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土
我多少有点期待这次偶遇
我多少有点期待这次偶遇,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并未干净利落的解决掉,早晚会再次回到我的视野中,对这潜意识里的期待我甚至多少有点不耐烦了,虽然绝对谈不上担忧,但就象胃里隐隐约约的一处不适,总是在那里发出讯息,一架被丢弃在战场上的电压微弱的发报机。
当我走过那座桥——在白天看来,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小桥式样简陋、平淡无奇,我的思想和肉体开始为预想中的交欢而兴奋,这时突然从万年青树篱后面闪出两个身影,伸手将我拦住。万年青是常绿灌木,但现在绿得不如盛夏时那样鲜艳饱满、好象涂了一层腊光似的,而是夹杂着枯叶,加上虫咬的痕迹、营养不良造成的皱缩以及从公路上飘来的灰尘,彻底破坏了不久前还笼罩着它的那种光彩。从某种意义上讲,拦住我的这两个人长得正象这丛树篱:虚度的岁月、困顿而缺乏尊严的生活、恶劣的环境在两张植物一样愚钝的面孔上刻下印记——区别也许在于:它们不是丧失了光彩,而是根本从来不曾有过光彩。两人中其中一个是第一次带我来女人这儿的那个瘦削男子,另一个,细小眼睛下面有两道八字形的横肉,身体看上去挺壮实,但笨手笨脚,显然是不堪一击的夯货。
“什么意思?”我又好气又好笑,我看见夯货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捏着拳头,两边各鼓起一团,象嘴里塞满食物的白痴的腮。
“是这样…您还认得我吧?——当然您认得,是我使您现在这样幸福。”如果他有一双又厚又大的手,或许他就拍到我肩膀上来了,但他既然没有,就只能把那几根皮包骨头的细手指绞来绞去,手指甲黑里透紫,留得很长,象鸡爪一样弯曲着,他试图勇敢地直视我,但在我不动声色的目光面前,他的眼睛闪烁不定,一种熟悉的羞怯突然把他和我的女人联系起来。“老实说,我们是她的亲人。”两人同时抽了一下鼻子,似乎借此证明家族遗传的一致。“我们必须保护她不受欺负。我们(两人一起抽鼻子)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手段占有着她,甚至,霸占着她…她是一个弱小的孩子,一个羞怯的姑娘(说到这个,他自己却脸红了),谁都可以欺负她,占她便宜,尤其象你这样又有钱又强壮的男人,欺凌这样一个弱女子自然易如反掌。不过希望你记住,她并非孤身一人,并非无依无靠,我们是她的亲人(抽鼻子),而且不只我们两个,而是有很多,我们只是代表,所以请您相信,我们不是好惹的。希望你能够公平地对待她,不要向她要求太多,不要试图改变她,那样你会摧毁她,而她是那样容易被毁掉,全靠我们一直以来对她的帮助和照料,能有今天这样的状况,这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奇迹;而现在你已经取代了我们的位置(抽鼻子),我们不希望一切因你而崩溃,所以,以前由我们承担的责任现在得由您来承担,你得负责帮助和照料她!您明白吗?”
