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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月刊2002年第一期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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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妄想狂手记》(四)

B

目 录
狎妓 她晕过去了
镜中生活 等待月经
妄想狂诗三首  
   

 
 
1、狎妓

老邓托我给他买一套 Slackware光盘。下了班,在食堂里吃过晚饭,望着花坛上空的天色还是一片明亮,便骑上车,悠悠荡荡地驶入这些歪斜杂乱的小巷子的罗网。
路很窄,路面不断涌出奇形怪状的突起,并被接二连三的断裂和塌陷阻隔,虽然没有机动车辆经过,却也需时时防备嬉闹的孩童突然从斜刺里窜出来,感觉自己好象杂技团的小丑在表演车技。
天色在头顶依然未暗,但浓密的树阴下,眼睛已经开始觉得看东西有点吃力了。
向左拐了一个急弯,顺着XX 中学的剥落的红墙迎面过来两个穿着学校制服的少女,骑着山地车从我两边呼的过去了,一式的齐耳的短发,背着花里胡哨的书包,好象其中比较胖的一个还生着一抹短短的雌髭,衣服的颜色的肮里肮脏的蓝。
从中学的侧门溜进去,捡僻静的地方转了一圈,从教学楼的背面的窗户里,看见课桌上残留的废纸张在向晚的风里徐徐翻动,而胡乱抹过的黑板上还模模糊糊有些白色的痕迹。追想我自己的中学时光,记忆也如同这越来越浓厚的暮色一样逐渐变得朦胧灰暗,刚一摊开手掌就从五指间疾速地飘逝了。
青春:笨拙、兴奋、好奇!欲望穿着多么漂亮的外衣!邪恶、自私然而同时又天然的无罪!多么心安理得的岁月……想起那些冲动的友谊的许诺,无知的爱情的表白,最初的艺术的尝试,不知羞耻的快感的追逐,然而纵使当时的我还茫然不识自己的命运,那张还未成型的面孔上岂不早已隐现出被诅咒的印记?
第一次感到无可排解的恐惧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感到无以名状的焦虑是什么时候?我怀疑:我的乐园不是失去,而是死去了。——“而耻辱将永留人间。”
乒乓台四周围着几个暗灰色的精灵似的小孩子,好象在吵嚷蹦跳,却不知怎的竟阒无声息,一个圆形的白色亮点在若有若无地飘……
渐渐地有亮光了。我还没把车停好,已经围上一堆拉客的男男女女,头发脏乱的男子,抱着脸色发黑的婴儿的妇女,手里握着用来记数用的破烂扑克牌(拉一个人,交一张牌,就可以得到一块钱的跑腿费)。
跟着这个比我还高大的疲惫的壮年男子在狭窄的巷道里转来转去,和人对面擦身而过时极力既避开彼此的身体又避开被不知名的污迹弄得班驳的墙壁,跳过散发着难以容忍的恶臭的积水,使人难以相信自己身处在中国最大的都市之中——在这里,你不自觉地期待某种奇异的事情发生:如果不是某种非常的神迹,至少是某种非常的罪行。
登上由几根孤零零的细铁条支撑着的木梯(在脚下悠忽地摇晃着),高大落拓的男子终于将一张破烂污损的红桃老K交到看摊人手里,没有举行任何的交接仪式——人们已经麻木了。
小屋里除了几张堆满光盘的桌子以外别无长物,四堵灰墙面对裸裎的白炽灯的炙烤避无可避,显得尴尬和仓皇。看摊人懒洋洋地坐着,似乎在打盹儿,事实上却无时不刻不在血脉贲张地注视着顾客的一举一动,等待着缺乏经验的偷窃者上钩。
我一面漫不经心地翻找,一面观察周围人等的动向:我看见一个穿着粗劣运动服的大学生,脚上那双凉鞋好象有些年头了,头发芜长、杂乱、肮脏,神情纯洁可爱,他背着其他人贪婪地审视一张影碟的封面,上面用鲜艳的色彩印着一位摆出“性感”姿势的裸女侧像,印刷水平低劣得令人发指;我看见一对中年夫妇,与他们年龄不相称的“品牌”情侣装里裹着发福的身体,脸上被不断随着汗水分泌出来的脂肪糊住了,在灯光下熠熠闪亮,男的梳着“大背头”,腰上系着一个硕大的真皮钱包,俨然小暴发户的样子,他们的儿子:一个过早露出成年人的呆相的肥小子,显然只对五光十色的电脑游戏感兴趣;我还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柔软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无力地搭下来,夹着一张布满皱纹的窄脸,三角形的小眼睛露出惶惑的颜色,指甲黑黑的十指心不在焉地翻弄着面前的几张盘,好象仅仅是为了掩饰他那不住四处窥探的目光。
窄脸男人的目光扫过来时碰到我的眼睛,立刻露出讨好的微笑,甚至似乎对我诡秘地眨了一下眼,好象我们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似的。
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我付了款,从摇摇晃晃的木梯上走下来,感到背后有人立刻跟了下来。凭我职业的感觉,我知道是刚才对我微笑的那个瘦小男子。我故意放大脚步,快速穿过来时经过的那些曲折的深巷,听着后面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禁觉得好笑。等我快走到巷子的出口时,大概已经把那男子拉下一段距离了吧,我听见他急得竟然跑起来,大概是害怕我走脱吧,他竟大胆地上来抓住了我的衣袖,接着我就听见了有生以来听过的最滑稽的一句话:
“大哥,过夫妻生活吧?”
我忍俊不禁地轻笑出来。窄脸男子露出忸怩的神色,我轻轻一振,袖子脱出他的掌握。我作势欲走,他急了:
“大哥,玩玩吧,又不贵……绝对干净”他看我不以为然的样子,赶忙补充道:“不瞒您说,是刚下海的良家妇女,绝对干净,”他作叹息状,“您也知道了,下了岗,没法活……”双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不禁动了心:暮色刚刚降临,漫长夜,何处消磨?窄脸男子看我停下了,立刻振作起来,忙道:“玩玩吧,大哥,很近的,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再说,又不贵,良家妇女,细皮……”
“够了……”我让他走在前面带路,离开我三五米的样子,我们向北径行,很快走出这些胡同的罗网,来到一条比较宽敞的大街上,虽然不是很繁华,却也颇有一些店铺亮着灯火:食品商店、餐馆、台球厅,等等。
路过一家发廊,门口倚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五官粗大,脸虽然涂得很白,却还是盖不住粗糙的毛孔,一身很短的假皮连衣裙在灯光里闪着,看见我走近,她招招手,单刀直入地问道:
“操屄玩?”
我面无人色地继续往前走,走到发廊里透出来的光的范围,女子看清了我的面容,她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环了一个圈,伸向我,用右手食指作出不住抽插的动作。
“玩玩吧,大哥!”
看见我仍不听地往前走。
“帅哥,给你打八折了!!”
店里传出来一阵窃笑。

