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   榄   树
OliveTree
文学月刊·1995年创刊
1997年第10期·1997年10月1日出版
  


               本 期 目 录
                ~·※·~

【新汉诗】  图书馆··········杨小滨   敲门者··········梁 元  古塔·············程   往昔如夕阳西下·····东方京京

【潮声】  徒步者箴言〔连载之一〕·····················钟 鸣

【河床】  灰蒙蒙的院墙·······哑姐儿   漂变···········马 兰

【六香村言】  现实人生:呼吁与京不特对话〔连载之五、完〕···········京不特

【如是我闻】  纽约诗人〔连载之六〕······················张 耳 ———————————————————————————————————— 【新汉诗】 ————————————————————————————————————                     栏目编辑:祥 子、伊 可、马 兰 ·杨小滨· 图 书 馆 —————   一本书是一个情人的夜晚。一万本   插在所有情人的骨架里。   让一个怀春的人读到过去   它的爱情被目录打乱   古典的拥抱有关战争、凄凉和君主。   如同置身于城堡,一纸空文   烧在满脑的玄想中   没有谁比公主更老。   公主从插图走进童话,   把年龄留在嗅不到的脂粉中。   读到公主便是读到高贵的定义,   尽管监禁于辞典,依旧神采飞扬。   摸遍整个历史,也摸不透   每一页上的汗迹,历史很累很累。   常常被种种笔误注释得口干舌燥   尤其是高贵的人们。在很薄的天堂里   继续翻动着领土和尸骸,让   充满爱情的少年从油墨中闻到春天。   那里的哭泣每个世纪都装订成册:   将被一代人模仿,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科学的头脑,用纸的标本思考   虚构的死尸跻身于人物   把公式一次次换成美妙的花朵   再也不可救药(几乎无一例外)。   阅读,森林式的漫游,骑士遇见美丽的教授。   知识将我们刺杀,在这座阴暗的楼房里   唯一的血迹是笔划。这些书   不足以平民愤。这些作者   令人发指。我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葬身于图书馆的,一刻不停的日子   让随叫随到的教诲泡软   走失在正路上,哪怕道德紧紧盯住版权   没有人会更有兴趣聆听   也没有人会更文明,在典故中几度嚎啕   并且把这首诗抄在封底。 ■[目录][下一栏] ·梁 元· 敲 门 者 —————   天空的浮游者   一曲未完成交响乐   敲门的手悬在空中   门固执而沉着   进入你怎么样?   不进入你又怎么样?   无非是山峦叠起   铺满初夏阳光的脸罢了   无非是一只伸过来   寻找象征的手罢了   无非是坐下   说一些在中学作文本上   可能被删除的话语   如果递水就会想起饱含的眼泪   如果递烟就会想起尚无尾声的战争   如果递别的什么呢,也不会   引起过分惊讶   除非谁向人们证明   洞穴一样的房子,穴居动物   目光炯炯的后面,深藏着   一个意外,一个能够跳出   和尚圆溜溜念珠无限循环的   断裂,那么,谁才能够忍受   这些颠三倒四的表白,冲动的手   闭紧又张开的嘴唇   就这样,一只手悬在空中   香椿树上刚飞来的鸟,看见   空气里浮着一具死尸,一个问号   而据说那幢房子早已不住人   那个敲门者于是就显得很可笑   我挥挥手,在意见书上签字,放大音量说   那个人,根本不可能是我 ■[目录][下一栏] ·程· 古 塔 ———   带着欣赏,而不是虔诚的崇拜,移近。终于,在朦朦的雨雾中,古塔显现了。 珠顶,飞檐,悬铃,继而是整个青灰的塔身。巍峨,而且玲珑。七极浮屠,一级 级地缠绕着云雾,一弥一合中,透着庄严的静穆和挺拔的安谧。   一阵斜风,一片细雨,身外的一切变得斑驳陆离。应当是一只无形的手,神 秘地展开,可能是,时间的画卷。   悬钟响了,震荡。梵铃响了,悠扬。木鱼响了,清脆。   还有,宽宏的礼纤吟哦中,无尽的空中缓缓飞过排成人字的雁群。   荷锄的农夫,醉酒的诗人,青的箬笠,绿的蓑衣。无赖浪子,红粉歌姬,肆 意的大笑,滴水的留海。   马蹄答答如密鼓,黑的甲胄白的马旋风般地掠过,惊鸿一瞥中只见到衔在口 中的箭镞和血染的刀锋。   明黄色的伞盖摇曳在古曲的奏中,彩旗里黄白红青驷马拖行着镶金缵玉的宝 车。   枯草野花的墓地里有女子凄切的哭声,白色的飘带,白色的冥纸,秋风中的 残阳,火红的夕照。   历史在一瞬间凝固了世界,这迷茫空灵的雨雾仿佛给宇宙注入了新的含义, 混沌原始却又清白真切,如一发无始终的长箭在冥冥的空中化为无限。   我尚未成。 (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二日于流行病学及水质调查途中)■ [目录][下一栏] ·东方京京· 往昔如夕阳西下 ———————   路在我眼前更清晰了   只是在把目光向前推伸的时侯,它无法尖刻如同往昔   风景如画   我温和如同往昔   仍旧是天和云   象上海一样有冬天的清爽   我拍拍手想说默默你好   他们遥远,他们站立的姿势与我相反   目光能伸得更远   更远只是葱绿一片   象一个行者我曾向北   路在我身前和身后成为债务   今天我却象一棵老树   眼看着先知们象幻影一样在身边游过,眼看着自己的眼神   似烟   不再说悲怆我也悲怆   世界越清晰,我就越模糊   八年的风风雨雨仍旧在记忆中吹打我这颗老树   一动不动   只让目光流出温和如往昔   已经走过多少路和将要走多少路都与此刻无关   一动不动看幻影中的众生萦舞,我更温和   拍拍手我想说一句默默你好   一个清晰的上海在遥远   面目皆非。八年来我也洗尽了尖刻   八年来徒劳地越来越温和   在世界的另一头我如老树让目光向外漫流   我温和而空旷 (一九九四年春。丹麦欧登斯)■ [目录][下一栏] ———————————————————————————————————— 【潮声】 ————————————————————————————————————                             栏目编辑:马 兰 ·钟 鸣· 徒步者箴言〔连载之一〕 ———————————              滔滔不断的雄辩使人感到无聊。                        帕斯卡尔 1   有群神,围在苦山的树林里,叽叽喳喳。都为四肢健全,欣喜若狂。有说, 他戴眼镜,看到遥远的星球。有说,他靠双翅能飞。又有说,他锋利的两角,触 死一切的敌人。还有的说,他的两爪,能将巨龙捉到空中。相反,在另一片树林, 围着的竟是群残缺者。唯有一个神,逡巡在两爿树林之间。他不知道,靠近哪群 神,会更好受些。他只有一只眼,一只耳,单臂,独脚,还是反趾,而且,生性 多疑。(取材于《山海经》) 2   工匠设计了架云梯。对国王说:“现在你可以攻克任何一座城堡了。”国王 高兴极了:“是啊,聪明的人,一定要做聪明的事。”他招来众臣,商议后,决 定进攻宋国。这事让一个和平的流浪汉知道了。他跑去对工匠说:“我刚去过宋 国。他们吃的是糟糠,国无数寸之木,连女人穿的也是破短褐。这样的国家,拿 来有什么用呢!”工匠说:“我的责任是造梯子。现在梯子造好了,就得派上用 场,否则,不就白干了吗。至少也得拿去试一试呀!至于打仗,那是国王的事。” 流浪汉去见国王,很快就说服他放弃了那场战争。回过头来,他又找到工匠。对 他说:“连国王都不再感兴趣的事,你还有兴趣吗?”工匠说:“当然没啦。可 命令总归是命令啊。已经下了,我不打,又怎么受得了呢?”僵持了一会。两人 搭成协议。流浪汉脱下身上那件褴褛肮脏的衣服,在地上围了个布圈。然后快活 地说:“好吧,可以开始进攻了。”于是,工匠毫不费劲,便攻陷了城堡。   我们所解决的一切难题,都不过是一场更大的灾难不幸遗留下的一桩幸福的 民事纠纷。 3   不能想象一个人在快接近真理时把眼镜丢了。 4   赫拉克利特说:“猪在污泥中取乐。”那是因为猪的腿最短。宠物另当别论。 5   徒步者唯一不能穿越的便是灵魂的边界。灵魂的根源又深又黑。 6   在赫拉克利特那里,河流寻找脚。 7   赫拉克利特和孔子的巧合与区别都在这里:   赫拉克利特徒手开弓,然后说了那句话:“弓的名字是生,它的作用是死。” ①   孔子徒步行于河川之上,说了这样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8   走得最慢的乌龟也要比歇在树荫下的兔子快。 