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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的火车,还可以在这座城市逗留十三个小时。一旦乘上双轨,就将开始那驶向毁灭的不可逆转的滑行,再也无法下车。在前方等待着我的,将是冷峻无情的暗夜的狙击,或执法人员设下的无法突破的铁围。毫无侥幸的余地,他们肯定会抓住我,并对我犯下的罪孽进行审判。届时,我将会被剥夺一切,留下的将唯有无尽的忏悔和苦行……
然而今天是最后的缓刑期,前往流放地之前最后的享乐时间:三块钱一次的热带冒险,捉弄人的电视游艺节目,食人狂欢节,化妆舞会,pogo,etc。在生活与反生活之间,大地震动着,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缝隙。我张开双臂,任凭自己坠下,感到了失重的陶醉。
走出二楼候车厅的正门,俯瞰下去,熙来攘往的群众场面甚为壮观,比起天安门广场毫不逊色。不禁自我膨胀起来,转瞬之间,头已经触到透明的钢架玻璃顶棚,脚下,空心的平台也被超过额定承受力的体量压得颤悠起来。便只好一步骑上弧形的车道,和胯下的出租车流一齐滑下,就好像小时候骑着楼梯栏杆滑下一般轻快,一面滑一面还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跳将到地上的瞬间却又立即恢复到原来的尺寸。这个过程非常短暂、迅速,竟没有引起人任何人的注意。只有近处几个穿着制服正在闲聊的搬运工,只觉自己眼前一花,身边突然就多了一个人,于是几束怪怪的目光同时瞥了我一瞥,紧接着就断定是自己发生了视错觉,眨巴眨巴眼睛,又回去继续他们的说话去了。
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方圆十里之内,我是从心所欲、了无牵挂的至尊。肉体在衣服的掩盖下已经完全失重,如果不是穿了这双加厚底的大头皮鞋,简直无法使双脚不飞过头顶。轻轻一迈步,即可蹿出五米远,手臂也自作主张地摆得老高。轻而易举地超过所有行人,在疾驰着的车流的缝隙间穿梭着,划着之字形的折线往东方漫步走去。
把思想全神贯注在肉体的欣快和周遭的景色之上,一碰到女人的影像便匆忙逃开,然而这样的碰撞依然频频发生,弄得头有些懵了,昏昏欲睡。有时候甚至突然发觉自己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而身体的运动却照常,似乎切换到一种自动驾驶状态,在没有视觉参谋和大脑指挥的条件下,由激素和运动神经控制着,也能巧妙的避开危险,选择道路。
鼓动两颊,故意让醉人的液氧从张开的嘴中流入,再从鳃叶间滤出,细微的气泡在舌面上不断爆炸。不经用心,侧鳍和尾鳍便自动推动身体前进,因此,与其说是在游泳,不如说是在泛舟——如同一个野蛮的渔夫趴在一根浮木上顺流而下(e.g.
