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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月刊2002年第一期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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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妄想狂手记》(五)

 

目 录
偷糖果的孩子 德国小城
Shall I compare 人类为什么要克制情欲
放一只瓦罐在田纳西 游泳馆

 
  1、偷糖果的孩子

推开虚掩着的门的手,在积蓄了好多天的情欲的压力下微微发颤,而且胸腔里的那颗心,竟也象一个偷糖果的孩子的心一样,砰然有声地猛跳着,真叫我又气又笑。三米开外,女人的背影,一种隐藏着蓝色调的浅黑,镶嵌在明净的玻璃窗的方块里,好象水果糖里的杏仁夹心。
这就是我要来偷的那块糖吗?或者,这就是命运赐给我的那一块糖吗?再或者,我应该要求一份更慷慨的赠予吗?我一时感到迷惑,我回忆起,命运上一次抛到我的生活中来的,是一块更鲜美更甜蜜的糖,我却没有去品尝,是缺乏勇气,还是过于善良?而这一次我又凭什么这么心安理得?难道仅仅是因为付了钱,就可以毫不羞耻地占有另一个人的生活:她的女人的身体的私秘?
我无法得出答案,我感到自己是被纳入了一种比我个人广大得多的制度,正是这个制度(欲望、权力和谋略的机器)统治着这个世界,而不是一个一个的人;正是这个制度磨灭了我的顾虑,使我能够这样鲜廉寡耻地陷入享乐的泥沼(当然,也有可能,这种百无禁忌的、鲜廉寡耻的享乐本身反过来又是对这个制度统治一切的世界的一种无声的反抗或者瓦解?我不知道,我不喜欢在思想之间做出断然不疑的选择,我只对大脑中产生的思想的数量表示欣喜)。
也许,这终究是一种罪恶的制度,因为它使窗口的亮光中的那个背影显得如此无助,但当它给我带来欲望的满足时,我却乐意忘记这罪恶,甚至不惜附和这个世界,来对三米之外那个荏弱的身体犯下崭新的罪恶。
是欲望使我变得如此软弱,使我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使我放弃了我曾经拥有的作为一个单个的个人而存在的独特,使我心安理得地与我最初当作对立面来对待的一切站在一边。
因为欲望终究是不可抗拒的:我的身体攀在我的灵魂的羽翼上,叫它(后者)如何高飞呢?你到底无法成为一个圣人,除非你拥有一付残缺的身躯——否则,哪怕你逃到人迹不至的沙漠的核心,你也无法摆脱欲望的如影随形的追捕。
也许温柔是最后的补偿,至少是唯一可能的补偿——男人唯一能给女人和女人唯一向男人索取的。
——恶习,恶习!!!我何时养成了这种对着自己空虚的脑腔思辩的恶习!思想使我痛苦,思想使软弱,思想使我厌烦!思想瓦解不了我的情欲:此刻,我只想扑上前去,把那个娇小的身躯压在我的身下,进入她,让她挂满露珠的管壁把我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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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德国小城

看看她在干什么:她趴在桌子上,白里透青的手指软塌塌的象一群槐蚕,这群小动物在一张中世纪德国小城镇的剖面图的艳丽色彩上面爬来爬去呢!
