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网站
橄榄树文学月刊现场文化网站六香村论坛
橄榄树月刊2002年第一期河床
主 页|总目录|作者索引|投 稿|讨论\留言

 
  沙门《妄想狂手记》(十)
目 录
面前一个屁股晃来晃去 静物
白炽灯 非洲珍禽

 
  1、面前一个屁股晃来晃去

面前一个屁股晃来晃去,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这屁股又宽又大,沉甸甸的,把裤裆绷得紧紧的,勒出一道粗俗的臀沟。伴随着扫帚的刷刷声,它有节律地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前后摆动。
我试图用解析几何的方法求出其方程式。这可不容易,因为它是一个ω形,而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圆锥曲线。我先试用牛顿逐次逼近法,可高次方计算很快变得过于复杂;再尝试Bézier曲线,特征点又似乎太多了。于是我改用极坐标,选定尾椎骨的末梢作为坐标原点……哈!形势一下子明朗起来……然而这时屁股的主人却突然站起来,走掉了。
我的头无力地垂落下来。这时我才听见自己全身都在发出怪响:耳朵嗡嗡地鸣,鼻子呲溜呲溜地抽,脖颈咔嚓咔嚓地拗,肠子骨碌骨碌地转,特别的,胃咕叽咕叽地吹。接下来的感觉就是饥饿,好像胸膛下面被人挖掉了一块,空荡荡、凉飕飕的,从喉咙沿食道一直到小肠都在充满渴望地分泌着清淡的酸液,会厌软骨拼命地往口腔里伸展,仿佛想到外面来主动攫取食物似的。
正当我象一只进了水的胶鞋一般唧唧作响之际,大屁股女服务员打扫完卫生间,向我正面走来。这是一副我所熟悉的身体:它有滚圆的肩膀和背部,短粗的小腿,汗毛微重的手指,指甲上涂着半残的蔻丹,最为显眼的胸前两坨饱满的奶子,相互拥挤着,一走动就上下左右到处乱颤。
她的脸倒有几分美丽的痕迹,黑白分明的眼睛,若非遭到脸颊上肥肉的逼迫,本来也不算小;脸蛋虽然虚胖,却是雪白,颧骨下泛出两片腮红;一张鲜红的樱桃小嘴总是很淑女地抿着,唇上生着一抹小包尔康斯卡娅王爵夫人式的细黑茸毛(参见《战争与和平》第一卷·第二章);右下巴的拐点处还有一颗可爱的褐色肉痣,直径达2.5毫米。
她走过来,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我双目僵直地平视前方,避免与她的目光交会。但我无法控制体内发出的怪声,就在她低头拿暖瓶的时候,我的肚子里发出有史以来最为响亮的一串轰鸣。听到这驴叫般难听的声音,这位矜持的、过度丰满的美女“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她挺起腰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的手背掩着嘴,“嘻嘻簌簌”地抽着气笑个不停。
对此,我感到受宠若惊,我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还有如此高明的喜剧天才,竟能让一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由衷地狂笑。得意之余,我也有些半信半疑,但见她连腰间的脂肪都在如花枝般乱颤,却也不由得我不信。受到她的欢快情绪的感染,我也情不自禁地汕讪地笑了起来。