Huckleberry Fin)。无法合上眼睛,被各种海洋动物游过的轨迹的星状曲线所吸引,已经变成了喙的嘴又长又尖,不断地把水团抛在身后,又不断地重新将水切开,透明的水纹从两鬓发散出去,如同鲸须。
时时有鲨鱼擦肩而过,傻呆呆地张着大嘴,笔直得象颗鱼雷,只管往前冲。鲨鱼肚子上开了一排舷窗,衣装整齐的成年人坐在里面,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鼻子压在窗玻璃上,扁扁白白的一团。孩子们则攀在雪白的鱼牙上,调皮而友好地对我眨眼睛。这是开往故宫的豪华旅游车,几双湛蓝的白人孩子的眼睛的对着我微笑,他们是把我当成了异国风景的一部分,还是被我摇摇晃晃的步态逗乐了?鲨鱼突然合上嘴巴,一根粉嫩的小手指给夹住了。
睁开眼睛,一节树干以每秒25米的速度撞来,硬生生停住,耳畔响起车闸片与轮轴摩擦产生的尖利的金属声,震得满口牙发酥。“古树/No.3079”,树干上一块红边的铁牌上黑字印着。差点儿撞坏一棵古树,真险。不过也摸摸额头,毕竟不是铜的。扭头朝向刹车声的方向,一辆湛蓝色的小巴斜停在路边,车身还在颤抖。车窗打开,一个白皮肤的少妇微笑着向我招手。不是白人,而是患白化病的黄人,眼睛也是浅黄色的,虚弱的瞳孔向我召唤。四处看看,十米之内,冷清的长安街上没有别人,于是老套地指指自己的鼻子,以求对方确认。她便又用长了雀斑的白鼻子明确地指了指我,于是再无可疑。
她的鼻子稍微有点歪,但倒还不算难看,因为脸蛋很和善,像两个发酵的面团。只可惜一旦不笑,就从耳朵后面爬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皱纹,幸好,还不算太粗。车开得很慢,象一根沿密西西比河顺流而下的悠闲的浮木。售票员的座位后面布置得像个小卖部,用两块钱买了张车票,又花五块钱买了一瓶二两装的红星二锅头,一袋五香锅巴,然后靠窗落座。
一边吃喝,一边看风景,56度的烈酒灼烧大肠,风景灼烧角膜。粮草不一会儿就告罄,喉咙里,辣辣爽,长着一只投弹兵的巧手,准确地把空酒瓶扔进路旁的垃圾桶中,可谓非常环保。抬头正看见一条巷子,往南去一百米就是北京音乐厅。想起五年那个灯火阑珊的夜晚,不提防间,伤感的劲头立刻冲上来,喉中尚未咽下的酒遂从两边眼角各挤出一滴。也只一滴,到底老了。
眼前出现女孩的瓜子脸,连脸上几点不起眼的雀斑也看得清楚。然而不是白色的,而是褐色的,眉毛周围好像撒了面粉一般,象个病孩。还买点儿什么,先生?患白化病的小巴售票员问。摇摇头:“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无意义地想道,这本是一句俗套的电影台词,与我毫不相干。放屁。目光木然掷向前方,穿进她病态的瞳孔,又从她的后脑勺里穿将出来,投在路边累累的松果上。
少妇被我看得不自在起来,开始用暧昧的目光回看我,甚至拢了拢灰白的发丝。我的手搭在吧台上,她给我倒了一杯冰岛伏特加,还加了冰块。有点后悔刚才喝二锅头了,不过这是30块一杯的,超过了每天100块预算的生活水平。然而渐渐的有了酒意,便由啜饮变为鲸吸。舷窗外,视线被一头庞大的蓝鲸挡得严严实实。离开的时候,它的尾巴甚至在窗玻璃上抽了一下,把那些正襟危坐的中年父母们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孩子们反倒兴奋得大笑,露出比鲨鱼的牙齿还白的小牙(小强说:“因为我们用高露洁”)。
过天安门的时候,已经喝到第四杯。120元。钱包里好象没有足够的现金。小姐说:“可以刷卡”,便放了心,仰头一口喝完这杯。女售票员好像有些醉了,借着酒劲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淫荡地来回摩擦。那爪子白虎虎的,象水泡鱿鱼。我们的潜水艇正从一片鱿鱼森林驶过,无数长着吸盘的触手在周围飞舞,驾驶员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又喝下一杯black pence,一杯orgasm。车顶的喇叭里传来收音机头的“民族赞歌”,用喝得发僵的舌头跟着打拍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筛。白化少妇把窗帘拉上,酒吧顿时暗下来。她解开蓝色公交制服的扣子,惨白的胸脯上肋骨隐隐,鱿鱼爪子抓起我的手,放在她粉红的乳头上。一边继续喝,一边哼歌,一边半自动地捏她的奶子,象个平淡寡味的等边三角形。