她右手的食指在光亮的纸张上压得发扁,从右上角朝中心划过去,稳稳划出一条直线,最后停留在一栋被画家劈成两半的二层楼房上,“劈开”的房子(或“卸掉的墙壁”)里展现出:臃肿的妇女在一只大盆子里给一对表情呆滞的双胞胎洗澡,鼻子尖且长且红的家长(一个强壮的农民)用一只笨重的木勺子喝汤,一个精瘦的孩子(不到十岁)把头埋在一本巨大的书里,手指指着书中的图画。楼下展现了鞣皮匠的工作场景,对面房子里是制造农具的铁匠,街道上孩子们在玩一些世界通行的幼稚游戏。
她的手指不是指向那些画得略嫌朴拙的人物,而是停留在殷勤的作图者标在人物和物品旁边的说明性的词语上,同时,从她在镜子里的影象还可以看到她的嘴唇的认真而轻微的移动。
然后她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迷茫的目光显示出费力的思索,是在回忆一个字的读音还是打捞自己的童年?徐徐升高,慢慢地,通过镜面的反射,她的目光与我的正对了,但她的思索仍然隔在两对眼睛之间,象一道迷蒙的雾气,把现实和梦境分割;几乎总是这样,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或者一转身就把我忘掉,这是一种严重的健忘症、孤独病,还是简简单单的冷漠?反正她总象是生活在另一个无形的世界里,这个封闭世界不属于我,只属于她自己,或者最多还属于另一些象她一样的奇特的人——这些人是否组成了一个隐秘的共同体?如果是,他们的世界是一个冷漠的地狱,还是一个冷漠的乌托邦?或者他们对彼此的存在一无所知,只是彻底孤独地散落在这个人人在其中丧失身份和特征的庞大都市之中?不管我多么好奇,我也无法知悉其中的真相:何况,我并不是真的很好奇。
然后又象每次一样,我作为把她从宁静的(死寂的?)白日梦中惊醒的粗暴干扰在她的视网膜上逐渐澄清为一幅完整的图象。而且每次她都掩饰不住那种好象初次看到我似的惊讶的一颤,好象即使我是第一千零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我也注定只能是 “突然”出现,突兀得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
然而这仅仅是一秒、十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即:在紧接下来的另一个能划分的时间的最小单位里,我已经变得平淡无奇,变成和这屋子里的其它一切物品一样永恒,仿佛已经陪伴在她身边一千年。
不过就在这惊奇的小小闪电消失之间,在它的光照之下,镜子里呈现出的那个场景还是饶有趣味的:我的“大半部面孔”藏在牧人长发里,她受惊的目光利刃般刺破两个世界之间那层迷雾,迅速激动起来的情绪以血液的形式出现在苍白的脸庞上,而所有这些又都框在一把老式(来自我童年的年代的式样)的圆镜的铁质框架之中——一位在婚礼上才首次见到自己未来丈夫的惊奇的新娘和一位同时被新娘的美貌和惊奇击中的无助的新郎所拍摄的经典合影。
还是一丝气味拯救了思想,否则思想就有可能和视象一起破裂成碎片。因此这一丝气味从女人皮肤上升起来就如同音乐从奥尔菲斯的诗琴上升起,就象普鲁斯特的“小乐句”拯救他的记忆一样拯救了我的感性,把弥漫在空气中的脑髓从两只耳朵孔里塞回去,把游离在空气中的眼球拉回来,重新捆绑在我的肉体上。
因此我应该感谢我的鼻子,象猎犬(或者犬儒主义者)一样灵敏的我的嗅觉,一次次把我从形而上学的魔爪中抢夺过来,因为在气味中有一种关于真正的(还未出现的)现象学方法的预感,一种反祖的、反基督的倒行逆施的历史哲学,一种在文明中丢失的与自然界契合的本能力量,一种新柏拉图主义的灵性和享乐主义感官美学的奇特混合物,一种中介……
恶习,恶习!!难以驱除的诅咒,思想的杂烩和累赘!加在童贞的浮士德身上的恶毒符咒,唯有性交才能摆脱的魔鬼附身!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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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平平仄仄,长长短短,深深浅浅。
抑扬抑扬抑扬抑扬抑,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可否把你比作明媚的夏日?你半闭的眼皮里射出来夏日般的艳光,你馥郁的呼吸:夏日花丛的芳香雾,血管的树林:情欲的烈日下羞涩的晕红在你的裸体上泛滥……
仿佛可以永恒地进行下去的游戏:
