么竟莫名其妙指着女孩说:我是她父亲。老头嘿的笑了一声,狡猾地说:父亲?尤其危险。
我接过老头递给我的书,一看书名,原来是纳博科夫的《洛丽塔》。
我一只手拿着《洛丽塔》,一只手牵着女孩的手,感到女孩纤长的手指象初春的柳枝一般在我的手心里发凉,心里想:难道我是一个亨伯特?
我的“小洛”却一走到楼梯口白发老头看不见的地方,就挣脱我的掌握,气虎虎地冲下楼去,脚故意在台阶跺得咚咚作响,转眼消失就不见了。促不及防的“亨伯特”赶忙追下去,“小洛”却在走廊里等他:她双手叉着腰,又长又黑的头发飘扬起来象MUSIC
BOX封面上Mariah Carey,气鼓鼓的样子却又象只小老虎。我第一次真正清楚地看清她的样子:
她十二、三岁年纪,纤长的四肢,瓜子脸上几点不起眼的白色雀斑,精灵般的大眼睛,微微隆起的胸部,生气而撅起的嘴角让人猜不透她究竟是早熟还是稚气。
“怎么了?”我,这个无耻的偷小孩者,做出一副无辜状,问道。
她先是做出不理我的样子,转过脸去;等我把手过去,想要抚摩她的小脸时,愤愤地打了我的手一下,转过脸来,两只大眼睛恨着我说:你为什么跟老爷爷说你是我爸爸?
“我骗他的嘛。”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骗子!”她马上抓住我的把柄说。
我无言以对。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说:我错了,行了吧。
见她还不搭理我,我只好卑鄙地拿出我的王牌:好了,好了,我不做骗子了。我送你回你妈那儿好吗?
她立刻激动发出一声压抑着的痛苦的呐喊:不要!
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站起来,故做无奈地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走了。她仍然倔强地沉默着。我假意向音乐厅的出口走去。我一边无比缓慢地走着,一边暗暗担心她会这样让我走掉。
然而才走了不到三米远,我竖起的耳朵就听见她小声的问:你去哪儿?被好奇压倒的骄傲在她的喉咙里发出委屈的泛音。
我马上转过身来,说:冷饮店,超级市场,电影院。随便你。
我牵着她自己递给我的小手。我们默默地走出挂满诡异油画的长廊,来到灯火明灭的大街上。我们在人行道上默默地走着,与黑暗交替出现的店铺灯光把她的行走中漂浮起来的长发染成各种奇妙的色彩。
我们走进遇到的第一家冷饮店。明亮的灯光、红色的桌椅、穿着漂亮制服往来穿梭的服务员显然使女孩精神大振。她挣脱我的手,抢先跑到柜台前,她跳到高脚凳上,双手趴在柜台上,眼睛盯着前面挂着的价目表,嘴里一个接一个地念着上面的品名,右手食指还摇摇晃晃指着嘴里念着的项目。
“雪霸,雪霸。”女孩一边对着我叫喊,一边用力地指着价目表,好象要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上面似的。
“一个雪霸,一杯扎啤。”我对服务员说道。女孩见我已经要了,就从高凳滑下来,在地上高兴地又蹦又跳,不过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冷饮厅里花花绿绿的各种装饰上去了。她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冰;一会儿跑到临街大玻璃窗前面,去检查那里摆放着的一盆热带剑齿植物是不是真的,一会儿又跑到入口处的一条长凳上,偎依在塑料小丑的环形的臂弯里。
夜间呆板的顾客们被女孩的笑声从迷梦中惊醒,但他们的愤怒很快被女孩的活力征服,大家都带着一种做梦般的微笑欣赏着女孩那林间旋风般在大厅里飞舞的长发。
等我把那个叫作“雪霸”的五颜六色的冰激凌递到女孩的手里,她似乎已经忘了这是她自己要的了。我们坐在临街的窗边,女孩一边把半边脸贴在明镜般的玻璃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一边用舌头一圈圈地舔着堆积在冰激凌上的水果。
我品尝着冰凉的啤酒,心醉神迷地看着她的粉红色的小舌头象条调皮的小蛇似的灵活地伸缩,几乎痴了。
这时女孩却突然转过头来,用一种仿佛从另外一个星球传来的宁静的声音悠悠地说:我爸爸已经死了。说完,她低下头,静静地吮吸着冰激凌上的奶油。
我立刻被一种无明的忧愁笼罩,仿佛要掉下泪来。
可是,这个叫人心碎的尤物很快又抬起头来,甩了甩她水一样柔顺的长发,露出甜蜜又狡诘的微笑,问我:你有孩子吗?
“你就是我的孩子。”我说。
“胡说!”一丝绯红掠过她白皙的瓜子脸,转瞬即逝。她歪着头,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会儿,说:“我爸爸比你帅多了。”
“我比你爸爸力气大。”我说。
“不信,”女孩说,“你这么瘦。”
“睁大你的大眼睛,”我拿起摆在桌子上的用来盛吸管的钢筒,捏在手里,一使劲,它就成了一小团皱巴巴的废铁。
“假的,假的,”女孩象个明知自己在耍赖皮的小孩一样用一种甜腻腻的声音说:“你在变魔术!”她想了想,又说:“你能不能把它变成跟原来一样?”