9   如果,只听赫拉克利特说:“应该把荷马逐出赛场,并加以鞭挞。”那我们 会以为他是粗暴的人。但当我们知道他也说过:“荷马是个星相家。”事情就全 明白了。赛会上只有距离和对力量、速度的准确测定。而荷马培养的选手奥德塞, 靠了神和各种星辰的引导划向腓尼基人:“卡吕蒲索告诉他,渡海时要航行在这 颗星的左边。”② 10   有天,皇帝在寝宫醒来。传了司法官说:“兄弟,昨夜我梦见有许多人,在 我死后,把朕烧成灰,弃于大道。这实在不吉利。你去颁个法令,从今日起,凡 弃灰于道上者,一律枭首。”法律生效了。不少百姓去问全城最有智慧的人仲尼 先生,看该怎么办。和往常一样,仲尼谈笑风生,就把问题解决了。百姓照旧弃 灰于道路。皇帝嘛,自然也消除了顾虑。仲尼所能做的,只是整了整冠,然后, 找个集会的地方,当着众人把“弃灰”二字改为“降霜”二字。一个大人物的险 恶计谋,就这样通过光天化日之下的语言宣读便解除了,但那还尚不足为危险。 11   迟疑也是一种斗争。它让我们停留在滚热的沙漠上。 12   喉管发痒时我知道得罪了法布尔。③ 13   陶渊明:“你为什么要把我赶出来呢?”   柏拉图:“因为乌托邦容纳不了两个灶神。” 14   “奥西普,有人说你在借钱时傲慢得像个变穷了的老爷。”   奥西普:“一枚果子从树上落了下来。”④ 15   “我办护照时,官员乐呵呵地给我看了样东西,便使我激动得不敢再去打搅 他了。”   “什么呀?”   “巴别塔图章。” 16   胖子听不懂词。 17   有个聪明人,那可是全城公认的。他读了许多书,而且,总能给我们讲点什 么。尽管,每本书,他都只是读读序言,简介什么的,这里顺便翻翻,那里草草 写段批注。即使那样,他也毫不迟疑地给我们吹嘘起来。他绘声绘色,把一切都 讲得活灵活现的。因为可以节省时间,谁也不必再去翻书,大家也就听得乐滋滋 的。可一旦人们发觉,那些撰写序言、简介的人,从未搞懂书的内容,更不消说 精神了,便愤怒起来,他们举着火把,在黑夜,来到这个聪明人的房间,把他从 温柔乡捆绑起来,然后丢进大牢。他不仅犯了蛊惑罪,还犯了双重的疏忽罪。 18   在一个石刻圣地,我踩着了一朵石莲花。当晚便有人分送给我们许多刀。那 里的刀很出名。又锋利,又不生锈。各种各样的。但我不知两者间有何联系。 19   回忆一句蠢话比当时说那句蠢话还要沉重。 20   不要描写老鼠,如果你没有把握将它们绝对消灭的话。它们的报复也很奇特。 不断地在一只柜子里穿梭往来,里面什么也没有。它们发出千奇百怪的声音,使 你甚至对食物也产生了某种幻觉。它们装模作样,在漫长的时间里,模拟啃齿一 颗绿豆,甚至面粉与纸屑。 21   有个人,一直坐在家里。后来,好不容易才下了个决心,要到世界广场去逛 逛。大家都说那里辽阔得不得了。那里有辉煌的帝国大厦,有收藏了人类所有珍 玩的博物馆。即使一只蚂蚁,也未漏过,被陈列在里面。他必须去看看。幸运的 是,他终于到达了这自古罗马以来,最遭人仰慕的广场。他甚至激动得脱下了破 烂的棉袄,要知天气是那样闷热,他一路上有多辛苦啊!尽管,人人都在重复那 句老话:条条道路通罗马。可要走起路来,并非那么容易。光是说服别人,从某 处经过是非常正当的,也得费不少口舌。因此,他把这里,当作了胜利广场。正 当他的目光,从一幢高耸入云的建筑滑下来时,突然,有三个人走上前来。他们 没佩带任何标志,但却笑容可掬。他们好意地警告他,劝他尽快离开:“我们当 然知道你远道而来,真不容易。”“是啊。”“可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请你离 开这里。你大概在欣赏建筑和古迹吧?”“对呀!”“确实,真他妈了不起。瞧 这城市,繁荣而美丽。但你得走了。”“可我刚到,还什么也没看呢!”“那当 然,我们十分清楚这点。可你瞧瞧,周围难道还有第二个人,象你这样东张西望 的吗?”“确实没有,可他们或许都看过了。”“你很聪明。但也确实只有你一 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观察着。既费时间,也不安全。这并不是一下就能看完的。 你能够向我们保证这点吗?当然不行。那么,我们就只好带你尽快离开这里。何 况现在也是用膳的时侯,难道你不吃饭吗?啧啧,这我们就更不能同意了。城市 的景色再怎样漂亮,可也得填饱肚子啊!”随后,三人不由分说,把这个异乡人 像块破棉絮似地裹走了。 ———————————— ①希腊语的“弓”字和“生”字相近。 ②罗斯英译《奥德塞》,新方向出版社,64页。 ③法布尔,法国昆虫学家。《昆虫记》的作者。 ④奥西普·曼德尔斯塔姆,前苏联诗人。 〔未完待续〕■[目录][下一栏] ———————————————————————————————————— 【河床】 ————————————————————————————————————                         栏目编辑:伊 可、祥 子 ·哑姐儿· 灰蒙蒙的院墙 ——————   小雪很小,才四岁。她知道阿奶家的大院在哪条街上。她怎么知道的,连她 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所有的街其实都是一个样子的。   院墙是白色的,或说原来是白的,剥落的墙皮那里透出灰色的砖,就不像原 来那么白了。剥落的墙皮多起来了,白色就一点点地少下去。小雪想,不久这个 院子的院墙就要变成灰色的了,到那个时候,我还会认得阿奶的家吗?从大街上 去寻找一堵灰蒙蒙的院墙的感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小雪每天在院子的深处玩耍。阿奶的家就在院子的深处。这个家一天到晚就 只有一个阿奶,一个总喜欢坐在角落里出神的阿奶。妈妈在哪里,她并不知道。 妈妈只是在她睡得将熟不熟的时候出现,跟喜欢出神的阿奶轻轻地说几句话,就 又消失。小雪一看到妈妈的脸贴近阿奶的脸,一听到叽叽喳喳的耳语,就要开始 做梦了。总是这样的。   对小雪,做不做梦都是一样的,因为这个在院子深处的房子就是一个梦。院 子深处是一块空地,黑土的空地。空地的四周是回廊,回廊上的房子里总是进进 出出着这样那样的人,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晃晃悠悠。阳光明媚的天里,黑土的 空地上明晃晃的,小雪在上面跑,也停下来用脚用力地踩那黑土。她发现黑土在 阳光下也是湿漉漉的。小雪觉得这就是一口暖洋洋的干涸的大井了。在小雪所有 的梦里,人就都是住在这样或那样的井里的。   小雪从黑土的空地上回阿奶家只要往回廊一角的那个房子跟前里一跳,就到 了。阿奶家的门正对着回廊上的一根柱子。每次进门前,小雪都要绕着柱子转整 整一个圈儿,从来没有不转过。阿奶家的门也总是开着的,从来没有不开过。小 雪想,那准是因为坐着出神的阿奶想看着她在柱子旁边转圈儿圈儿。而阿奶一看 到小雪转圈儿圈儿,就要喊了:“小雪啊,饭好了呐。”   小雪天天转的这根柱子挺长的,小雪要认真地仰起头才能看到柱子顶。有时 候小雪在柱子根底下转烦了,就跑到柱子顶那里去转。到柱子顶那里是要上楼梯 的。一上楼梯,右手往前一伸,身子往前一扑,就能摸到那根柱子了。   在柱子顶这里转,跟在柱子底下那里转不一样。在这里没转几下人就晕乎乎 的了。有一次,晕乎乎的小雪一下子没站住,趔趔趄趄地停在了一个很低的大窗 户面前。她趴在大窗户低低的窗框上,便看到一大片厚重的黄纸板稀稀松松地搭 在几条木梁上,纸版有的地方破着很大的洞,破了的那一块纸就像狗耳朵一样地 懒懒地朝下耷拉着。   小雪盯住了一个离自己不远的洞,带着诡秘的心理朝下望去。她看到阿奶在 下面一动不动地坐着,目不转睛地出神。阿奶的墙角里点着一盏昏昏的灯,灯光 在阿奶的脸上造出一片阴影,闪闪烁烁地好像要掩藏什么。可小雪还是看到了, 阿奶那只没在阴影里的眼睛是充满了泪水的。小雪不知所措地眨动起眼睛,那灯 光又随着她眼睛的眨动,从黄纸版的洞里急急地痉挛着跳上来,好像要捕捉她。 小雪惊慌了,她一转身就朝楼下跑去。跑到柱子底下,她才想,阿奶究竟在想甚 么呢?究竟是什么事使阿奶要那么聚精会神地想,究竟是什么事使阿奶的那只眼 睛充满了泪水呢?从小雪发现阿奶家的房顶那一刻起,阿奶就成了小雪心中的一 个迷。   小雪喜欢往前院走。她从来不告诉这里的人她为什么总往前院走,这里的人 似乎认为她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往前院走,小雪也就随他们去了。   前院比院子的深处长许多、大许多,只有两边有住人的回廊。在紧挨着大门 的回廊下面,有一个挂着门帘的门洞。门洞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瘦骨嶙峋、面 色苍白的沈伯,一个是胖得好像患了浮肿的廖姨。沈伯一看到小雪就把微微弯着 的腰再弯下一点儿,笑啊笑的,并朝她伸出手臂来要去够她的头。小雪看到沈伯 的手伸过来,就本能地跑开去。