他殷切地看着我,我却被他不断变换的“你”和“您”搞糊涂了,我一边琢磨这种变换的意义,一面慢慢地取出一支香烟,点燃,吸了起来;他的话令我诧异,我等待的本来是一场蹩脚的讹诈或者恐吓,对此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发,并从中获得一点乐趣,但现在从这张嘴说出来的话与说话人的外貌极不相似,简直可以说是充满深情,一时间倒让我有些卒不及防。我仰起头,从鼻孔里喷出的两条烟雾的长龙,射过两人的头顶,消散在初秋的空气里。
“我自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关于她我一无所知,她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为什么会在这儿?当然,本来我是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些的,我需要的只是她的人,她的身体。然而你们现在对我期望得过多,使我有权也有必要知道得更多。你们的话充满对我的谴责,但这谴责本身却是含糊、暧昧的,比如,所谓‘霸占’和‘欺负’,我就不知道究竟指什么?至少在世俗意义上,我实在看不出我怎样霸占了她,欺负了她?还有,你们的话前后不一贯,自相矛盾,一会儿说她是多么弱小,一会儿又你们是她的多么强大的靠山,一会儿又说什么我已经取代了你们的位置!简直是莫名其妙!别的不说,就请回答一点,如果你们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对她倍加呵护,又怎么会容许她沦落到出卖肉体的地步?”我被自己的言辞激愤了,烟柱直向两人面前喷去。
瘦削男子不屑地呲了一声,和夯货交换一下眼色,流露出某种特殊的优越感。
“首先,关于她的过去、她的未来,您别指望从我们这里获得多少信息,这是不可能的。没错,我说过,我们是她的亲人,所以您就想当然地认为我们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不,对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关键性的打击,我们也一无所知,她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她,这对我们也是一个迷,在她的生命中,有过一个空洞,时间和空间直接从这个空洞上跃过,而就在从此到彼的跳跃中(这跳跃本身是不花费时间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其实道理很简单,所以我本来以为您可以推测得到的,如果我们真的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我们对她的帮助肯定会比我们实际上所做的要多得多,她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用您的话说,就是“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然而你认为她是在“出卖肉体”,这真是一个可笑的误会!我承认我对此负有责任,我确实误导了你,使你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之所以容许这样的想法,首先当然是为了使你们两个结合到一起,其次是因为我曾相信您的智力,能够自己发现真相,作出正确的判断——无疑,在这一点上,我是大大的高估你了。”
这番话剧烈地震动了我,特别是“使你们两个结合到一起”,这样的句子真是匪夷所思,我一直沉浸在肆无忌惮的犯罪感里享受女人的肉体给我带来的欢乐,回想起来,如同蜜蜂被花粉所醉,女人的唾液和阴道分泌物中大概也有一种麻醉剂,它使我沉醉,使我眷恋,使我麻痹,我回忆起第一次和女人做爱后,次日所感受到的那种欣快,与服用兴奋剂的感受岂不是很相似吗?也许这段时间里,我的大脑机能确实是下降了,甚至在淫乐的舒适中丧失了警惕——我的脊背有点湿润了。
“可是,我还分明记得你那天说的话,难道你没有说:她是一个妓女?”
“妓女!”两个人愤怒地吼叫起来,恶狠狠地瞪视着我。“您说的什么话呀!您的思想真是太肮脏了,我真明白,象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享受这样的幸福,这样梦一般的爱情。本来我是不必告诉你的,但现在请您听好了:她压根儿不是什么妓女,恰恰相反,她是一位冰清玉洁的处女,在她的生命中,除了你以外,从来就没有过第二个男人——这下子你可以无耻地得意洋洋了!”
我完全被这些奇怪的、闻所未闻的句子打懵了,我的理解力变得极度缓慢,这些句子仿佛要花费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才能从我的外耳抵达耳膜,而一旦进入大脑皮质,就更加寸步难行,乃至在语言中枢附近堆积起来。我陷入沉思,或者毋宁说,陷入“等待处理”状态,这时候烟头烧到了我的手指。
我静静地把烟头扔在地上,揉了揉被灼痛的食指,这使我的神智恢复了清明。
“很感谢你们给我说的,这一切对我很重要。我想,我会根据这些而改变我对待她的方式。我从来没有恶待过她,但如果你们说的全是真的,那么要报答她给予我的,我所做的显然远远不够,或者不能说“不够”,因为这并非一个数量问题,而是质的问题,我会从根本上改变对她的看法,我会尽力去照顾她、帮助她……说到这个,希望两位更给我一些提示,究竟怎样才能更好地帮助她呢?对于她的一切,我是如此的无知。”
“您能这样说我们感到欣慰,”我看到他们脸上真的露出欣慰之色,“这说明我们这次没有白来。但关于所谓‘提示’,很抱歉,我们无法告诉您什么。我们已经再三强调,关于她的秘密,我们和你一样无知,因此,既然你已经准备从根本上改变对她的态度,那么您将成为最了解的人,也只是您,才能够最好地回答您自己的提问。”
“这可是个艰难的任务。”说出“艰难”这两个字时,我立刻感觉到其沉重,我感到自己象是不知不觉被甜蜜的诱饵诱惑到这一步,如今已无可推脱。
就在这期间,天色已经迅速的暗下来,晚霞的红光照在这两名男子的难看的脸和寒酸的衣襟上,组成一幅别致的图画——落在上面的我的眼神却已经改变了。
“就这样吧!那我们就把她托付给您了!”