3/4拍的舒缓,慢慢拖动,强弱弱、强弱弱……;一二一!2/4拍精神的抖擞地行进;复调圣歌:“整个身体象管风琴一样发出各种声音”;女人-乐器;圆舞曲:刀子捅进砧板上的鱼体内引起的抽搐;“Tossing their heads in sprightly dance”,不要,请控制你的呼吸,它快压过我朗诵的声音了;鼻韵母多么美妙!情人的语言,呻吟、啜泣、撒娇,不由自主地发颤象“G弦上的咏叹”;L'oiseau de feu,群妖的狂舞中金色羽毛飞溅,7/3/9/11/1拍,弦乐震音上的圆号主题越来越激烈——动人心魄的高潮;高声朗诵,一个重音一次小的进攻,一个韵脚一记狠的抽送!无法避免的来临,无法控制的蔓延,滚烫的温泉醍醐灌顶,高声朗诵还是泣不成声:
Cleave themselves into spasmmmmmmmmms, while far below
t'see-blms an'toozzzzzzzzy woods whichear
……thy voice suddenlee growry with feeeeeeear,
trem!…bl!!…and despo!!!il them!!!sel!!vvvvvves
——oh h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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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类为什么要克制情欲

我突然领悟人类为什么要克制情欲。
抛开伦理道德的陈词滥调、性产权的乏味政治学和关于图腾与禁忌的蛮荒神话,仍然可以从纯粹心理和生理的科学观点上找到适当禁欲的合理性。
实际上,洞悉了这个秘密也就洞悉了关于性禁忌的一切:
“禁欲只是为了更好享受性的快感。”
禁欲是健康身体的自然节律,是强健有力的射精的保证,是欲望的积累(精液的积累),是梦想的储蓄,是小有产阶级的审慎道德的绝妙隐喻,是享乐主义者的诡计,是完美的深度的高潮的前提,是颓废的人类感性无限精化的标志,是人类能够摆脱制约动物世界的机械周期的限制而四季长春的不传之迷……

这一大堆罗嗦的词语不过是刚才在我的身体被抛到极度快感的真空、在我的每一个毛孔被温暖的解脱摇撼、在致命的悲痛令我欣喜若狂之时所顿悟到的那一切的无聊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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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放一只瓦罐在田纳西

“念给我听。”
静室里一根琴弦突如其来地拨动自己,发出一记微弱的乐音:是真实的奇迹还是耳朵的无聊游戏?幻觉、欺骗,静极生动的谵妄?
“念给我听听。”
仿佛一种危机降临,或者人类在艰难的进化中第一次开口说话,让第一个(幸运的或不幸的)倾听者不知所措:对于出乎意料的发生,习惯的世界被刺破、裂开,露出来的东西令我们尴尬、慌乱。
是在风平浪静之后,是在深度的欣快和彻底的解脱之后,欲望的压力降至零点,感觉自己纯洁强健如同婴儿,我们赤裸裸地躺在黄昏的恬静日照里,一丝不挂,毫不羞耻。
我们的相互滋润过的身体袒露着,挥发着天然的气味。
我享受着赤裸身体的自由,很舒服地靠在枕头上,读着一本英文诗集,她突然在耳边对我说“念给我听听”:好象是第一次主动对我说话?
我的目光从“It's her voice that made
The sky acutest at its vanishing”上移开——窗外,天光正在消逝,是她的声音使天空更鲜明吗?虽然,她只是一个缄默的、无知的女人?
把一个瓶子放在田纳西的山头,整个懒散的荒野就将它环绕,put a jar,ajar,半开半闭的,还是完全封闭的,这个女人?从虚掩着的门缝进入她的身体,却无法不能不愿不想进入她的灵魂(怎样一个灵魂?让我害怕,害怕灵魂:滑过世界表面的刚性小球),and round it is,圆形的乳丘,四周(象某种饥饿的肉食动物)匍匐着我的荒野的欲望,no longer wild,它(们)君临一切,这一对小山和山顶上绽开的坚果,在越来越暗的twilight中,她的身体灰白而裸露,“既无小鸟,也不长灌木”,不象这座大都市里任何别的东西。是的,不象这座繁荣的、前进的大都市里的任何别的事物,独一无二地孤苦无助荒凉原始,被时间遗弃的、被社会忘记的,独一无二地象le lys dans le vallee一样无人知晓地散发着“美”。
用她那双既是孩子又是女人的神秘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更加神秘)期待地看着我。
我合上书,慢慢地,开始一边回想,一边轻声地背诵起“基韦斯特的秩序理念”:
The idea of order in Key West——对于她听不懂的耳朵来说,这是一种美妙的巫术、一种甜蜜的异国情调的诅咒:也许她是从中听到了来自她那个孤寂者的乌有乡的渺茫消息?
