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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8-10]
女朋友丝丝,和我的第一个吻
你瞪大眼睛,圆脸上所有的肌肉被不可遏制的怒气向外挤压,双颊上红朴朴的两块更是要马上胀破皮肤溢出来。“哼,我再不理你,也不给你当老婆了!”你别过身去,穿塑料凉鞋的脚很重地踩着地,挂满圈圈肉的短腿在红白格子布裙下像把钝的剪刀一样前后交替。
小新七岁,小新的小女朋友艾丽丝六岁。小新用刀片把一条蚯蚓切成了七八段,来找他玩的艾丽丝远远看见屠杀现场,就尖叫起来。弄堂里好几个窗子探出脑袋。小新替她数了数,叫声迟续了三十四秒钟。气真长,小新想。
小新知道自己闯祸了,他的小女朋友扬言不再理他。“野人——乡下人——”她跺着脚骂,每跺一下脚,脸上的肉就晃一晃,肉们晃动的频率不一样,于是就在艾丽丝的双颊上彼此撞击。
小新站起身,目睹艾丽丝走远。他茫然地握着口子上有锈斑的刀片,刀刃上正在下滴脓水一样的液体。
大概是蚯蚓的血。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恶梦,梦里被支解的蚯蚓有小蛇那么粗,我把它按在地上,它扭着身体,自己把自己打了一个又一个结。奇怪的是,每打一个结,长条的身形都不见缩短。手开始酸痛起来,我就换用脚踩住,蚯蚓开始围绕耐克鞋打结。我感觉一条柔韧有力的湿东西包围上来,心里一惊,脚就松开了。蚯蚓忽然自己解体了,碎成七八段,每一段都在拼命疯长,一边长一边打结。 我大叫一声,醒了。摸摸脑袋,决定去找丝丝。
很多年以后丝丝长大了,她是个高个姑娘,腿上的圈圈肉早就消失了,穿着长裙子和高跟鞋像淮海路上的时髦女郎。不过变成大人的丝丝可不能像那些女孩子,把头发染成枯黄的颜色,丝丝的头发是长长的、黑黑的,留海盖在额头上。如果有风,头发就会和裙摆一起飘起来。丝丝喜欢穿浅色的连衣裙,下摆很大,旋转的时候能够鼓起一个圆锥的那种。
如果她一定要染头发、穿牛仔裤呢?不行,我会阻止她。我可不能把她变成坐在前排的小手绢那种形象。丝丝应该是温顺的、听话的,每天下班回到家,她会主动递来拖鞋,把腰弯成九十度还不止,鞠上一躬说:您回来啦,您辛苦了。然后,殷勤地接过我的包:让我给您倒水。我惬意地往床上一躺:丝丝,给我拿五颗草莓果冻。上街买衣服的时候,如果她乖、听话,像只小猫咪,我会考虑给她买一条漂亮的项链,悬在脖子里亮灿灿的,像姐姐一样。
我和丝丝是自由恋爱。那会儿我刚从乡下姥姥家回城,和丝丝做邻居。
丝丝叫艾丽丝,小新叫张小新。刚到上海那会儿,小新黑得像条鲇鱼,并且不爱洗澡。妈妈追着小新满弄堂跑:“小新,洗澡——小新,脏死了——”那个时候,丝丝就会站出自家门口看。“脏死了,脏死了。”丝丝摆着肉团团的小胳膊,好象要挥去鼻子底下的臭气。丝丝长得白,整齐的镶蕾丝边的裙子。小新觉得丝丝就该叫艾丽丝,这个洋娃娃一样的名字是给她度身定制好的,而他张小新就适合叫张小新,简单、不引人注目,像他自己一样,扎在小孩堆里就没影儿了。
连妈妈都觉得不可思议,白白静静的艾丽丝怎么会和脏兮兮的野孩子小新要好。两个人那个要好呀,除了吃饭睡觉,巴不得每时每刻粘在一起,甚至上厕所的时间都不想放过。艾丽丝尿尿,小新一定要在旁边看着;小新尿尿,艾丽丝也一样。有一次,艾家妈妈一定要把小新拉开,丝丝就在绿色塑料的痰盂罐上大哭起来。
——为什么你小便的地方和我的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
——能摸摸吗?我伸出手。
你成熟女人样地打掉那只小脏手。
——我妈妈说的,不能让男人摸下面。
——为什么不能摸?