“我会尽力而为的。”我友好地回答。
然后他们就告辞了,两人走到马路上时,突然同时转过身来,对着我低声喊道:
“我们过段时间再来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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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
我看看表:和他们大概谈了一个小时;树篱后面,蟋蟀已开始了夜间的歌唱;公寓的楼道里,湿淋淋的蔬菜扔到沸腾的油里,发出“嘁里嚓啦”的爆炸声,与蟋蟀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各家炒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一样,难以分辨。
我满怀着一种新的激动拧动钥匙,锁珠旋转的声音象雷霆一样敲打在我的心上;门开了,屋里的景象却一如平日,明亮的发黄的灯光在乖觉的物件身旁投下阴影,静谧而寂寞,女人坐在饭桌旁边,背对着我,身穿她喜欢的印着菊花图案的睡衣睡裤,对着桌上的饭菜发呆,越发显得寂寞,好象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玉石小雕像,或者一首诗或一支幻想曲里的一个人物,裸露的脖颈和脚腕雪白,超越了灯光的影响,她的头发薄而柔软,发出熠熠的光彩。
她照例在转过头来看见我的瞬间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我解释性地轻轻说道:
“有点事,晚了。”
吃饭的时候,她照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低着头,一颗米一颗米地慢慢地吃,我给她夹去一块鱼肉,好象又把她吓了一跳,再低头的时候,脸上微微泛起些红晕。
吃完饭,我让她坐着,我来做事,我收拾桌子、扫地、洗碗,在这儿,我是第一次干这些活,但我假装好象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我一边做一边用余光瞄她,我感觉她好象一直坐在床边,用略为惶惑的安静的目光注视着我;然而我错了,当我正眼看她的时候,发现她背对着我,在看电视呢。
往常,我一般吃完饭以后,如果不想和她做爱的话,就躺下来看书;今天却两样都不想,我坐在床沿上,凝视着坐在凳子上的她,我关了灯,看见电视图象在她脸上变换着色彩,她鼻梁的优美线条有时淹没在黑暗里,有时象闪电中的树一样在亮光中出现,她一动不动,双眼迷离,甚至干脆就象一对深潭,黑黝黝的,没有一点光亮,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的美。
我搬一根凳子,坐到她的背后去,我从后面抱住她,才发觉她身上已经很凉了,我搂紧她,用我的体温去暖她;我的眼睛越过她的头顶看着电视上五彩缤纷的图象,却不知道那有什么意义,后来我的眼睛疲惫了,我就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她喜欢的那种洗发液的香味,渐渐沉入粘性很强的盹儿里。
我在神志模糊的状态里,感觉自己仿佛来到另外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的虚无里,只有怀里这个女人的身躯还真实可感,我沉重的手还记得在她凉凉的身体上抚摸,好给她带去热量;后来,“哗哗”的水声开始侵入这个虚无的世界,而且越来越响,我的心灵觉得很畅快很清新,好象这水声是在穿过我的身体,给我做了一次彻底的清洗;但空气却冷起来了,我感到自己的皮肤变凉,渐渐地和女人的体温没有差别,不能再起到温暖她的作用,于是就醒来了。