是谁应许给你流着沉默的奶和冷漠的蜜的迦南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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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泳馆

象乒乓球一样在这个明亮的封闭空间里弹射,那个声音好几冲击我的耳鼓,一记脆响,是肚皮拍在柔韧的水面上时空气的惊恐逃逸,在玻璃温室里激荡,经过腾腾蒸起的漂白粉分子雾气,变得微弱、含糊,失去那种抽耳光式清脆,唯一的证据是:一位中年男子在逞能的失败一跃后发热的肚子红得象一只虾米。
妻子和儿子咯咯地笑着,一点儿也不同情出了丑的笨拙父亲(谁让他想出风头呢,说不定是想吸引在场的别的什么人的注意),裹在大号游泳衣(一家子的衣服都不好买)里的多脂肪的身体们十分残酷。
连女人也偷偷地笑了,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然后就掩饰住了,从那个缄默的世界里向外的任何一次探望都是危险的,她立刻又缩回去了——也可能是怕违背自己誓约:要保持那个不满,先前她用这个不满来抵抗我关于“下午去游泳”的建议。
如果不是曾经偶尔翻到抽屉里她的泳衣,虽然今天带着暴热的阳光的热情冲进她的房间(象一只火炉将她逼退),我也不会想到带她来这里: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事,因为我确实从来没有见过她走出那间凉爽整洁的狭窄小屋。
颇费口舌,“我很累”,“不喜欢游泳”,“好久没游,都不会了”,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一切都因为我处于一种罕见的兴奋而粗暴的状态:一种刚愎自用、不依不饶的坚定,在我来说确实是罕见的,这样才造成了一定意义上的交流,虽然是否定性的、辩论性,同时也是孩子气——孩子气!对了,就是这个感觉,今天心情出奇地轻快,兴致勃勃,毫不含糊地和她争执(象一个野蛮的孩子和他的懒散的母亲或者一个开朗的父亲和他的忧郁的女儿),紧追她、逼迫她,挡在她和她那个冷寂的内心世界之间,不准她退回去,终于抢劫到她不情不愿的屈服。
她试图用冷淡来消极抵抗,来表现她对被迫屈服的愤怒,所以强压下了笑意。
可八月中旬的游泳池多么可爱!麦芽糖一样白里透绿的水波下戴着鲜艳泳帽的人鱼往来穿梭;初学者在轮子一般快速转动的手臂的挥舞所激起的吓人水花中逐渐下沉;机灵的小姑娘双手扶在池边上喘气练习着的双腿在不住摇晃的水面下杂乱无章地闪烁好象与上半身毫无关系的两条小蛇;肩膀宽阔身体丰腴的善泳者:轻轻一划,收拢双翼,并拢双腿,立刻象蝙蝠一样滑翔开去……
午睡的梦一般轻盈而明媚的意象,因此当我恶作剧地向她泼水时,女人终于从她的摇摇欲坠的阴沉中跌落下来,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微笑:仿佛一个鲁滨逊,在久已忘记“交谈”的含义之后,对救援的水手吐出的第一个音节,生涩、苍白,辛酸、动人。
我被池水浸得冰凉的胸膛里的心脏热了一热(据说冰封的河面只要出现了第一丝裂纹,就将不可避免地走向瓦解,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否希望真的如此)。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古怪,因为我的长发没有挽起来,从泳帽下枝枝杈杈地捅出来,湿了以后就耷拉在肩膀上,一双近视眼从艳黄的塑料泳镜里往外张望,好象一只从冰窟里出来给滚烫的温泉滴中的蜥蜴,呆了半晌,直到水从四面涌起,越过我的耳畔,在我的头顶合拢,我隐隐约约听见蓝色的飕飕风声,其实是下沉的身体和水分子摩擦的声音,清晰的视象离我越来越远,化成一面亮闪闪的波动着的镜子,我忘了呼吸,吐出最后几个气泡,它们上升、上升,升向镜子背后那个虚幻的世界,一个午睡的梦一般轻盈而明媚的世界。
