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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比喻
如同春蚕吐丝一般,亢奋的阴茎射出的精液是生命的结晶,它在空气中凝固为颤动的冻胶状体,并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保持这种状态。
而也就在我们相聚做爱的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几乎耗尽了自己,用精丝织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把如同幼虫一般白嫩无助的她囚禁起来。
那是宁静的温室,在其中我们度过性爱的至福婴儿期:我们相互包裹,全面交织在一起,当我用嘴唇舔弄她的乳尖时,她就用她蠕动的阴道吮吸我的龟头。
然而,这天赐的至福其实只是幻觉,在那交欢的欣喜中我们并未穿透彼此的界限,当我触碰到她的子宫时,我本来也应触碰到了她用来保护她的孤独的那层冰冷的硬壳。
只在她终于如飞蛾般破茧而出之后,我才幡然猛醒,意识到自织的茧成了自己的心的囚室——这颗心因为她的离去而坍塌,它在痛苦中无止尽地皱缩,最终成为一个黑洞:没有体积,却能把自己周围的所有一切吸进万劫不复的冥夜。
我从未对女人说过我爱她,我只是让她象一根嫁接的枝条一样逐渐生长在我的身心之上,不知不觉中与我血肉相连,如同我的一根手指。
我尽我所能裸露自己,笨拙地试图探入她的身体和她的生命,甚至毫不吝惜地把独属于我自己的种子播撒在她那荒凉不毛的湿地上。
必须承认,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是在厚颜无耻地享受着淫乐;然而与此同时,我的心也也感受着痛苦:我的身体越快乐,我的心却越绝望;而心里越绝望,我也就越是厚颜无耻。
就好像末日临近了似的,我任凭一步又一步走进昏乱的迷醉的泥沼,丧尽了清明的神智;在这粘稠热烫的迷狂中,我自欺欺人地把她当作了我的爱人,把体液的混流当作了心灵的交汇。
而她就这样突然弃我而去,如同从手上活生生撕下一根手指一样,使我痛彻心肺。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百无聊赖的夜晚起,我已经走了多远。
我相信,这同一个动作对她却毫无痛感,因为她从未允许(甚至从未想过)让我在她身上生长:她的皮肤光滑如瓷器,她抖落我如同抖落一只蚂蚁。
清醒的时候,我整天不断地对自己重复:她走了。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脑震荡之后的一种机械的、无法控制的情绪余波,还是无意识卫生系统的一种自我保护的自动机制——这就象拳击手必须始终让敌人在视线之内晃动:只要稍加懈怠,让这件事逸出我的思想一会儿,片刻之后,它就会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以十倍的杀伤力刺回。
另一种非常有效的自动机制是:当痛苦超过一个极点之后,我就会象临终的人灵魂出窍一般突然变得超然,仿佛浮在自己上空,(甚至带有几分科学试验者的细致一般)冷眼旁观痛苦怎样象一群疯狗一样分食着自己——好像那不是我自己,而是一块被人弃于路旁的腐烂的臭肉。
这有点象一个传说:过去土匪为了得到整张的人皮,会在人的头顶上开一个小窗,然后往里灌入水银,这样人就会疼得整个儿从皮肤里跳将出来,在身后留下一只血淋淋的皮囊。
当这种情况发生在精神上的时候,也不知是痊愈的开始还是精神分裂的开始。
当她把我们的未来一举带走时,绵延之流便被骤然截断,记忆的碎片便如初生的羊羔一般带着撕裂的血污从中分娩出来,成为我拥有的关于女人的一切。
它们既让我感到甜蜜,又更让我感到疼痛;它们既得到所见所闻的滋养而成长,又在时间的流逝中迅速衰老——对此我也不知道该赶到欣慰还是悲哀。
为了不让它们得到熟悉事物的饲养,我带着它们大江南北到处转场,专拣不合时令的草场进行反放牧。大体上,我希望它们快些死去,好让我摆脱这难以承受的丧失之痛;但有时我也会胆大妄为,故意去挑逗、激活某些记忆,既是出于害怕忘记女人,也是为了去体会那种五内刺痛中蕴含着的独特的快感。
因此这与其说是放牧,毋宁说是放逐;象一个失去了自己的女藩主的浪人,我惶然失措,四处流窜,心头时刻闷烧着再也无处可用的激情。幸好火焰越来越小。
而当伤口终于渐渐愈合时,我看起来似乎又是从前那只光滑的“滚过世界表面的刚性小球”。
然而这只是虚假的表象,我的内心已经烂了、空了——就象一只被虫子从里面啃过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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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积分
这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小城市,布满火柴盒一般低矮方整的水泥房子,被一条笔直的铁路和一条蜿蜒的河流合谋∑截为三段。