很快走上一座桥,桥面在休整,堆满了石灰,在暮色里出奇的白亮,如同一条河流,桥下的流水反而一片漆黑,好象凝固的泥泞,只有哗哗的水声暗示它还在流动,天空中堆满巨大的石头般沉重的云块,默默地移动着,时而显露出几颗寥落的星子,光芒暗淡。桥的两边栏杆上趴着乘凉的人,模模糊糊的身影们有时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纷纷露出白色的牙床。
又走了几分种,我有点不耐烦了:“还有多远?走了快一刻钟了!”
“马上到了,马上到了。”窄脸男子指着前面,说:“就是那栋公寓。”
我顺着他的指点望去,夜空中耸立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团块,如果不是稀稀拉拉的几点窗灯,象极了一个谷堆,叫人几乎难以辨认。
离开大路,穿过窄窄的夹在灌木丛间的小径,终于走进这座破蔽的公寓。
走廊里弥漫着潮湿霉腐的乖味,这是一座典型的“筒子楼”,长长的过道终年不见阳光,堆满垃圾:菜屑,秽土,塑料袋。每家的门前一架燃气灶,两面墙壁班驳陆离,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得漆黑。这种房子在京城里只有最贫困的人和大学教师才能住得下去。
楼道里光线极为不足,几盏照明灯被打得稀烂,借助从几扇半掩的门里射出来的微光才不至于摔倒。一间装备特别简陋的房间,大概是管楼人的住处吧,大敞着房门,屋里堆满长短不一的旧木板,一卷卷的绣铁丝;无人观看的黑白电视寂寞地闪烁着,图象突然破碎,散开成为一片均匀的雪花,然后雪花又立即收缩,重新呈现出清晰的图象。
也许是因为刚吃过晚饭的缘故吧,空气中飘着浓重的油烟味和菜的香味。
在这蒙昧如宇宙原初状态般的黑巷里转了几次弯,终于来到路的尽头。——这里显得异常的死寂,接连几家,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只有最后一个房间的气窗透出柔和的黄光。
“就是这儿了。”窄脸男子停住了,他敲了敲门,却没等门打开就急忙退回来,对我说:“您自己进去吧,‘她’不想见我。”我从兜里摸出几张十元的钞票塞到他手里,他拿到钱,快步地(几乎跑步地)消失在黑暗里。