不服气,
——我也给你摸好啦。
——妈妈说,给男人摸了以后,就会生小孩出来的。
小孩。我们的小孩。
男孩长得肯定都像我,女孩像你。
一群小丝丝围着丝丝喊妈妈。丝丝跳橡皮筋的时候老爱和女孩子吵架,现在有女儿们陪她,她就可以开开心心地跳橡皮筋了。谁也不会和她吵架,因为她是她们的妈妈,她们是她的宝宝。还会有一群小小新,可以和我一起玩好人坏人的游戏,让一个小小新做坏人,我做警察局长。傍晚的时候,丝丝带领小丝丝们归队,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弄堂里,有很多脑袋会探出来看我们。特别是那个胖阿泉,嫉妒死他!
回到家的时候小新还在琢磨生小孩的事情。小新问妈妈:是不是摸女人小便的地方就会有小孩子出来?妈妈用一个巴掌回答了他。小新捂着脸,没有哭。他不怪妈妈,妈妈一定是害怕小新生出小小新,因为一个小新已经够她烦的了。
——要是你像你姐姐一样乖就好了。妈妈经常这样说。
后来小新看电视,电视里的男人和女人亲嘴巴,亲完嘴巴女人就大肚子了,然后就会有小孩出来。
于是小新就知道了,如果亲嘴巴,就会有小孩。
那就不要那么多好了,只要一个,就一个。女孩,长得和丝丝小时候很像。五官一样,身材比丝丝瘦些。我喜欢女孩子瘦瘦的,像一根根很嫩的小竹笋。女儿得姓张,叫张小丝吧,不行,太难听;张丝丝,又和丝丝重名,以后一叫“丝丝”,母女俩谁答应呢?或者叫——哎呀算了,叫什么名字可以等我和丝丝长大了以后再想,人大了会主意多一点。
有了小丝丝以后,丝丝每天都要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在孩子身上,下班后,再也没人递过来拖鞋和果冻。
——快去给孩子买点尿布,快去!丝丝会大声命令。她开始发胖,像个真正的家庭主妇。妈妈或者艾家妈妈偶尔会来看我们,带来一些好吃的比如旺旺雪饼或者茶叶蛋。
——妈,不要这么多,真的不要。丝丝在埋怨孩子她外婆带来了太多的茶叶蛋。那次,艾家妈妈带来了十来只蛋,用很厚的塑料袋包了两层。
——孩子太小,还不能吃蛋。丝丝埋怨她的妈妈。
于是,那些茶叶蛋只能给丝丝吃。一口气吃了十个茶叶蛋的丝丝,奶水像喷泉一样涌出来。衣服从胸口开始湿透了,丝丝整个人都浸在自己的奶水里,白色粘稠的液体还在往下淌,很快蔓延开来,我的脚踝没掉了,丝丝像一尊糖人那样在溶化。
——孩子,孩子!她大哭,声音越来越细,很快就淹没在洪水撞击墙壁的巨大声响里。
我四处张望,乳白色的大水已经漫过我的下巴了,孩子裹在襁褓里,像一张树叶子那样浮在水面上,从窗口漂出去。我伸出手,发现自己的臂膊竟然可以无限伸长,可是总离孩子差那么一点点。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我最长的那根手指已经够到孩子的脸了。一个浪又把她打远。她在水面上安静地漂远、消失了。
很多很多年里,我不停地梦到发洪水。有的时候是在旷野中、有的时候是在狭窄的旧上海老式弄堂里。我被弃置在水中央,地平线倒退到无穷远,天空像一块青灰色的铁,沉缓地压下来像是马上就要和水面合拢了。好几次,我都看到丝丝在水里像糖那样溶解,然后就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毁灭的过程真美,简直就像一种艺术。
很多年后表哥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他说得更俗、更白,
——杀人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乓、乓!
咧着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厚嘴,他蠢蠢地笑。毁灭。长大后看到这个词,总让我想起大水、向后倒退的事物、正在溶化的丝丝、漂远的小孩。表哥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很多年后他回来告诉我,他去参军了。
——杀人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长大以后的表哥五官变得很大、黑黑的鼻孔里像要冲出一排的子弹来。而瘦弱的我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小老鼠。
——小新,你在干什么,我再不理你,也不给你当老婆了!