要不是这时发生了一件喜剧性的意外事件,我怀疑自己可能会在女人的鼻子底下淹死:我头顶上的橡胶制品,出于自己内部不可理喻的弹力,在良久的酝酿后,开始向中心收缩,我的头发也跟着恶作剧地滑动,终于随着假想的“啪”地一声,象一根橡皮筋一样轻巧地弹开,于是我看见一个黄色的畸形物体落在那面镜子在,使之失去了魅力,便从媚惑中觉醒过来——这一切用了多长时间?我重新开到世界的时候,女人的眼神可没告诉我——她可能没有意识到我经历的危险吧:她真的太久没有游泳了,对一个普通人潜水能潜多久完全缺乏概念。
我自然没有表现出心有余悸的慌张,象个真正的斯多葛一样,故意延缓爬上岸的动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许真无其事,也许一切实际上只用了几秒种,只是水的粘稠使时间的传导速度下降,变得绵长?不知道,只有一点,露出水面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感到过于急切的呼吸冲动。
我在女人的身边坐下来,冷得有些麻木的身体立刻感到阳光的安慰,我用大毛巾擦擦干身体,往胃里倒了点温吞吞的矿泉水。
从侧面看女人裹在泳衣的身体,习惯了了她的裸体或是装在宽松的便装的样子,这种形象倒颇新鲜,弹性材料在乳头的压力下的细微凸起似乎比裸露的乳头更性感,一件相当保守的泳衣,三角部分包裹得很好,有种很乖很老实的感觉,第一次发现她的小腹微微突出,生过孩子吗?至少是一个温暖饱满的子宫,已经做好孕育胚胎的一切准备: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孕育、滋养、生产。
总的来说一种很家常的感觉,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和池边一堆堆坐着说笑的家庭没什么区别:一种十分虚假而真实的错觉:为了一百块钱和人睡觉或者为了一套住房和人睡觉,妓女、妻子,多少婚姻是卖淫,多少婚姻不是卖淫?——女权主义式的胡思乱想。
斜躺下,穿过女人的胳膊和大腿之间的空隙正好看见,出风头的“父亲”正在满怀哀怜地照顾自己的拍红了的肚皮,不觉笑出了声。
一种顽童式的无所畏惧,一种过年过节的放肆,我伸出手去扣女人的脚板心,不顾我们根本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我们仅仅是做过爱而已),她厌恶地(?)想逃避,我却牢牢地抓住那只脚,用力地抚摸着,我知道自己很无耻,在这个无耻的下午。
她咬着下嘴唇,用力想挣脱我的掌握,却又不想动作太明显,所以脸憋红了,我猜现在我脸上一定一副典型的无赖的表情。
我突然放开她的脚,使她差点儿,失去平衡。然后我闭上眼,脸朝天仰躺着,也不去管她,睡了起来。
肚子里的窃笑把我从被阳光催眠的梦境中吵醒过来,大概睡了半小时,梦见自己睡得很香没有做梦,最后笑了起来——不知道自己今天下午情绪为什么这么好,简直莫名其妙,象低等动物在大灾难前的反常行为。
我坐起来,肩膀靠上又发上了呆的女人,“屁股坐痛了吧?”我对她耳语。
“别管我!”象个不耐烦的青春期的女孩子,她的肩膀往远离我的方向让了让。
“下去游游。”我把我的胳膊贴在她的胳膊上,才发觉自己的皮肤也在阳光下恢复了温度了。
“我已经不会了,好几年没游了。”她尽量耐心地解释,很显然,我的无赖做派让她有些忌惮。
“游泳不会忘记的,就象骑自行车一样。”我在琢磨她上一次游泳是什么时候,是读书的时候,她上过高中吗?还是和丈夫,她可曾结过婚?还是和父母一起?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在这儿干吗?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大,二十一、二十五,甚至二十九?