她的本能里有一丝逃生的意念,因为沈伯的眼睛 抠得很,沈伯的脸色也是白得很的。廖姨呢,却总是要么端着个盆,要么提着个 桶,走出走进、毫无表情地看他们。沈伯和小雪,就这么一个慌慌张张地跑、一 个摇摇晃晃地追。小雪去前院就是去冒险的,去冒被沈伯追上的险。沈伯可是从 来也没追上过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小雪每天都会想一回:要是被沈伯追上了,会怎么样 呢?后来她想累了,就跟自己赌气说,干脆就给他追上一回吧,看看究竟会怎么 样。小雪终于大着胆子,又到前院去了。   可是,沈伯却不见了。她看到廖姨红红的眼睛陷在木木的脸上,知道沈伯不 见了对廖姨是一件伤心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就带着小雪永久地走出了阿奶家的大院。她走过沈伯 家的门洞时,连廖姨也没有看到。   现在,阿奶家的大院不见了。可小雪站在大街上,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半截灰 蒙蒙的院墙。院墙的其它部分都被紧挨着它的一座大楼挤垮了。小雪看着那截灰 蒙蒙的院墙,想起自己多年前留在阿奶家大院里的迷,又想,恐怕没有什么人会 像我这样一眼就可以看到这残存的半截院墙了。此时,她意识到自己刚刚替自己 回答了一个问题。   原来,从大街上去寻找一堵灰蒙蒙的院墙的感觉就是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三日于罗德岛)■ [目录][下一栏] ·马兰· 漂 变 ———                 一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人类,我之所以这样怀疑是因为我长期出血,出血的时候 我的母亲就大笑不止,我不明白有啥好笑的。我母亲的笑让我想到一条蛇在晃荡, 眼光青绿绿。但我一点不怕,我神情坦白地问她,我出血你笑什么?她说,我笑 你,你自以为可以找男人了。   我为什么要找男人,男人多的是,男人可以帮我生条青蛇吗?   男人是陪你睡觉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血就涌出,我不很清楚血的始点在哪里,全身布满血迹, 鲜艳迷人,我不痛苦,反而觉得比较好看。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也不太关心。父亲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像我妈一 样整天盯着我怕我外出丢人现眼,说出贻笑大方、空前绝后的话。   我们家也有男人来过,不经常,一般是在秋天,叶落的时分。来的男人总有 股奇怪的味道飘零在我的床上,我不喜欢。我喜欢干净的男人。妈找来的男人说 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谁听了去。   看来你真的想男人了,妈看着我专心穿一件白衣服,婚纱皆为白色,象征女 人纯洁,女人是花朵,花朵是植物的性器官,我的植物学知识到此为止。   我想生一条蛇出来,青蛇,笑着的青蛇。   我想和妈做正常的母女,说说私房话,因为这个时候的气氛不错,黄昏,鸽 子,男中音,白衣服。我将目光调到入迷的程度,望着她。   妈仿佛仍然沉睡不醒,她只看了我的衣服三眼就说关灯睡觉了吧,抱怨这个 月的电费又多了一块钱,说还不是因为我看书之故。   我听了很不快,厌恶她,我怀疑她不是我的生母。   我要找我的生母去。我说。   去,去,去,看谁要你,我对你够好了,从来不要你做家务活,从来不要你 把钱给我一个子,还要怎样?   我要你不要再管我,睡觉的时候不要出声。   你疯了。妈说。   好像是这一天之后,我开始大吃猪脚,我清煮来吃,每次花三个多小时站在 厨房里翘首以待。这时间是我最充实最幸福的时候,我这时候美丽,美如天仙, 宛如七仙女下凡横渡人间。   与妈的关系还是很别扭,我也不太外出,最多去看场电影。我一般买两张票, 空一个位子。我展开想象,几乎每次都把我设计成一个公主,清凉、孤单,他则 是落难的少爷,高个,瘦削,细眼,我们沉默不语、心照不宣。我们戏剧性地开 始戏剧性地结束。当电影散场,我和我的“空位子”离情依依。在电影院里我与 空位子对话一两个小时成为我逃避母亲的良药,成为我青春期最美好的回忆。   妈嘴上说我可以找男人了,我知道她骨子里恨得要死、怕得要命。她怕我真 有了男人一走了之,置她于不顾。她更不愿意我体验到男欢女爱、云雨情长。她 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过不愿当着她的脸说出来。   终于有一天妈酒足饭饱以饱经风霜的口气质问我,为什么不上大学,人家平 平都到北京去了,真争气。   我不想上,我想挣钱。   不对,你是想男人。   也不对,我想工作。我进一步说。   你以为你能在社会上混,你幼稚得很,不是我说你,连个骗子都认不出。妈 以为刺痛我了。我说我就这个身体,有啥好骗的。   就是要你的身体,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女的。   我认为妈不仅逻辑性差而且连常识都缺乏。   那关于骗子的事情在夏天发生,当时我的肚子正大着,走路的姿态颇虚心。 “水儿,水儿,有人找。”门神李爷在楼下叫喊。李爷的特征无外乎当陌生人来 就很兴奋,从他的眼晴看得出这是他一生的期待。   我坐着没动,妈却一跃而起冲出门去。她总是这样只要有找我的人,她必先 睹为快。我成全她。我摸着大得不可思议的肚皮想一些心思,他真的去了南方了 吗,瞧他猴急急的淘金样,他失望而归时我已经是母亲了。   是谁?妈回来时我问。   没有谁,找错人了。妈关上门一脸不屑。   不会吧,是叫了我的名字嘛。   叫错了,你快睡觉,现在你要多休息。   我明知妈在骗我,我随她去,我猜找我的人准是男人。“水儿,水儿,你出 来,你不出来,他不走。他说是你的朋友从陕西来,叫个什么《女友》的编辑。” 门神李爷口齿清脆地又叫喊了。   妈这下不出声了,但我听见她的肚皮鼓鼓作响,衣服似要飞扬。   后来这男人先被我妈拉到她的卧房。我听见妈在大声审问他的来历,有没有 带身份证、工作证?没有。那你不是骗子是什么?出去!是一个朋友叫我来找水 儿的,你让我见见她,我昨天晚上就来了。   你好!我晃摆着身体站在妈的房门口。   你认识王晓吧,他叫我来的。王晓?好像认识吧。那你总知道王子菲吧。我 听说过,不是说是个女神童吗?十二岁上大学。她是我的女朋友。哟,她现在在 哪里?她北大毕业后在《新观察》做事。哟,那你到我的房间里来吧。我说。   他就这样顺从地坐在我的床沿,眼睛扫扫我的书架,然后开念如诗的句子, “雨季就要来临了”,并问我的丈夫为什么不在家。   他在外地工作。   他认真地打量了我的肚皮,说,你要生孩子了?   好像是要生吧,不生难道永远这个样子。   我来迟了。他这么说。   妈这时候走了进来,我想她本来靠在墙壁,偷听。妈不冷不热地下逐客令, 人已经见了,没啥事了吧?   我突然很不耐烦再听他那些如诗的句子,突然恨不得把以前我写过的诗剁碎, 碾烂,这个孩子就要生出来了吗?我想我真的是该睡了。   我送他出去,帮他付了车钱,对他说以后出门要带证件。我知道诗人是不拘 小节的,但我妈就是这个样子。   高潮是在次日清晨,我翻阅“青年报”竟看到了他的照片。文中提到此人在 我省打着某诗人的招牌,骗吃骗喝,提醒他迷途知返。   我没有把报纸给妈看,不过我相信她也在看着同一条报导。                 二   他长得很好,他讲故事的时候神情忙乱就更好看些。他告诉我他看电影每每 看最后一场,稀疏的观众,昏沉的灯光。他挑个位置和一个女人一起看,他受不 了独自看电影,独自注视着宽银幕里的男男女人打情骂俏血肉横飞狂轰滥炸。这 将是对他性心理极具破坏力的摧残。   他具体地动作,繁荣昌盛地摸女人的身体,直到她快达到某种程度的湿润, 他才鸣金收兵,带着女人回屋实战。于是女人们带着满意的神情走出。后来我就是 其中之一。在现实的社会中我能有一个浪漫的恋爱,我感到我不生得伟大也必将死 得其所了。                 三   我居住的这个叫梅镇的地方,有一天上面忽然发通知说以梅镇为主实验:无 政府主义计划。   具体的细节我后来慢慢才知道。他却表现得极为兴奋,四处活动,大声叫喊 好日子来了,来了。我觉得很可笑,不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人,真是热爱 生活的活动家。妈出乎我的预料不为所动,可以说漠不关心,而我们的家已经有 一个季度没有男人光临。   共和国一号令:   凡属梅镇的居民从公元一九XX年六月二十九号开始,一、可以杀人,不再 有警察包括交通警察。