在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她终于止住笑,用手背擦干溢出来的泪水,然后用一种善良而尖细的声音说道:“笑死我了……你怎么饿成这样呀?”
一边说还一边抛来一个愉快的乜斜的眼风,不知道那意思是嘲弄还是卖弄风情,或者兼而有之。
“我已经……”我默算了一下,“20多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怎么了?看你样子衰衰的,是不是病了?”
“嗯。”终于有人注意到我病了,我感动得泪水差点儿涌出眼眶。“感冒、发烧、拉肚子。”
“再加上饿肚子。”她又“呲呲”笑了几声,不过那劲头已经过去了,这笑大概是赞赏自己在两个“肚子”的文字游戏中表现出来的机智。
她在床边坐下,做势仔细地端详我的衰相,甚至用刚才擦过眼泪的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得出结论说:“好像真的有点儿严重。挺烫的。”
她那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姐姐照顾我的样子。虽然她看起来才不过二十一二岁而已,但从她身上自然流露出的这种天生的母性,尽管漫不经心,却使我产生了一种温暖的信赖感。这暂时麻痹了我的神经,一时间我竟说不出话来。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来。”说完,她换了暖瓶,下楼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又独自沉浸在乱糟糟的昏暗中。我万分愧疚:疾病已经使我如此软弱,竟然会去接受这样一个过度发育的小胖姑娘的怜悯和帮助,特别是,竟然还被此感动得泪腺松动,实在是不成体统。不过这种没意思的思绪很快被房间里一种奇怪的鸣叫给打断了,这是饥饿的叫喊,我的消化系统已经开始期待和猜测胖姑娘将给我带来的食物,兴奋得流出了馋涎。
我要等很久,因为她必须首先打扫完所有的房间。我听见她打开和关上一扇又一扇房门的声音,为了避免默算剩余房间数的焦躁,我强迫自己进行高深的思考。与此同时,胃肠中的鸣响不但愈加汹涌澎湃,而且上下打通,发展出无数稀奇古怪的变奏,使我不禁想起晋成公子安《啸赋》中的句子:“逸气奋涌,缤纷交错;列列飙扬,啾啾响作”。
假定我是一个汉魏时期的文学之士,我能够忠实地描绘出我现在的这种处境吗?我是否能够搜集到足够多典雅的故实、绚丽的词藻(特别是或双声、或叠韵、朗朗上口的连绵词,相声词,以及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偏旁部首相同的摹状词),来给这位好心的胖姑娘和我的肠胃各作一篇赋?如果我真能作出这样两篇赋,我又能否藉此说明我真实的处境?换个角度:当时的人是否压根儿不对此类事物或体验关心?到底是他们感受的范围决定了他们的文体,还是反过来,他们的文体压抑了他们对周围世界的感受?——我竭尽全力在自己肉体的抗议声中一味地沉溺在这些纯粹精神性的修辞学课题之中。
看看 窗外,总还是同样的装置:隔开铁轨,对面,一些毫无风格可言的低层建筑物重叠在一起,象用纸板剪成,毫无立体感可言。一个穿着油污的蓝色铁路制服的中年列车检查员从一列客车底下钻出来,一只手拿着彩色信号旗,另一只手握着尖头检车锤,疲惫的脸象是被车轮压过似的,神不守舍的样子,非常难看。右下方,一条不满周岁的黑狗,头伸进垃圾池里,尾巴摇晃着,正在寻找那根它一直梦想着的肉骨头。这一切对我都太过熟悉了。