我不知道几点了,只见电视屏幕一片雪花,“哗哗”作响;然而,窗外果真也“哗哗”地下起了秋雨,因为窗户没有关牢,飘进来的雨沫已经把桌子的一角打湿了;难怪变得这么冷。
我把睡熟的女人轻轻抱起,放到床上去,给她盖好被子;我关掉电视,关紧窗户,雨声虽然隔了一层玻璃,仍然清晰可闻,屋里没有光亮,但可以看见雨水被底下的路灯光照得象一条条悬垂着的银链蛇似的,一闪即灭。
我脱掉衣服,钻进被窝里,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我细心地听着雨声,感觉身体慢慢温暖起来,这段时间就是这样单纯地消耗掉了,没有任何妄想和杂乱的念头,只是一心听着雨水落在水泥地上的“哗哗”声和打在玻璃上的轻微的“咚咚”声,如此的单纯,以至于当时我甚至没有觉察到幸福,而只是身在幸福之中。
随着体温的升高,理智跟着就模糊了;在睡着之前,我挣扎着伸出手去解女人的衣服,她是背对着我睡的,我本能地一颗颗解开她的扣子,暄软的乳房流淌出来,盈满在我的手掌心;我想把她翻过来,一用力,就听见她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囚禁在梦的牢房里的人听见一声敲门而发出的疑问,既而又很快散发出熟睡的深沉呼吸;不知为什么,这句呓语让我的心抽痛了一下;我把自己脱得精光,也把她脱得精光,她仿佛害怕赤裸似的躲入我的怀抱,我用两只胳膊将她完全包起来,我进入到她润滑的体内,然而就奇迹般的睡着了。
在睡梦中,雨声的清冷和她身体内部的湿热始终同时陪伴着我,快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双温暖的大手在挤奶,梦见一张娇嫩的嘴吸吮乳房,梦见自己被花瓣包住,梦见心脏跳动般强烈的涨缩,这时雨停了,我的天根无拘无束地直立着,充沛的热烫液体射入她那象天空一样广大的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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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腕上撕裂般的疼痛
手腕上撕裂般的疼痛试图把我从安逸的睡梦中唤醒,几乎部分地成功了,但在恢复部分神智的时候,我为了逃避痛楚而退缩,从而又陷入到更深的睡眠里去了;虽然在最核心的地方仍然有些轻微的不安,但还是一觉睡到红日高照。
醒来时手臂已经被阳光晒得发红了,看样子这是夏天的最后的回光返照,腕上的伤口是一条黑线,微微有点肿起,一整夜被女人的身体压在底下,现在酸麻和刺痛象潮水一样交替涌来。
我舒服地呻吟了两声,一只慵懒的母猫对自己撒娇;侧身放了个屁,然而立起脖子来四处张望,一只雄鹿寻找自己的雌鹿:她不在屋里。
我掀开被子,肆无忌惮地把裸体暴露在阳光里,岁月并未象摧残我的容颜那样摧残我的身体:皮肤依然光滑,肌肉依然保持着优美的形状;躺着床上,只能晒到一半,光线从右肩到左膝画出一道整齐的直线,使我的身体犹如一具半是黄金半是白银的雕塑;阴茎还没有从狂欢后的疲惫中恢复过来,正乖乖地蜷缩在皱巴巴的包皮里酣睡,使我不受欲望的骚扰,心境宁静而满足。
初秋的空气里,似乎振荡着某种毛绒绒的带翅的特殊物质,它们飘扬在光柱里,降落在各种物体的表面上,赋予物体以一种柔和的色泽,本来就十分乖觉的家具更加被驯化了,这间小房间顿时变成一个太古以来一直存在着的洞穴,温顺的动物曾经在这里群居,它们如今已丧失了生命,凝固为一座座化石,但仍然那样和蔼可亲。
我用温柔的目光看护着这些化石,在瞬间我回到了蛮荒时代的母系社会:勇武的女人出去狩猎了,我在为她看守家园,遥远的太阳是我们的火种,我养尊处优,保养着我美丽的胴体,等她回来好向她撒娇、邀宠、求欢。