二、可以看你想看的任何东西。三、现存婚姻自行取缔, 愿意者可重新婚配,没有离婚制度,想走就走,想爱谁都可以。废除一切道德观 念,打破一切迷信。四、人人可以拥有枪弹,资产每人在二千元内,多的交公。 大家开始公平竞争。总而言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相信,XX年?我不就是XX年六月出生的吗?时间虽说是个谜,但中 央不至于发表过去的公文吧。这一定是我的梦想,在黑暗中埋伏了很久,而今以 幻觉的形式出现。可梅镇男人们的表现比女人更兴奋,充满活力。买枪,杀人, 搞女人,搞政治。女人拥在街头缩手缩脚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真的吗?真的吗 ?这怎么行哟?   广播里一遍又一遍重复中央的决议,说是共和国最新的计划,请梅镇无论男 女无论老幼皆按此计划生活,工作,成家立业。                 四   我对我生的小青蛇一往情深、钟爱不已,可我的妈说他不是蛇是人?我怎么 会生人呢?我连我是否是人类还在继续怀疑呢!我妈哭天喊地说我不要脸,娃都 生出来了,还不承认。我说真可笑,明明不是人,她偏说是人。“你为什么要和 我作对?”我质问她,“难道就因为你生了我吗?”我愤愤不平,我又没有让她 生我,问都没有问我一声。可以问问我嘛,孩子你愿意吗?这有什么难做的?妈 还在叽骂我不得好死。我笑了,我说我不死的,我不知生,哪知死?   我抱着我的小青蛇站在阳光下,她的头贴着我的脸皮,清凉清凉的。妈大叫 着,你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说话?你走吧。不要在这屋子里了。   我说那我去哪里呢?   我这才意识到我想逃亡。离开这个家的愿望是如此的深广和悠久,我生青蛇 不就由于他说要给我一个家,尽管他在婚后并没有一间屋子让我远离我的妈,远 离每天我妈震耳欲聋的磨牙声。   小青蛇很不听话,月亮一出来或者有生人来她就大哭,声音错落有致,高低 不平,时而婉转时而高亢。我把小青蛇送到动物训练中心。她对疼痛不敏感,在 她的脖子上挂个金属,一大哭随手拉紧带子,小金属球便刺紧她的脖子,但她仍 然不听话,见月亮或生人大哭不已。   两个月的小青蛇茁壮成长,她宽大且粗壮,非常像我的头发,一个劲疯长。 许多同事问我如何保养头发使它光彩照人、如梦如幻。我说我不知道。我的头发 是一个迷。我最早从我的头发怀疑我不是人类。我头发长到大腿,发尖还不发芽 ,只管黑呼呼地发亮,发质硬到不能烫成波浪圈发。   小青因为不会说话和我的交流很少。她极为喜欢看卡通,常常看一天也不喊 饿。有时候她的身体会随之起舞,转眼头和尾巴连成一团青色。                 五   他在我的耳旁喃喃:时代、生命、花卉、孩子这些词组,和语文教师一脉相 承。我觉得肉麻但我跟着他低吟。我的血还是在流,我接连打哈欠,时代不能改 变我的出血,生命也不应是时代的错。我更加坚信是我妈的罪,她不生我,我何 至于哟。时代也和我生一样的青蛇吗?我希望如此。   有一天我看着我妈的肚子又大起来了,我说妈你的肚子?   妈说我看花眼了。   我大笑,说,你一定生条白蛇。   妈冷冷地反问我,你高兴吗?   我说我不高兴,因为这是报应。   我离家出走的当晚妈就在梅镇的街上找来找去。我后来对她不找到我势不罢 休的气魄总算有了清醒的认识。无论我在哪里她总能把我给找出来。她有特务般 的眼珠和意志。我走在街上怕她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在他人的屋内也提心吊 胆,说不定她正推门而入,不冷不热地说,“水儿,你跟我回去。”或者说,“ 你的爸回来了。”   朋友们都以为我有父亲,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只说我爸长期出差,在一所保 密单位工作。   有一次他正抱着我在床上,准备解放我的上衣。我很紧张,表情好象没有。 但做爱真好,真好,蓝天白云,我好像上了天,其实我真的上了天。   门响了,是妈在敲打。我知道是她,她这次不叫喊我的名字只是不断地打门。 情人显得语无伦次,说他一定娶我,不管我有什么样的妈,不管我的血如何开满 床单。   我恨妈!   我的小青蛇我养了她三年,她不会说话。这让我很放心,她不会祸从口出。 我发现她的舌苔非常敏感,我想是由于不说话之故,我高兴,我更爱她了。我每 天抱她睡。我给她喝许多牛奶,喝得她的皮肤越发白晰,几近透明。她慢慢地学 会笑了,当然主要还是大哭不已。   我生下小青蛇那年,还没满月,他收到一封奇怪的电报叫他回去上班。我很 惊诧,他不是一直都在梅镇电影院作美工吗?   他默默收拾行李,不回答我的问题。   小青蛇哇哇大哭,然后微笑,空气极为闷热。我抱着小青蛇来回踱步,汗水 透过头发,指尖,粘乎乎的。妈在隔壁冷笑,说,看你找的好男人。   你说呀,你要去哪里?   我本是个外乡人,我要回家了。他冷静地说。   你怎么能这样呢?   喂你的奶去,否则我去法院告你。   我没有奶了,我给她喝牛奶。   你有奶,你不喂她,你就犯法了。   我昏昏欲睡,他越说话我越想睡。我拚命地打哈欠。我几乎抱不住小青蛇, 她的身体往地上滑。而他在使劲地装行李,象个无底洞。   你没拿水儿的东西吧。妈在说话。   我又不是小偷,笑话,我受过高等教育。他理直气壮极有逻辑。   小青蛇在我的手中闭上眼晴很安静,大概是睡着了。她说睡就睡,睡的时候 身体冰凉似乎是死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我压着嗓门说可不可以不要走。他说不行,他是异乡人他走 在梅镇的大街上总有一天会暴病而亡。   妈站在屋中央,讥笑,走了也好。   我知道妈是要把我的男人斩草除根、斩尽杀绝。妈和他冤家路窄,他一直坚 持不喊她为妈,妈又非逼他从伯母改口为妈。我生小青蛇最紧要的关头我听见他 们在走廊里争论妈和伯母的实质性区别。他们的声音很大,配合着我的叫嚣此起 彼伏。后来小青蛇的头出来了,妈好像很冲动,说带了皮蛋给我吃。我的血开始 往外涌,把小青蛇都染红了。他却颇兴奋,埋怨妈为什么不给他吃皮蛋,说他拉 不出屎来了,已经中暑了。   我阵发性地出血,男医生摸摸我的肚脐眼,(我不知他为何更看重肚脐眼而 不是屁眼儿)才决定让两个护士为我输血。她们调戏似地一个个轮番上阵,左拍 右打,勒紧胶带,竟找不到我的血管。好不容易探索着刺进静脉却抽不出我的血。 挣扎半天才极不甘心地压出一滴,瞬间又疑固成小粒堵塞针眼。两位护士屁股一 扭,腰部一挺,说没见像我这样的,你是人不是人呀?   当然不是了。我理直气壮,你们没见我生出蛇来了吗?   真不要脸。护士鄙视地说,你八成是未婚先孕,叫你的男人来,把结婚证书 拿来。   两位护士一大一小,齐出齐进,动作统一。   快来,快来,还活着,小红今天轮你做了。倒霉,刚才弄了个没血管的。老 李呀,我们总是一起的,你去拎一桶开水来,别忘了告诉那三十号床娃儿早死了。   我的血又暴发般地冲出,源源不断,没有始点,它们肆无忌惮。   我终于明白我属于自发性出血,没有人能夺取我的血,我想我必将死得有所 尊严了。   这个晚上又有人死,哭泣声震耳欲聋。他说要出去看看,说哪天我死了他也 能学着哭几声。我想这就是善良了嘛。   氧气瓶插进我的鼻子,我垂死挣扎的味道表露无疑,汗水不适时机地冲淡了 血迹,我看着我的脸分不清过去和现在的真相。生育的过程是热闹、五彩的,生 过后极端地疲倦,恍恍惚惚,不知身首何处,仿佛跑到很遥远的地方。   妈把小青蛇从我手中抱走,说我根本不懂带奶娃。我说她是蛇不是人,蛇比 人好抚养。我把门嘭地关住,小青蛇的头一抖擞,朝我。我安心地笑了,她有听 觉。我一个人抱小青蛇,我只能抱着她。我看见我的奶水顺流而下,先是胀痛, 巨大地悬在我的胸腔。还是张妈首先告诉我,说,水儿你的奶子,你有奶水了, 你要把它挤出来。我捧着我的奶子目瞪口呆。张妈问要不要她来帮忙。我盯着 她苍老、青筋暴露的手,说谢谢,还是自己来吧。   天气仍然很热,妈冷冷地在一旁观战。我一手拿杯子,一手使劲地挤兑。没 戏,再挤。我早已不感到疼痛。我象是在表演,幕已经拉开。一小碗的奶水在桌 子上,我看了它很久直到慢慢地出现血丝,浮着,如同生命在河流上,浮萍而已。 我这样做了好几次,妈照例在近处瞅着,非常戏剧化的景象。然后我把奶水倒到 奶瓶里去,喂小青。   出奶水的时候我没有快感,我更坚信我不同凡响。                 六   一个月之后邓姨来。她说五十块钱,你再加五块我带小青睡。   我决定放手让邓姨照顾小青,全凭她说她做过计划生育。她在月黑风高之夜 把一个死婴的头拧下来,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埋进地里,以此证明本村真死了刚 出生的那个女婴。