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除夕
除夕之夜,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泡方便面吃,吃完面,缓缓地散步出来,到售票厅看了一回,7点过10分的火车,9点40就可以到家,见到父母、兄弟姐妹。可我能以什么面目去见他们呢?我只是一个被虫子从里面吃空了的人的残渣。我怔怔地对着列车时刻表发了一会儿呆,就往河边走去。
轻度污染的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两岸的路灯上今天都缠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倒映在寒气森森的水面上,此起彼伏地闪烁着,象忘川上灵魂的最后火焰,令人倍感寂寞。“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突然想起这两句文不对题的诗,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反复地轻声念叨。
大概是因为人们都在家里吃团圆饭的缘故,街上虽然布置得热闹,行人却寥寥无几。我循着习惯的路线从靠西那座桥过了河,来到平时人们放风筝的那个半岛形的广场,此时天已黑尽,自然再没人放风筝,整个广场上除了我之外竟空无一人。临河处,有一盏路灯正好紧挨着一棵树,在其强烈光线的照射下,这颗树的枯枝象用涂了白漆的粗铁丝制成的舞台背景,显得极其虚假;往上,比路灯略高的地方,挂着一个已经残破了的蜻蜓风筝的暗影。
我挨着广场中心的纪念碑的背面坐下,这里是最黑暗的地方,一坐下来,我就彻底消失掉了。我把伸出双手,什么也看不见,我的身体也全都消失掉了。可以说,我已经达到了逃逸线的顶点,不仅是在“旧世界”中不再有我的身影,而且在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视线也完成了肉体的消泯,然而,“我”还是没有消失,这个“我”正透过眼睛向外观看,或者不如说,此刻构成我自己的,正是我所见到的这一切(河流、树木、灯火)以及我对此所产生的种种感想。也就是说,我变成了纯粹的视觉图像和内在意识之流。
因此,我还是没能彻底逃掉,我从别人的眼睛(包括以“他者”方式注视自己的自己的眼睛:比如低头看自己的手脚或从镜中看自己的脸)前面逃掉了,却无法从自己的眼睛后面逃走,我始终是被关押在自己的眼睛后面的囚徒;同样,我也无法逃避自己的意识,除非我不存在,因为不意识到自己也就无所谓存在,而当“我”不再存在时,就没有人在逃跑,也无所谓逃跑的成功与否了。
这样一来,就不可能有属于个人的彻底的逃亡,只有非人的彻底泯灭,甚至不能说它就是不存在或存在的丧失,它不仅是一个宇宙的空洞,也是一个语法上的空洞,你甚至不能正确的把它运用到一个句子里去。
死亡。我又开始肠胃酸冷,我把右手指甲深深扣进左手手背,努力坚持继续思考这个问题。死亡也是非个人的,除非当你说“死”的时候,你不是指那最后的结果而是指逐渐接近这个结果的那个过程,只有那样你才能说某某人的死。否则你只能说“死”,没有名字的抽象的虚无的“死”。
你甚至不能说:某某已经不在世了,因为这似乎意味某某还在除了“世”之外的别的什么地方。而实际上,某某哪儿也不在了,或者更准确的说,没有什么某某了。因为当你说“某某哪儿也不在了”的时候,你还把“某某”当作一个实体、一个主体、一个主词来使用,但这种用法已经宣告无效了。一个人死了,实际上意味着你不能再在一个现在时态的句子中把任何用来(或者曾经用来)指代这个人的词语用作主词,任何含有这种主词的现在时句子都是毫无意义的伪句子。
想到这里,我已经无法承受心脏的扩张感。我狠狠挖疼自己的手,抬起头来,恰好两个穿制服的联防或保安一类的人正逐渐走近,我便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回走去。
街上也热闹了起来,很多小孩子到处跑动,有的吃着东西,有的高兴地喊叫,有的在燃放烟火。走到火车站对面的广场,才发现原先是夜市地方搭起了一座园顶大帐篷,入口处用两根竹竿挑着两盏白炽灯,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XX市综合艺术团 全国巡回演出
精彩绝伦!不容错过!!