我摇摇头。我已经在她的魔力面前认输了。
“我爸爸可以。”女孩得意地说。
从冷饮店里出来,女孩好象一下子变得疲倦不堪,我感觉自己掌心里的小手越来越沉重,就把她抱了起来,她在我强健的手臂里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她的双手环抱着我的脖子,好象挂在我脖子上的一只花环。我一只手搂着她瘦弱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感到她刚开始发育的青涩的胸脯在我胸肌上的压力。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只吃了一点点的巨大的冰激凌。突然间我的嘴上一凉,我一咬,甜腻腻的。我一边走着,一边吃着她喂给我的冰激凌,感觉自己好象迪斯尼卡通片里那只抢劫了美女的野兽。
音像店外面两个巨大的音箱里传出Mariah Carey的《Dreamlover》动感的节奏。女孩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好好听啊。
微弱的气息吹在我的肩膀上:
“Dreamlover come rescue me,take me up,take me down,
take me anywhere you want baby now…”
在超级市场里,我把女孩放在手推车上,在堆积如山的货物的迷阵里,她好象漫游在奇异之境里的Alice,我则不知疲倦地推着她飘来荡去:在这上万平米的物质的宫殿里,我们俩象一对在热闹的热带海洋里游泳的鱼。
我给女孩买一整套一整套的服装:从内衣内裤、睡衣睡帽到晚装、mini裙、鞋袜、书包,仿佛从今以后她将与我一起生活。女孩象个手持权杖的魔王,凡她的手指指向之物就立刻成为她的所有;我则象个满怀着爱情的奴隶,勤恳地推着她乘坐的节日花车,从她的这些排列成行的沉默的物质臣民面前驶过。
孩子是多么的容易困倦啊,在越积越高的纺织品的云堆里,她再一次迷离地睡去了。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和我们疯狂购物的战利品一起搬回了我的住所。
我把她安放在客厅的沙发的兽皮里,在那里,堕入野兽巢穴的她睡得如此娇小无助,我的心不禁一阵刺痛。
我走进浴室,镜子般明净的金属龙头里流出冒着腾腾蒸气的热水,我把水温调整到适度。转身回到客厅,女孩睡得一如既往的无辜,我把被她的双唇咬住的几根长发轻轻拉开,我解开她背上的纽扣,把连衣裙从她的身上褪下来,她身上只剩下白色的小背心和内裤,我抱起她,一只手护住她荏弱的脖颈,一只手托住她瘦瘠的小屁股,就象在音乐厅里从她母亲身边偷走时一样。我抱着她走进浴室,她仍然象只小青蛙一样熟睡着,我的喉咙哽咽了。
我脱下她白色的小背心,她初萌的两枚小乳头象鲜红的草莓;我脱下她的小裤衩,她稚嫩的阴唇象受寒般的发乌,微微开启。
我在浴缸的边沿上坐下,她横在我的膝上,脖颈枕在我的臂弯里,头仰向冒着蒸汽的热水,她的长发象半浸在温泉里的水藻。我尽量不挪动身体,右手轻轻从浴缸旁边半开着的壁柜里取出我的剃须刀,我的手腕一抖,刀锋在灯光下一闪,我把刀刃小心翼翼地架在女孩娇嫩的脖子上,轻轻一……
正在这时候,女孩开始轻哼起来,Dreamlover熟悉的乐句穿过我的耳鼓,顺着我的血管直通我的心脏,将它震碎。
“Dreamlover come rescue me,take me up,take me down,
take me anywhere you want baby now…”
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个杀手。
我扔掉剃须刀,摇醒女孩。她一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立刻尖叫一声,拼命挣脱我的拥抱,扑通一声掉进浴缸里,她挣扎着从水中钻出来,她站在浴缸里,被热水打湿的长发一些贴在两颊,一些漂浮在水面上,遮住她贞洁的身体。她双手护在胸前,激动地叫喊:出去,出去!声音却哽咽在喉咙里。
“我是你爸爸啊!”我一边往门口倒退,一边无望地辩解道。
“你不是我爸爸,你出去呀!”女孩喑哑的叫喊象来自天庭的绝对命令。
我退出浴室,紧紧地关上门。我靠在紧闭的门上,泪水终于象山泉一样无休无止地倾泻下来。这是狂喜的泪。感谢上帝,这么年来我终于再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泪水的甜味。我感到一种痛快淋漓的交织着忧伤的幸福如同热水般从头上淋下来,顷刻湿透我的全身。我象一个傻子一样任凭泪水向下流淌,打湿我的衣襟,丝毫也不感到羞耻。
女孩在浴室里恢复了平静。也许她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一幕,也许在巨大的浴缸里洗浴的乐趣使她忘记了我的无礼和唐突。我听见泼水的声音。