她偷偷把女婴送给了一对几十年不育的老夫妇。   他走后,我妈便把注意力集中在邓姨身上。她不和邓姨一块吃饭,邓姨在桌 上她就气呼呼地端碗到床上吃,头也不抬。   邓姨吃饭迅速。我发现她和我一样爱好肥肉。她麻利地收拾碗蝶,低声对我 说,她和老人和不来,命里相克。妈却听着了,悄悄地走到我们中央冲着邓姨说, 没有老人就有你了。邓姨没搭话,后来她告诉我,拿人钱就得受人管。   邓姨喜欢向我打听小青蛇父亲的事,说他一定很伟大才配得上我。我一言不 发,我好久都不太想起他了,更没有梦见过他,我仿佛也不会做梦了。最近一次 做梦在年初,鲜明记着他那天和我做爱他穿的粉红色内裤。做完爱之后他对我总 结道,你不就是个女人吗?有何不妥吗?我反问他。   邓姨时常谈及在乡村如何去检查那些育龄女人。把手伸进去,她说有的女人 那里真臭,不知道她们的男人怎么忍心要搞。邓姨得意地说她每天都要洗下身, 我说那我给你两个盆子吧,一个洗脸,另一个洗那里。不用,一个就够了,混着 用。   半个月后,我妈和邓姨又吵开了。邓姨坚持小青睡时,她得看电视。妈说小 青看了电视神经要分裂,理论是电视刺激人的大脑皮层,使小孩兴奋,兴奋了就 容易分裂。没有事做,不可以擦桌子,做尿布吗?妈在我耳边诉说。我恨妈。我 站在邓姨这边,说话要有根据,哪本医学书上这么说?   医生说的。哪个医生?城关的张主治。   邓姨轻手轻脚拧开电视。那你就看吧。妈一把将小青蛇抱起冲出门去。   妈就不能安静地生活吗?   妈作为一根棍子不搅拌泥沙不足以表明生存的意志和快乐。她难道懂得是鲜 花就开,是荆棘就不惜将他人刺痛?   以后的日子妈步步紧逼,邓姨似无路可逃。我的血仍然不停地涌动,小青沉 默不语,除了她饥饿的号哭。我的头发呢,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头发在黑夜中沉落, 一团接一团。衰亡来得如此迅速,使人措手不及,简直淋漓尽致。在我妈又一次 向邓姨发难时,我一手抱小青蛇,拿起随身的衣服,叫上邓姨说我们另找地方住 吧。我们仓惶出走,瓶瓶罐罐,一路在耳朵边回响。   我白天睡觉,晚上去上夜班。我上班的时候是个标准的职员,举手投足有章 可循,滴水不漏。   邓姨在洗我出血的内裤。我知道她是报恩。她哪知我并非因她才与我妈过不 去离家出走。“不是看着你在看书我才不帮你洗呢。”我不过是以看书做幌子, 当我双眼平视印刷体的方块字一刻钟我将昏昏欲睡,几近在春梦。我们搬家以后 妈一直没来看过小青蛇,令人生疑。可一个男子自称是我爸爸在月底坐在屋内了, 低声下气地请邓姨好好照顾我,说钱不够用他出。   我不无酸痛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爸,他真老呵,人可以这么苍老吗?他的手, 他的老人斑,末日来临不过如此罢。我没有收他的钱,我有那么多仿佛是取之不 尽、用之不歇的奶水和源源不断滚出的血水。就在这个父女相见的肉麻时刻我竟 然没想到他。他音讯杳无,他完全彻底地退出我的生活。我不恨他,他并没说过 爱我,我也没说。我们没有誓言,没有誓言的婚姻不存在毁约时掏心掏肝恨不得 一网打尽的澎湃激情。                 七   “无政府计划”已经进行了三个月了,大问题并没有出现,也就是说还没有 一个人被杀。但据枪支店老板说已卖出五万支枪。这就是说平均两个家庭拥抱一 支随时都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枪。人们紧握枪支居心叵测,在黑暗中在光天化日之 下,可是已经不用处心积虑谋杀,不用担心下大狱,怎么人还不开枪呢!   一百对夫妇重组,尤其是女人离家出走,深夜不归。避孕套的出售量以及人 工流产的生意好到由不得你相信人是多么爱性交、喜新厌旧的动物。男男女女们 在大街上打架、骂人、调情。人心惶惶但又目瞪口呆、呆如木鸡。磨拳擦掌、跃 跃欲试又有力不知往哪里使。   我一切正常,只是我出血的时候满脸红光,快感频繁。但我又不能肯定快感 发自何处,快感无处不在。可是我的牙刷买一支掉一支,咬牙切齿的时候我就嗅 到一股特殊的腥气。   我站在我工作的酒窖,背出一条语录: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 人。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把鬼变成人难度更大。   我看见我的妈穿上花花绿绿的短裙子,气势昂扬走来。妈神气活现地告诉我, 她看见邓姨在市场买菜,背着奶娃,装作没看见她。我嘴上说,也许是邓姨进城 来玩。但我心里相信邓姨骗了我。   邓姨离开我独居的家一月有余,她告诉我她得回乡下照顾外孙,我妈不信, 说一定又找到了另外给钱多的人家。邓姨走的那天抱着小青蛇,依依不舍。我说 我们上街照张相吧。我们在洒满阳光的木丁街走了一家又一家的照像馆,他们都 说天气不好,不照。我说有这么大的太阳呀。他们说正因为太阳大,要反光。                 八   我是越发能在人群中表演了,我谈笑风生,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过去多么羞 怯、沉默呵。   蓉,我在梅镇唯一能常去她家呆住半个下午的女子,她似乎不以我为异类, 只告诉我,很多人在问她为何和我在一起,她不是有病吗?并问她,我们四目相 对时谈什么。蓉说不谈什么,人们更奇怪了。我知道我在梅镇人心目中是一个奇 怪的女人。奇怪我的五官标致之极,奇怪我的妈防贼似地防我。最使人们不解的 是我从不和他们罗嗦。我行色匆匆,沿着街边疾走如飞。我买了许多书放在屋内。 我不和男人在大街上吊脖子,我让来找我男子走另外一头,保持距离,我一个人 的身影来回穿梭,我怕人们看见我和男人在街上露骨显眼。   蓉结婚时我带着张床单,我看见满屋子的人,不敢进门,丢下礼物逃之夭夭。 逃脱的过程中我相信我是一个女旅人,我路过此地。雨水,永远是在雨水中似的。 我在看一个人,梦里我看见了谁?远远地注视,人景交错,生长温热的性欲。性 欲,生机勃勃在体内有声有色地运行。   一切的变化发生在他走后的半年之中,我生了小青蛇,我脱胎换骨。我的身 体坦白在陌生的男人和女人之间。他们随意地打开,翻弄我的下身我的乳房我的 血液。我还有什么不可以面对,我没有秘密。他们已经在我身后编辑关于我的故 事,断定我的神经大有问题,从我妈的眼晴里便能推敲出甚至说一目了然了:我 再往前走一步我非住精神病医院不可,我正在发展的途中。鲜花灿烂,有谁在黑 暗中呼吸着我,有谁?我只想吐,很多人影闪烁在我心中,他们究竟是谁?   来我酒窖买酒的人,一个个打扮得都很有意思。我认为他们在跟我调情,买 酒哪不能买?调情我当然喜欢,喜欢那种暖昧的气氛,半推半就,飞着媚眼,时 不时浪笑一声,我希望这就是沧海一声笑了,我的酒窖成为我世俗生活的里程碑, 酒杯映照着我非人的脸色,酒水在我的手中滑来滑去。酒和女人,尤其是寡居的 女人,家里还生养一条蛇,戏剧可以一出出演下去,波澜起伏。我下午开店,早 晨把小青蛇喂饱。我正在发现我被奶水胀得硕大的朝天开放的乳房有萎靡的希望, 每次吸干,就缩小一圈。我对着镜子,满面春风。我感到我的负担会从身体上 减少,我将身轻如雁,飘忽而去。                 九   小青蛇的生活比我无聊,她每天吹泡泡或是吹鸡毛,全心全意看着鸡毛上天, 她便涌出淘醉的表情。她越来越独立自主,不听我的召唤。她可以一整天一动不 动看电视,那些卡通片,她哇哇地笑,腾空而起。哭声似乎很少了。有时候我分 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她的身体也正在变化中,我发现她的皮肤有硬化的倾向, 捏她的时候我象触着一块已死亡多年的蛇皮。恐惧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浸入我的酒 窖、我的睡房。我想我得赶紧给她取个正式的名字,重新命名她,我找来字典左 翻右翻,阳光照进来,一块一块的,我在阳光的笼罩之下目光炯炯就在这个时候 我瞅见妈的高肚皮奇迹般地消失了。她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你杀了他。我说。 笑话,我根本就没有身孕,妈说,你看走眼了,我早告诉了你。   我不停地咬牙切齿,我又嗅到我口腔里浓浓的血腥味。我狠命地吐,鲜血喷 射而出,玫瑰花一样地开了。我重回下午的梦中,我不断地推门,一个接一个的 门,家在前面,被许多似乎是永无止境的门拦住。我高喊小青,小青。没有谁破 门而出,空无一人的地带。                 十   你为什么和他靠得那么近?我都看见你裙子里面的肉了。真不知羞耻。丈夫 在我产床旁边说边打喷嚏。   你要离婚是吧。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镇定自如,象在背台词。   