门呀的一声开了。光一下子涌出来,一时间我不禁双眼发花。等我适应过来时,看见一个小巧的女子,她打量了我几眼,说:您请进来吧。——听起来象北京南郊的口音。
说着这话,她自己低下头,侧身让我进门,我一进去,她立刻就把门关上了。屋里出乎意料的干净:碎花的窗帘和床围、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尘不染,靠近门左手的碗橱上几件炊具擦得雪亮,右手,地上一只电饭煲插着电,冒出腾腾的蒸汽。
“您坐吧。”
我看见一张漆成火红的木制的圆凳,笨拙粗实,着实可喜,就坐了下来。那女子也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她面前堆着几把青幽幽的毛豆,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瓷碗,里面已经有几颗豆仁。她不敢抬头看我似的,低着头又摘起毛豆来。
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剪着齐肩的短发,梳理得很光顺,五官也是小小的,鼻子微翘,嘴唇很薄,皮肤白皙润滑,眼睛底下几粒白色的雀斑使我想起我的那个女孩。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大的无袖连衣裙,很随便的那种,坐下去就露出两条好象打了腊光的大腿。
她的手臂丰腴,短小的十指动作却颇灵巧。
“好香的粥。”我皱皱鼻子,电饭煲里飘出南瓜粥的清香。
女人微微笑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没有说话。
“我帮你摘吧。”我拉了一把毛豆到面前。她略微惊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
我一面摘豆子,一面暗自打量她:白皙的脸上十分淡漠,说不上有什么表情,只是专心致志地摘着豆,她往瓷碗里放豆子速度比我快好几倍。
我放肆地窥视她凉爽的便装里露出的肌肤:抬起手时,光洁的腋窝,细软的腋毛,弯腰时,浅浅的乳沟,尤其是双腿间的春光。
突然间,想起自己是来“狎妓”的,不禁觉得这种偷偷摸摸十分可笑。
“你把内裤脱了吧。”
她呆了一下,然后顺从地站起身,走到床边,背着我从裙子里把内裤褪下来,放到床里,然后转过头来问我,用询问的冷淡目光直视着我。
“过来,继续摘豆吧。”
她走回来,不自觉地微微夹着双腿,显得有些不自然,坐下了。她夹着腿,继续低头摘着豆子。
我看见她白皙的脸开始泛红,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不禁有些不忍。但是欲望冉冉地从下体升上来,渐渐地难以控制了。
“张开腿。”我命令道,虽然语气还是柔和的。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女人又一次抬起头直视我,石像一般的眼神冷漠无情,脸色却已彤红。她放下手中的豆子,身子往上抬了抬,把裙子撩到腰际,然后将双腿分开60度,她身上最隐秘的部分即刻展现在我眼前。
我感到血液一下子冲到脸上。一时间,我无法把目光从那条淡褐色的窄缝上移开,我不禁想起席勒的素描上那些无耻地张着胯的女子,如果那些女子的阴部象黑种人的咧着的厚唇,她的阴部就好比北欧人的抿着的薄唇。
我微微地颤抖着,她却突然站起来,瞪了我一眼,好象说:看够了吧。
她放下裙子,从我的微颤的手里夺走我还没摘的毛豆,说:够多了。然后把小瓷碗放到碗橱上,把地上的豆壳打扫干净,把粥的电拔了,插上电炒锅,接着麻利地用素油将毛豆炒熟,盛在盘子里。
她蹲下去盛豆子的时候,想象她那两片淡褐色的肉唇微微张开的样子,我不禁心摇神旌。
“您吃饭么?”
“我吃过了的。”
她坐下来,一张木纹贴面的折叠桌子,除了一碗南瓜粥和一碟素油炒的毛豆别无他物,倒好象是在吃斋似的。
我要她把衣服脱掉。这次她没有犹豫,把裙子和胸罩脱了,放在床上,回来照样坐下吃饭。从她的脸上,我真看不出她内心里到底是屈辱、愤怒还是无所谓。尽管身上一丝不挂,她仍然从从容容地吃饭,她吃得很慢,用一把很浅的铝匙舀粥吃,吃毛豆的时候也是一颗一颗,细细地嚼。
她长着一对很漂亮的乳房,并不大,大概最高处也只有三厘米左右,是两个小巧的圆丘形,很柔软,但虽然坐着,却并不下垂,乳头丰满,微微向上翘着。
最好看的是,她去舀豆子的时候,乳房微颤的样子。我觉得自己裤子里已经湿润了。
终于吃完饭,她似乎已经完全镇定了,看见她有条不紊地收拾饭桌和洗碗时专注的样子,我怀疑她是不是忘记了我这个人的存在——她脸上的红潮已经消退了。
果然,她突然瞥见我的时候,下意识地露出惊奇的神色,好象突然从独处的梦境中惊醒似的,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了。
“你要干什么就做什么,别管我。”我对她说。
她想了想,走到挂着碎花帘子的窗前,拧开电视机的开关,然后把她坐着剥豆子和吃饭的那张凳子端过来,坐下来看起电视来。她似乎很快又将我遗忘了,而且虽然眼睛盯着荧屏,但也不象真在看的样子,好象只是痴痴地出神。
我走到她背后,开始轻轻地抚摩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很光滑,好象小孩子洗完澡以后涂了爽身粉似的,我两只手对称地抚弄着她的双乳,接着滑到小腹——她的身体小巧玲珑,短小丰腴的四肢,除了女人的天然魅力外,还有一种孩童般的稚趣。
她不知心在何方,连我的手在她的身上忘情的游走似乎也不能把她从她的“白日梦”中唤醒。摩挲着她的短而曲卷的亵毛时,我感到我的下体已经淋漓了。我脱掉衣服,将我的前面贴住她的背部,手也伸到她那个地方。
令我惊奇的是,她那里只是微微的潮湿,难道我热情的抚摸竟对她不起作用?
但我已经顾不了许多了,我抱起她的身体,就象抱起一个孩子似的,我坐在凳子上,让她面对着我骑坐在我的腿上,然后用手指拨开她抿着的双“唇”,把我的湿漉漉的前端放进去夹住了。
我任她的下体夹着我,一边极力下身保持不动,一边轻吻她的嘴唇、脸上的白色雀斑、小巧浑圆的乳丘、调皮地上翘的乳头。她在我拥抱里好象仍然在做梦,只有逐渐变得暄软的身体自发地反应着我的激情。
凉丝丝的液体静静地顺着我的阴茎从她的体内流出来。
我终于无法再忍受了。我猛地抱紧她,把她的胸脯死死地压在我的胸肌上。
从下身传来无可名状的巨大快感,我抱着她,摇晃着,两个连在一起的身体象热带疟疾患者一样筛抖了十数下。为了不叫喊出来,我的嘴疯狂地紧贴着她的双唇,我的贴着她的脸的脸上感到热泪的流淌,被致命的亢奋炙昏的大脑已无暇分辨这泪水来自谁的眼窝。
放开她的嘴唇时,终于听到一丝颤音从中发出。
我把她抱上床,让她躺在我的身上,用她的臀部夹住我瘫软的下身。我闭上眼,开始轻柔地抚摸她的阴部,刚刚亢奋过的地方依然湿滑,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自己化入了这个女人,或者甚至已经变成了这个女人,我感觉好象是自己在手淫。
过度的刺激仿佛令她不堪忍受,在我的双手下,她呻吟、轻叹、颤抖……
我又变得坚硬、滚烫。我将她翻过来,这次是暴风骤雨般的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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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晕过去了

