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子宫:会真记
中午,我们围着低矮的桌子在院子里吃饭,好像趴在地上一般。饭桌上出现了一碗腊肉。这是少见的奢侈菜,因此我多吃了一碗饭。吃完饭,我慢悠悠地走路去营地。
老常一脸严肃,忧心忡忡地对我说,蜂群染上了传染病,大量的幼虫正有坏死。老常穿着防护服,戴着老光眼镜,逐一地将蜂箱打开,用镊子扯掉巢脾上发黑变粘的幼虫尸体,然后喷上药水。我也穿上用毛巾和口罩制成的简易防护服,参加战斗。
我们必须赶在天黑前干完活,因为天黑之后必须让蜜蜂在自己的家里安居。幼虫尸体必须一只一只地挑出来,以免病毒扩散。用镊子拉它们的时候,形成拔丝山药似的细长黑丝,这些黑丝也要除掉。最后还要喷上消毒药水。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干完了,但眼睛生痛,睁不是,闭也不是,手指也酸涩得几乎完全无法动弹。我们坐下来,在帐篷外,借着朦胧的月光,就着一点儿酱大头菜,吃带糊锅巴的剩米饭。一边吃,一边喝冰凉的苦丁茶解渴。
老常在黑暗里微笑着:我们今天干得不坏,传染病被控制住了。
看着他,我有点儿辛酸:毕竟,他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了。然而他的爽朗的笑声驱散了我的无谓的感伤。我们坐在帐篷外以茶代酒,一边喝一边聊天。我似乎也难得地对自己十分满意。
回到村子里快九点了。院子里空无一人。白痴阿根头坐在地上,枕着石头门槛睡着了。我把他提起来,他仍然在我的手臂上睡得呼呼作响。“阿根,阿根。”我叫。他到底醒了,梦游一般跌跌撞撞地爬回阁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也回到我的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里射进来,亮哗哗地洒了半间屋子。电脑显示器现在看起来象只纸糊的孔明灯。隐隐约约听见从不远处传来李斯特的《艾斯德庄园的喷泉》。这当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肯定是耳朵的错觉。但又听得甚是分明,如果说是听觉记忆编造的骗局吧,至少我必须记得这个曲子,而实际上我以前只听过三四遍,凭我对纯器乐乐曲的记忆能力是根本不可能这样完整地复现它的。然而我内心的确信告诉我:这是《艾斯德庄园的喷泉》,就如同这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音乐会的节目单上一般无可置疑:艾斯德。不过说真的,倒底是艾斯德还是纽斯台德?不对,好像是纽斯台德,嗯……我这里一分神,音乐的湍流也突然跌落,坍塌为一潭模模糊糊的夜间村庄泛音,钢琴的滑音疾奏被一片焦躁的蛙鸣取代,喷泉逐渐干涸了……我努力想靠有意识的记忆帮忙把音乐接续下去,却连一个乐句也想不起来……李斯特离开我远去了……是李斯特还是李雅斯特?啊,李雅斯特好像是地名,对,不是李雅斯特,是李斯特……List?在德语里List是什么意思?我还在努力回忆,却连List也坍塌了,碎屑落进喷泉旁边的杂草丛中,一片焦躁的蛙鸣越过荒芜的草地从池塘那边传过来,我和房东家老幺在那儿钓了好几次虾米……德语有几个字母:是24个还是27个?节目单是用德语印的,还好,我还认得,我试着数节目单上共有多少种字母,老数不清……前排一个小女孩靠着一部装在琴盒里的大提琴睡着了……这时台上演奏的不再是钢琴曲,而是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演奏者是四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意大利雄蜂(Apis
mellifera ligustica Spin.),背心上有三道金环,它们用带羽状分叉的花粉耙拨弦,动作颇为轻盈……昏昏欲睡……这时两只雄蜂从窗外飞进来,停在显示器顶上,身上还穿着正式的演出服。我认识它们俩,一个长着干瘦的爪子,另一个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八字形的横肉,正是曾经讹诈过我的那两个夯货。
“跟我来。”瘦的那个说。我感觉他简直象是他们那个地下游击组织的指定发言人。
“她是不是被你们带走的?”我突然若有所悟。
没等我说完,它们便转过身,比翼飞出窗外。我明知抱怨无效,只好奋力展翅腾起,果然轻而易举地从虚掩着的窗户缝间穿出。从我缩小了的眼睛看来,它们的身影变得又大又清晰。它们在我面前跳起标准的摆尾舞,一丝不苟,转身3圈。不等我换算出距离的远近,它们竟突然变档,以难以置信的巨大加速度(不逊于保时捷)向东北方向飞去。我拼了老命才勉强跟上。我们组成一个倒三角形的飞行编队,快速掠过笼罩在夜间雾霭里的南方乡村。途中,我看见房东老头背着手、咂着叶子烟独自一人走在在菜花地的田埂上,还看见老幺还在黑黝黝的池塘里摸蛤蟆。我突然醒悟:我们正向着老常的营地飞去。
