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城市的进化史迎面向我扑来
城市的进化史迎面向我扑来,在近得让我感到恐惧的距离才从容地从左右两侧呼啸而过,就象电影中的马队从摄影机镜头边绕开一样;世界从歪歪扭扭的慵懒中站起,抖掉满身的泥水,拉直衣服上弯曲的皱纹,现在线条有如刀砍斧削,十分爽利;一面镜子摇晃着,空中拉着一排删格,象一把横放的梯子,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和穿着裙子的女人从上面走过,纯粹的黑色剪影;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巴士将往右转;一群头象鸭蛋的卡通人试图用一些绿色的面条状的缆绳把一个蓝色的地球捆扎起来,这时候布条的翻转中止了他们的努力;苍穹之下,一根巨柱擎起一块巨型广告牌,君临四众,在透视移动的某一瞬间,正好穿过McDonald的桔黄色大M看见牌子上的字:http://www.heaven.com——通往天堂的门。
然而我只想知道你在哪里,我的女人。一想到她包裹在柔软衣裙里的荏弱身体,我不禁对四周这些坚硬、沉重的钢铁和石屎的凝结物产生出绝望的恐惧,我脑中出现一幕幕鲜明的戏剧性画面:我看见艳丽的阳光在她浅色的手工缝制的裙子上闪烁,她低着头抱着双手,小步快走,地上,一个矮小的影子即将被一座高楼的影子吞没;我看见她站在街边的路牌前,久久地辨认上面的文字,费力地思索;我看见她在一条窄巷里被几个衣着肮脏的人拉扯,她咬着牙,无声地挣扎着;我看见在一栋未竣工的建筑物的顶层,她被捆在一把椅子上,脸上一副茫然的表情,一只脏手伸进她的裙底……NO!我几乎叫出声来:别的男人的手碰到她的身体!我无法忍受!那柔软与滑腻,那气味,那些乖觉的衣物……NO!!!
我催促的士司机加快速度,却又不能告诉他我要去哪儿——我不知道在哪儿可能找到女人,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没有常去的地点:她是一个无从寻找的人——象一位女神,我不由地想道,凡人怎能猜出她的行踪,你所能做的只是留在她的神殿里,虔诚地崇拜和贡献,等待她自愿的降临;我愿意做你的僧侣,我的女人,通过交合我与你的那个世界相通,我将向世人传达你幽微的神谕。
和那夜斯万寻找奥黛特一样急切,但更加盲目,这时候我更意识到自己对女人的无知,这种无知使我无力,我毫无希望地到处乱窜: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使自己失踪——我只能期待奇迹出现。
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认出她来,好几次,一个相似的背影让我犹豫不定,一方面,我觉得女人没有这样衣服,或者身材略有出入,或者这个人走路的姿态太俗气,然而另一方面,我又疑心这样的变化是不是绝对不可能,对完全不同的背景下的她的样子我没有把握,我让司机放慢速度,让面貌更清晰地掠过:有时候相貌的差异太大,一下就能确认不是她,有时候那种暧昧的相似却令我痛苦,尤其是化了妆的女人,在我看来都大同小异,我更无法想象她如果化了妆后又将会呈现出怎么一副样子——可就在犹豫不决的时间里,的士已经把那人远远地抛在后面了。
其实我是知道的:一旦真的看到女人,一定会有一种强大的内心确信如潮水一般不容置疑地向我涌来,使我不再怀疑自己不能认出她的样子。但是问题在于:在此之前,虽然明知道如此,我却无法不遭受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的动荡;确信躲藏在陌生的建筑物和陌生的面孔背后,拒绝对我显现,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念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减弱,一步步地将地盘让给无能的怀疑……
此时,城市象一个五光十色的旋涡将我卷裹:钢筋混凝土制成的超级汉堡象卫星一样无休无止地围着我旋转起来;我们一会儿从幽暗的隧桥里豁然射出,一会儿从绝高的蘑菇状尖塔边上擦身而过,一会儿忽地升高,鸟瞰四周,一会儿又忽地降落,把高架公路猛甩在身后。然而不管在哪里,总是从四面八方不停地涌来各种各样的面孔,接着又迅速地飘走、再也见不到了。