尽管我害怕我的小公主会在热蒸汽的熏蒸下昏然睡去,甚至在幻觉中看到她仰躺在水面,漂浮在她自己的长发里,尽管这样的幻象给我带来恐惧,我却不敢再次闯入她圣洁的领地。我坐在沙发上,凝神倾听浴室里发出的轻响。
眼泪慢慢在我的面颊上干掉,感情的高潮已经过去了,我只感到解脱后的平静与疲惫。我意识到不能让孩子看到我这个样子,在她面前,我应该永远扮演一个坚强而忠顺的骑士的角色。我走进我的卧室,脱去被泪水打湿的衬衣,用毛巾擦干身体和脸,换上厚实笔挺的新衬衫。
镜子里的这个长发男子显得坚毅、冷静,尽管眼神里多了一点柔和,但还能令人满意。
我回到浴室门前。敲敲门:洗完没有啊,困死了。我的语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洗完了。我的衣服呢?”对于她,也许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吧。
我从新买的一大堆衣物里选出一套纯白的内衣裤和一件纯白的睡裙。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窄缝,一只发红的小手伸出来,抓住我递上去的衣服,又立刻缩了回去。
女孩从浴室里走出来,象一只蝴蝶般轻盈。白色的睡裙很合身,黑色的湿发缠在她完美无瑕的脖子上。我再一次感谢上苍对我的恩赐。
“水好热啊。”女孩带着睡意的声音几不可闻,她象梦游一样走到沙发前,在和先前的相同的位置躺下了,立刻睡着了。
“你可不能睡这儿。”我好象在说给在场的某个人听。我抱起女孩,她在我的臂弯里不再挣扎,我把她放在我卧室的大床上,闻到她身上那股清香。
“亲…亲”女孩似梦似醒地呢喃道。
我轻轻地在她的光滑无罪的额头上印上一吻:好象在女神色雷斯的圣坛上献上秋的祭礼。
返回目录
10、梦:关于“女孩”
梦境:
“我和‘她’,一人牵着女孩的一只手,她是我俩的孩子。我们在云堆里跑着,云堆是白色的内衣裤,睡裙,小女孩的袜子堆成的,天上飘着鲤鱼、风筝和干草车。我们跑着、笑着。
“突然,云层裂开,女孩倏地一声从我的手中滑脱,象一个熟睡中从床上滚落下来的孩子一样,弯着身子,跌向无底的深渊,裂开的云迅速向天空的两极飞去,很快我就谁都看不见了……
“
我从噩梦中醒来,把头埋在女孩穿过一夜的睡裙里,静静地流泪。
返回目录
11、Anti-Climax
女孩离开我已经一个月了。
每天,每小时,每个瞬间我都在回忆、回味她闯入我生命的那24个小时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在女子公寓的厕所里,在音乐厅乐池的强光照耀下,在书店,在冷饮店,在超级市场里,在沙发的兽皮上,在浴缸的蒸汽里。
我回忆起那天清晨我从沙发上醒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的房门,发现她还在哪儿酣睡时的狂喜。我回忆起那个在游乐场,电影院,在湖边,在凉亭里度过的白天。我回忆起乘坐过山车时她那象火焰一样在风中燃烧的长发。我回忆在出租车里她静静地偎依在我的手臂上的甜蜜。我回忆起嘴里衔着饮料吸管的她怎样再一次跟我谈起她的爸爸。
我回忆起当晚上重新来临时,我心里象炭火一样暗暗焚烧的绝望。我看着她换上原来的衣服,毫不留恋地走出我的住所。我们在人行道上默默地行走,与黑暗交替的店铺灯光把她的长发染上奇异的色彩,我们穿过挂满诡秘油画的走廊,音乐仍在进行,人们还在沉睡,时间仿佛在倒行。我们停下来,我弯下腰,女孩在我耳边印下一吻,我听见她用蚊子一样细的声音说:我以前梦见过你。我听见了,却没有听懂。我放开她的手,她一边向着明如白昼的乐池走去,一边不断回头对我招手作再见的姿势。我看见她回到她母亲的身边,看见靠背上微微露出的她的头顶。我的心里产生一个荒谬的冲动:象《洛丽塔》里的亨伯特一样为了我的“小洛”去假意追求她的母亲,但她母亲那象皮般的粗脸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当我回到走廊里,在那幅画着手持一株麦穗的女孩的油画面前驻足,然而我的怀中已空;我再次走近大厅的门前,看见女孩已经倚在大提琴箱上睡着了,我还看见到她的母亲一如既往地把头拄在前面的靠背上呼呼有声地睡着,仿佛已经在那里睡了一个世纪了。
我终于毅然决然的走出音乐厅的大门,我大步流星地离去,不敢回头,我害怕再看她一眼,我会不顾一切杀光所有阻拦我的人把她抢走。
路过报刊亭时,我发现我手里拿着的竟然是当天的《北京晚报》:难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难道一切都仅是我的一场幻梦,一次虚构?
返回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