大门已经关闭,两个夯货领着我从一个不易发现的蛀孔(回头一定用蜡补上)进入1号箱。里面布置得像一个展览馆,勤劳的工蜂们在柔和的灯光下展示各种酿造和饲养工艺的详细流程,看见我经过,它们都友好地对我微笑,甚至用膝状的触角向我打招呼。我们不断上楼下楼、左拐右弯,加上所有的蜜蜂和蜂房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很快我就完全迷失在这座大得仿佛无边无际的开心馆里。不过我还是凭直觉知道:我们是在走向核心。工艺展示逐渐停止了,现在走廊里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点桔黄色的灯光,这点灯光来自镶嵌在墙壁里的小型温室,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酣睡中的幼虫,软塌塌的身体蠕动着,发出微弱的鼾声:呼呼,哈哈。我们终于来到一扇门前,这是一扇粉红色的门,好像婴儿的咽喉。门“呀”的一声开了,两个夯货走进去,门又“咿”的一声合上,把我关在外面。我百无聊赖地在附近瞎转,不远处有个育婴室,我走过去,很奇怪的,里面只有一只幼虫。它醒着,一对外凸的柔嫩眼睛定定地瞪着我,使我因微微的恶心而眩晕。我认出来了,它就是我留在火车站洗手间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我在这里干嘛?”我问我。
“不干嘛。玩呗。”我答道。
“这次不扮鱼了?”
“老扮鱼没意思。”我说话的时候,粉嫩嫩的脖子象刚刚凝结的肉冻一般发颤。
“这是哪儿?”我想不出什么话说,只好明知故问。
“这是走廊啊!”我说完,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只好也傻乎乎地跟着笑起来。
我笑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随手抹在身上,身体也跟着溶解。“趁我还没溶解,提醒我一句:千万别被蜂王诱惑。”说完这话,从门里传出一阵嘹亮的铜管花腔,我受惊地朝那边望了一眼,目光再回来时,我的下半截却都溶化成水了:“千万记住我的话,再见!”我变成一滩清鼻涕样的东西,只有一对外凸的柔嫩眼睛依然定定地瞪着我。这样的花招也想得出来!我恶心得全身发麻。这时门打开了,两个夯货探出身子来,向我招手。它们已经换上了仆役的衣服,面部表情变得卑躬屈膝,甚至连品种也从意大利蜂变成了中蜂(Apis
cerana cerana)。我昂首走进粉红色的阴门。
里面出乎意料的宽广,无边的黑色夜空下,耸立着一座晶莹剔透的辉煌宫殿:一根巨大的管道通往高处,在巨大的雪花状蜡基上,是一个用无数个六角形拼接而成的球体,构成宫殿的主体,两边又各自伸出一条伞状的侧翼,向后伸展得很远,大概相当于后宫。“简直就是科幻影片的布景。”我心头暗想。管道内环绕着一圈圈褶皱,形成天然的阶梯,踩上去软绵绵的,走起路来十分舒服。穿过一个圆形关卡,两旁的墙壁上印着棕榈状花纹,十分绚丽。空间越来越开阔,终于来到一个喇叭形大厅,里面正在举行一个盛大的晚会,一支由数百名雄蜂组成的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亨德尔的《皇家焰火》——“原来雄蜂是干这个的。”我在想象中得意地把全世界所有的生物学家踩在脚下。不过我们并未在大厅中停留,我们穿过喧嚷的蜂群(许多工蜂向我伸来友谊的触角,我也没来得及一一与之相握),来到右边的一个旁厅。这个厅象个异常庞大的飞机场,无数条甬道通往四面八方。两个夯货领我到一条甬道的入口处,对我说:
“我们不能再往里走了,你自己进去吧!”
说完又是转身就走。“喂……”我困惑的声音听起来苍白无力。“你就一直往里走就行了。”开恩说完这句后,两名仆役从故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好骂一句“操你妈”,走进指定的那条甬道。剩下我一只蜂,心情好多了。甬道是金黄色的,象油菜花的脉管一般润泽而光滑,光线忽明忽暗,好像配合着某种呼吸旋律,于是我也好像呼吸一般毫不费力慢慢走着,只是又有点儿昏昏欲睡了。就这样,一边走路一边休息,遇到岔路的时候,我也不惊慌,随便选一条走就行了。大约过了两点钟的光景,我的精神恢复过来,甬道似乎也到了尽头。我看见前面一片温润的灰色光泽,走到前面,从一旁突然闪出一只绿色的处女蜂,瓜子脸、长脚杆,显然还未成年。她看见我,先是一惊,继而又狡黠地“嘻嘻”笑起来,却不和我说话,一蹦一跳地绕过一扇珍珠屏风,跑到里面去了。
过了半晌,才见她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说:“妈妈叫你!”