我就住在火车站旁边的铁路招待所里,掀开硬梆梆的尼龙窗帘,就可以看到月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扛着被褥、拿着扁担的民工,那些提着手编的塑料菜篮的小站家庭妇女,那些穿着鼓鼓囊囊的廉价西装的旅行推销员,还有那些裹着蓝布头巾、抱着肮脏婴儿的布依族农妇,他们在月台上呆滞地移动、张望,然后挤进象破铁皮罐头一般锈蚀发臭的慢车车厢。
天空几乎总是灰蒙蒙的,月台的绿色塑料天棚上落满积年的尘土和枯叶,有一个地方瘪下了去,形成一个坑,里面长期积着水。
这个污秽的天棚使我感到焦虑,注视着它,我总是幻想着能有一根又粗又大的高压水管,或许再加上一把巨大的刷子,水流所到之处,积年的泥垢灰飞烟灭,洗过的地方,波形塑料瓦焕发出其本来的晶莹透明的绿色。
然而每次看见它,它还是原样,妄想并不能改变现实。也许这样对我更好,在这样的环境色里我可以更容易、更惬意地隐身。
放下窗帘,室内变得愈发阴暗。四周墙壁上的白垩龟裂、剥落,形成一些象梦魇一般奇异难辨的图案;正对我的目光,是唯一的一个写字台,表面的油漆象吹了气似的鼓起一个个小圆包;写字台上面放着一台电视机,没有插电,看上去象玻璃缸里盛了满满一缸泥浆。
我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润湿的被子,生着病。五脏之内象一只烤箱,皮肤却冰凉,脑袋里好像灌满泥浆,两条又甜又咸的棍子从鼻孔后部插入大脑深处。
我呆呆地躺着,头沉重地陷在散发着潮湿汗味的枕头里,想办法消遣自己。不能看电视,遥控器里的电池没电了。我只能利用这间屋子里的有限的几样简单道具来发挥我的想象力。我举起床头柜上的镜子,检查胡子长到多长了,但这使我手酸。我把两只空矿泉水瓶子罩在眼睛上,这样我的左右眼就分别进入一个环形的、透亮的、有限景深的异度空间,而当我把两只瓶子逐渐往中间靠拢时,这两个空间就越来越多地交叠在一起。
然而这也不能有效地消耗时间。我从枕头底下抽出我的《数学分析讲义》,随手翻到数值级数的收敛性一节:
当r<1时,几何级数n=1∞arn-1 收敛
n=1∞arn-1 = a + ar + ar2 + … + arn-1 + … = a1-r
由此出发,我想到:假定痛苦将永远持续下去,又假定它是可以度量的(虽然未必可以测量出来),则每天(或任何一种单位时间内)的痛苦量就构成了一个无穷的数值数列;现在再假设其剂量每天都按恒定比例比前一天减少,那么,不管这减少的幅度有多小,则(与直觉相反)这从时间上无穷的痛苦之总量却是一个有限的、与时间无关的常量。
现在假设我的痛苦每天减少百分之一,即r = 99100 , 则痛苦的总量为:
a1-r = a1-99100 = a1100 = 100a
其中a为第一天(也就是女人出走的那天)的痛苦量。也就是说,在从那天起到包括未来的无尽日子里,我为失去女人而感到的痛苦总量将只是第一天的痛苦量的100倍;也就是说,相当于始终保持第一天的痛苦程度100天。
离开北京已经两个月了,时令已转入初冬,最初的撕裂之痛也钝化为一种隐痛,即使在其最剧烈的时候,也不过让人略感窒息罢了。大概估算一下,现在的痛苦当量勉强能算最初的三分之一。由此便可以推导出衰减的速率:
r60 = 13 即 r = 6013
数学于是成了贪著和痴念的解毒咒语,为此我迫切地感到需要一个计算器,否则靠手工我绝对算不出1/3的60次方根。我有一种隐秘的想法,那就是:只要我算出了这个数值,我也就掌握了我的命运,而痛苦,一经成为可以预测和控制的东西,也就不再是真正的痛苦。这种想法让我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滑稽,因为其中也存在一个逻辑上的矛盾:如果痛苦不再是痛苦,那么对痛苦总量的估算也就错了,也就是说,对痛苦总量的精确计算恰恰导致了计算的不精确,这显然是一个悖论——不过这个问题立刻通过应用海森堡测不准定理得以解决,问题出在这里,即:我既是测量者,又是被测之物。
推而广之,“认识你自己”这个古希腊的名训是不可能真正实现的,因为这种自反性的认识涉及的是一个变化中的主-客体,而不是固定不变的客体,甚至认识过程本身即会改变这个认识着的主-客体:当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时候,你无法同时看到你看自己的那束目光,而事实上你正是那目光和其所见者的综合;这综合你是不能在当下全部直觉到的,而只能在反思中推演得到,但当你反思时你又无法同时观照你的反思本身……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无穷递归问题,要同时既认识到自己又认识到正在被此认识改变着的自己,除非有无限的认识能力,否则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些复杂的思考令我疲惫不堪,我闭上眼睛,任脑袋无力地陷入枕头中,一股安逸的浊流立刻象乌云一样笼罩过来,淹没了我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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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待所紧挨着火车站