我们是没法再一块生活下去了,没有基础了。   那小青归我吧。   也好,子随母嘛。   你是不是可以出去了,这是妇产科病房。   你想叫我睡到走廊里吗?天下最毒妇人心。   我背转身,脸向着窗外,空气闷热、燥湿,随手可拧出一把水。产后的下身 还剧烈地痛,护士的办公室远在另一头。我突然忍无可忍,我甩出一把汗水字正 腔圆地冲他说,据法律规定妇女在哺乳期你是不能提出离婚的,除非是我提出, 要我提出你拿一万块钱来吧。我知道如何刺激他,正如他要以离婚来达到他不可 告人的目的。丈夫所说的一切离婚理由在我看来难掩他不懂女人,不懂他自己是 谁的愚蠢。可他究竟是谁呢?他是个异乡的男人,对此我确信不疑。他最主要的 特征是挑选西瓜的技艺,他不用反复拍打,一眼就可看出瓜熟没有,熟到何种程 度以及瓜的产地。另外他总穿紧身的粉红内裤,一天一换,挂在厨房里。等月亮 射杀进来他便极有兴趣地说,瞧瞧,生活不是很有诗意吗?而且还有逻辑。   我怀孕了,我说,这才有点逻辑,也诗意对吧?   你怎么会?不过才几次,你真有诗人般的敏感,可你象生孩子的女人吗?你 哪天不高兴了不把小孩给扔到窗外才怪呢。不行,绝对不行,你去打掉,钱由我 来出。   你相不相信我会生条小青蛇出来,你看着吧。懂我为什么和你结婚吗?我一 见你就知道你前生是条蛇精,千年蛇精。想变人而变不成。   你是个疯狂的女人。   你是个无情的男人。   妈和丈夫的关系在称谓上互不相让,僵持不下。我没告诉我妈我和他争执的 主题以及我和他本质的不同,我们不停地吵骂想必是有主题的而竟能天昏地暗地 吵那我们在本质上应该有所区别。但我发现妈对我们之间的事了如指掌。毫无疑 问她偷偷看我的日记像他一样喜欢鬼鬼祟祟、偷鸡摸狗,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 我买的书习惯全部签上我的名字,他偷偷用钢笔划去并写上他的名字。他偷他妻 子的书,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个多么荒唐的事呵。我开始自然不知,只感觉我 的书逐渐减少。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他在电影院分配到了单独十平米的房间,我在 房间走来走去,用我的鼻子,模仿考古学家们的兴奋。书架的内层全是我久寻不 得的书:《金枝》、《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自然女性》……   “为什么?”我问。他沉默不语。到今天我还是不明白,这是多么可笑而令 人伤心。我的另一惊人发现是他还把婚前拍的一些裸体照私自保存了一份,藏在 他一个上锁的抽屉里。他还收集我打电话的单子,只要是我打给他认为可疑的男 人。我由确定我没有虚度生活,这些单子可以作为一种证据存在。但我同时感到 我四周的墙丧失了安全,危险随时都会扑面而来。在这一天的梦里,我梦到我的 下身滑出一小股血,我梦醒了。我伸手一摸,特别的香味,我的月经是香的。                 十一   我一直想寻找邓姨,有的人说她死了,有的人说她脸色极为可怕,在城里背 着他的外孙行色匆匆,可我从来没有再看过她,甚至我走街串巷的妈也没有。邓 姨不见了。我想起她端坐在我时常闪着白光的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前,织着毛 活,说给她两块钱她帮我洗头,我不用出去。“她们洗不好的头发,你的头发多 好呀。”已经在脱了,我说。头皮发痒,伸手一触,又是一股,接近无法无天了 。   你真忍得住?   你说什么?   男人嘛,他走了,你怎么不找个来。我在你这个年龄可是天天要人陪的。   我几乎笑了起来,我是个没有性生活的女人。人类真愚不可及妄图通过变化 多端的性行为拯救陷入绝境的生活,叫唤出那些证明性能力的声音。很长的时间, 性是我体内飞扬的一只大鸟,使我腾空而起高高在上。那天就想让他带着我飞逝。 我们面对面站在黄昏下的梅镇电影院门口,空气中飘过从不远处农贸市场传来的 腐烂的豆芽和鱼的腥味,主要是鱼腥。我们各自买了两张票。他发出邀请,我们 一起看吧。好吧。电影有个名符其实的名字“情人”。玛格利杜拉·杜拉,我不 断地念着剧作者的名字。电影演完了,“要不要去我的一个同学家看看我的画? 我的同学不在家。”我跟他去了,我不过想和一位陌生人分享性。十九岁的杜拉 在热带的木板上与梁家辉做爱。十九岁的杜拉把母亲当敌人。   我的血涌出,湿透了裤子。邓姨激动地说,你的头发黑,精血又旺盛,找男 人吧,否则你会得干病。这种病我见多了。说梦话,神智恍惚,不吃不喝,死的 时候艳如桃花。   我目睹盘成一团熟睡了但口含白泡的小青。她的身体在起某些我现在还不太 明白含义的变化,她口干舌燥,不停地渴水,并且她的头渐渐长大、长圆,开始 显露人形,躯体却缩短,中央出现一小斑点,大有肚脐之势。还有她不愿再睡在 地上,转而喜欢上床,装模作样地套上被子。   邓姨,明天别忘了买一只公鸡,我们清蒸来吃。   那好呀,要买到三斤重的好公鸡,得起早。邓姨说起吃高兴得手舞足蹈象个 孩子。   我脱下我的连衣裙,走到阳台上,仰头数星星,今夜能见度低,天空低声下 气,星星非常短小,数到十个他们就一哄而散。                 十二   通向他同学家的木质楼梯极为陡峭,几乎垂直于地面。他拉我的手,拾级而 上,到了中央地段我实在胆颤心惊,叫了声哎哟。他的手一松,说,什么事?我 说没什么。女人就是大惊小怪。他大踏步地快速而行。   屋很小,天花板也低。几幅素描,一两张没画完的油画。   就这些?我问。他说还有的放在老家了,要不要来一张?我看你上画。算了 吧。没有女人不喜欢有人给她画像的。我就不喜欢。那你要怎么样?不知道。   我那天的心空洞无边,随时随地都嗅到从农贸市场里飘荡来的鱼腥味,我确 定是正张开嘴,半死不活的草鱼。我鼻子发酸,哼哼几声,血就出现了。   “你是倒经了。”他似乎满意地说。   “我知道,我一直是这样。”我故意不动声色,装老练。   后来我们有一句无一句地说话。说到男人和女人在一间屋子内不做爱是自私 的可耻的不自然的,他立即象一团肉注解了干燥的讨论,滚到我的身上。我也产 生兴奋的趣味。性,这时候在我的身上很明显地体现,我只有推波助澜、推陈出 新,我看着我活泼的身体真实地代表我世俗的表现欲以及对自身肉体淫秽的好奇 心。我正准备贪婪地集合力量向我要死了的临界点冲击,他冷不防抽出他那私物, 并拉灭屋内最后短小的灯光,喉咙里喃喃自语,拉过我的手要我继续摸索他那里。 液体股股地从我指尖流逝,怎么会有这么多呢?也许不是精液了吧?液体还在源 源不断地滑翔,黑暗中农货市场的血腥味又冲进我的鼻孔。我说你开灯吧,我快 要吐了。你怎么这么自私,不是精液我会有快感吗?我分明嗅到尿骚味。他下身 的液体仍然在我的手指一张一合中层出不穷。我不知过了多久。但我清楚地知道 我走下他同学那垂直于地面的楼梯时,几位头戴白巾的妇女有气无力地抓起扫帚, 哗哗地扫着木丁街。我疯狂地快速骑车,我竟没忘记闭气,冲进扑面而来的一团 白雾似的尘土。尘土飞扬,呛人刺鼻。   妈站在大门口如鬼魂,问,你去哪里了?头发这么乱,眉毛都稀松了好多, 找男人了是吧?他是谁?你不说,没关系。我是为你好,你看,要不是我在这里 瞎守着,李大爷早把大门关了。别的人家的人我才不关心呢,回不回来管我什么 事。你不同嘛。妈走路的步伐,说话的口吻怎么和一只老猫相近,窜来窜去,敏 捷多疑,使用爪子行事。妈见我不说话,更急了,拉我的手。“放开,你给我放 开。”我厌倦地说。他是谁?你告诉我,他可不可靠?妈锲而不舍。   我忘不了这一天如一幅迎风的旗帜爬满欲望,无论作为梦幻还是真实的经历。 我的脑髓定被吸干了,即使我想说也不能说出一块完整的句子。我把自行车往墙 角一扔,爬上水泥的楼梯,一头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十三   星星和乌鸦都很少。   梅镇人在三个月“无政府计划”的实验中,竟无枪杀事件发生。最伟大的成 就是最终导致八十对夫妻离异,十三辆货车在浓雾中相撞。这与平时的统计相差 无几。最应该发生的抢劫银行、偷盗等刑事案件,竟奇迹般地无影无踪。社会学 家面对新形势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提出报告曰:梅镇人的人生态度不积 极主动,难以出现社会大动荡,因此失去了考验人性在自由的环境中之表现的历 史以及现实意义。从今天起宣布“无政府计划”作废,重新恢复一切原有的法律 制度、社会伦理价值观念,如有违抗,格杀不论。   我就是在梅镇重新回到有政府之日决定和他结婚。我们分别向单位打结婚报 告。他说你也不小了,我们结婚吧。我想都没想,我痛恨思想,我就说好吧。除 了结婚我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可结婚太简单了,妈也不知道。