在我金手指的魔力之下,少妇扭动起来,她双眉紧皱,双腿紧夹,从深喉里发出压抑的呻吟。见她已不能给我倒酒,只好自己欠身从酒柜里抓出一瓶,咬开盖子喝起来。她越发淫荡,不可遏制,只好把她剥得精光,放在吧台上,用一只手胡乱玩弄。鲨鱼突然合上嘴巴,两片粉嫩的阴唇夹住了我的手指。便有强烈的骚味从她那没有毛的血红私处散发出来,弥漫了整个车厢。可以听到那些可怜的正人君子们被呛得咳嗽的声音。
咸水流了一桌子,右手手指被弄得又滑又粘,尤其是插进去的中指。有点儿恶心。不过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站起来,解开裤子,想干她。那玩意儿却象死了似的,缩得只有三四厘米长,活象一段刚割下来的盲肠。被酒精给泡蔫了。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倒在她身上,舌头一阵狂舔,中指拼命乱捅,终于把这头发情的白虎送上西天。她用两条大腿紧紧夹住我的手,屁股猛送了几十下,水花飞溅,差点儿把我的手腕都拉断了,这才慢慢消停下来。我们正驶过的这片海里没有一滴水,全是酒精。
少妇睁开眼睛,用带着高潮余韵的微笑向我致敬。海水刚刚退去,沙滩露出上腥臭的虾蟹。孩子们提着篮子,兴高采烈地向着大海冲去。飞奔的鞋底把泥沙溅到大人的眼睛里去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用她的灰发把右手手指擦干,然后俯身把裤子提起来,穿上。航行结束了。刷了卡,转身就要下车。
胳膊被鱿鱼爪子一把抓住,看她,头发凌乱,面色喀白,象个垂死的病人一般微弱的喘着气。“干嘛?”我不耐烦了。她微微一笑。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笑竟有几分迷人,不禁友善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撑起身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黑皮包,打开,取出一个圆乎乎的小东西,放入我的掌心。
是一只小乌龟,全身绿毛,直径只6厘米左右,壳凸起得很厉害,差不多算是个半球。龟头和我的一模一样。除了有眼睛。于是一下爱上了它,把它举到眼前,和它对视。闻到我嘴里喷出的酒气,它也被熏晕了,软塌塌地缩回壳里。“看见它,就想起我。”少妇怯生生地说,眼神里充满了叫人难以拒绝的期待。“嗯,”宽容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谢谢你。我会记得你的好意的。”她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一阵轻微的咳嗽打断了。
感到后面有人在拥挤推搡,回头一看,一群小孩子提着赶海的篮子围着我,全都是白皮肤蓝眼睛的美国人。“能让我们看看您的海龟吗?”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大胆地用英语问,她长着一双湛蓝的眼睛,又大又亮,看样子是其中年龄最大的。“Ok.”我说。接着又喃喃地对自己补充:“虽然它其实不是‘海’龟”。小心地把乌龟放在她摊开的小手里。孩子们立刻爆发出欢快的大笑。
担心他们看到我身后淫荡地瘫卧着的裸妇,转过头来,却发现柜台上只有一只已经死了的鱿鱼,从身上的一个口子里源源不断流出咸咸的海水,把整个酒吧都弄湿了。不一会儿,水就流得精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象个乳白色的塑料袋。“原来是个鱿鱼精,”我想:“幸亏没有和她交尾”。