从没有梦的睡眠中醒来——
好象一个明亮的视觉世界突然在虚无中绽放:光,在出现的那一瞬间,美丽极了,简直如同当初造物第一天时那样:纯净明澈、不可方物。
我从没有梦的睡眠中觉醒,发现自己在微笑着。
从窗缝穿进来的风轻轻撩动洒着碎花的棉布帘子,透过帘子灿烂而凉爽晨曦被滤成班驳的杂乱光影,随时变换,象在湘西老家的树林子里一样。
从亢奋中平息下来的身体洋溢在一种愉悦平和的暖意中,血管里余“醉”的泡沫在轻声地爆裂,象植物生长的声音,感觉健康、柔软、满足……
身边的这个陌生的女人还在酣眠,鬓发散乱的头枕在一双润滑光洁的小手上,睡得象个小孩子一样恬静,一幅淡黄色的大浴巾矜持地遮在她的腰部。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浴巾,怀着一种宁静的欣喜欣赏这个被我占有过的身体:微微向外分开的双乳象哥雅笔下的少女,浑圆的肚脐的可喜凹陷,大腿根部的快感之源散发出女人性交后独特的强烈体味。
我把自己的身体移上前去,微微触到她的胴体,在她的体毛的轻细搔痒中再度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过钟了。我依然赤身裸体地躺者,女人却已穿上了家常的便袍。她坐在窗前:左手举起,按着后脑的头发,右手握着一把金属梳子在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动作缓慢、轻微,好象只是被从现在已经打开的窗外吹进来的清风稍稍拂动而已;大腿规规距距地并拢,直到膝盖,和向下分开的小腿形成一个直角,脚尖及地,脚跟却微微地踮着;雕像一般的目光望着窗外,眼神茫然若失,脸上的表情既淡漠却又神秘,脸色白里透红,煞是好看,梳好的鬓发又被风吹乱了。
我坐起身来,顺着她的目光所向望出去:窗外,一条河从公寓楼的脚底流过,河水灰蒙蒙的,说不上到底是否干净,河两岸水泥板铺成的散步道上空无一人,道旁是疯长着杂草,其中最多的是那种细如发丝的不知名的长草,对岸的房屋已经很稀少,越过那些房屋,更可以看见架着塑料大蓬的菜地向着微微隆起的地平线那边延伸过去。
从桌上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里,我看见女人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采,仿佛带着微痛的欣悦,一种涟漪般波动着的亮丽,我看见她脸色发晕,牙齿轻咬着下唇,微微颤动着,接着,她的双臂陡然垂落下来,交叉地放在胸前的桌面上,她伏下身子,把头埋在自己的臂环里,身体带动肩膀,象人抽泣时那样接连不断地晃动……
我以为她在哭泣,伸手去搂住她的腰,却发现她的躯体异常地瘫软、沉重,再摸她的手臂,竟冰凉得怕人,我连忙扶起她,把她抱到床上,她脸红如霞,两眼紧闭,嘴角似笑非笑地弯曲,我想把她放平,可她的双腿仍然保持着坐着时候的姿势:大腿从根部到膝盖紧并着,小腿分开,脚掌绷紧,而且身体还继续抽搐似的一次次地筛抖。
过了良久,随着浊重的呼吸变得如同游丝一样轻微,双腿才放松了,她微叹了一声,整个人软软地摊在床上。
我突然意识到——整个过程(一座大理石雕像地骤然融化)多么象一次极度兴奋的性交高潮。
我向上掀开她身上穿的那条薄薄的皱纱便袍,里面竟没有穿内裤,两条死鱼一样无力地分开的大腿根部,红白交陈,一片淋漓狼籍之象。
强烈地情欲哽住了我的喉头,我忍不住将手伸过去,把手指陷入她湿润粘滑的阴部,纵情地抚摩,可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反应,被体液打湿的部分暴露在空气中,逐渐变得冰冷。
我不敢再刺激她那早以过度刺激的感官。忧惧扑灭了情欲之火。我穿上短裤,在屋里找到一只搪瓷脸盆,盆里有一块微黄的海绵,估计是她洗身子用的;我从暖瓶里倒出半盆温乎乎的热水,加上少许的醋,端到床前;我把海绵浸满热水,拧干了,翻开她的阴部,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来。我一边清洗,一边尽情地欣赏这花朵般的尤物——如此从容地观察这个部位倒是一种难得的缘分,看得越久,情欲反倒越是被审美的情感所超越,心里冉冉升起惊奇礼赞的虔诚:
“人类困于情欲,往往只把身体的这个构造当作满足肉欲的工具,又有几个人会怀着一种审美的愉悦心情来欣赏它、赞美它?美丽女人的外阴的美,并不稍逊她身体的任何其他部分,甚至应当是其最美的一个部分。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并没有妨碍它的美丽,也不致令正人君子们忸怩不安,而到人自己就不能正视这个部位,好象这鲜花般的尤物竟是腐臭肮脏的毒疮。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虽然遭到正人君子的鄙夷,这个尤物却是每个健康少壮的男子所情不自禁向往的天堂,同时,糟糕的是,尽管每个人都暗地里热爱它,这却又是一个在阳光下不能言说的话题,类似的,虽然性交是人人天然正当的需求和无上乐趣,却不得不背负耻辱的外衣,好象自有文明以来的几千年来人们天天行的这件事竟是可耻的罪行:难道这就是所谓‘原罪’?究其实,人类的性恐惧症来自性的私有财产化,来自男女之间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的相互占有(财产意义上的‘占有’,但又并非狭义的‘经济学’意义上的‘财产’),其实是一种可耻的、有待超越的暂时现象。为什么不能有赞美女阴的诗歌、描绘女阴的绘画、音乐?人类一切领域的表象和行动皆有可歌可泣之处,为什么独对此讳莫如深?正人君子可以赞赏裸露着双乳、肚脐、大腿的所谓人体绘画,为什么只要露出阴部就成为‘淫秽’,难道女人的阴部不是女人身体的合法组成部分,不是名正言顺的人体?正人君子们可以堂而皇之地阅读《十日谈》,专家学者可以道貌岸然地研究《金瓶梅》,而当代人探索性的作品则动辄身陷‘扫打’之列,为什么?只不过是因为前者已经成为‘古典’,而古典者,就是已经凝固僵死的战斗,对已经稳稳成为‘古典’、不再惊世骇俗的革命赞不绝口的‘话语霸权’ 掌握者们,绝大多数在‘现时’皆是死硬的保守派,这已是历史的明证。人类境界的开拓者们每天都在使我们的荒谬观念减少,每一代人都从中收益,但目光短浅的人类却永远不会停止折磨和压抑这些开拓者们,最简单的例子:今天众多崇拜梵高者,以其艺术鉴赏能力和对新事物的拒斥态度来看,如果异时而处,多半会对这个潦倒的‘三流’画家嗤之以鼻,当然,今天的梵高,如同人类一切革命的遗体一样,早已变成了‘古典’,变成了‘财产’,再也不会令人害怕,而能为最最平庸的人所接受、所购买了。尽管如此,然而开拓者却永远不缺乏,永远准备殉道,席勒就画了很多大张着双腿露出阴唇的素描,另一位热爱精神分析的女画家则热中于绘制酷似女阴的花瓣图案(这些作品我都是非常喜爱的)……”