我跟着她走入内室,里面十分幽暗,弥漫着一种如同深海中的那种蓝色辉光。“进去吧,妈妈等着你呢。嘻嘻。”她出去的时候,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掌。我一边慢慢地往里走,一边让眼睛习惯这幽暗的氛围。这时,这间闺房从宫殿的庞大肢体上脱落下来,悠悠乎乎地向浩渺的夜空飘去——我可以清楚地感到脚下的轻微的晃动。
我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现在我看清整个房间的六壁都是用珍珠粉涂成,这就是那种奇特的深海光线的来源。房间四周开有窗户,从中可以看到淡黄色的星星和各种海洋生物缓缓飘过。正中是一张用紫色绡帐围起来的大床,我揭开一层帷幔,钻进去,头碰在一块金属牌子上,就着星光一看,上面刻着“会真记”三个篆字。穿过好几重帷幔,终于来到“黑暗的中心”。
这里是最黑暗的地方,但我发现最黑暗的地方竟也是最明亮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我似乎可以不借助光也能看清楚一切——我看见一位蜂间最美丽的蜂王斜倚在用着色的蜂蜡制成的珊瑚王座上,默默地看着我。她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烟雾中。这烟雾既是某种斑斓的色彩,又是某种馥郁的香气,甚至还是某种美妙的声响。它所缭绕呵护着的这个身体珍贵、纤小,好像赤裸着,又好像裹着一件上下连成一体的紧身衣,几个忽闪的光点沿着身上凸起的线条流动着。我呆呆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虽然被她的美丽深深震撼,却怎么也看不清楚细节。
“谢谢你救了我们。”不是她突然说道,而是我突然听到,因为我并没看见她的嘴动。
“你说什么?”我在猜测接下来是否可以和她做爱。
“谢谢你。”她并没有解释。
这时我突然想起化身为幼虫的“那一个”我对“这一个”我的告诫:“千万别被蜂王诱惑。”——我暗暗高兴:她会诱惑我吗?
“哦。”我假装明白。
“你来得倒挺快。”她的语气变得亲近些了,“你是怎么穿过迷宫的?”
“你象磁石一样将我吸来。”我猜到这是在做梦,于是厚颜无耻地耍起贫嘴来。我等不及了,把手放在她的身上抚摸起来——怕要梦遗。
“干什么?”她羞怯地退让,然而她的那种退让似拒还迎。
“我找你找得好苦。”一句蹩脚的电视剧台词脱口而出。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唔……”她的身体在我的熟练操作下开始反应起来。
“你的翅膀好碍事,”我用力揉捏她翅根下面的多摺的柔软部位,“还是摸人比较习惯。”
说完这话,我估摸着(虽然是做梦也)要挨一巴掌。却不料她竟顺从地拉开蜜蜂毛衣的拉链,一个白花花的女人胴体便如蝴蝶一般从里面脱颖而出。她仰躺下去,张开双腿,抬起双臂,微启双唇:
“怎么样?认出我了吗?”她冷冷地说。
“你!”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我认出来了,从那光滑的腋窝,那短而卷曲的阴毛,那纤小的身材,特别从那熟悉的京郊口音,我认出来了:她并不是什么蜂王,而是我失散已久的女人。
“我找你找得好苦。”我又一次蹦出这句俗套的旧词儿,不过这次我想我是知道其中的含义了。我惊奇地发现,这句话不多不少、完美地表现了我的感觉,再次见到她,我竟一点儿也没有设想中的那种水深火热、无法言表的激动,而是如同只分开了一个下午那样平常。
她的语音虽然冷淡,可她的身体语言却仿佛在热情地向我宣布:“过来吧!我向你敞开”。果然,我一压上去,就感觉到她的嘴唇像伸进了蜜罐的一只小熊的嘴一样胡乱地亲吻我的胸肌,咂弄我的乳头,舔我的肩膀,嘬我柔软的脖子,甚至狠命地咬我,咬得生疼。而我的心在肉体的疼痛中欣喜万分,“象一朵火云般飞入空中”。我几乎希望她咬破我的血管,那样才能发泄出我灵魂中的喜悦——我不再害怕死亡,甚至渴求死亡,只要她在我怀里。
我撕掉她身上残留的蜂衣,不顾一切地抚摸她的身体:她的头发,发根,脸,脖颈,颈窝,肩胛,腋窝,腋毛,手臂,臂弯,小臂,手掌,手指,指尖,乳房,乳晕,乳头,背,腰,肚脐,臀部,臀沟,肛门,腹部,腹股沟,大腿,膝盖,腿弯,小腿,脚踝,脚背,脚底,脚心,脚趾,脚趾间的缝隙……阴户……那一切难以消受的触觉快感哟,那一切记忆犹新的极微小的细节哟。“我爱你,我爱你。”我情不自禁地从喉咙深处咕哝着。我不是温柔地抚摸,而是用力地揉搓、挤压,简直要渗入她的身体,与她合为一体。
这时她的嘴唇突然和我的嘴唇贴在了一起,火热的、滚烫的舌头迫不及待地伸进我的口中,软绵绵的像融化的奶油,我用力吮吸,我们相互吮吸,我的舌头被她嘬得火辣辣的痛,我喜欢,我愿意切开我的舌头,让她的舌头从中穿过。
我想和她一起死去。我抱起她,把她放上去,我感到她已经张开,她用手指引导我,我进去了,里面干净、湿润、滚烫,在没到根部的刹那,响起一记好像是一个万人交响乐队演奏的一首辉煌序曲的第一个音符那样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以这壮丽的声响为背景,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她绵软的嗓音在我耳际颤抖着轻轻地说道:
“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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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蝌蚪:烂柯记
我醒来,发现自己飘浮在冷水里。是一个长满绿色水藻的池塘,轻轻一动,就有泥云从水底冉冉升起。
我本来期待的是冉冉升起的朝阳,我本以为我会满怀着新生的喜悦向着天边的朝霞跑去,结果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泡在一池泥水里。
我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到腰部去摸肾:还好,还在。我记起“我”对我的告诫,不禁有些不寒而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到底是真实还是妄想,是梦境还是幻术?