“Hurry up, childrens!”导游小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加s?)挥舞着小旗,用略带麻辣味儿的英语催促孩子们上车。我把绿毛小龟揣进衣兜里,向他们招手表示再见。孩子们纷纷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却对与我道别不感兴趣,只用眼睛死死盯住我的衣兜。不过大人们马上又把他们拉了回去。
打开舱门。城市如同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我。毫不犹豫地下了车。被整洁的步行街咀嚼了一番之后,稍感疲惫地步入富丽堂皇的巨鲸腹中。这里陈列着光彩夺目的水陆奇珍:海马的獠牙,大白鲨的脑髓,珍珠树,珊瑚项链,等等,品种齐全,索价不菲。第二、三层是各种名牌服装,鲨皮、鳄皮、海豹皮制成的三件套男式正装,鲸腮、鱼翅、海象肺叶制成的胸罩、收腹裤、超短裙,等等,每件售价也超过我一个月的预算。
到处是气管状的隐形音箱,里面放着包浩斯的“三叔”。用稍微柔软了点儿的舌头打着拍子,乘坐透明电梯升到顶层。如同灵魂乘火葬场的轻烟升入夏日晴空。在入口处买了一个热狗、一瓶可乐,却是用再生塑料制成的玩具,不能食用,只好立即扔进垃圾箱。抬头一看,匾上写着:“玩具和儿童世界”。
不可避免的,又碰到那群洋人孩子。他们围在一台街机前目光炯炯、舌头卷卷,用标准美语尖声呐喊。重围之中,看见那个眼睛发亮的小女孩正操纵着一只数字赛车的方向盘,在和电脑屏幕上的数字障碍物奋力搏斗。殷红小嘴中发出的浅而急的喘息呻吟令人心荡神怡。急忙逃走,隐约瞥见右边一片蓝色,过去一看,果然是一个水族馆:两米见方,整体嵌在墙壁里面,宛如朝向海洋深处而开的一扇巨型舷窗。
认得的动物有箭鲟、斑鳟,扁平的扇鱼全身涂满虹彩,蟒蛇一般懒散的鳗鱼突然弹射,如同夏日晴空中的一道闪电。一只海龟缓缓地转过身来,伸出圆滚如豪华跑车头灯的绿色眼睛对我诡秘地笑了笑。现在音乐换成了Toni
Braxton的“热”。衣不遮体的性感女神唱道:“你能否感到那热、热、热”(L.H.O.O.Q. “她的屁股热烘烘”)。
正在这时,如同预先策划的阴谋,从一块岩石后面,我自己的身体突然出现,双腮圆鼓,眼睛圆瞪,速度极快地径直对着我游过来,我不由被恐惧摄住,无法动弹,眼看着我象一架决斗的战斗机一般不顾一切地向我撞来……“噗”的一声,眼前的蓝色陡然消失,变成某某国家领导人会见某某非洲小国元首的画面:一张黄脸和一张黑脸贴在一起,在镁光灯的闪电下,异种族的同性恋,天下一家,亲如兄弟。
回头一看,一个面色漆黑的老婆左手抬一方便饭盒,右手持一电视遥控器,“啪啦啪啦”地乱按,这边也随着“噗噗”乱响,一会儿是生猪饲养场,一会儿是第n次人大会议,最后稳定为一出午间档的言情肥皂剧。我有点黯然神伤,现在,我的鱼身人面又在电视广播网这百眼巨人的哪只眼睛里游泳呢?唯一的安慰是周围响起Cranberries甜美的嗓音,然而才听了几句CD竟又卡住了,“啪啪啪啪”的老是过不去,也没人管,好像整座商场扑腾着螺旋桨即将起飞。
口渴难忍,然而诺大的游艺厅里,却没见有卖饮料的。只好买了币,在一排排街机中找到那台我唯一会玩的旧“侍魂”,用霸王丸(Haohmaru)的大砍刀一路砍过去,鲜血四溅,这才稍稍解了渴。走出来,一个留着八字胡、倒老不小的男人操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招呼我:“哥们儿,这边瞧瞧,电脑绘画,绝对神奇!”“所想即所得!”“不奇不要钱!”他七嘴八舌地说。
我只好把CD取出来,在他的纯棉T恤上擦了擦,果然就不卡了,又在甜得有些腻但醉人的草莓氧中漂流起来。缓缓漂到他所谓的“神奇绘画机”面前,也是一台游戏机的样子,屏幕上一个樱桃小丸子模样的卡通人物一边鞠躬一边唱:“神奇绘画机,不奇不要钱”,头上一条彩带,用鲜草莓和溶化的奶油组成一句英文:“What