恶心如同一枚毛茸茸的胚芽,正在从温吞吞的胃液中汲取养料,迅速地沿着食道向上生长——我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
我颓丧地闭上眼睛,但幻象再次把我惊起:她一丝不挂,被捆在一百米高的不锈钢架上,无数人仰头望向她,如同观看一次日食,有些人甚至用上了望远镜;她孤零零地被抛掷在一个古罗马式圆形剧场的中心,十万名如狼似虎的观众对着她一边疯狂地吼叫一边公然手淫;她撞了车,倒在血泊里,撕破的裙子撩到腰部,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观看着、评论着……
世界在玻璃后面,越来越陌生。慢慢地,我感觉自己好象被困在囚车里,或者至少是在一列火车上,总之,失去了行动自由: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注定无法下来,只能无所作为地看着世界,任其退化为单纯的风景。
的士司机从一只翻斗式的抽屉里拿出一袋冷包子,吃了起来,嘴唇蠕动着,一边吃,一边用带着冷大葱味儿的嘟囔抱怨着这场冗长的旅行,碎屑飞溅——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象把一生时光都浪费在这上面了,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憋闷,这种情绪来势十分凶猛,如同一阵浓烈呛人的、简直可以说是非人间的恶臭,我只好立即让车在路边停下,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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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埙
我下来了。我必须下来,我得好好想想,我是怎样地虚度了一生,我木立在街边,巨大的问题如同一圈铁灰的幕布从天而降,将我隔绝起来,我用震耳欲聋的寂静追问自己:到底是怎样无耻地滥用了自己的生命?我单手捂住脸,拇指和无名指分别按在两边的太阳穴上:这儿是坚硬头骨的脆弱入口,我拼命地抠、挤,直到皮肤破裂,直到色如白金然而比白金更贵重的脑髓缓慢而粘稠地从破洞中流淌下来,沿着两腮,翻过下颌的山岭,流过脖子,然后在胸口汇集起来。脑髓是冰凉的。
我明显地感到脑袋的重量逐渐变轻,我猛烈地摇晃脑袋,几乎听得见空气穿过小孔的啸声,我简直有些高兴了:“我的脑壳成了一只埙”。
脑髓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我轻轻一抖,就从衣襟上掉落到地上,颤巍巍的。一种类似于鲨鱼脂肪的胶体,表面光泽如金属一般耀目,加上跌碎时产生的众多细小的断裂面,更加让人眼花缭乱。
暴殄天物。这个词附着在附着在脑壳内壁上的最后残留的脑髓上。
我终于摆脱了重负,从此以后,哪怕我活得象一只超低等的草履虫,也无可指责了——因为我已经没了脑子,就象一只真正的草履虫一样无可指责。
“浪费”、“虚度”和“滥用”这些词于是被一劳永逸地取消了。甚至“一生”也被取消了。
我不曾意愿生,然而我生了。究竟谁在生呢?没人。天地不仁,最大的不仁就是赋予人以生命和意识——冰冷的因果律啊,你安排这一出冗长的戏剧给谁看呢?生命,是强加给人的,因此人无罪。无罪的人,还有什么理由要感到内疚或痛苦?我释然了,我睁开眼睛:12点30分,太阳正在最强盛的时候。人是无罪的——这伟大的日午。
我平静地往回走,甚至渐渐高兴起来了,我用宽容和友善的目光(毫无内容,如同一只小狗的目光)打量看到的一切:新楼或旧的楼,直插云霄的塔吊,瓦砾场,蹬三轮车的,提购物袋儿的,知识分子,一家三口(全部杀光?),白胡子老头。
我任凭太阳穴处两块血糊糊的破皮耷拉着。万一哪个倒霉鬼偶然看见阳光穿过我的头颅,就让他吓个屁滚尿流好了。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那个女人了。她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冷笑——
她被欺骗又怎样?她不是早已被我欺骗了吗?
被观看又怎样?她不是早已被我观看了吗?
被强暴又怎样?她不是早已被我强暴了吗?
装什么装?!