门终于再次打开。我从近乎虚脱的昏迷中醒来,在逐渐溃散的梦的残余物之间看到她端着一只圆柱形的搪瓷钵向我走来。我注意到,她穿着一件成色很新但样式很旧的墨绿色的“小西装”,还是双排扣的;茂密的黑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厚重的圆髻,似乎她身上的每样东西都必须这么又圆又大。她向我走来,目光却围绕着我的周边游弋,在我身后的墙壁上钉出我脑袋的形状,执意不与我的目光相会。显然,这段时间间隔已经磨损了她适才的高昂情绪,使她变得有些胆怯了。
我无畏地锁定她的面部,那高耸的颧骨及其上好似晒伤一般的两块紫红,实在值得仔细研究。如果允许对她的头部做一个立体拓扑变换,对特定部位进行适当的放缩,我有信心把她改造成一位藏族美女,比如,一位正捧着奉献给神的牺牲品的圣洁的女祭祀。我被她双手谦谨而恭顺的姿势所深深触动了,虽然,从搪瓷钵上升起的腾腾热气知道,那其实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太烫的缘故。
从前,当奥德修斯被海水冲刷到国王阿尔西努斯的沙滩上时,他在那里邂逅了国王的女儿、美丽的公主瑙西卡。他用娴熟殷勤的辞令向公主求助,后者让他在清冽的淡水中沐浴,涂上芳香的油膏,还赠予他衣服和食物。当他换上新衣之后,他的英俊和雄伟引起了公主的爱慕。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国王在宫殿里款待奥德修斯的那次盛宴,不仅有丰盛的酒肉,还有竞技、舞蹈和诗歌——那时候,人们还能从人类基本的需求中发现诗意:荷马史诗中最重要的战利品之一就是煮食用的三脚铜鼎。
眼下我手里端着的却是一只草绿色的搪瓷钵钵(价值1.5RMB),透过腾腾的蒸汽可以看见,里面盛着一碗加肉加粉的羊肉米线(价值5RMB),鲜红的辣椒油和乳白的羊汤正幻化出奇异的图案。我不顾舌头又可能被烫伤,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在此期间,我感到她在用两注既傲慢又好奇的目光密切注视着我的动作。这情景就像我小时候到动物园第一次看见大猩猩,它当时是用一只搪瓷杯子(白色的、带把手)和一把汤勺在吃东西,我幼小的心灵知道这也是一个节目,于是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猩猩,做好充分的准备为即将出现的喜剧性场面大笑一场,甚至连嘴角的肌肉都调整好了。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猩猩只是不停地吃着,带着一种略微苍老悲哀的神情吃着一些显然没什么味道的糊糊,就象我现在一样。我是后来才领悟到,猩猩能象人一样用杯子和汤勺吃东西,仅此就已经是一个节目。
我为不能给这位好心的观者提供娱乐而感到有些抱歉。我总是这样缺乏使用价值,唯一一次成功的逗乐还要归功于内脏的不自主活动。我试着装作被油烫烫伤舌头的窘样,一做才知道很难,要表现得既不失分寸又能让人分明地看出来,实在需要相当的演技。实际上,我做得既蹩脚又隐蔽,然而她竟然发现了,并且相当配合地“咯咯”笑出声来。由此我知道,这真是一个要求不高的女人。
“你能不能吃慢点儿?小心别呛着了。咯咯。”
当她笑的时候,她的胸脯就像案板上的肉皮冻一样向四面八方乱颤。
食物、蒸汽、笑声,还有丰满的女人胸脯,这一切带给我久违的生活的温暖。我心中暗怀感激,一仰脖子,把剩下的汤汤水水一饮而尽。