想象她也曾象每个纯洁的少女一样有过青春期的慌乱,想象男学生对她的向往和面对她的冷漠的产生的绝望,想象她在自闭的幽禁里沉溺在神圣的自慰里……
“真的不行了,忘记了。”她的语气好象是在课堂上回答不出老师提出的问题一样。
“相不相信我把你扔到水里去。”我要利用我心中的魔鬼行善。
我的声音很小、很凶,我感觉她似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却破釜沉舟地摇摇头,不任其烦地站起来,我意外失去支撑,急忙用手扶地,这样才没有失去平衡——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她光脚站在水边,越发显得矮小,象个发育早熟的少女,她用双手捧了水,很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身上,以便逐渐适应水的凉意,如同德加那些象用蜡笔画成的油画里的浴女,一种小家子气的美,一种势利鬼欣赏不了的平庸的美。
然后她终于象短跑运动员一样蹲下来,双手撑在池边的地上,慢慢地把身子放到水里去。
水淹到她的膝盖弯里的那一激灵真是美妙无比,我差点拊掌大笑起来(觉得自己象古罗马斗兽场里残忍的贵族观众);等水的压力作用到她的乳房的时候,她刹那间仿佛要死去的紧张神情更是绝妙的喜剧,特别因为我们都知道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
我走到池边,她的手迟迟不敢放开陆地,身体则筷子一样笔直地插在水里,在水平面上突然折弯,也特别象一根筷子,我大脑里出现惊险片里俗套的镜头,在摩天大楼的屋檐上吊着被追杀的少女,十根手指在冷酷无情的匪徒的皮靴的碾磨下流血。
想着想着我当真提起我的脚,“再不放我就踩了!”我威胁道。
手一放松,身体立刻象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不过还没来得及后悔,随着胡乱的挣扎,身体又开始慢慢上浮,慌乱的扑腾,在水底下寂寞无声地进行,浮出水面,死亡的恐惧,溺水者的夸张的呼吸,紧急情况下回忆骤然恢复,我看见她的手臂挥动渐渐成形,不一会儿,就和腿部的一张一翕配合起来了,我高兴地大声对她喊道:“我说过了,忘不了的,就象骑单车一样!”以为她浸在水下的耳朵也能听见呢。
她肯定恨死我了,现在。这个几年都没游过泳了的可怜的女人。
从记忆中拯救回来的技术还是不错的嘛,我满意地看着越来越自如的泳姿把她带向游泳池的另一端,觉得这场景中有某种预言性的意味,这种意味使得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泳道显得比真实的要长得多,仿佛女人是向着非常遥远地彼岸游去,远离我冷酷无情的迫害——恍惚中我竟不禁为她感到高兴。
与此同时,一种自暴自弃的颓丧袭击了我,我咒骂自己是人性沦丧的禽兽,诅咒自己,审判自己,几乎流下泪来。
但仅仅是一瞬间,紧接着我又立刻恢复了好心情——今天下午这好心情真是没治了!
女人又开始往回游了。不得了,真找到感觉了,我看她游得象条鱼一样从容,简直是在毫不费力地随着波浪飘流,就象某幅画里那个被水草托起的少女,一边漂一边还在念叨着他未婚夫教她的猥亵歌谣呢。
不得了不得了。她自己恐怕也很得意吧,我看她在池壁上一蹬,换成仰姿,挥出水的手臂的姿态颇有几分夸张呢。
我不知疲倦地看着她不知疲倦地在水里游来游去,赞赏,甚至有些嫉妒了。我花了很长时间向自己承认这个事实:她比我游得好!真不可思议,简直无法解释为什么开始她会那么害怕!