我干脆兴致勃勃地瞄起街上的漂亮女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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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箱广告板
我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面亮得耀眼的灯箱广告板前,亮得耀眼,这证明天已经全黑了,我的手掌恰好放在美女的眼球上,我的指尖抚摸着她的眉梢,美女的瞳孔如同新磨的屠刀一般黑亮,她的皮肤如同燕莎的意大利瓷锅表面一般完美,她搔首弄姿,贞洁而挑逗的眼波直勾勾望着街对面自己的镜像,在这两束对视着的交叉火力线之间,萤火虫巴士满载着熟睡呆痴的下班职员拼命突围。
前方,这条街已经被这人造笑容的上百个复制品占领了,四围,红色汽车尾灯如同沸腾的熔岩,冒着热气,粘稠地翻滚着,从各个方向蜿蜒而来,在十字街口汇聚成一个缓缓转动的漩涡,从这个漩涡里,一幢幢高楼陆续升起,它们在强烈的色光照射下被取消了实体感,显得庞大而虚空,看上去如用绘上了荧光图案的硬纸片搭成,或者干脆就是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模拟的建筑效果图,同时被取消的还有草坪上的草和树,仿佛通了高压电一般燃烧起来,自然的颜色和质感就像烤肉时溢出的脂肪一般已被排出体外,剩下薄薄的一层空壳,变成了自身的塑料仿制品。
而我感觉自己是这虚情假欲的沦陷区中触犯宵禁的浪荡子,为了到救济处领取一份并不属于自己的性爱配给券而被迫晚归,排了一整天队结果还是两手空空,沉吟片刻,我听见气流从我空洞的胃中穿过发出的风声,然而紧接着闪现在脑中的却不是食物的形象,而是从女人股间抬头看见她的糕饼般坟起的阴阜,中间一夹鲜红的、淋有美味液汁的去壳虾肉,这图画比路旁快餐连锁店的巨幅汉堡照片更鲜明百倍,令我怆然涎垂,两眼发直,又在灯箱前伫立了良久。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属于我的笑靥。我“心碎地想道”,当真感到心脏周围一阵破裂般的微痛——究其实或是因饥饿而虚弱的毛细血管的一次绝望暴动。伴随着这个瞬间成形的伤感句子,我的意识也重新浮出水面,堵塞在意识门口的数种感觉于是一拥而入:小腿的酸麻和脚底板的疼痛,浸在夜风中的脸皮的凉意(凉皮),以及加深了的饥饿,好像胃里有一只花蜘蛛在胡抓乱挠。
我有一种本能的想进食的欲望,然而更强大的却是一种自虐欲望,这种倾向来自高度有意识的区域,它不仅成功地抑制住我的食欲,甚至把饥饿的痛苦本身也弄得模糊不清了,害得我甚至搞不清:胃里到底他妈的是不是真的很难受,如果真他妈的很难受,到底又他妈是不是在能够忍受(或者应该忍受)的限度之内?不过很快我就把这些给忘记了,因为我从路人的眼中看见自己象个超级屁眼似的傻站在公共汽车站的平台上发臭,旁边,如同值夜的农转非保安,站着比我还傻的不锈钢站牌架,其中某一路车的站牌的螺丝松了,被晚风吹得哗啦,哗啦,哗啦。
等车的人很少,连我在内一共才三个人。离我不到两米,一个学生模样的傻小伙子坐在广告箱之间的椅子上,身穿一套傻运动服,双手捂着一对肿得像猪耳朵一般大的傻耳朵,或者说,头上戴着一对硕大无比的随身听耳机,肩膀很有节奏地伴随着看不见的音乐晃来晃去,嘴巴不断做出如此这般、煞有介事的口形,无声的歌唱着,地上,蹭鞋帮放一只傻不啦叽的尼龙旅行包。离这傻小子再远点,一位身材窈窕的女郎亭亭而立,她身穿一套所谓白领女性制服的职业套裙,两寸半高的细跟鞋,可能是因为发冷,双臂将自己抱紧,很出线条。这时听见有车开过来,女郎转头看车,惊鸿一瞥,我恍惚看见一只薯条似的鼻子和一枚胡萝卜般的下巴,吓得我夺路而逃,踉踉跄跄爬上过街天桥,三两步便到了对面,恰好对面也是车站,又恰好有车到,我这才是瞌睡来了碰到枕头,也不管它是什么车,一步窜上,扭头不顾,直等到过了两个路口才敢往窗外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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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葫芦