“表现性的‘严肃’艺术和‘淫秽艺术’有‘本质’的区别吗?曰:没有。根据佛洛伊德的理论,一切艺术都是被压抑的欲望的曲折表露(《作家与白日梦》),就表露被压抑的性欲这点来说,前述两者没有区别,差别在于‘曲折’,‘淫秽艺术’旨在最大限度满足性欲(就艺术媒体的可能性而言),因此完全不加压抑,故尔,‘淫秽小说’里,乱伦通奸等等无所不用其极,而艺术的要点在于‘曲折’,而所谓艺术性,即:掩饰的手段的高超与否。故尔,在表现性的严肃艺术里,手段成为其区别于‘淫秽艺术’的最重要一点,而所谓手段者,形式也,故曰:无‘本质’区别。而一帮正人君子偏偏要强行在两者间作‘本质’性的区别,如认为前者是‘健康’的,后者是‘病态’的,前者是‘严肃’的,后者是不‘严肃’的,等等。其实,说到‘健康’,任意的宣泄,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看更健康。总之,在表现性的艺术中,‘艺术’和‘性’是一对互相牵制、互相矛盾的相反的力,正是这种矛盾造成的张力使得描写性的艺术作品千古不衰,注定永恒。因此,评判作品的性描写是否是适当的绝不当以词汇中是否出现了生殖器官的解剖名词作为依据,而是看作者是否有足够的审美良知来抵御性欲的任意宣泄,是否有足够的自制力来对抗性,这种自制力乃是作品张力的来源,亦即作品艺术性(即魅力)的所在——美的因素至少应该和性一样多。”
手里的海绵迅速失去温度,我才从这场白日梦一般的冗长思辩中觉醒过来,自己不禁哑然失笑:过了这么多年,大学时代好辩的脾气还是一找到机会就冷不丁地浮出表面,虽然是一个人独自的思索,也时时不忘可能遭到的反击而难以抑制地变得激昂起来。
我擦干她的身子,在她的枕头边找到一袋没用完的卫生巾,拿出一片给她夹在两腿之间,然后盖上毛巾被。疲惫的女人睡熟的样子好象昏厥了似的,真令人害怕。
看着女人煞白的脸,心里泛起一种无明的酸楚,怜惜之情压住了心里的欲望,身体也因此平静下来。这个不管不顾的疯狂女人,竟然在月经来临的前一夜那样放肆地与我作爱,我的内心深处感到一种隐隐的震动,仿佛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女人,从肉体到灵魂,从心理到生理,都已经无法逆转地部分地和我相交融,从此,我与她不再是两个相关的生命,也不可能再截然地分开——这种想法和昨天夜里当她仰躺在我的身上任我替她手淫时出现在我脑内的那种奇妙感觉是何其的相似啊!
我穿上衣服,坐在女人刚才坐着梳头的椅子上,望着象个孩子一样蜷曲着酣睡的女人:快感的暴风雨之后,她的神情那样安宁、无辜,宛如处子。我静坐着发呆,心里飞转着的狂放念头被窗外吹进来的暖风一一驱散,大脑慢慢变得好象一片明澈无暇的天空,无烦恼,无欢愉,无思虑,无记忆,无憧憬,一时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似乎连时间和空间都在这双空洞的眼前悄然消失……
这大概就是庄子所说的“坐忘”吧?可惜我刚一有这个念头,就从这种绝妙的状态中跌落了出来。古人“得意忘言”,我却反其道而行之,来了个“得言忘意”——不过这种境界既然可遇不可求,我也只好顺其自然地任它溜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看看手腕上的表,竟然快到十二点了。女人还在安眠,倾听她的鼻息,虽然略嫌微弱,但非常平稳,脸上也开始有了血色;而她的表情则又回复到那种雕像般的静谧、淡漠,叫人不可捉摸。
我不禁好奇:此刻,她到底是在美妙的梦境中徜徉?还是在无梦的虚空里坠落?
腹中隐隐感到饥饿,找了找,电饭煲里还剩有大半锅冷粥,我盛了半碗吃了,味道很淡,因为放了南瓜,稍稍有点甜味儿。吃完粥,又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想起来可以出去买点菜,顺便回我的寓所拿两本书过来,就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正要关门时,又转回来,从皮夹子里取出两百块钱揣在身上,把皮夹子放在女人的枕头边上,打开抽屉,找到一串钥匙,试了试,大门钥匙果然在里面,我居然毫不客气地把那把钥匙卸下来,套在自己的钥匙圈里。
低头看看女人,竟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面颊,感到她的肌肤微微有点温度了。
没想到楼外面,正午的仲夏阳光已渐渐毒辣起来,因为在那间背阴的屋子里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热意。
走在大街上,步伐轻飘飘,好象全不受力一般;阴茎暖洋洋、软棉棉地卧伏如同一只心满意足的小兽,真是“死如秋叶之静美”;连皮肤擦在衣料上都有一种异常的愉快感觉。
思想空空荡荡,如一个透明的玻璃管道,除了瞬间的所听、所视、所闻、所触,没有别的任何事物从间穿过。世界好象一个巨大水族馆将我包围住,人与物看起来都象海底生物一样新鲜明亮。
昨天晚上经过的那些宛若梦魇中的场景的地点,在阳光下都显得亲近可喜。
这一切都极度地缺乏深刻性,这种奇妙感觉几乎完全是一种生理的愉悦,来自肉体——来自我自己的肉体(尽兴性交后的肉体),也许也部分来自她的肉体?(情不自禁地想象我的感觉融入女人的感官,‘我’的双腿光滑如玉,大腿内侧的敏感肌肤相互摩擦,夹在中间的卫生巾柔软如棉,温柔地触碰着‘我’的外生殖器官,‘我’的花瓣……)
今天菜市上的蔬菜异常鲜嫩,菜叶肥大多汁,令我惊奇!我买了一束浓绿的芹菜,几根金黄色的黄瓜,一袋色泽耀眼的荷兰豆,一把翠绿欲滴的小白菜,我买的牛肉鲜红如火,脂肪在阳光下熠熠发亮,一尾鲤鱼活蹦乱跳,鳞甲上浮动着变幻的色彩的虹。
我完全沉浸在色彩和物体的盛宴与购买和拥有的喜悦之中,心思一片单纯,结果大包小包地买了沉甸甸的一大堆菜,简直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好几天的。
打开寓所的门,隔夜的屋子里涌出一股单身汉的住处特有的霉味,床上衣被凌乱,沙发上堆满书籍,我翻检了半天,挑出一本读了好多遍的梭罗的《瓦尔登湖》,一本克尔凯郭尔的《恐惧与战栗》,一本《欧洲中世纪艺术史纲要》,都是薄薄的小册子,又选了两本画册,一本《后期印象派画选》,一本《席勒、克里姆特合集》,也是精致的袖珍本——几本书装在一块儿也不过轻飘飘的一只塑料袋。
锁上门,慢慢步行回去,在路边的摊子上顺便复制了一把女人的房门钥匙——走到她的公寓时,看表,刚好下午一点钟。
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女人受惊似的转过身来,看见我,脸立刻变得绯红,低下头去。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式样很简单:除了腰部微微收小以外,就是一个圆筒,长长地直垂到脚踵。不知道里面有没穿……?我感觉自己的嘴角露出狡猾的微笑。
也许是穿了高跟鞋吧,她看起来不象昨天晚上那样矮小。
我把买的菜拿给她看,她竟没有一丝露出惊讶的神色,好象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似的。难道她对任何事情都是这么心不在焉吗?仿佛对她来说,一切事件的发生、发展都简单得如同植物的生长一样,纯粹自发、自然地完成;仿佛她具有一种先天的免疫力,任何在“常人”眼中显得突兀离奇、不合逻辑的情节似乎都不会在她的心灵中引起惊奇怀疑的情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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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中生活