招待所紧挨着火车站,夜间每隔一刻钟就可以听见火车呼啸而过,这决定了我的睡梦的节奏。我甚至从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睡熟,特别是做噩梦的时候,回忆(包括前世的回忆)的扭曲片断,深层无意识创造的狂放意象,以及昏暗的光影形状和这些有规律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使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童年的我躺在我家外间的小床上,透过印花棉布窗帘,可以看见车站上空星星点点的钠灯光。突然,“嘭”的一声巨响,如同一记响雷震遍方圆几公里。我在半梦半醒中对自己说,我知道那是偷汽油的人的打火机点燃了油罐车里的气体,炸得这些愚蠢的贼们到处乱飞。但我并没有问自己,我是怎么知道的。
万一从梦中惊醒,就睁圆了双眼,倾听寂静中各种无人留意的声音:突然癫狂起来的母狗的狂吠,夜市上瓯斗的人流鼻血之声,空无一物的家具伸展骨节或骨节爆裂之声,螺丝松动的水龙头的漏水声,性交过后彻底放松的汉子的鼻鼾声,错失爱人的蠢人的抽泣声,这些声音在被露水濡湿的柏油马路上如鼠般疾驰而过,从门底下钻进我不合法的居所,钻进我不合法的耳朵。
我怜惜这些声音,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用心去倾听它们。它们毫无必要地白白发出,又白白地消失在夜空里,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参与制造那种夜间特有的嗡嗡的大地轰鸣。我仔细地倾听着,用酸涩的耳朵仔细品尝着这些寂寞的声音,并努力把它们存留在我的印象里。这也许是因为它们也和我一样,除了存在之外别无用处。
我感觉这些声音好像是时间之流的潮声,而我的脑髓就象一块松软的海绵,吸收一些声音,也就是吸收了一些时间。我知道,有一天我也终将死去,这些无人注意的噪声也将随之消失在虚无的深渊里,这种想法让我因绝望而肠胃酸冷,最后几乎总是会造成腹泻。
我到达这里那天是凌晨三点,并非车票上的目的地,而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火车上那种虚幻的、不确定的感觉,才断然下车。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穿过低矮的、黑压压的甬道,铁门在面前咣啷啷打开,睡眼惺忪的女式制服用接近湘潭话的句尾上勾的方言检票,然后一些脸在青一块、白一块的路灯下凑过来,一些马达也“嘭嘭嘭”地转动着驶过来,屁股后面拖着东拼西焊、漆成红色的铁箱子。人们被拉走了。
人们为什么来到这里?这是个既没有特点也不重要的小城,有什么事情需要到这里来办呢?除非被夸大其词的导游小册子欺骗,谁也不会想到来这里旅游。这里也没有任何特产可以提供给外界,它所需要和所能给予的都再平凡不过,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也许正是这种高度的平凡性引诱了我,它使我觉得安全。这个在地图上无关紧要、完全可以随手擦掉而不会有任何不良影响的点,恰好是一个完美的遁逃之所,因为所谓遁逃,也就是从人群中把自己擦掉。
然而这里再次出现一个悖论:如果说某些地点在地图上因为平凡而易遭忽视,这种隐蔽性在有经验的追捕手(正如在有经验的遁逃者)眼中恰恰会因此而使之显得特别,也就是说,它们的毫无特色本身即是一种显著的特色。这是一种独特的灰色调,它使得这些地点在地图上闪闪发亮。如此,则这隐蔽性反而导致暴露,同理,如果这些地点因发灰而闪亮,那么它们就会丧失其作为良好的隐身之所的特质,从而又立刻丧失作为良好的逃逸点而引起的特别注意,于是反过来重新成为良好的逃逸点。简单地说,就是:如果一个地方适合躲藏,那么它便因此而不适合躲藏,而由于它不适合躲藏,它也就因此而适合躲藏,这是一个永无休止的死循环。
但在这里,我不适当地假想了一个追踪者,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自作多情。也许我的逃逸根本不会引起人们的重视。既然原本我占有的位置就既不大也不重要,那我的离开也最多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片刻的混乱之后,一切将归于平静。有时候我也会试图去揣想我的失踪给父母、朋友和单位带来的影响,就象一个人设想自己死后别人的反应。结论是:无论其过程是否艰难,他们最终会适应我的不存在。没有我,生活照样会继续下去——因为至少时间本身肯定会坚持下去。
而无论如何,不管是我身上的道德感已经崩溃还是已经崩溃的我再也无法承担任何道德感,总之我不再有任何类似愧疚的情绪,我坦然地虚耗着我的光阴、我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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