我自胸部以下全泡在水里,身上一丝不挂,皮肤又白又皱,活象是一具尸体。水也是惨白的,里面有一些黑色的斑点在杂乱无序地游动。是一些蝌蚪,许多蝌蚪,大约有数百只,柔软的身体看起来不象固体,毋宁说是一种胶体,它们摆动着脆弱的小尾巴,如显微镜下的花粉微粒一般在水流的推动下做着毫无目的的布朗运动。
我想从水中出来,我的力气却仅够呼吸。我闭上眼睛,又休息了半晌,才借着积攒起来的精力猛一下爬上陆地。
我把夹在毛发、腋窝和脚趾缝里蝌蚪扔回池塘,然后便踉踉跄跄地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连续6个“自然段”都以“我”字开头,其中共出现该字达12次之多:“我”在低劣的第一人称叙述中病态地迅速孳生,如革命的火种一般到处播撒。
不妨试着把“我”字全部去掉,重说一遍:〕
醒来,发现自己飘浮在冷水里。是一个长满绿色水藻的池塘,轻轻一动,就有泥云从水底冉冉升起。
本来期待的是冉冉升起的朝阳,本以为会满怀着新生的喜悦向着天边的朝霞跑去,结果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泡在一池泥水里。
第一反应是伸手到腰部去摸肾:还好,还在。记起那告诫,不禁有些不寒而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到底是真实还是妄想,是梦境还是幻术?
自胸部以下全泡在水里,身上一丝不挂,皮肤又白又皱,活象是一具尸体。水也是惨白的,里面有一些黑色的斑点在杂乱无序地游动。是一些蝌蚪,许多蝌蚪,大约有数百只,柔软的身体看起来不象固体,毋宁说是一种胶体,它们摆动着脆弱的小尾巴,象显微镜下的微粒一样在水流的推动下做着毫无目的的布朗运动。
想从水中出来,力气却仅够呼吸。闭上眼睛,又休息了半晌,才借着积攒起来的精力猛一下爬上陆地。
把夹在毛发、腋窝和脚趾缝里蝌蚪扔回池塘,然后便踉踉跄跄地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好像没什么问题。
不过,算了,还是让“我”继续走吧。〕
走了一里路,看见营地。然而似是而非:我们的蜂箱本来是木制的,现在却是看上去象金属般的塑料制品,帐篷的材料也从帆布变成了尼龙。我走近帐篷,从开着的窗户看见床上睡着一个人,也是长长的个子,白白的皮肤。眼睛闭着,不知道大小。不过可以肯定不是老常,因为这一个显然是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帐篷外面,两棵槐树之间拉了一条尼龙绳,上面为我晾着一套衣服,刚好干了。
我穿上衣服,茫然地向村子里走去。怎么了?油菜花都快败了,说明时间已到初夏。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或者:我到底在水里泡了多久?我的心惴惴不安地打起鼓来。
我转过那堵石墙(有些倾圮了),指望着看见那栋熟悉的青瓦木房的目光却扑了个空,急忙“硬生生地收回”,差点儿把眼球震伤——木房所在的地方,只有一个颜色略深的痕迹,上面还残留着几根仅剩的木料,都已腐烂碎裂,无法使用了。
我走近前,根据生了青苔的石头门槛找到了原来的大门的位置,从这里出发,我一步步地在想象中重建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那座房屋。在我的考古学考察过程中,不时发现一些似曾相识的往昔生活的碎片:一截(也许是我坐过的椅子的)椅子腿,一块(也许是我用过的碗的)破瓷片,一口中心打破了的铁锅,从破洞里伸出来一棵长得颇为茂盛的蒲公英。
慢慢的,我终于不得不相信:自己确实遇到了这种事——虽然这种事在世界各族的民间故事里屡见不鲜,但要让自己相信它竟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则必须求助于一种真正实事求是的勇敢精神。
我被一种古怪的英雄情怀充满了胸臆,有点儿飘飘然了。
不过也有比较实际的想法:我指望能找到一点儿我的财产的残骸:我的钱、我的卡、我的皮包。可什么也没有。这倒也是合理的结果,因为这房子肯定不是一夜之间坍塌的,我的东西绝不可能原封不动地保持那么久——想到我的钱也有白痴阿根的一份,我略感欣慰——只是一个活着的人的遗产居然被一群死去的人瓜分,这实在是有点儿荒唐。
从昨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了?现在是哪年的初夏?可惜我并不是真正的考古学家,无法从木头的腐烂程度推测得出。希望不要太久。我(明知无用还是忍不住)摸摸衣兜,里面空空如也。没有钱、没有卡、没有皮包,更别提皮包里的毛。如果不是太久的话,或许我还能赚钱,不过必须花很多时间来学习新技术——可在此期间,我将何以为生呢?