我沉湎在奇异的妄想中,兴奋得在床上翻来翻去,房间没有朝向我的目光(唯一的目光是从位于我大脑内的某一点发射出去的,这注目光只能零散地时而看见我的手时而看见我的脚,但永远无法看见全体),因此也就不存在“露出丑态”的可能性,我尽情地扮演一个风骚而柔顺的情妇的角色,想到旖旎之处,不禁轻咬被角。
在意愿的持续作用下,我坚硬结实的胸肌逐渐变软,并和两颗退化了的小小的乳头一块儿膨胀开去;大腿内侧的皮肤相互感觉到彼此逐渐增加的滑腻;突然,阳物消失了,在原处出现一个空洞,象发酵的面团上的一个指印,迅速地往我体内凹陷进去,在深处扩展为一个温暖的腔体;最后,在入口的地方,重重叠叠的阴户结构迅速成形——如同电影镜头中一个花骨朵在观众们惊异的注视下迅速开放。
不仅如此,整付骨骼都在这一过程中变得更为轻盈和精巧了,柔软的、散发着香气的肌肉重新均匀地分布于全身,隐藏在各处的神秘的腺体象水泵一样有节律地工作起来,仿佛一支管弦乐队在和谐一致地演奏一首协奏曲:在众多音色的簇拥下,心脏,这位伟大的液体风琴演奏家,正不知疲倦地挤压着装满鲜血的液包,从我的双腿间的洞穴里传来暴风雨一般浓烈的血的馨香。
我的胸脯和下身开始发痒,渴望抚摸、舔拨、进入……
这一刻钟的幻想宛如黄粱一梦,在此期间,大概是体内测定时间的器官发生了混乱,以至清醒过来的一瞬竟有沧海桑田之感;摸摸自己——仍然是壮伟的男子之身,不自觉的嘘了口气:毕竟“我与我周旋久”,习惯了做一个男人,如果突然变成一个女人,还真有点“不寒而栗”呢!不过转念想想,此己在无尽的轮回中辗转于六道之间,几度为畜生、几度为饿鬼都未尝可知,更何况区区男女之别?
我坐起身来,双脚垂在床沿外;阳光于是直射进眼里;一个黑色的闪电掠过大脑,为时仅百分之一秒,但还是被我感觉到了(纵欲过度?);口渴得很,但肌肉里有一种微酸的倦怠,使我甚至无力去拿一米以外的那只水杯;我木呆呆地坐着,等待正常的思维回复原位,就象斟酒的人等待满溢的啤酒泡沫自行溶解——逐渐,“我之为我”的一条条特性象一根根火柴棒一样聚集起来,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后来则越来越快,很快拼贴出一幅完整的、习惯了的、多少有点僵化的自我图象:默默无闻的科研工作者,厚颜无耻的前杀手,情欲旺盛的现嫖客——三条粗大的钢缆,象地心引力一样把我牢牢地捆绑在大地上,使我无法动弹——刚才那个在床上婉转呻吟的妇人则早已灭入虚幻与实际之间的空隙中去了。
时间在睡梦和妄想的暴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现在重新在闹钟的表盘上澄清为一幅井然有序的画面,时针、分针、秒针,一个运转良好的王国,指示出为全世界一切神智清醒的人所共享的一个刻度点:9点47分30秒——在我识别出秒针对应的刻度时它正好迈步离开那个位置,思维永远追不上时间的步伐,因为后者总是不断地毅然投入下一个瞬间,你无法象对待一张画一样把它用钉子钉在墙上细细鉴赏。
于是我猛然跃起,赶在秒针到达正上方60秒或者0秒之时直立起来,9点48分5秒,内裤,9点48分14秒,长裤,9点48分35秒,衬衣,9点48分41秒,外套,9点49分,梳好了头,穿好了鞋,衣冠整齐,我发疯似的冲到门口,打开门,把门摔上,50米冲刺,9点49分23秒,我从囚笼中逃出,把疯狂的臆想抛在脑后,出现在阳光明媚的室外,最后一次的时间我是从那熨着手腕上的伤痛的金属的冰凉得知。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象个疯子,全靠这种自知我才摆脱了疯狂的嫌疑;当我骤然出现在阳光下,我就象一个被人猛的从后台推上舞台的戏子,在百分之一秒的惶惑后,立刻恢复了骨头里的表演本能,摆出外部世界赋予我的角色:表情矜持、文质彬彬——一个典型得让人厌烦的“白领”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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