返回目录

2、静物

“你到底是干嘛的?”
罗小红,也就是那个肉感的旅馆女服务员,突然问我。
“你说呢?”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反戈一击。
“背地里大家都叫你‘艺术家’。”
“为什么?”我非常讶异。“艺术家”这三个字用本地的土话说出来,给人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
“因为这个。”她一把揪住我的长发,哈哈大笑起来。“电视上那些艺术家都这样。”
我也跟着笑起来,同时想象着她们(她和其他几个服务员)之间的日常对话:“艺术家”起床了吗?“艺术家”该交房钱了。“艺术家”的房间三天没打扫了。“艺术家”半个月没洗头了!
“其实我是一个数学老师。”我突然严肃地说。
“不会吧?你这个样子,不把学生吓坏才怪呢!”
“我很吓人吗?”我哀伤地问道。
“不是。我是说你太怪了,学生就算不给吓坏,也会给带坏。”
“我是正派人,”我假装委屈地说,“我是娄底师专毕业的,正牌的中学数学老师。”
“屁!”
“真的。”确实真有人毕业于娄底师专数学系,不过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哥。
“那你在这儿干嘛?现在又不放假!”
“我停薪留职,在复习功课,准备成人教育考试。”我涎皮赖脸地信口雌黄,感到非常愉快。
“考什么?”
“数学呀!”我得意地晃晃手中的《数学分析讲义》。
“干嘛不在家里复习,跑到这儿来住旅馆?”
“家里太乱,四世同堂,一二十口人,住在两间小平房里,怎么复习?”我明知道她不可能相信我的话,却要让她无懈可击。
我们坐在院子入口处的接待室里。我斜躺在一张支支嘎嘎乱响的帆布靠椅上,小红织着一件粉红色的高领毛衣。屋里烧着煤炉,开水壶“扑扑”地冒着蒸汽。炉盘上甚至还烘着一双绣花鞋垫。这简直是一幅夏尔丹式的家庭即景了。
透过门窗上的玻璃,可以看见院子里晾晒着一排排刚洗过的床单,白乎乎的,在风里噗啦啦作响,象是西藏的经幡。冬天的阳光射进来,冷冰冰的,毫无热力。床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干得了。
“毛衣给谁织的,小红?”
“你管得着嘛?”
“哥这是关心你。”
“别转移话题,继续审讯你。”
“我?好的。张某,男,29岁,湖南人,已婚,有子女,职业:中学数学老师……”
“又来了!别再提什么数学老师了,我看你呀,更象个杀人犯。”
“杀人犯……”我心里格登一下,嘴上却非常平静,“嗯,好主意。不过要是强奸杀人犯就更爽了。”
“你……”
“先奸后杀,杀了再奸,奸了又杀,沉尸未名湖。”趁她还没来得及阻止,我一口气把我青年时代的主要口头禅之一抛了出来。
果然,话未落音,头上就挨了一毛线钎子。
“你这人,胡子一大把了,就喜欢胡说八道,跟我侄子似的。”
罗小红的侄子今年快三岁了。
“说正经的,你结婚了?”
“嗯。”
“还有孩子?”
“有一个女孩儿,很漂亮的小女孩儿。”我的小Mariah Carey。
“真的?”小红一下子兴奋起来,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颧骨上的两块紫红也明亮起来,“多大了?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
“十三四岁吧……”我喃喃地说,“样子我也记不清了,就只见过一两次。”
“放屁!” 头上就又挨了一毛线钎子。“你有那么老吗?”
“唉……”我无奈地捂着被击中的部位,“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远则怨,近则狎。”
“喂!说什么鬼话?!”小红怒目圆瞪,唇上的一抹细黑茸毛煞是可爱。
“咳咳。我是说,老婆和孩子不好养啊,离远了又想,在身边又吵,影响我复习。”
“谁喜欢吵闹?是你自己吧?你老婆怎么也不好好管管你!”
“我老婆……”我突然失去了逗乐的兴趣,喉咙一下子哽咽了,“她走了。”