you think is what you get”。屏幕下面,只有两根金属操纵杆,细细软软的如同瓢虫的触须,右边那根的顶上还有一个五角星形的按钮,按照那越人的指示,我双手分别握住两根金属杆,开始集中注意力冥想起来。
我用力回忆女人的容貌,甚至妄图通过牵动脸部肌肉去压迫大脑皮层,然而屏幕上仍然是一片雪花。“别急,慢慢来,”那越人用双手在耳边做了一个太极拳式的缓慢动作,“耐心地想,想,想……别着急。”我听从他的建议,渐渐沉下心念。果然,几分钟后,屏幕上开始逐渐显出一个盘坐着的人的轮廓。“干得漂亮!”我受到鼓舞,用上了十成的功力,汗水从掌心里渗出,把金属杆润湿了。
画面逐渐清晰,然而却令人困惑地越来越象一尊菩萨像,不过随着进一步地显影,终于慢慢看见我熟悉的微翘的鼻子、白皙的皮肤,甚至眼睛底下几粒白色的雀斑也看得清了。我感到体力消耗得很快,头开始有发晕的倾向,汗水不仅从掌心,也从额头和脊背上流出。不过这时画面已经非常清楚了:我的女人,我荏弱而性感的女王、姬妾,端坐在一朵圣洁的莲花之上,身穿一袭雪白的袈裟,衣料若云霞般轻盈,窈窕的曲线暴露无遗,她一只手搁在微凸的小腹上,另一只结成玉兰形状,和脸上安详的笑容一起,仿佛在对我发出温柔的召唤。
顷刻间,我无法自持,眼泪突然如泉涌一般大量泻下,模糊了视线。“快按按钮!”越人激动地提醒我。我连忙按动右边金属杆顶端的按钮,“神奇绘画机”立刻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一张鲜亮的彩色照片便从机器侧面的一个小槽中送出来。我一把把照片抢过来,透过泪光深情地注视着端坐在上面、圣洁如一尊佛的女人。
“这是我拥有的唯一一张她的照片”。以前每次提出要一张她的照片,总是被她冷漠的目光所刺伤,想起我当时那种尴尬而造作的兴致勃勃,我的心被自怜自伤和欣喜若狂交替漂洗,结果四肢虚脱,颓然坐倒在地上。我多么想狂热地亲吻她的身体(虽然那只是虚拟的影像),却害怕沾满泪水的嘴唇玷污了她白玉无暇的圣像。我紧紧握住照片,反复端详了千百遍,最后才小心翼翼、恋恋不舍地把它放进皮夹子里。
抬起头来,却发觉自己是在王府井书店对面的一个孤岛上。岛很小,没有任何可供种植或捕猎的余地,仅可容身。四面皆海,离最近的陆地也有至少五、六百米的距离。我正琢磨着怎样才能不湿裤脚地渡过去,却兜头撞在一块告示牌上。细看却是一块电子显示屏,大小象台34英寸电视,上面显示着北京市城区地图,按行政区划分成几大块。
看它象个触摸屏的样子,我就伸手过去,果然碰到那一块就高亮了,一点,更详细的地图就显示出来。胡乱地连点几次,画面上就出现了航天桥一带的立体图。还不知道北京市已经装上了这么好的导游设备。我就好奇地在中央电视塔的塔尖上双击了一下。
眼前一花,仿佛是周围的地面在刹那间下陷了上千英尺,我突然孤零零地出现在300米的高空。场景转换太快,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法反应出倒底发生了什么。只觉脚下站不住,赶紧抱住余光中好像立在身边的一根柱子。幸亏穿的是防滑鞋底,才没有往下滑。定定神,发现自己竟已在中央电视塔的顶上。
看看附近,下面不远处(不到2米)有一个半圆的突起,好像是航空指示灯的灯罩,便放大胆子,顺着墙面滑下去,正好一屁股坐在上面,感觉它摇晃了一下,承住了。心一阵狂跳。极目四望,市区一览无余:故宫黄灿灿的,好像一块方形的金砖,三道环形高速公路一圈套一圈,好像从这块金砖辐射出去的光环,每一环又象天堂或地狱的一层:最里面一圈绿树成荫,点缀着几处银镜般的湖光,第二层充满高楼大厦,交通繁忙,第三层已经逊色,尤其是南面,相当荒凉,而四环以外,则淹没在垃圾里,满天飞舞着肮脏的塑料袋。
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困境,只好靠辨认远处突出的高层建筑消磨时间。上面风很大,直往肺里灌,简直让我呼吸不过来。酒劲上来,头也开始疼痛。接着,胸口突然一凉,早上吃的汉堡、泥肠就化作一股长虹,和酒精一起从嘴里喷出,射入300米的高空。生平还从未吐得如此壮观,一边吐,一边实在忍不住狂笑,呛得糜烂的食物从鼻孔里分两股射出,宛如米兰市政广场上的三叉喷泉。