然而比起这些世俗的、自私的考虑来,更让我介怀的是房东一家的消失——我才刚刚把环境和人物交待清楚,它们却竟然突然消于无形,故事也因此而不得不戛然中止,这实在是一种煞风景的安排。
我站起身来:索然无味,饥肠辘辘,一文不名——果然是新生了。
我默默接受下这个残酷的现实,抬脚向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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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海:尾声
11点半,我终于到达海边:一路上全靠路边山坡上野生的荔枝充饥。
面前,是初夏的海,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蓝,而是一种色调很灰的青色,它漫无边际地在布满沙砾的海滩前面展开,延伸到目不可及的远方,和冷漠的中午的天空混淆起来。
更为准确地说,应该是两种颜色:一半黄,一半青,中间夹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在离开海岸的某处起,海底突然下陷,海水突然加深——在那之前,水底的泥沙被水流激荡而浮起,使海水如同顽童嬉戏的河沟一样浑浊;在那之后,水底太深,水的运动已经不能波及到了,于是海水呈现出浓盐液的本色来。
极目远眺,海在尽头与天空相接,两者之间的界线反而不如浅海与深海之间的那条分明,多亏在这条线上点缀着几点黑色的船影——使人想起海图和地球仪——才避免把它和海天之际其他的无数的色调等阶线相混同。
整个天地象一只装满化学溶液的玻璃器皿:底下一层沉淀物,中间一层浓稠的金属盐胶体,最上面漂浮着清澈的血清。
站在海里,海水齐肚脐地温凉,浮力和波浪轻轻地将我摇撼,如同婴儿在羊水的荡漾中一样悠然自得。
海浪朝着我迎面而来,绵延数里的浪,如列队的骑兵般一排排地、整齐、均匀、不紧不慢而又不可阻挡地不断朝着我迎面而来。
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力推动,这个力坚定、稳健、强大,而且后劲十足,它把平坦的水面推起,形成浪峰,并且让浪峰背面的水的速度总快过前面,于是这些不耐烦的水翻过前进着的海浪的脊背,从峰尖上滚落下来,在滚落的过程中破碎成白色的泡沫;这些雪一般白的盐一样咸的水花试图一落到底,但却被向前运动着的斜面支撑住了,并且在上越积越多,情形就象啤酒沫从满盛的酒杯中溢出或者白色的野花开遍山坡。
海浪从我的身体经过时,我纵身跃起,伴随一声喜悦的叫喊,于是水从我的腰际掠过,象爱人的手臂,给予我有力的一抱;落下时则击开四溅的水花,脚板底接受沙子温柔的一握。
有时候来不及跳起或者因为累了跳不起或者跳得太早落下来时刚好浪打过来,就会尝到海水的苦咸味道,嘴唇感受到海水的涩滑,甚至打湿头发——因为正在缓慢地涨潮,因此水位悄悄地越升越高。
我再看一眼海天一色的溷濛,开始回头往岸上走:一边走,我一边和海嬉戏,用拳击打它,用脚踢它,用我的力量的渺小来逗它开心;假装游泳:利用浪的推力滑翔一段,浪头过去站起来,却发觉水只没膝了。
岸上,仿佛有一双眼睛时不时微笑着注视我,目光扫到我的时候,我就莫明地兴奋:喊叫、跳跃、歌唱,整个大海在和这双眼睛争夺我的注意力——大海输了:我因你而无限地留恋陆地。
终于我们手拉手站在阳光下、海里,这里浅,但正在变深——湿沙子的蜿蜒黑线正在推进,以肉眼看不见的快速。我们站着,手拉着手,比赛。比赛站在沙子上,看谁站得久:世界在安静下来。我们相互对视的笑中是戏谑的挑逗、是稚气的骄傲、是深挚的友情——脚下,听见时间的沙粒象在一只沙漏里那样“刷刷”地流失。
直接踩在脚底的沙子比较板实,因此先是脚印四周的沙被水的暗流带走,然后塌陷逐渐往中心侵蚀,然后脚板下沉,重新将脚底的沙子踩实:如此反复,我们越陷越深,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很快地下沉。
当脚踝被沙面掩埋时,你尖声笑着跳起来,挣脱我的手的掌握,往干燥的沙岸跑去,一边跑一边任凭黑色的湿泥从你的脚趾缝中间调皮地钻出来——好象挤牙膏那样。
你停在衣服堆旁边,喘息,你笑着,笑中却掩饰着一点恐惧,完全是非理性的恐惧,平白无故地担心被活埋,你怕再站下去就会深陷而不能自拔,那样我们就会眼睁睁地看着海浪盖过我们的头顶,就会在浑浊的水中相互看到对方吐尽最后一个水泡窒息而死的惨状,那将是我们对世界的最后一个印象。