逐字逐句地记述生活令我感到厌烦。昨天晚上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补写前两天的日记,笔迹粗肥的字(笔尖太宽了)在镜子里那个光线暗淡的世界里,显得诡秘、凶恶,那里也有一个长发男子和一个身材纤小的丰腴女子,但完全是由光子组成的幽灵;也有空间和层次的假象,其实却是平面,一张薄薄的反射面,光滑而坚硬;也有时间和运动的错觉,但事件和动作皆无起因、无后果、无理据、无逻辑,仅仅是光子们的机械运动,而且随时可以中断:只要一伸手,把镜子放倒。
就好象作家主宰自己的想象,上帝主宰自己的造物一样,我也握有这个镜子里的世界的绝对权威——我是我自己的影象的君王。我突然感到自己的荒谬与赤裸,在刹那间被还原的目光下,我无法理解自己用一种蓝色液汁去涂污一张纸的古怪企图,几乎笑出声来。
我疯狂地一把抱住女人,好象溺水者抓住一节残树。我把她吓得说不出话来。我收紧双臂,把脸贴到她的脖子上去:我看见她的脸庞的光滑曲面,起伏柔和,曲率的变化非常丰富,猜想这一定对应着复杂而优雅的(无穷阶可导的)高维方程,令唯美派数学家欣喜不已的那种;由这张光滑的脸反射的灯光也是无穷阶连续的,从最耀眼的焦点到最黑暗的全影,一切中间亮度都占有属于它自己的那个点;色彩则如良品的云母的反射面,白皙上晕着恍惚的五彩,或比作阳光照射下的鲜活的贝壳,使我忆起物理实验时透过棱镜散射开的光谱;微微翕动着的鼻翼和细小到时隐时现的茸毛才提醒我这是一个生物,一个同类。我更抱紧她,把头埋进她的乳间,我闻到来自她体内分布着的错综复杂、交互影响的分泌系统的神秘气息,好象落入了一张管道与液泵的罗网,我深深感到她体内那个一丝不苟地循着特定周期涨落着的潮汐,她的腋窝、乳头、阴道象地狱的五个开口从边沿包围过来,气味的分子的军队向我发起攻击,向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无寸铁的我发起致命的猛攻。接着是:乱七八糟的触觉,表皮之间隔着消化道分泌的黏液进行的摩擦和发热,乳房的结缔组织在舌头的结缔组织的压力下的下陷,花椰菜般的乳头和花椰菜般的味蕾同时品尝到甜味而激动的颤抖,小腹的脂肪在鼻骨的驱赶下慌盲逃窜……
我仍然在收紧手臂,强大的反作用力使我的手骨疼痛欲断;但我不能合拢我的双臂,这比来自所有感官的狂乱刺激加起来更为有力地向我证明女人的确实存在:然而这个存在终于能使我免于孤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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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待月经