一连吐了五分钟,把大肠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满嘴屎臭。恶心得还想吐,可是除了内脏,已经没有什么可吐的了。知道这是酒精中毒。一仰头,躺靠在塔上,天空便旋转起来。两腿发软,肛门发松,如果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吐光了,一定会拉个满裆。难受得闭上了眼睛,而天空却越发旋转得快了,虽然躺着,却仍然感觉无法保持平衡,好像随时会翻滚下去似的。
尾巴搅了一搅,身体就滚了一滚。看见身边的塔尖。是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塔尖,在水里泡烂了,缠满绿莹莹的水藻。围绕着它游了几圈,往下看,教堂的宏伟躯干黑沉沉地埋在沙里,从露出来的玫瑰花窗看,大概是十三世纪左右的米兰样式。虔诚地划了个十字,尽管我并不是一条笃信宗教的鱼。尾巴一摆,继续向北冰洋方向游去。身后,远远传来被人追捕的蓝鲸的愤怒吼声。
睁开双眼,看见自己在远离人寰的高处,一架小型客机飞过,离头顶不到100米,愤怒的噪音震耳欲聋。低头一望,下面的人比蚂蚁还小,只是灰尘那么大的一个黑点。脑袋一晕,差点儿一个倒栽葱翻下去。“这肯定是一场梦。”闭上眼睛,微笑着对自己说:一睁眼就会发现自己在新东安市场的LEE牌专卖店里,什么电视塔,什么小型客机,统统不过是自己的妄想罢了。然而睁开眼睛,还是离地1000英尺,再闭上,再睁开,还是一样。这次真的糟了。
试图让脑袋高速运转起来,对自己说,肯定会有办法脱险。可是酒精中毒的脑子拒绝工作。没有办法,没有人会来营救我,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发现我,从地面上看,我不过是一个黑点,一粒灰尘,即使飞机上的飞行员看见,也多半会把我当成一只鸟。用头猛撞脑后的石头,也没法让大脑清醒。打开裤子,想靠手淫忘记自己绝望的处境,那玩意儿却他妈的病毒性的绝对阳痿。还不如把自己阉了。
我想这是最后的时光了。我将在这月球般孤寂的地方眼睁睁看着繁华的人世间死去。没有水。最多还可以活36个小时。也没有食物,也没有酒,也没有音乐,更没有亲人。临终的眼前掠过一幕幕幻象:湘西老屋窗外走过的苗女,父亲严峻的表情,过年时煮在火锅里的血豆腐,女孩的精灵般的大眼睛,女人张开腿间的风景……
衣兜里的乌龟突然动了动,立即把它掏出来,不禁大喜过望。此刻对这只小动物的感情超过对世间所有别的生灵。想呼唤它,却没有名字可以呼唤,于是随口把它命名为米兰塔。米兰塔,米兰塔,我不倦地呼唤它的名字,并不介意它知不知道这是它的新名字。米兰塔,米兰塔,我要亲吻你的鼻子、耳朵,米兰塔,米兰塔,我要亲吻你的眼睛、嘴巴。
突然,屁股下一空,慌忙间我还记得紧紧抓住我的米兰塔。知道跌在下面必死无疑,就猛力一蹬,指望能掉到玉渊潭的湖里,至少可以落个全尸。恰好这时一股强劲的气流袭来,竟托着我向东南方向飘去,张开双臂,襟袖猎猎作响,体会到鸟滑翔的狂喜,全然忘了自己很快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从一群盘旋的鸽子间穿过,缓缓下降,到离地100米的高度时,气流的力量才减弱,下落的速度也急剧增加起来。绝望地看着地面,眼前却意外地现出一片亮闪闪的水面。竟是离电视塔几公里外的莲花池。马上就要着陆了,全身紧紧抱成一团,“扑通”一声巨响,激起6米多高的浪花。心里想着“我得救了”。
然而,就在掉进水里的瞬间,我听见那个江浙人的声音说:“先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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