其实这个念头并不象写下来的这样沉重可怕,它只是用它那轻盈的翅翼触碰了你一下就飞走了,消失在茫茫海天之中,无影无踪了。
远处,一群渔民在修葺着它们的船,黑色的木船,象杂乱堆放的废材,木板木片横七竖八,构成一个奇特的组合体,仿佛是出自偶然,从这偶然中还枝枝杈杈地伸出一些歪斜的长条,指向天空。
渔民们,也是黑色的,衣服象胡乱连缀在一起的布头,偶然的聚合体,从这些聚合体中生发出一些不可理喻的动作和一些在海风中飘散的话语,在船的周围忙碌着,象在工作,象在谈论一次事故或者策划一场阴谋。
他们会对我们不利吗?长长的沙滩上空无一人,除了我们俩,突然有种想抱紧你的感觉——你正凝神远望——从那场尖声嬉笑的风暴中平静下来,你一下子静得让人害怕,好象突然失去大气压力,我的心脏骤然抽缩:“女人是海”,你是海,在你的内心中有一个你可以沉下去的深处,你沉下去了,把我孤零零地抛在水面上,我想跟随你,却被浮力所阻拦,我不顾一切用力下沉,却无力可用,也无处可用力,我轻飘飘地浮着,无根基也无内在的源泉,我狂热地看你,看你凝视着远方的眼睛,我孤注一掷、竭尽全力试图看进你的目光,那目光在你完美高傲的侧面像中闪亮——一种非人间的、不可企及的亮光,从彼岸射来,无情地将我刺伤。
你是我在地上的粮食、空气、水。在我停止需要你之前,你不会爱我。你不爱我,因为我渴望你如同地上的粮食。在我停止渴望你如同地上的粮食之前,你对我将象地上的粮食一样珍贵而不可企及。世界在一个环里,我在这个环里奔跑着,追逐你的虚妄的影子。
这时我已经相信你成为一尊雕像了,或者成为一棵树,好象达芙妮,为了逃避我的无羞无止的纠缠,而我也丧失理性了,因此相信你已经化为木或石。瞳孔上的闪光是最后的一瞬,变形在那里合拢。我绝望了。
然后你突然软化,动了起来,你嘴角的线条灵活地蹈舞,你的嘴象成熟的石榴一样裂开一个微笑——你救了我。
沙滩上空无一人。我赤裸着身体,头发用绳子系成一束,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旁边铺晒着湿透了的衣服。
金色的夕照在我卷曲的动物毛发中闪烁,在我因寒冷而短缩的阳具上镀上一层金属。
无边的大海在静静地燃烧。光好像来自海底深处,从波浪的间隙中投射到半空,在大气中不断地被吸收,逐渐减弱,终于在高空转变为轻盈的、神圣的以太。
整个宇宙如同一只巨眼,我坐在巨眼的瞳孔里,被温暖、辉煌、普照万物的伟大目光包裹着,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到所有的一切。
即便在黑暗中我依然感到有人在凝视着我。
这是一种又厚又深的黑暗,它铺天盖地,无边无际;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却有一种波澜壮阔的威势,使我的心因敬畏而快速有力地跳动。
眼睛所见的其实只有模模糊糊分出层次的深黑和更深的黑。我学着用鼻子、耳朵、舌头观看,我看到了海的气息、海的声音、海的味道。
海的气味就象女人月经期间的阴户,腥咸,原始,惊心动魄。海藻,水母,贝类,鱼类,海象,海马,海葵,广盐的,狭盐的,浅海的,深海的,凶残的鲨鱼和它们的牺牲品,固定的和迁徙的,发光的,伪造成植物或石头的,渺小的,庞大的:鲸。亿万生命在这幽深隐秘的暗处不断地出生、繁育、变形、死亡、腐烂,它们的幼子、食物、排泄和尸体都在这广袤的水域中浸泡着——这气味积淀了亿万年生物进化的复杂变迁,象地球自身一样古老。
海风吹在皮肤上,体温降下来了,白天煮在体内脑内的一壶沸水被提下炉子,喧嚣和尘滓降落下去,海的声音就浮现出来。
不可用象声词去模拟海涛的声音,因为语言太肤浅,海洋的声音太深沉,人类的语音是不能描绘它的。只能说:这是一种低沉的声音(低沉的基音中又搀杂着清脆的泛音,这个泛音倒是勉强可以用“哗——哗——哗——”来近似地形容),很有规律,很舒缓,就好象用听诊器听一只蓝鲸的呼吸。
潮。我好不容易想起这个字。是的,现在大概是在涨潮。我的脚已经踩到湿的泥沙了。
我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感到在亿万年广袤的时间背景中,我短暂得可笑的生命也又缩短了一步。
上一秒种立即被夺走,下一秒种尚未被给予,到底时间的那个部分属于我们呢?无穷小?零?甚至我们根本就不拥有任何时间,彻底生活在时间之外?这显然不对,这不符合直觉。那么也许我们干脆拥有所有我们经历过的时间,以回忆的方式拥有过去,以体验的方式拥有现在,以可能的方式拥有未来?