到白石桥东拐时我才知道这原来是去西客站的特6,灵机一动,我想女人会不会在那儿呢,我立刻就看见她象个村姑似的木头木脑地坐在二楼某候车厅里某张照例漆得恶俗不堪的塑料椅子上,身边放着一只瘪瘪的花布包袱,粉嫩嫩的小手里还捏着一瓶矿泉水什么的,细节加得越多,我就越发觉得确有其事,我甚至假想她看着候车厅里的超大电视屏看傻了眼误了车正好被我一把逮住,想到这儿我不禁得意万分,不知不觉竟伸出双手作了一个给人戴手铐的动作(梦游),醒来时正碰上一个管闲事儿的老娘儿们的好奇眼光,遭到我凶霸霸的回瞪,唬得她当即尿了裤子。
车厢里于是弥漫开尿腥,令人作呕,我打开车窗,把头使劲伸出窗外,为防止闻到臭味,再把玻璃尽量拉回,好像要把自己脖子切断似的,安全之后,猛吸几口新鲜空气,这时正好经过钓鱼台国宾馆,我坐在二层,高高往下看见黑沉沉的浓荫,缝隙里还有银亮的光闪动,不知道是不是湖水,因为不知道从路上到底看不看得到湖,正疑惑间,突然感到余光里有敌意的黑影袭来,急欲避开,头却被窗玻璃卡住,想伸手去挡,也伸不出去,脸上立刻火辣辣的挨了一下,缩回车内再摸时,好像已经肿了。
是树枝。噼哩啪啦地抽在窗玻璃上,力道相当大。不知道出血没有,我看看手上,光线太暗,也看不出来。十分懊丧,我越发觉得自己象个臭烘烘的驴屁眼儿,不停地拉出许多臭烘烘的思想。这好像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毛,我觉得简直快承受不起了,心里和胃里都象刀子剜着似的痛。“啊!”,我发出一声失态的轻叫。
叫完,我环顾周围,看谁敢看我的笑话,然而好像根本没人注意,结果反而使我的愤怒无处发泄,我绝望地把前面座位靠背上的铁管扯成两断。仍然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慢慢狂躁起来,在这座城市里,人们拒绝与我发生任何种类的联系,我一面这么想,一面用力地嚼着从椅子上扯下来的铁片,又嚼到老化的油漆的腐味,一股闷烧的烈火不禁狂烧起来。
我是坐在二楼车首的,车上乘客不多,连司机售票员一块也不到十个人,不知道是时间晚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所有的人(除司机外)都勾头缩手地打着盹儿,我看在眼里,不知不觉把口里的铁片嚼成一把小刀,吐出来一看,短短的不到两寸,钢火还相当好,只是不够锋利,在窗玻璃边上蹭了两下,就削铁如泥了。
我站起来,从前往后,下楼,再从后往前,一路杀过去,象杀牛似的,因为所有的人都老老实实地把他们的后颈窝摆在我面前,我只需对准颈椎的缝隙把刀轻轻放下去,“啪”的一声脆响,主动脉和脊髓就断成两截,人就一下子软下来,而且并不流很多血,就这么简单,这些幸福的人轻易获得了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既无痛苦又不自知的睡眠中的死亡。
唯独对那个臭娘儿们(“臭”得名副其实)我特殊对待,我把她的头完全切了下来,血便从脖子断处的黑洞里汩汩地流出来,我打开窗户,全放到车外面的路上去了,我把她的头(相貌不仅极丑而且极俗)用头发系在用来扶手的横杆上。最后,我走到司机边上,倚在他背后的铁棒上,忧伤地看着他人生中的最后一系列动作(可怜的,他的老婆孩子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等他把车停在空无一人的玉渊潭站前,我便把刀子插进他的脖子里,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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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客站