返回目录

3、白炽灯

本地的人种相当特别,不知道是用何种材料制成,男人通常耳大嘴阔,脸上的毛发杂多,看起来脏兮兮的,女人则小眉小眼,若非浓妆艳抹,简直就是一块平板——大概是因为地方太闭塞,长期缺乏外来混血的缘故?我几乎每天都在街上闲逛,不仅熟悉了每一条街巷,也随便每一条街巷来熟悉我。大概再用不了多久,整座城市里开店摆摊的人都会认识这个长头发瘪三了。
这些陌生人的生活虽然平凡,对我却象防雨布一样不可渗透,维持着肤浅的体面,但也罕见笑容。天不太冷的时候,黄昏时分,我常常到河边去看他们放风筝,那情景真是难以置信:那些千篇一律的中年发胖的男子,穿着千篇一律的黑色皮夹克,叼着一根烟,屁股后面跟着千篇一律的平板脸的老婆和叽叽呱呱吵个不停的小孩子,笨拙着被一只死活飞不高的廉价塑料风筝(糖三角、蝴蝶、孙悟空)拖着跑来跑去,好像是在幼儿园里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风筝最后常常歪歪斜斜地掉下来,缠在掉光了叶子的枯树枝上,或栽进河里。
入冬之前,火车站对面的广场上每天都有夜市,非常热闹。拉在竹竿上的电线编织成议张宽广的网,被油烟熏黄的白炽灯营造出如同梵·高《夜咖啡馆》一般的疯狂气氛;奇妙的照明之下,穿在麻辣烫竹签上的生菜宛如雪白的薯片或撞在岸边陡崖上浪花;摊位后面,堆放着红色的塑料桶和白色的边角残缺的泡沫塑料箱;柜台上,耸立着花生、毛豆、田螺和龙虾的金字塔,这些食物浸泡在新酿的酒精里,随着夜色的加深而逐渐模糊起来。
如果下雨,我就会陷入不可救药的感伤之中,无法控制啤酒的摄入量,并跟着廉价音箱中播放的过时歌曲踏上逆向的时光之旅。我还记得,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女人总爱看一些重播的言情肥皂剧,在那些重现的时光里,一切总是显得那么不紧不慢的美好。哎,我多么想也重播我和她在一起的恬静的生活,再次凝聚在她精致的生命里,如同一只焦躁的蚊虫凝结在融化的松脂里——我孤单的阴茎多么想消融在她翻卷的柔软花朵之中。
雨丝被白炽灯照亮时,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美。而当夜深了,人群的喧嚣逐渐消停下来,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却越发清晰起来,这些载人的车拖着漆成红色的铁皮箱子,在整个城市的无数条冷清的街道上疾驰而过,身后放出粗粗的一条废气,久久不能消散。每隔一个小时,火车站的铁门就会打开一次,放出寥寥几个背着或拖着行李的旅客,他们用迷蒙的睡眼困惑地打量一下这陌生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就被蜂拥过来的摩托车强行拉走了。
这种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到达这里的那个午夜:时间突然重复了,而坐在这里喝酒的这个我则象是从这重复中多余出来的一个幽灵。我的另一个备份现在负责着所有一切,因此,“这一个”得以享受彻底的自由。
我不再关心走出铁门之前的那个人,和整个昨日的世界也失去了联系,而仅仅作为一个现存的自我意识而延续着。从某种意义上,自从那次发高烧以来,我故意地使自己白痴化了,我存在着,甚至不是因为“我思”,因为思考徒然使我疲倦,而毋宁是因为我睡觉、我喝酒、我呼吸。
我总去的那摊儿上,有一个负责烤串的漂亮小伙子,每次我都尽量坐在他身后,那样,我一边喝酒,一边就可以欣赏他细长高挑的背影。他的裹在牛仔裤里的屁股,狭窄、结实、挺翘,充满了青春的弹性,在我的鼻子前面晃动——这才是我喜欢的屁股。