底下进一步用文字加照片的方式展示了其中最精彩的节目。有泳装现代舞,剧照显示的是一些穿着白色奶罩和内裤的乡下妇女,又矮又胖,看起来老实巴交、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像在女浴室的更衣室里偷拍的快照;有魔术、杂技,一个可怜兮兮的女子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脑袋上,从她那张痛苦不堪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她到底是一个未老先衰的少女还是一个发育不全的中年侏儒;还有什么四胞胎姐妹演唱组,为了制造这个卖点,也不知道他们把多厚的一层脂粉堆积在这四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估计分别来自四个不同省份的女青年的脸上……
最下面用红笔写着:
新春佳节大酬宾,每位门票只售三元!(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这实在恶俗得可喜,正好可以温暖我现在这种冰凉的心境,我买了一张门票,走了进去。
演出大概已经开始一会儿了,但观者寥寥,座位是一些阶梯形的铁架子,上面铺着木板,我找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坐下。台上,一个戴着黑色筒状礼帽的男人正在玩一副纸牌,我不懂他手忙脚乱地在干什么,但猜得出他的意思是在表演魔术。大概是观众太少的缘故,他还没有按照这种节目的一般惯例最后把纸牌扔得满地都是,就草草收了场。
接下来就是前面已经预告过的泳装现代舞,这里“现代”一词显然是指的敢于穿三点式表演这回事,而不是我们平时所说的“现代舞”。这倒是一个非常机智的故意误用。在强劲的的士高(滞后流行约五年)舞曲声中,一队穿着“现代”的女冲锋队员出场了。她们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精神些,也要显得专业些,尽管观众很少,仍然始终卖力地微笑着。她们在舞台上转来转去,软塌塌的乳房一上一下地耸动,或者做一些幅度有限的劈腿动作,使我陷入极度的焦虑之中,生怕其内裤撕破,造成不雅的场面。总的来说,举目望去,台上都是些倒老不嫩的娘儿们,白花花的一片肉林,确实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那种淫秽和猥亵决非高级俱乐部的脱衣舞表演可以比拟的。
这个节目在我心中注入了些许凉意,因为它充分展现出谋生之艰辛,令人恻然。但我还不忍就此离去,帐篷外的黑夜让我望而生畏,我盼望着下面的节目能营造出一点真正恶俗、喜庆的气氛。
然而接下来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悲哀。人蛇共眠,刚才跳“现代舞”的泳装美女中一个,还装着那身行头,抱着一条近两米长的菜花蛇在一个油亮的皮垫子上滚来滚去;驯兽,一个穿马靴的瘦小男子用一根藤条抽打一头瘦骨嶙峋的狗熊,叫它投篮;然后是柔术,就是那个屁股坐在脑袋上的苦瓜脸,尽管是现场,我还是没能解决刚才看照片时发出的疑问。
预告四胞胎姐妹演唱组上台时,我的心凉到了极点,我从座位上跳下来,迈开大步走掉了。
现在我再没地方可去了。我想,如果我不是在这穷乡僻壤落拓而是在纸醉金迷的大都市里发达,我现在会有什么地方可去?随便列举一下:1)去洋人出没的高级酒吧喝洋酒听洋乐(或者喝不洋不土的买办酒听不洋不土买办乐);2)和漂亮的女同事一起去打保龄球(或者别的随便什么球);3)去看某队对某队的某球赛或者某电影的首映式;4)去夜总会或卡拉OK找小姐出台(或者到天桥上找野鸡100块钱打一炮);5)去喝台湾乌龙茶或听高雅音乐会(比如翻译成汉语的意大利歌剧);6)去蹦的或学人嗑药乃至吸白粉……暂时想到的就这些。
这些听起来都不错,特别4)和6),尤其过瘾。可是,哪一种能医治我心中的悲凉?
“只有你,我的女人,只有当你柔软的管襞将我的天根握紧的时候,我才能抵御死亡恐惧的进袭。”
返回目录
2、录像厅
小红和她的非洲珍禽回老家去了。我也就随之丧失了对那张帆布靠椅的所有权,不再出现在旅馆的接待室里。失去了这个重要的盘踞点,我就象一只小学课本里写的寒号鸟,成天在寒冬的街上盘旋、无声地哀鸣。在商店或者小吃摊儿上都不能呆太久,别人都认识我了,用蔑视的眼光瞟我。常常是绕着环城路走了一圈(据我步测约长8公里),还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稍息一会儿的地方,却又死活不愿回到自己那间日租金20块的牢房去。
我曾经一度找到一个好地方,就是桥洞下的那个录像厅:“豪华包间,暖气开放,每天5部片子循环播放,通宵营业”。通常的菜谱是:一部怀旧经典,一部香港新片,一部近期美国票房猛片,一部恐怖片,一部三级片。这倒是老中青三代皆宜的万全搭配。然而包间并不“豪华”,一隔隔高背人造革椅子看起来象厕所的布局,与此相称的,地上确实时见用过的卫生纸和软塌塌的避孕套。我呢,一头又脏又乱的长发,掖在军大衣的仿毛领子里,两条长腿蜷缩在衣襟下面,迷蒙的双眼似看非看地瞪向前方,在这样的环境里倒也如鱼得水。
零点以后,厅里剩下的大多是一对对卿卿我我的民工情侣,有时甚至发出比正在播放的三级片更富于激情的响动,如果灯光突然亮起来,就可以看见头发凌乱的男女正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扣扣子。
不过最好看的还是那种枪版的美国最新大片,不仅可以看见偷拍者的大手掌,还可以听见时间、地点、身份皆不明的老外观众们擤鼻涕和傻笑的声音。柏拉图说过,诗歌和艺术是影像的影像,以此类推,从盗版VCD看人用家庭摄像机在电影院偷拍的导演拍摄的电影,岂不就应该是影像的影像的影像的影像?