人在时间中穿过形成的路径,就如同电子在云室中留下的轨迹。每个人都拥有这样一条独一无二的路径,虽然在任一时刻似乎都只能占据这条路经上的特定的一点,但即便如此,这条路径上的其他的任何一点也绝对不会被任何第二人占据?因为归根结底,尽管任何一人在任一时刻都不能同时拥有自己生命轨迹上的两个以上不同的点,他却又不可能不在任一时刻全部拥有自己的这条生命轨迹。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悖论。
具体而言,就好象此时此刻(公元X年X月X日X时X分X秒……)我占据着现在我所站的这一小块海滩,下一时刻,我可能已经移动了位置,从而不再占据它。我可以自己走开,也可能别人挤开,然而,尽管在这之前和这之后我可能不占据它(特别的,在我出生前或死后,我都绝对不可能占据它),但无论发生时候,我在公元X年X月X日X时X分X秒……对它的占据却“永远”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够夺去(除非有所谓的时间机器:然而这种想法在我看来产生于人类头脑中一种难以根除的逻辑错误)。从这个意义上说,尽管我会离开,会遗忘,会死亡,我的这个公元X年X月X日X时X分X秒……却是无人(包括全能的上帝或宇宙本身)能够夺走,因此是“永恒”的。推而广之,即使某一天我去世了(这是必然要发生的),我的生命轨迹却绝不会磨灭,而是无须依靠任何形式的记忆(无论是人类的记忆还是上帝或宇宙的记忆)永恒地“存在”。
然而前面提到过一个悖论,那个悖论说明:我们所说的“不可能不在任一时刻全部拥有自己的这条生命轨迹”中的“拥有”其实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在时间框架之中的那种“拥有”,而是一种陌生的、在时间之外的“拥有”。这样一来,上面所推导出的“永恒”就有了问题,因为“永恒”本身就是一个时间词,这个词正是人类在通常意义上的时间框架中发展来的,而我们却在一种超越这种框架的意义上使用了它。
因此,问题在于:我们的运思已经突破了我们的语言,而这种语言本身就是从这种时间框架中发源出来的,那么我们就得质疑:从根本上讲我们是否能够借助这种与现行时间框架紧密捆绑在一起的语言来运思?如果不能,那么我们上面所使用的“永恒”一词就是无效的,我们的结论也就沦为一种纯粹的语言游戏,一种无意义的诡辩。
我竭尽我的全副脑力,试图解答上述的质疑,因为我感到那种所谓的“永恒”并非诡辩,至少其中必有蹊跷,但我无法证明。而且,即便它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成立,那对于眼下这个脚踩在越来越深的稀泥中的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呸,我居然还谈起“意义”来了。当我希望上述那种非凡的占有“永远”留存时,又堕回到被时间的激流冲得东倒西歪的凡俗世界里来了!当时间都被超越之时,哪里会有什么“意义”存在?然而我之所以思考,不正是为了某种意义吗?某种对我这个在时间、甚至于仅仅是在瞬间中活动着、思索着的“人”而成立的意义……Mensch,
zu Mensch ……
除了我的手臂拍打出的水花的黑色剪影以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突然意识到的:我在游泳,我在朝着大海的深处游去。
其实连着一点我也不敢确信,我所感到的只有嘴里海水的咸味儿,只有四面八方无边的黑暗,只有我自己的手臂在机械地、无意识地不断挥出。我是什么开始游的,为什么游,往哪儿游,游了多久,这些我统统都弄不清楚。唯一能帮助我确定方位的是:我感到海潮在逆着我的前进方向对我施加的压力,很可能,我只是一直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飘浮。
水很凉,现在是四月初,而且是夜间。四肢已经轻微的麻木了,手指已经完全僵了,寒冷渗透皮肤,咬到骨头里去了。我盲目地游着,动作似乎完全出于惯性。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我试着闭上眼睛——眼前毫无变化,于是我干脆闭着眼睛游了。
手脚早已酸软,但一下、一下,手总还是能挥出去、压下、收回,脚总还是能张开、夹水、伸直,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无穷无尽。
我的身体随着浪潮起伏。水好像越来越凉,我并不难受,但有些害怕:我怕我的肌肉会突然僵直,无法动弹,那我就只能象一块生铁一样沉入海底。