返回目录

4、非洲珍禽
从冬至开始,我们常常买肉回来,在接待室的炉子上煮火锅吃。我找到一个原本用来装硫酸的5升的大玻璃瓶,用散装高粱酒泡人参、枸杞、杜仲,红彤彤的泡了满满一瓶。一边吃着辣得上火的狗肉,一边喝着清凉爽口的药酒,我简直提前过上了退休看门老头的幸福生活。醺醺然之后,仰躺在已经成为我专有的那张帆布靠椅上假寐,我不知不觉露出家畜般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甚至想过就留在这里工作,做小红的同事,可惜没有职位空缺,另外两个服务员都是附近的铁路职工家属,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下,看样子,不到生命终止,她们是不太可能离开这个岗位的。
小红的高领毛衣织好了,穿在河那边一个黑黝黝的瘦小伙子身上,那是她的男朋友。比较遗憾的是,这位小伙子的脖子短了点儿,打得过长的高领于是堆积在下巴下面,象某种非洲鸟类的嗉囊。不过这位非洲珍禽倒真是一流的新好男人:肌肉结实,沉默寡言,拼命攒钱。他在一家川菜馆跟一位师傅学炒火锅底料,在封闭的密室里成天遭受烟熏火燎,即使是三九天也一样挥汗如雨。
看他们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实在是一种享受,十分符合雨果在《克伦威尔·序言》中所竭力鼓吹的那种强烈对比的浪漫主义诗学。不过据内部消息,这一情况有望在不久的将来得到改善,小红对我说:等攒够了钱,她就到长沙第一人民医院去做吸脂手术。
有时晚上两人出去约会,我就替小红看门,有客来照样办理入住手续。我感觉自己像那种老牌犯人,牢坐久了,也就兼职做做管教工作,倒也不无小补。不过也只有在这件事上,我还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因此每次都做得兢兢业业,连旅客登记都尽量想写规整。无奈,大概是由于长期使用电脑打字的缘故,无论我怎样认真,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斜斜,为此总遭到小红的嘲笑:“字这么差,还说自己是老师!”
一个人在接待室里,把炉火烧得熊熊(煤是公家的),直到铸铁炉盖都烧得通红。我趴在靠窗的桌子上,在一本粗糙的学生练习本上做微积分证明题,做到高兴处,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大学一年级只知道发愤苦读的纯真时代,那时候经常在一教那冷飕飕、空荡荡的大阶梯教室里自习。一下子,那些逝去的时光好像又复现了。
不过这和普鲁斯特的玛德莱娜小点心并不是一回事,数学不仅是非历史的,也是非个人的。当年做这道题和如今再做这道题,绝不会有什么“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题目没变,解题的思路也没变,两者之间的时间距离被超越了,两次行为几乎完全重合在一起。甚至于我现在做这道题和(假如说)当初牛顿做这道题,也最多只有巧拙和难易的区别,因此你很难说这到底是两件事还是一件事。而这种重合或者说同一性,并不象玛德莱娜小点心那样发生在个人的生活时间之内,而是先验地存在于时间和历史之外。作为其结果,在解题的这段短暂的时光里,历史性和个人的主体性似乎完全消失了,我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永恒不变的东西,一种常胜不衰的宇宙性的青春。
这种宇宙性的永恒之感偶尔也会在日常的事件中闪现,在特定的情景下,个人的举动超出了个别的、临时的局限,而成为整个种族,甚至整个宇宙的象征。有一天下午,少见的晴朗,我躺在我的床上发愣,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进屋子里来,非常惬意。还不到黄昏的时候,突然间,光线疾速暗下来,窗外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并不明亮但却又十分耀眼的桔黄色。我吃惊地走出门,趴在走廊的栏杆下往下看。在奇异的光线的照耀下,整个院子变得让我人不出来:水泥地好像变成了黄沙地,四周的楼房好像变成了西北的黄泥屋,晒满白色床单的空地好像变成了一片荒凉的坟场,床单在越来越大的飙风中好似招魂的布幡一样发出令人心惊的“噼噼啪啪”的厉声。
一声惊呼,一个披头散发的胖女人从接待室里冲了出来,扑向离她最近的一块床单。她必须紧紧抓住床单,否则一松开夹子,床单就可能随风飘去。她把取下来的床单揉成一团,使劲夹在胁下,然后再去取另一张。与此同时,风势越来越大,床单被风吹成水平,甚至翻卷过来,仿佛是一片暴怒的海,或者是一艘即将失事的船只。罗小红在这些吃足了风的白帆之间勇猛地和自然搏斗,她散开的头发象黑色的火焰,她的乳房发了疯似的颠簸,当她抱着满怀的床单跑进她的卧室时,她的姿势(因为她肥硕的臀部和粗壮的小腿)显得既土气又蠢笨。
然而我却觉得她既难看又美丽,从她身上,我仿佛看到了自有人类(特别是自人类发明晾衣服这回事)以来所有的女性。当暴风雨来临之时,每一个在室外晾了衣服的女人,无论她是古代的匈奴母亲,美国内战前的黑人女奴,还是当代的“白领丽人”,大概都会这样既惊慌失措又英勇无畏吧!Ewige Weiblichkeit!
我一边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一边跑下楼去帮忙。

 
 
返回目录
 
 
主 页|总目录|作者索引|投 稿|讨论\留言

橄榄树文学发行。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印。
(C)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