有一天晚上,突然听到外面有喧哗与骚动,挤到门口,看见一个人正在打另外一个人。施动者是一个留者小胡子的中年人,他挥舞着一根桌子腿,打得很是痛快淋漓;受动者大概是个小偷,但看起来更像一个职业高中的学生,他一边哎哟哎哟地挨抽,一边用心平气和的学生腔的普通话跟对方讲道理,诸如“你别打了好不好”,“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这样是不对的”之类,很是让我啧啧称奇、钦佩不已。这幕戏最终因桌子腿被打成两截而收场,中年打手好像终于找到了台阶下似的,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我日!累死老子了……”挨打的小伙子则好像夏夜的热带丛林里一个倦极了的人终于摆脱了蚊子的骚扰,舒了一口气,一歪头,居然睡着了。而且等我又看完一部片出来时,两人竟称兄道弟地聊起天来了,年轻的那个还是操着他那套文绉绉的普通话,老的那个现在则摆出一副父兄的派头,给他讲起为人处事的道理来了,睡醒了的学生哥听得频频点头称是。
这倒也是一种别致的结识人的方式,不过太过于江湖气了,不投合我骨子里还是知识分子的性情,因此从那以后我也就基本上不去那家录像厅了。
返回目录
3、肥皂
我买了一块肥皂,从管理员那里借了一个塑料盆,在院子里洗我的背心短裤。
从离开女人以来,我戒除了一切性活动,这使我的生殖系统得到充分的休养生息,几乎又恢复二十二、三岁那段黄金时期的水准:每天早晨醒来都硬得象块生铁,偶尔碰到一下就奇痒难熬——那感觉如果用本地方言说,就可表述为:“巴不得随便找个屄眼,日进去,畅快淋漓地插他妈几百抽”。
但我坚定不移地为女人守贞,甚至不允许自己手淫。我很清楚,这种贞节背后的潜意识是自私的:我希望女人也为我守贞。我不能容许别的男人在我之后触碰她的身体,更勿论进入她……仅仅是这样的念头就能使我陷入暴怒的想象,我幻想用最残暴的方式杀死胆敢染指她的男人:先阉割,然后砍头,最后肢解,扔进粪池。然而,可怜的是,我连女人现在在哪里都全不知道,我无法控制她的生活,这迫使我在绝望中不得不求助于这种古老的交感巫术——就像电影Titanic里那句旷世痴情的誓言:You
jump, I jump。
虽然如此,我却无法控制梦中的失贞。今天清晨,快醒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走在一片粘湿的沼泽地上。脚下很滑,我小心翼翼的走着;渐渐的,眼前出现一片干燥的草地,我高兴地加快了脚步;正在这时,却突然发觉脚下的沼泽地在动,定睛一看,这片沼泽原来竟是由无数对紧紧挤在一起的阴唇,它们不断吐出白色的乳液,一张一翕地贪婪地蠕动着;我大吃一惊,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暴露在外的阳具“呲”的一声插进一个柔软温湿的地方,还能感受到里面的血管在亢奋地勃动……我暗叫“不妙”,但说是迟那时快,热烫的液体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地喷涌而出。
印象中,这次射精大概持续了十秒钟之久,是少有的丰盈的长点射。在睡梦里,我不禁扼腕痛惜:许久的储蓄又一泄殆尽。醒来一看,内裤里装了满满的一包,又稠又黄,散发出浓烈的特殊气味,很像是从前初春时节北大校园里毛白杨花盛开的那种气味。
我一边洗着,一边回味那个古怪的梦,令我感到惊异的是,压抑的欲望总都能创造出不断翻新的奇妙梦境,每次梦遗的情节都是那么神奇,那么富于想象力,远胜于我清醒时所能想到的。这些梦为我开启的那个美妙奇异的世界究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还是某种外在的东西?按道理,梦完全是个人自身之内的事件,那么,编造出这样奇异诗境的人就是我自己?那为什么醒来之后一切又变得如此平庸、寡淡、鄙俗?甚至于我都无法用清醒时的语言传达出那种令人心驰神荡的感觉,因此难怪每次从梦中醒来都用一种惘然若失的惆怅。
精液是一种高蛋白有机溶液,非常难洗,特别是用这种几毛钱一块的劣质肥皂。那些虽然浅淡,却再也无法洗去的痕迹,使我想起那年在北京某个博物馆里看到的一些出土的明代织物。那次主要展出的是一对夫妻古尸,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脱水、萎缩了,颜色如同枯朽的木头,尽管如此,管理人员还是在女尸(死时已是70多岁的老妪)的胯部围了一圈也是从同一墓穴里挖出来的残布。所以说:礼教之防,不可谓不深,人欲之坚,又何尝有极?呜呼……