结完婚回家,妈 问,你真的结婚了?我说是的。妈便没多说话了。为此我会感谢她。并将“漂变” 小说献给她的老年。   我仍然在变化之中,我还没有发育完整作为新的女性生命。我很难说清我的 血迹如何在每一次发射后自生自灭。我无法证明我的出血,不过我脱掉的头发我 紧握在手,我的小青蛇已经象个小姑娘了,她也开始数星星,一脸向往的表情。 而我在梦幻里回头眺望,象只摇摇欲坠的风筝。我的手指一大一小,据说这是聚 财时代来临的标志。我确定我现在的身份为一个丈夫失踪的有夫之妇。 (1997.1.21,纽海纹)■ [目录][下一栏] ———————————————————————————————————— 【六香村言】 ————————————————————————————————————                             栏目编辑:马 兰 ·京不特· 现实人生:呼吁与京不特对话〔连载之五、完〕 —————————————————————   有一段时期我是真正地陶醉于“唯意志”的。那是七七年的时侯。那时我认 为人应当成为“强者”,我能用我的诗歌做出的是一种“榜样”,使得读的人在 之中看见一种“强者”精神。我那时所写下的诗句是透露着咄咄逼人的“强者意 志”的。但是在那些诗歌中除了这种“自大意识”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别的内容。 我写下了这些诗句,并且在心里相信:如果一个人是强者,那么在他读完了我的 诗歌之后就会感觉到他自己是一个应当去进行他的征服的强者;而如果一个人在 读了这些诗句之后被诗歌中的气势压倒了,那么他就活该是一个弱者。那是一种 青春期的激情。那时候我相信一个人的自我意志是能真正强大到用灵魂去和神决 斗的程度,虽然他的肉体是孱弱的;我也相信那自我意志薄弱的生灵被碾碎是他 自己活该,因为他自己没有在求自强自大。但是,在离开了上海之后,我渐渐地 发现了所谓的“征服者”不是强者,而那“爱者”才是真正在心中充满了心灵力 量的人。“征服者”所缺少的“大悲心”是一种把灵魂引向无比光明的东西。我 写了二百首左右“唯意志诗歌”,无疑,在今天我看来,是我的最蹩脚诗歌,因 为在那些诗歌中除了一个“我是强大的”的意识之外,不再有其他的内容。从我 一开始写作的时侯起,我就一直是把写作作为我表达我的“自我”的手段。我采 用了写作的方式,不是作为“征服世界、征服女孩子”的手段,而是作为一种表 达的手段。在我的“唯意志”时期也是如此,只是在“唯意志”时期,在我的自 我意识中有着一种“征服意志”,所以诗歌也就成为了一种对于“征服意志”的 表达,但是即使是在那时,我也不认为写作是“征服”的手段。在我一开始写作 的时侯,我自然而然地认为表达自我的唯一方式是“写”,因为那时我是个常常 无法用嘴说清楚自己的想法的人。而对于自己的初恋女性,我不敢当面表达自己, 而非用“写”的方式不可。而在今天,我则认为“写下来”不仅是表达自己的最 好手段,也是一个人在思索过程中能够使用的最好手段了。我是注定了要成为一 个作家么?这个(作为一种身分)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在我的人生之中所发生 的一切,是注定要发生的。   在我为一个我所深爱的女孩子写《第一个为什么》的时侯,我曾经想过,这 样一个爱情故事的最动人的结局之一就是让那个少年远离,让他披上一身橙色的 袈裟重归,然后消失……。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远离”和“袈裟”是一种在 前面等着我的命运。但是,好像是一种讽刺:它们成了我的命运,并且不是为了 一个女孩子。我的第一次“远离”或许还是和这女孩子有关,因为这诗歌《第一 个为什么》是我为一个女孩子写的,而公安局对于这首诗歌的“追缴搜查”却是 我离开上海的直接原因。但是我为什么在八八年成为沙弥?不是因为女孩子,而 是真正因为“无家可归”。一个原因我被傣族人的淳朴感动,也被南传佛教中的 那种爱心感动,使得我有了一种“要象傣族人那样出一次家”的愿望;一个原因 是我也神往出家人的那种“云水天下”的洒脱。但是直接的原因是:在当时,我 除了成为沙弥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出路。我离开了上海,重新再回到上海生活于自 己曾经发誓要脱离的那种生活,这在我当时的面子上说不过去。我一直是一个要 面子的人。我回到从前的生活就会被人也被我自己看成是“失败者”,虽然“失 败”对于我已经是一种命运了。我用一句最简单的话说:我当时是不甘心的(没 有想到我自己叫出这句“不甘心”却是在广化寺中,在我不甘心于就此彻底进入 梵门的时侯)。当时我在上海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我的生活了。从根本上,我的“ 成为沙弥”是一种逃避:我可以因此逃避掉我作为一个“世俗的失败者”兼“现 实中的正常生活者”所要承担的一切责任。同时,这两种角色也都不是我愿意进 入的。在上海大世俗世界中,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家”,我早就已经“无家可归” ,所以这“出家”倒暂时地成为了我的“家”。“出家”的那时侯,正是我走出 了我的“唯强者意志”的思想阶段的时侯,在我的心中是充满了爱的,但那不是 具体的对一个女孩子的爱心,而是那种大慈大悲的爱心。直到我在广化寺经历了 一段时间的“晨诵暮祷”之后我才发现,我心中的那个初恋情人是我一辈子也没 办法忘记的,并且我对之的“情欲之心”不比我任何一种在寺庙中薰染出来的大 悲心弱。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圣僧”。于是我的 “出家行为”开始流于一种“游戏于人生”的情调之中了:八八年底在上海穿着 僧衣狂欢于迪斯科舞厅、食荤狂饮兼破色欲戒、八九年在离开中国前的那个“猎 艳之月”,等等。不甘心成为尘俗,又不甘心进入梵门;无法继续作浪子,也不 能真正成为僧人(我到底是不敢受比丘大戒而去成为一个真正的比丘的!)。在 从八六年到八九年的这三年中,我的内心是经历了太多的完全不同的精神内容的。 你想,我的真正的“游戏人生”的时期是在我成为了沙弥以后!   但是对于生病,我不敢说是很有象征意义的,因为在泰国我因疟疾而住了四 次医院。另外我事实上有过一次伤寒,一次肝炎,一次进入监狱,一次跳楼(从 三楼。在万象),三次大绝食和一次大撞车,都和那疟疾一样把我一下子打萎掉。 然而不能太把它们当成是“象征性”的。我倒是因此而经历了好几次“心一沉, 在心里叫着‘这下子我完蛋了!’,然后安祥下来(等死)”,甚至也有过“这 一生的肉体结束了,也许就象是换一件衣服那样吧”的想法。但是总体性的那种 “危机的出现”和“从危机中的突破”却是有着一种象征意义的。在这里我却不 可能用文字来叙述它们,因为它们在我的头脑中的一种感觉性的东西,我不可能 在字面上用几句话就说清楚。我也许应当把所有的事件写下来,如果我要叙述它 们。(以上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日) 亲爱的里纪:   我想还是把这封信在今天寄出的好。事实上我此刻没有再写下去的愿望了, 所以我宁可过几天再继续。我这里上一个星期发生的一件事情在我的感情上为我 带来了极大的打击,我也已经为此没劲了一个星期。在一些让我悲哀的处境中, 我常常会想到上海的朋友们,这次也是这样。我也几乎要打电话找阿钟倾诉一番, 但是我终于忍住了,因为我同时知道通过电话我不可能减轻我的悲哀却只会增加 我的电话单上的数值。但是我当时也没有写信,因为我想着在信到达上海的时侯 我自己的心情也许已经是另一样的了。于是我只是一个人在默想着,默想着,到 昨天我好像已经从这种悲哀之中走了出来,于是继续给你写这封信。但是今天我 还是想:让我再过几天再慢慢地继续这封信吧。我现在是心情比较稳定的,并且 在想:有时侯某种悲哀是能为人带来解放的力量的。圣诞节我将在德国过。星期 三我将去斯文堡,为霞萝特和玛丽安娜她们装程序。我的女性朋友和我的交往是 不会为我带来这种悲哀的。好吧,我不再多写了。把信寄出吧。             紧紧拥抱。向阿钟问好。             你的忠实朋友。                          不特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三日 ■[目录][下一栏] ———————————————————————————————————— 【如是我闻】 ————————————————————————————————————                             栏目编辑:祥 子 ·张 耳· 纽 约 诗 人〔连载之六〕 —————————————                 十一   乔西二十二街香巴拉佛学出版活动中心晨起便人潮涌涨。