我想起《马丁·伊登》的结尾:那人为了求死,不惜欺骗自己的生存本能:他吸饱了气,拼命地下潜、下潜,一直潜到用尽最后一丝空气,还在奋力往下沉落,于是,当他开始因窒息而不由自主地挣扎时,即使他想活,他也无法拯救自己的生命了——他已经潜得太深了。
杰克·伦敦曾经做过水手,想来一定有过溺水的濒死经验,否则绝不能把那一段写得那样真实,几乎可以使阅读者切身感受到溺水者窒息时的那种痛苦——你简直无法相信那段文字是出自一个活人之手而不是死者通过灵媒进行的自述。
是什么可以使人对自己如此残忍,怀着必死之心把自己抛入不能回转的绝境?虽然那最后的痛苦或许只有几分钟,但如果那时候后悔了怎么办?那种面对自我的彻底消亡之前的追悔在我是不敢想象的——我并没有想到自杀,也想不出有理由自杀,可是为什么我还在继续往前游?我的肌肉已经开始痉挛了,两边的背肌朝着脊椎紧缩,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我的嘴唇应该已经由紫色转为黑色,我的手臂也快要脱力了——可它为什么还在机械地挥舞?
这好像是一种特殊的惰性,动的惰性,我不愿停止,不能停止,甚至连改变一度角的方向的意志力都没有,只能这样自我循环的、无穷无尽的继续下去。
我感到恐惧,不是害怕死,真奇怪,当死变得可能而且切近时,我反而能够坦然地想起它,我害怕的是最后的挣扎:绝望、窒息、呛水,以及我现在无法想象的什么别的痛苦。尽管那也许只有几分钟,之后就是彻底的寂静和虚无,可是我害怕。
我越来越麻木了。不仅是肌肉、筋骨,现在连感官也迟钝到接近瘫痪,我的嘴唇再也感觉不到海水的咸味,我的耳朵再也听不到海浪声,现在只剩下运动的感觉:手脚的动作,心脏时不时地涨缩,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混沌不明的黑暗。
我还活着吗?还活着。但好像不是醒着,而是在最深沉的梦境里,没有图像,没有感觉,只有一种最后的意识:我处于危险之中,我在走向毁灭,我必须想办法摆脱……然而我的意志使不上一点儿力,我的身体好像全不是我自己的,我只是被自己的身体拖着被迫往前不断地前进、前进,走向存在的终结。
随着一切官能的钝化,最后似乎连那对死亡的意识本身也变钝了,我还知道“我要完了”、“我不应该这样”,但似乎已经不再感到那种锥心的恐惧。
“跟我来!”我听到,或者毋宁说(就象在梦里那样)认为自己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道。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但又觉得好像是一个已经忘记了的幼年的亲友的声音那样,熟悉极了。这个声音好像是在规劝我,又好像是在命令我,但它是那样的亲切,我立刻就毫无困难地听从了它的吩咐。
我现在感到海浪推送着我,我和海浪合而为一。又好像有一只手,并不大,而且非常柔软,但却非常有力,仿佛携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意志力,它时不时托我一下,或者轻轻地拨一下我的肩头,以修正我前进的方向。
我很舒服地游着,虽然僵硬的手臂每举一下都非常困难,但是总能一下、又一下挥出去,下压,收回,仿佛可以无穷无尽。我感到安全,好像鱼缸里的一条鱼,好像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溺死这么一回事。
虽然寒冷一直浸到我的骨髓里去了,我的心却逐渐温暖起来。
不知道多久以后,我的脚突然一下踩到了沙子。
世界一下子从水里涌出来。
时间是白天,下午4、5点钟。我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游泳馆里,我的双手抓在铺了白色瓷砖的池沿上。
我在水下呆了多久?也许,我差点儿在女人的鼻子底下淹死。
阳光从很高的玻璃窗里射进来,斜斜地穿过弥漫着漂白粉气味的封闭空间。游泳馆空荡荡的四壁之间,不断衰减的人声还在沉闷地嗡嗡作响。突然间,响起刺耳的、令人心悸的电铃声,宣布:即将闭馆。
我伸出右手,握住我面前的这只被水泡得又白又皱的脚板。
这是我的女人的左脚板。她坐在岸上,从她两只脚板的中间,我看到她那规规矩矩地包裹在泳衣里的微微凸起的小腹——她怀孕了吗?
或许,我将有一个真正的女儿。
〔全文完〕
200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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