过了多久?首先就搞不清刚才我到底睡了多长时间,觉得好象只有半个小时,但现在整个游泳馆里好象有些空荡荡的了,那个哀怜地检查着自己的红肚皮的丈夫不见了,莫非是真出了问题,送医院去了?其他的人也默默地消失了,几个显然是一帮的小姑娘(苗条活泼的小学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唧唧喳喳地说笑,互相拍打:进攻、躲闪。
女人还在游,水池里只剩下不多几个人了。
时间太长了,长得我慢慢地开始有点担忧了,我甚至幻想她已经昏迷过去了,只是她的肢体还出于一种奇特的本能是在推送着她往复运动,但我不敢肯定时间是不是真的很长,也许只有一刻钟,也可能有四十分钟,也许是真实,也可能是我的幻觉。
但人确实在减少,阳光虽然还很明亮,但似乎透出一种淡淡凄凉来,当预告闭馆的电铃声响起时,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几乎已经达到极限了。
我大声地吼起来:“喂!要走了!快上来吧!!”——我这时才意识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吼了好几遍——大概能有十遍吧,她才不紧不慢地朝我游过来,姿势优雅极了!
但一上岸,她几乎立即就垮了,我的担心不是无谓的。她的样子真可怕:乌青的面色,嘴唇更冻得发紫,眼神好象很瞌睡似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我赶忙扑上去,用大毛巾把她包住,不停地搓揉。一倒在我怀里,她就全身瘫软了。
我把她抱起来,这时,馆里已经空无一人了,我走到女更衣室外面,犹豫了一下,就走了进去,幸好里面没人了,我帮她脱下泳衣,用大毛巾擦干她的身体,当然,就在这种时候,我也没有忘记满足我根深蒂固的恶习,我看见她的阴唇同样地冻地发紫,用手一摸,冰凉,还有清鼻涕一样的粘滑的分泌物,我也给她擦掉了。
我找到她的柜子,给她穿上衣服。而我自己就穿着游泳裤走了出去,手里抱着裹在毛巾里的她的弱小的身体——她好象已经睡着了。
被我拦下来的那个出租车司机一定是个热心肠,他想必以为这里是出人命了吧,我这副样子出现在下午5点的街道上真是够可以的。
我把女人带回了我自己的住处:我那有浴缸和兽皮沙发的“秘密”套间。
女人浸泡在逐渐升温的热水和昏迷之中,必须我用手支撑在她的腋下才不至于滑落。我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在她全身来回摩擦,使她的皮肤尽快发热,在热腾腾的蒸汽中她的脸渐渐红润起来。
慢慢重新获得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唇辅音,好象吃奶的婴儿一样——此刻她的软弱无助确实就象个婴儿。
我情欲大动,一把扯掉游泳裤,暴露出在冷水里浸泡了很久已经缩得很小了的阴茎,她含住小得象奶头一样的阴茎头,就立刻象一个饥饿的乳儿一样吮吸起来,快感立刻象水蒸气般热腾腾地从下身向大脑升起来。
感觉和实体一起迅速地勃起、增大、膨胀开来。我抑制不住的呻吟和她乳儿的呢喃混合起来,在浴室里瓮声瓮气地回响。
我的姿势别扭,而且我害怕她会在昏迷的无知里咬我,于是我干脆进到浴缸里去,我稳稳地坐在缸底上,然后把她放在我腿上,插入她的身体,完成了交合。
温热从里外夹攻我的皮肤,一阵酥痒过电般迅速传遍全身每个毛孔——一种伟大的感觉。
我把我的阴茎留在她温热的体内,我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湿软的头发,一边亲吻着,或者毋宁说舔着(象一头狮子一样)她的脖颈和肩膀——
这时,我温柔的心响起一个熟悉的乐句。
我微笑着,空闲的一只手在浴缸边的箱子里摸索,握到了剃须刀那冰冷的金属的柄。
对面镜子里的闪光,手腕的一抖,颈动脉象浏阳花炮一样清脆地炸开,红红的纸屑溅得满地都是,许多花在水中绽开,朝霞、晚霞、火烧云,变幻不定地形状,血丝拉长,血块下沉,天花板,天花板上喷溅的痕迹,放射形。
我的阴茎还留在她的体内,现在里面还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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