艾丽丝说要不理小新。越走越远的丝丝,胖胖的身体裹在红白格子的布裙里。从妈妈的零食柜里偷出来一包旺旺雪饼,小新知道丝丝就爱吃这个。很大的一包雪饼,抱在怀里大半个小新就遮没了。敲门的时候,小新的心在塑料袋后面咚咚乱跳。
丝丝决定原谅小新,看来她有点淡忘了被截肢的蚯蚓留下的不愉快印象。她今天戴一朵红颜色的头饰,大大的蝴蝶样形状,特别好看。圆圆脸在蝴蝶结下面笑出满丛的花。
今天丝丝比姐姐还好看。小新暗想。小新眼里的美女排行榜,第一名是自己的姐姐,第二名是女朋友丝丝,第三名是《灌篮高手》里的赤木晴子。她们都是直直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小新喜欢。
丝丝坐在马路边,“啪嗒啪嗒”嚼着雪饼,她是个淑女了,懂卫生,从停在旁边的一辆自行车上抽出一张垫车斗的报纸,拍干净,把它垫在自己屁股下面。艾丽丝的嘴边沾满白乎乎的小碎屑。小新盯着那张不断变化形状的小嘴。张开,把雪饼送进去,然后“噗”干脆地闭上,手里剩下的雪饼上就缺了个弯月形的口。丝丝的小嘴抿得紧紧的,两颊不断上下、上下地运动,红朴朴的腮帮子肉绷得紧紧的。小嘴唇稍有不慎张开条缝,就有饼干屑漏出来。小新伸出一根手指,拈过一小粒白色的屑屑塞进自己嘴里,甜甜的。
大包的雪饼只剩下四块了,丝丝摸着鼓出来的肚子,打个响嗝表示满意。小新从旁边看,丝丝的肚子凭空凸出一大坨来,红白格的裙带绷得紧紧的。小新想象里面是装着一个小孩。男的,小小新。
小新把丝丝送回家。他感觉自己像个绅士。丝丝一路上拎着旺旺的塑料袋晃呀晃的,里面剩下的四块饼干也跟着孤零零地晃呀晃的。丝丝嘴里哼着一支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曲儿。丝丝时常会唱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小新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小新把一根指头放到鼻子底下蹭了两蹭:丝丝唱歌总是很难听。但今天小新回头瞅瞅旁边的艾丽丝,竟然觉得丝丝的歌其实挺不错的。
——我们互相舔舔舌头好不好?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好玩呗。我想尝尝你舌头的味道。
我窜到你面前,堵住你的去路。
你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表示同意了。你把嘴巴开出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探出小截舌头,像半根裹着红色肠衣的香肠。两条舌头轻轻碰了碰,旋即飞快地分开。我突然感觉头晕,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呸呸,你的嘴巴什么味道呀!你拼命往地上吐唾沫。你的舌头是旺旺雪饼那种甜甜的味道。小新觉得好。
这以后好几天,小新看到丝丝一直有种怪怪的感觉。“丝丝,快来吃饭——”艾家妈妈在里屋喊,丝丝就“噢,来啦——”,飞快地跑进去。裙子被带动起来的空气撩得老高,裙子底下粉红色的小裤衩,在阳光里明媚地闪着光。
我们该马上有孩子了吧。
老鼠死啦,我把胖阿泉招出来了
小新时常试图回忆起小时候在乡下的生活。不过那时候小新还太小了,“乡下”对于他,是个概念模糊的名词。后来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语文课本里念到的乡下,小新觉得陌生。语文课本里这样写:“绿油油的麦田一望无际,风吹过,老农的脸上皱开了笑脸。”
小新既想不起绿油油的麦田,也想不起老农的脸。小新那时太小,他只记得自己光着脚光着屁股在泥地里跑,通往姥姥家的那条路很长很长,总像跑不完似的。跑了很久很久,才会看见姥姥家的小屋子。姥姥坐在门口编着什么东西,或者端个蓝边缺口的陶碗“呼啦啦”响亮地吃面。那只陶碗真的很大,小新觉得自己一跳,就能整个地装进碗里。关于那段时间,记得最确切的就是那只碗,其他的一切都在缓慢褪变成碗边上浅浅的晕轮,最终消失在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里。
姥姥家还有一个表哥,高高大大、壮壮实实,小新甚至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他喊他“哥哥”。哥哥又高又壮,有的时候会抢小新的玩具——那无非就是一些姥姥自己用梗子编织的小玩意儿,还有的时候,他会打他。
所以小新不和哥哥玩,小新整天孵在姥姥身边,听姥姥讲故事,姥姥的故事里有很多妖魔鬼怪,小新听得害怕了,就一头钻进姥姥怀里。
——从前有个书生,一天他认识了判官——知道判官吗?就是地狱里的一个官,管人生死的,人死了以后才能见到他——书生心眼实,读书老是不行,判官就找来一颗玲珑心给他换上,那个书生就变得很聪明,后来中了举人;书生又嫌他妻子不漂亮,判官就找来一颗美女脑袋替她老婆安上——
小新七岁的某一天,乡下表哥找上门来了。他长得比印象中还高还壮。新学期,他和小新上了同一所学校,小新一年级,哥哥六年级。哥哥比所有六年级的小朋友都高。早上全校同学做广播,小新能隔着大半个操场看到哥哥凸出来的上半个脑袋。哥哥穿茄克衫的时候不拉拉链,领子一边朝外翻、一边朝里翻;他还喜欢在夏天赤脚,经常被汗水湿透的头发散发出一股会让女生们擦身而过时尖叫起来的味道。哥哥的个人清洁卫生的分数是全校最低的,小新倒数第二。每年夏天学校检查头虱后,哥哥都被勒令剪光头。不过他才不在乎小小的虱子呢,他喜欢在身边带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有时候上课的时候会有瘌蛤蟆从他口袋里蹦出来。
哥哥时常来找小新,他往教室门口一站,大叫“小新——出来!”所有的同学都朝他看。教室里喧哗的声音一下子消失,简直比自修课上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时还安静得快。小新很害羞,低着头穿过过道走到门口。
——小新,走,我今天抓到一只小老鼠,过会儿咱们玩玩去!