等待 女人月经的结束使我无聊。在此期间女人是孤独的,我无法分享她的月经,也无法想象生理的变化会对她的心灵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倒不是因为她对我仍然陌生,而是因为发生在身体上的事情的深刻性远超过自以为是的思想所能捕捉:我不能讲述我没有身历过的。
我可以研究这些排出物的色泽、形态、质地,研究它在空气中的结晶和干燥的过程,可以从这个开口嗅探内部构造在这段时期的特殊气味,甚至可以利用我作为嫖客的权威观察血液从里面流出来并逐渐濡湿外阴的全过程,然而这一切都于事无补,我不可能体会到成熟的卵子没有遇到精子而寂寞地死去时的那种深刻的孤独,我不可能身受子宫的内膜组织土崩瓦解的悲凉,我不可能理解流行在庞大的内分泌系统的各器官中间的玩世不恭的疲怠——我什么也不可能明白,因为我仅仅是一个男人。
我想起那些既做过男性又做过女性的变性人,(他|她)们真是幸运儿,因为(她|他)们知道世界并非只有一个,而是男人和女人分别有一个。这两个世界共享着许多东西,但更有许多东西是为其中一个世界所有而为另一个世界所无法够及的。在这些东西上两个世界毫不相通,彼此无关,老死不相往来:男人和女人相互说“爱”时,(他|她)们说的是同一个东西吗?女人怎会明白阴茎被包裹时的归宿感?男人又怎能知道女人无穷尽的性高潮的秘密何在?(面对这些最赤裸的神秘,语言显得多么无力!)
我又想起即使是这些变性人也不会明白,(她|他)们在第一个性别时一心向往着第二个性别,当“变成”第二个性别时心理虽然安宁了,肉体却又已残缺,(他|她)们关于两性世界的知识都是破碎,都是畸形,又怎能期待过多于这些不幸者呢?
也许,只有一个人真正完整地亲历过阴阳两界的生活:希腊神话中的铁瑞西斯。他因殴打交配的蛇而变成女性,再次殴打交配的蛇又复原。他讲出女人在性交中享乐更大的秘密惹怒天后朱诺而失明,作为补偿被天帝朱匹特赐予预言的能力。
我真渴望听到他的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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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妄想狂诗三首
Phallus