正在胡乱遐想之际,却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提着旅行包走进院子。男的穿一套藏青色簇新西服,女的穿一套鲜红的两件式套裙,下面是黑色的厚羊毛裤袜,也是簇新的。特别的,从那女子的盘头方式看出,这是一对新婚夫妇。我立刻情不自禁地把他们和那两具明代古尸联系在一起。这并非突兀的奇想,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然而这想法太可怕了,我仿佛感到背后有凉风袭来,急忙在脑子里胡乱地大叫大嚷,把自己吵昏。这时他们越走越近,进入我的有效视野,我认出来了,竟然是罗小红和她新婚的火烈鸟丈夫。
我很快就明白我为什么没有一下认出小红:她瘦了。结婚之前,她到底去做了吸脂手术,抽掉了腹部和臀部的大量脂肪,这使得她身体的中间部分一下子纤细了很多,因此整个体型都变了。但遗憾的是,脸和四肢还保持着原样,结果看上去就给人一种两头大中间小不堪重负易于折断的感觉。她的神情也似乎显得略有些憔悴、病弱,甚至忧伤——这大概是手术后紧接着婚礼的繁忙,婚礼后又紧接着性生活的操劳所致。
不过总的来说,她变漂亮了,撇开身材的改进不谈,眉眼里多了几分朝云暮雨的妩媚,唇上的短髭也似乎变细变软,不如以前那样显眼了。她的火烈鸟丈夫在相当笔挺的新西服里面还穿着那件粉红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固然很不协调,却表现出他对妻子的挚爱,令我深自膺服——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
“张哥!”见到我还在,小红发自内心地高兴。她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带着一丝新娘子特有的羞涩,强行将一把喜糖塞进我满是肥皂沫子的手中。
周围的熟人都听到风声,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一时间嘘寒问暖的废话和嘻嘻哈哈的调笑闹成一片。我倒掉盆里的脏水,里面有我上亿枚精子,全部浪费了,我看着(或者毋宁说想象着,因为太小了看不见)它们泛着白花花的泡沫流入阴沟,脑子里蹦出《创世纪》中上帝对亚伯拉罕说的话:我必使你的后裔多如众星。
俄南和他老婆行房的时候采取体外射精法避孕,这在希伯莱人眼中被看作是罪恶。而象我这种梦遗又怎么算?以前和女人做爱的时候我从未采取避孕措施,每次都把精液尽数射入她的体内。尽管如此,她却并未受孕。我多失败啊!现在我可怜的精虫们失去了它们的归宿,不是在附睾中发酵长霉,就只能象这样被当做垃圾冲掉。
我站起身来,随手把洗干净的内衣裤扔进垃圾桶里,出了院子。我又来到车站售票室,这命运之网的神奇节点,我按照惯用的随机法选中了一趟第二天早上5点出发到南方去的列车,买了票。然后到工商行取了3000块钱盘缠,又去全城最大的百货商店给小红买了一床长绒羊毛毯作为结婚礼物。提着个大袋子,绕着环城路走了最后一圈,凭吊了一番。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到这个破地方来了。
晚上我请小红夫妇和旅馆的其他两个婆娘吃了一顿辣鸡火锅,表面上是祝贺她的新婚,暗地里也是替自己饯行。走路回来时,小红突然温柔而严肃地对我说:“张哥,认真劝你一句。我也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不过你这么混着真的不是办法,你看你,过年过节也不回家去,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简直是自找苦吃,嫂子在家里还不知道多欠(方言:相当于英文的miss)你呢!说真的,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点儿不切实际,怪怪的,谁也不知道你想干嘛?你看我吧,既没本事,又没学问,可是踏踏实实地活着,也挺好的。张哥,听我一句劝,你还是早点儿回家去吧?”
听到“嫂子”两个字,我的喉头就酸了,说不出话,只好说了声“嗯”。到房间里,洗了澡,随便收拾一下东西,我从我的微积分练习本上撕下半页纸,写上:
小红:
这毯子是我给你的结婚礼物。再见!
张哥
然后就躺在床上发愣,掀开窗帘看月台上的灯光,看了一阵,眼睛发花,就昏沉沉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依然很暗,但远处的山巅已经透出曙青,空气也特别清凉,看看表,4点35,刚好。我把毛毯放在床上,用一个茶杯盖把那张字条压在毯子上,提上我的装在一只印着Carréfour字样的塑料袋里的全部行李,轻轻地走下楼,出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