一次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说,
——你哥哥是留级生,留了很多级。
——不是的,不是的,
我努力争辩,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嘻嘻,留级生,
那个女生恶意地笑,嘴巴歪在一边。
小新很讨厌她,她挥着小手绢的样子最难看,有次她还边挥边喊“好臭啊,好臭啊”,那次她死命地污蔑小新放了一个屁。引得前排的丝丝都回过头来跟着大家一起笑。小手绢的个人清洁卫生分数是全班最高的,她每天上学都往口袋里藏上一小块布,没事儿拿出来挥一挥。她有好几条手绢,每块的颜色都不一样。一条上绣着蓝的花,还有一条是粉红的。小新厌恶地想,是不是所有的小女孩都喜欢粉红色。
哥哥告诉我,我们班有不少漂亮的“娘们”,包括小手绢。我恨恨地咽口唾沫,不敢表示反对。在我眼里,那些吵吵闹闹的女生当中,只有丝丝是最好看的。哥哥越发喜欢到我们班级门口转悠了。他喜欢说,
——走,看娘们去!
在我们班除了我,他还认识丝丝和胖阿泉。表哥不喜欢丝丝,
——瞧那两条腿胖的。他嘿嘿地笑,
——还穿粉红颜色的裤衩。
他喜欢在女生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故意伸脚绊人家一下,一个趔趄她们的小裤衩就亮出来了。校长为此亲自到我们家来找过我妈妈。丝丝的妈妈对丝丝说,
——以后少跟张家那哥儿俩玩。
丝丝把妈妈的原话告诉了我,我很伤心,我是无辜的,被误判了死刑。
——丝丝,你不会不理我吧?
——只要你不欺负我,我就跟你玩。
说是这么说,自表哥从乡下上来以后,丝丝就不太到弄堂里来玩了,除非表哥站在弄堂中央大声喊,
——丝丝,胖阿泉,你们都给我出来玩!
表哥喜欢玩水枪战。他要求被他射中的人扮死人,而且要扮得像。丝丝和阿泉就被白花花的水注追得到处逃。在弄口拐弯的地方,丝丝腿软了一下,就被射中了,裙子上开出一大朵水花。
——倒下,快倒下。
丝丝就倒下。湿了的裙子沾着水泥地上的灰尘,后屁股脏兮兮的一大块。“哇——”丝丝大哭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和哥哥作对。我知道我会没有好果子吃的,我知道。从我向哥哥扑过去的那刹间我就知道。哥哥给了我结结实实的几枚响栗,一挥胳膊就把我撂倒在地,后脑勺撞在墙壁上,鼓起老大一个包。回到家,妈妈又雪上添霜了几巴掌,它们重重地甩在脑后的那个大包上。
——不要哭,乖,小新不哭。
姐姐给我倒洗澡水。那天她亲自给我洗澡。我光着身子被她用硬硬的丝瓜巾搓来搓去,有风从窗子吹进来,浑身凉丝丝的。
——这儿痒。我用指头指指后背,姐姐的手就准确地挠在那个地方。白细的指头留着干干净净的短指甲,轻轻地触在我背脊的皮肤上,痒痒麻麻的。姐姐的手。
那天的肥皂特别香,痱子粉把身体拍出成片成片的白颜色。我站在窗口,湿漉漉的头发在风里淌水。
——呜——咦——啊——
我兴奋地对着空中乱吹一气,发出些莫名其妙的音节,像一把凯旋的号角。
真奇怪,那天明明挨了揍,我也不知道自己乐什么。
我睡着了。
听到丝丝在楼下叫,
——小新!