我们从华盛顿高地 南下,卡在西侧高速路上班车流中蠕动,花一点钟走了五哩路,遥看隔车上班人 族,个个面色坦然,并无着急皱眉等怪相,一定是此日如彼日,天天如此已经习 惯了,有人边行边在驾驶盘前看报,或借反光镜梳妆,喝咖啡吃面包圈,点头打 拍子随音乐观风景非常自在。我和老蓝也只得放松下来,沿路趁机赏春。河畅公 园樱花正艳,玉兰花事末,橡、槭、杨、柳新绿,山桃海棠一片白亮,桉树只刚 刚吐芽。气温相宜,阳光慷慨,听不见鸟鸣却看得见飞起飞落,正是春光大好。   好不容易赶到中心,一路紧走,热得脱下风衣还出汗。一位身着纯黑西装领 带胸别香巴拉会徽的男士走拢问明身分后,说楼上佛事已经开始,引我们穿过几 位挤在门口端扛着各种摄影器材一望便知的职业记者,上楼入仪。   四楼门厅一片昏暗,眼睛习惯了外面鲜亮的太阳,几分钟后才看清面前地板 上遍地是鞋,这全是头一次见佛堂光脚,以为是进清真寺礼拜堂的规矩。中国佛 院虽也进过不少,但都是被公家变成展览馆的参观游览地,难认真的。去年在内 蒙古探亲戚,呼和浩特的大小喇嘛寺虽然也焚香撞钟,其实也都是为招揽游客, 并非真正佛事。北京雍和宫的佛事错过没去成,不知是否也要脱鞋。我对宗教所 知甚少,从小在无神的氛围中生长,成人后再怎么凭阅读琢磨,究竟隔了一层。 佛堂脱鞋之习,临时现查手头几本经书,也无确切答案。   清真寺礼拜堂的脱鞋却是亲眼见过的。北京牛街清真寺和巴黎大清真寺都是 如此。礼拜堂外厢定有澡间,沐浴之后再脱鞋光脚自然合乎情理。女人和观光客 不许进礼拜堂,只在花园里远远的探头探脑。所游过的清真寺都有十分整齐光鲜 的花园,月季、玫瑰定条理得花盛叶茂,不象佛家院落清心寡欲到只栽松柏等无 花常绿树。只有可怜纽约的宗教场所,无庭无院挤在楼上的并不算少,寸土如金 嘛!   随着众人脱了鞋(没有沐浴,自然味道难形容),从门厅走向朝南的大堂, 里面人头攒动,几百各色吊客一排排席地垫向西而坐,另外几列折叠椅在西北角 坐了亲朋家属,伸直脖子方看见西南角的黄衣喇嘛,盘腿围坐一几香案,口中念 念有词,只是听不懂,大约是藏语或梵文(也可能是巴利语),间或夹杂艾伦· 金斯堡的名字,由于带有西藏口音,显得油滑。喇嘛声高低,不约扮不同角色; 又一阵突然用起喉音,低沉而奇特,这便是藏传佛教中著名的变声喉唱了,在藏 蒙古民歌咏中也占重要地位。咏经伴各种动作,忽然又高举响铃,一会抖动花束, 或手捧小塔,忽然又焚香,烧出一阵焦味(仿佛有动物皮肉在内)。我听不懂, 也解不出这些哑谜,便有些倦,于是转脖子看周围的来宾。   在座不少认识或面熟的诗人,圣马克教堂“诗工程”系的居多(这一派诗人 在纽约人数最多,留待以后做专门文章)。西蒙·伯狄特端坐其中,爱德站在后 排,十分严肃,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头发擦了蜡,一丝不苟。女诗人艾琳· 迈尔斯仍然一身男性装束,肌肉强健地坐不住,身旁的女人不象是她的女朋友。 年轻的莉萨·乔诺,哭得泪人一团,眼泡红肿,全不顾别人瞧见。她去年的一本 诗集《另外一种使命》被大诗人约翰·阿什伯瑞称为他在1996年内读的最佳 书籍。她和老蓝最近忙着编辑一部《青年诗选》,将由爱德的法室出版社出版。 另外一些佛家子弟(妹),口中念念有词。还有不少一望便知的同性恋者间坐其 中。   一阵铃钟大作,把我眼光吸引向西,以为仪式结束,却又没有,和尚安静地 继续咏下去。正西台上放了金斯堡遗像,在玻璃框里微笑,西装端正,彬彬有礼 如外交家,令我回想起几年前在中国学会(China Institute), 纪念六四活动中看见他与方励之会面的表情。台上也摆了香烛,鲜花,水果,还 有一瓶日本清酒,另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制法器,塔,钟,铃等等。西壁挂出 香巴拉会旗(一只金色神兽,似虎似狮);右面一方白旗,中间一个形似汉字“ 了”,英文字母“J”的黑符,不知何意;左方第三面旗很特殊,蓝色骏马,一 尊赤身女菩萨,手挥法器,头顶金冠,胸颈间悬几串珍珠,骑乘如风,更显英俊 妩媚,无边法力的无畏式。可惜我学识太浅,不知佛名为谁,暗想如果李菲在就 好了。                 十二   各位也许不知道李菲何许人,当然是诗人,不然不会设计进纽约诗人的章节 里。李菲来自香港,据说有跳船黑户口的传奇经历,不过我见李菲时,他已在纽 约扎下根,中餐馆打工老总,一口广东话,英文比普通话要好。我读李菲的汉诗, 与他交谈却大都用英文,其实也无妨碍,因为这对话大部分需要意会,与语言关 系不大。这李菲原本信佛,去佛堂念经,拜和尚修练气功打拳,每晚要坐禅到二 更天。所以大有出家人气质,话不多,神会而已。   李菲曾作过《一行》诗社诗员,属元老派之一,出过一本诗集。《一行》停 刊后,他的诗常见西部的《新大陆》,几年前《香港文学》上也读过他的作品。 人有特色,诗更神,他用广东方言写作,广东方言语法用字与普通北京官话不同, 所以在当今普通北方话写作的主流中,他独挑一小旗,旗的颜色先不必形容,单 凭以打餐馆工养活,以佛养性,以诗养精神的生活方式,你就再难找出第二个。 录一首他九四年的作品,证明并非我天花乱坠地信口开河。     有腋毛的妇人   夏日油彩涂抹青春的脸谱   那一年夏季我格外年轻   汗腺性腺甲状腺垂涎腺松果腺在分泌   阳光空气清水蔬果维他命每天食粮   韩国果菜店购买果仁裹腹整日   杏仁椰条无花果葡提干高放货架   那个妇人爬上矮梯伸长粗壮双臂   肩膀下黑亮茸毛白色背心里努放丛开   每天买入干果一包观赏腋窝油闪汗滴   有时迎香穴飘来一股体臭   有时破碎英语里吐露一绽笑靥   时刻我追忆那个性感也感性的夏日   想来李菲当的也是个花和尚。可你说他入世的同时,又不能不注意到素菜干 果与体臭腋窝在诗人心中占的相同比重,以及诗人对那一瞬间的关注。最后一句 又脱离很远,出世之心或之态已成既定事实。诗人就是矛盾,如果一切都解决想 清了,就也不必写了。   李菲入禅门有年,虽然佛家几大分支习礼相差很远,他如出席金氏葬礼,一 定能指点出这场在我看来空泛的仪式中的许多意义来。而且还有那么美妙的女佛, 腋窝汗毛不说,阴部茸毛也黑森森一片,无怪李菲经念得津津有味,这佛也的确 信得。   这样胡思乱想,几个点钟就过去了。仪式中插入朋友,家人代表发言,有严 肃沉痛,大部分却诙谐地谈金斯堡在世的好处。女诗人安妮·夭得曼为他去世做 了一首诗。她的朗诵从来好看,这次又是大红大紫地穿了,染成红色的披肩发激 烈地随声调飞舞耸动。作为那努巴学院的创始人之一,夭得曼当然最有资格在这 场合表现。几部无闪光的镜头齐追,咔喳一片响。夭得曼诗作丰盛,有三四十本 诗集,可惜我只读过一两钟,没有太多印象,倒是每次听她朗诵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一点钟过,全体同念已印发英文的sukhavati(不知何意,原 文抄入)。首先呼唤佛,再献各种供物,再请佛彻底超渡金斯堡解脱,如果不能 解脱,请佛引他转世成好人,如不能转世成人,也请佛不要送他到阴界等等。在 此之前,犹太教士也引大家齐咏kaddish(在场许多犹太人,他们都会背 诵,也无传单印发),用西伯莱语,我自然又是不是通,只觉得比佛教的简短很 多。   金斯堡的照片当场焚烧,象征灵魂升天了吧?外面阳光灿烂,停车场上汽车 进出,一切如常,金斯堡的一页就这样大哄大嗡地,无声无息地翻过了。   看表已经两点,班是上不成了,约上老蓝,爱德一起吃中饭,正准备走路,一 位东方小伙子(看上去象日裔)挡住去路,伸手向爱德,同时自我介绍,爱德飞 红满脸,握手间报了自己姓名。我和老蓝知趣地转看别处,互相使眼色决定是不 是先走一步,不料小伙子没再说第二句话,转身挤入人群不见了,弄得爱德摸不 着头脑,连连问我们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得罪了小伙。   爱德两年前离婚后,穿耳环,纹身之外,交了一位妙龄男友,艺术家尤金· 布朗顿,美国南方人,小个子,细皮肤,浓黑卷发。尤金做得一手好饭菜,种得 好花园,操一口软软的南方话,慢慢讲究南部各时期房屋建筑的特色,他专做古 屋庄园的修复。爱德尤金站在一起,十分舒服,互补而和协。谁料想葬礼上那小 伙也看中了五十出头的爱德。 〔未完待续〕■[目录] ———————————————————————————————————— 责任编辑:祥 子                    校  读:建 云 发  行:亦 布                    万维制作:晓 义 主  编:祥 子    常务编委:建 云、秋之客、马 兰、非 杨、伊 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