我慢慢地从玉渊潭走到西客站,一边走一边回味那种如切西葫芦般的手感,竟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到。隔800米看西客站,既象一艘造型笨拙的大轮船,又象一个灯火通明的窑子,而且是什么客人都接待的下等窑子。从中间那个大空洞看出去,一轮圆月正静悄悄地发着辉光。两条弧形的车道通向二楼的候车厅大门,由许多黑黝黝、脏兮兮的胖大圆柱子支撑起来,因为没有车开过,显得毫无用处,宛如一对发育超常的罗圈腿。虽然天已经有些凉,底下仍然睡着不少露营的人们,他们裹着自带的被子,睡得呼呼直响,象些裹着睡莲叶子的瘫痪的幼虫。
无论建筑如何宏伟壮观,火车站总是一个飘着尿骚气的地方,何况西客站的厕所也确实不好找,憋极了随便把脚搭在哪根大柱子上就尿了(狗),而且建筑过于宏伟壮观也有不良后果,有些没见过大场面的老乡看见这排场情不自禁就尿了满裆(也是有的)。
走进车站的时候,我想到几公里外的路边停着一辆装满死人的公共汽车,其中还有一个的脑袋系在栏杆上,也怪糁得慌的,忍不住抿嘴笑了,不过很快就压下去了,火车站实在是个奇怪的地方,所有的人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尽快的离去,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一定是他们一生中最无聊焦躁的时光,这里是等待的场所,生活在这里被中断了,搁置了,抽干了,漂白了,尤其在夜里,灯光象眼下这么亮,人们都恍恍惚惚的,好像在梦游,却又时刻保持紧张,以免错过自己的车次,强打精神,圆睁双眼,脸色发黑,玻璃珠似的目光茫无目的地在四壁之间扫来扫去,每隔十分钟数一下自己的行李,单身旅行的人只好暂时先忍着屎尿,心驰神往地望着门口的卫生间,打工仔、妹们捧着味儿很冲的方便面大吃,或者乏味地调情,学生娃娃们三五成群玩着毫无意义的幼稚的牌戏,或者幼稚地调情,衣冠楚楚(其实是品位低劣的廉价货)的商人或推销员滔滔不绝,对偶然遇到的中年妇女抒发自己俗不可耐的宏图大志,或者色迷迷地调情。
总之很无聊,我挨个搜索所有的候车厅,每排座位都细细地看过,心里怯怯的,看见一只手,一缕发鬓,稍微象她,都要让我发疯,然而每次这只手,这束发,总是长在别的什么鬼地方,我恨不得把这些零星的局部一刀剁下来,当场把我的女人重新组装出来,带走。
这样又花了不知道几个小时,当我累得走不动,颓然跌坐在一张椅子上的时候,候车厅的大钟已指到凌晨3点钟,我疲惫不堪,但已经紧张惯了的韧带一时却无法松弛下来,因此我虽然坐着,尽力放松全身,却仍然觉得很累:小腿肚子又酸又胀,脚板放电似的发麻。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奇怪的是,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这时我才知道,我有多爱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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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鱼
一头火车头般大的北极熊舔着她的大腿…旷野…荒芜…宽阔的食堂可容纳上千人…举行着生殖崇拜集会…虔诚的女人们鱼贯而过…她们哭泣…举起双手舞蹈…癫狂…依次舔我的排尿口…充满崇敬…用苍白而柔软的手指…从我体内挤出…她们把圣水涂抹在面部…狂喜…我源源不断地排尿……我感到两腿冰凉…我尿床了…不对没有什么床可尿只有桔红色的塑料椅子…我睁开眼…糟糕裤子湿了…湿漉漉的黑色花朵…不我没有…我伸手摸去裤子是干的…我醒来…我睁开眼睛看见裤子是干的…是的,是干的。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不再会尿床。何况这里根本没有床。