象青春一样昂扬
灌注透亮的体液和温暖的精力
指向:欲望的金红和憧憬的淡紫
交织成的不明远景

饱满如同青硬的笋壳
勉力包住:致密的内部
肥大细胞生殖迫求的向外挤压
而绷紧有如一面铜镜

浑圆、绵实
因潮湿而发黑的白桦粗枝
在细雨中沉甸甸下坠
折不断的年轻枝条

野马无目的的奔突腾跃
柔韧的关节在靠近悬崖边沿处轻柔弹回

Cunnilingus

毛发蓬乱的巨大头颅,撕咬下
肉体:苍白、红润、荏弱
火苗、水草、舞蹈
身不由己的挣扎

夏日轻雷或火红电闪
舌头:粗砺、热烫、轻捷
温存、甜蜜、狡黠
言辞令聚精会神的神经末梢晕厥

加速轰鸣的快感峰巅上
思想:振颤、碎裂、消散
坚挺、闪亮、饱满
青铜乳房——瘫软

雄狮舔慰少女伤口
伤口新鲜如熟石榴绽开的裂纹

采花大盗

从那以后每一块肌肉眷恋你
包括腰下那块未曾命名的肌肉
伸向想象力的旋涡(回想抑或憧憬?)
你的生殖器官在初春的晨曦中绽开

也许是直升机旋桨的舞蹈?
促动那根软刺
在你处女的鲜嫩蕊间温柔地翻搅
童贞的粉状黄金:血样泼溅——

这些天来被记忆的糖浆缠绕
你的芳香你的色彩你的颤栗
发酵成淡褐的透亮的黏液
使我的呼吸甘美如同我的梦境

闭上眼睛朝着虚空微笑
“瞧,一只蜂子饮醉在自酿的蜜里。”

偷糖果的孩子

推开虚掩着的门的手,在积蓄了好多天的情欲的压力下微微发颤,而且胸腔里的那颗心,竟也象一个偷糖果的孩子的心一样,砰然有声地猛跳着,真叫我又气又笑。三米开外,女人的背影,一种隐藏着蓝色调的浅黑,镶嵌在明净的玻璃窗的方块里,好象水果糖里的杏仁夹心。
这就是我要来偷的那块糖吗?或者,这就是命运赐给我的那一块糖吗?再或者,我应该要求一份更慷慨的赠予吗?我一时感到迷惑,我回忆起,命运上一次抛到我的生活中来的,是一块更鲜美更甜蜜的糖,我却没有去品尝,是缺乏勇气,还是过于善良?而这一次我又凭什么这么心安理得?难道仅仅是因为付了钱,就可以毫不羞耻地占有另一个人的生活:她的女人的身体的私秘?
我无法得出答案,我感到自己是被纳入了一种比我个人广大得多的制度,正是这个制度(欲望、权力和谋略的机器)统治着这个世界,而不是一个一个的人;正是这个制度磨灭了我的顾虑,使我能够这样鲜廉寡耻地陷入享乐的泥沼(当然,也有可能,这种百无禁忌的、鲜廉寡耻的享乐本身反过来又是对这个制度统治一切的世界的一种无声的反抗或者瓦解?我不知道,我不喜欢在思想之间做出断然不疑的选择,我只对大脑中产生的思想的数量表示欣喜)。
也许,这终究是一种罪恶的制度,因为它使窗口的亮光中的那个背影显得如此无助,但当它给我带来欲望的满足时,我却乐意忘记这罪恶,甚至不惜附和这个世界,来对三米之外那个荏弱的身体犯下崭新的罪恶。
是欲望使我变得如此软弱,使我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使我放弃了我曾经拥有的作为一个单个的个人而存在的独特,使我心安理得地与我最初当作对立面来对待的一切站在一边。
因为欲望终究是不可抗拒的:我的身体攀在我的灵魂的羽翼上,叫它(后者)如何高飞呢?你到底无法成为一个圣人,除非你拥有一付残缺的身躯——否则,哪怕你逃到人迹不至的沙漠的核心,你也无法摆脱欲望的如影随形的追捕。
也许温柔是最后的补偿,至少是唯一可能的补偿——男人唯一能给女人和女人唯一向男人索取的。
——恶习,恶习!!!我何时养成了这种对着自己空虚的脑腔思辩的恶习!思想使我痛苦,思想使软弱,思想使我厌烦!思想瓦解不了我的情欲:此刻,我只想扑上前去,把那个娇小的身躯压在我的身下,进入她,让她挂满露珠的管壁把我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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