我醒过来,我看见自己在空无一人的荒漠里,灰色的、低矮的天空,紧窄的宇宙看得见边界,那是半透明的玻璃,里面,桔红色的沙丘起伏,如同鼾声一般蜿蜒起伏,螺旋桨一般的云旋转着,沙丘在风里瑟瑟颤抖,其中一个变成了人的脸,女人的脸,妆残了,头发乱了,别针歪一边,更多的脸抬起来,逐渐明确为一个大房间,对了,是西客站的第七候车厅。
有人在我脸上涂了胶,展不开双眉,脑袋象个东倒西歪的破南瓜,全身的骨头都散发着醋的酸味儿,泡了半夜,酥了,从肠子到喉咙眼也都用松枝熏烤过一遍,火辣辣的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象台开了锅的旧夏利。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大屏幕彩电上已经开始播放早间新闻了,好像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公共汽车,我走反了方向,我转过身,向前走去,墙上的挂钟说,七点二十五,指针很粗,时间不准,一位身穿铁路制服的女士突然出现在一张台子上,台子上还有一叠列车时刻表,一叠北京旅游地图,不很整齐,小姐洗手间在哪儿,我问,口齿似乎不太清楚,快四十岁的小姐扭了扭头,用混浊的目光示意厕所的所在,神色高傲而不屑,其眼珠的黄令我忆起故宫里的蜡像展览。
我掏出家伙,眼下它热烘烘的象条病蛇,然而掏早了,还要排队,不过也犯不着再放进去了,这就到了,我的爷。到了,却又过了好半天才出来,差点出不来了,憋得太久。镜子里,我的形象如同遭到妓女虐待的男鸨,左边脸上三道粗而发紫的鞭痕,整齐划一,平行着向一边倾斜,倒有点象爱立信的商标。完了,抖一抖,收进裤裆。动作干净利落。
我拧开龙头洗手,又泼水到脸上,洗脸。伸手去关龙头的时候,一下用猛了劲,手伸进镜子里去了,象插进水里的筷子,看起来好像折断了似的,我再伸进去一点,没错,我动一动,镜子里面的部分也动,只是方向出乎意料,模样也怪,象只狗爪。我干脆把整只胳膊伸进去——没问题!我看看四周,恰好没人,我戏耍地把手掌伸出来,很正常,只是中间留在镜子里的部分好像完全脱了节。
我便轻轻一跃,跳进了镜子里,立刻有一种浮力将我托起,原来镜像这边充满了淡蓝色的液态氧,我舒服地漂浮着,脚不点地,大口大口地饮着纯氧,稍微有点醉人。我游出厕所,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漂浮在液体中,为了坚守岗位,那位穿铁路制服的女士用两条手指粗的铁链把自己锁在座位上,锁铁链的钥匙用一根白色的鞋带挂在脖子上。列车时刻表和北京旅游地图用宽阔的水草制成,各自用一根尖利的铁钎穿着。每张桔红色的椅子上都带有一根类似的铁链,旅客们在候车期间就把自己拴在这根铁链上,铁链末端有号码锁,号码由旅客自己设定。电视上放的都是关于各种鱼虾龟鳖的愚蠢的节目。每过两分钟,就会有一只鲨鱼在出口处出现,几名旅客就会自觉地解开自己的锁,提着自己的行李,牵着老婆孩子,向那里游去,他们通常先把行李扔进鲨鱼那长着可畏的利齿的嘴里,然后扶着老婆孩子让他们也进去,最后才是自己。每条鲨鱼能带走几家人或几个单身汉,这要视它的胃口而定。
这场景有些单调,我看了一会儿就厌倦了,同时也害怕被鲨鱼带走,就慢悠悠游回厕所的镜子前。对面,几个臭男人眯着眼睛撒尿,对这边的一切熟视无睹。这边也有几个相似的男人在撒尿,不过他们是把一种吸盘直接用螺丝拧在老二上,以免污染氧液。奇怪的是,他们对我也视而不见。于是等到房间里重新空无一人时,我便纵身跃回。
就在我前伸着的手即将触碰到玻璃的瞬间,我眼前突然弹出一个标准Windows风格的对话框,带黄色惊叹号的那种,上面写着:“您已经修改了文件,是否保存?”。这真令我惊叹不置,斟酌再四,仍然不明其所指,我只好胡乱地用手指在“是”按钮上点了一下。点完之后,对话框立刻消失,我也跌倒在洗手台上。我顺势一骨碌翻到地上,稳稳地站住,就在我刚刚站稳的一瞬间,恰好进来一位尿客。好险。
再看镜子,现在已不再呈现镜像,而是变成了水族馆的情形,我亲眼看见自己的身体依然飘荡在淡蓝色的液氧之中,眼睛瞪着这边的我,双腮鼓起,脚板柔软地拨动着,简直象一对蹼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保存文件”的结果吧!
我把近乎变成鱼类的另一个我留在镜子后面,只身走出门来,倒也没觉得少了点什么。唯一强烈的感觉就是饿,胃好像皱缩成一个卷心菜的模样,胃襞自相包裹、自相吞噬。我发狂地奔向第一个小卖部,顷刻之间吞下两个汉堡,四根泥肠,吃得忘乎所以,然而这些不过暂时从观念上缓解了饥饿,却并没有缓解胃部的生理的不适,甚至反而加重了,因为胃襞上的褶皱们犹如一群狂暴的非洲饥民,拥挤着争抢新到的救济粮,结果引起了更强烈的疼痛。我强忍着这痛苦,又买了两根泥肠,一袋切成薄片的全麦面包,一包萨琪玛,两小袋榨菜,慢慢走到对面护栏边上的椅子上坐下。又过了大半个小时,我才依次把这些食物消灭殆尽,也逐渐恢复了生机。
车站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旅客,南腔北调的口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进行着杂乱无章的布朗运动。这里是上好的藏身之所。然而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我花了两分钟想这个问题,不惜妨碍了消化,结果到底想出来了:来犯傻。火车站不是寻找的地方,而是失去的地方。而且我要寻找的东西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因此也不是我有权寻找的东西。我缓缓下楼,在售票大厅里,上百个闪闪发光的地名在墙壁上旋转,周而复始地出现、消失。我想猜出:哪个是女人逃亡的终点?当然无法确定,而且她很可能根本不须离开北京,在北京上千万的人口中,一个人要隐身实在是太容易了。如果她不愿意被我找到,那么,既使她不刻意躲藏,又既使我在一年之内能看到并看清一万张脸,还不考虑其中重复的数目,我在此期间找到她的几率也小于千分之一。也就是说:几乎不可能。
冷酷的概率统计成为拦在我与她之间的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再也无法看到她那羞怯而冷淡的姿容,再也无法听到她那荏弱而销魂的呻吟,也再也无法在拥抱着她那雪白的小小身躯的同时被她的管壁所包紧了。剥夺了她和她带给我的家居感觉,犹如剥去蜗牛身上的硬壳,我感到柔软脆弱,易受伤害,随时可能化作一滩浓水,被多孔的地面吸收掉。
“我必须追随她而去”,我想道。可是怎么追随,我不知道,我感到一种盲目的冲动,要行动、要追、要跑。可是哪儿?售票厅的电子告示牌还在不停地转动,像个轮盘赌局。好吧,就让我听从偶然的召唤吧,这样,下一轮出现的第三个地名就是我要去的地方,瞧,它出来了,它是……。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去那里的车票。
我把车票插进皮夹子里,同时把皮夹子里的内容清点了一遍:自己的免冠照片两张(扔掉),身份证一张(留下),面值100元的IC电话卡一张(留下),单位食堂的饭票共计6元5角(扔掉),自己的毛一根(扔掉),她的毛一根(珍藏),北图索书单两张(扔掉),最重要的是两张卡(统统留下),一张是工商行的信用卡,余额58,020元,另一张是建行的储蓄卡,余额23,080元,合计71,100元。按每天消耗100元的标准计,差不多刚够两年使用。
既然有足够的钱,我决定立刻开始自我放逐的生活,甚至连公寓也不最后回去一次了。衣服和生活用品可以在外面买,书籍可有可无,其它似乎也没有什么了。唯一令我担心的是,风扇可能没关,我常常这样干,下班回家,一推门便有一股凉风袭来,还以为是闹鬼。这次一走,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也不知道风扇会不会转到爆炸。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转念一想,甚至觉得有点诗意:一架风扇在一间空无一人的封闭房间里独自转动,毫无目的却又一丝不苟,直到某一天突然断落在地——这倒是我的人生的一个绝妙的象征。
“还是给单位打个电话吧”,我劝自己,“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我把IC卡插进公用电话机,拨通了老板的号码。
“喂。哪位?”
“赵主任,我是小张。”
“小张啊?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呀?”
“哦…我今天不舒服…”
“不舒服就不来了,也不请个假?小张……”
“我这不给您请假来了嘛。”
“不行!单位规定:请病假必须递交书面申请,还要有医生批的假条。”
“我病得很重。主任。”
“什么?”
“我要死了。”
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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