第二天起晚了。我匆匆爬出床,努力把半阖的眼睛完全张开来。没刷牙,往嘴里塞鸡蛋面包。
丝丝比我小一岁,可她妈妈还是把她送来了学校。她矮矮的个子坐在教室第一排,我倒数第二排。每天早上她都在窗口大叫,
——小新!
然后我就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书包冲下楼去。
有一次胖阿泉也要求和丝丝一起去上学。
——我拒绝了他。丝丝骄傲地扬着头。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他收作业的时候对同学很凶,又不能按时抄写每日一拼。
胖阿泉现在做了中队长,戴着两条杠,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催交作业。胖阿泉瘦了,可大家还叫他胖阿泉。一次听到她妈妈站在门口和我妈妈扯家常。
——阿泉现在学习很用功,每天做功课都做到很晚。星期天还要去学英文。姐姐啊,你看这孩子瘦的。
阿泉妈妈露出一副苦相,里面掺杂着一些得意,
——不过这孩子现在成绩倒是挺好的,还做了中队长。
——是啊是啊,不像我们家小新,成天野在外面,跟着他那个乡下来的表哥,功课都不做。
那个女人该满意了吧,我就知道,她跑来我家聊天的目的,就是为了听妈妈贬低我。
我讨厌把我拿出来和胖阿泉做比较,他跑步不如我快,大扫除也不如我勤劳。我擦窗是全班擦得最亮的,我知道先用湿布擦,然后再用报纸抹干净。阿泉这个笨蛋,每次都把窗玻璃擦成大花脸。可我的劳动成绩还是不如他高。
我走过去,假装没看见那个女人。
——叫阿姨!妈妈瞪着眼睛命令我。
——阿姨。我小声地,心里暗暗恨自己的肉麻,飞快地跑进里屋。我听见妈妈还在外面和阿泉妈说,
——这孩子,从小野惯了,都是他姥姥没教育好,不懂礼貌。
我知道礼貌是个很重要的东西。阿泉有礼貌,所以我妈妈和艾家妈妈都喜欢他,还有老师和天底下所有的妈妈,都喜欢有礼貌的孩子。
所有的妈妈都会说,
——看人家小孩,多懂事,多听话。
我看见阿泉被人捋着后脑勺夸赞,胖脸笑成一个汤团。
一次他到班主任那里去告状,说我给他起绰号。其实也不是什么绰号,就是在他名字前面加个“胖”呗。结果老师批评了我,并在我的文明礼貌栏里扣掉了两分,这样我就成了全班分数最低的人了。这个小胖子很得意,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头抬得高高的,鲜红的两条杠在手臂上一跳一跳。
其实丝丝也叫他“胖阿泉”,还有很多其他小朋友,可他就是特别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妈的,竟敢欺负我弟弟,不想活了!哥哥捏着拳头大叫起来。我很害怕地看着他,那张嘴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成一团,做出肉包子顶上褶皱的样子。他生气的时候,嘴唇的形状就会变成这样。哥哥浑身的骨头都能动似的,他能把大拇指掰得向后弯成个直角,两只耳朵也可以扑闪扑闪的,他还会两只眼睛交替一睁一闭地眨,我不会,丝丝也只能睁着右眼勉强把左眼闭一半。
在这个事情上,我还是很佩服他的,他喉咙处有了浅浅的凸起,他带领我走出学校的时候,雄纠纠气昂昂的让我一刹那会想到“男子汉”这个词儿。当然,这只是偶尔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我还是很害怕他,生怕他打我,或者要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而如果拒绝,他肯定会把他那只大拇指能弯曲的手砸在我的后脑勺上。我曾经怀疑我功课不好就是这么被砸笨的。
哥哥这次决定替我申张正义。他和我埋伏在胖阿泉回家必经的路上。他拍着胸说一切都靠他,我只要在旁边看着解气就可以了。所以后来老师把我叫去训话的时候,我说:不关我事,我只是在旁边看。都是他出的主意,他干的。
妈妈被叫到班主任家里去的那个晚上,我和哥哥早早就上床睡觉了。睡了没多久,就听到妈妈开门,钥匙串“叮叮当当”地被弄出很响的声音。
被打得脸上出了乌青块的哥哥“嘿嘿”笑笑,这算啥,没啥呢。
——小新,咱们走,我抓到了只小老鼠,玩玩去!
小新就跟着哥哥走出学校。哥哥摇摇摆摆走在前面,小新整个地落在那个大大的阴影里。
这只老鼠在同类中是大个子,不过被哥哥捏在手里还是显得瘦弱伶仃。两根粗大的手指努力并拢、夹紧,一小簇老鼠毛就离开头皮,像蒲公英种子那样飘开去。很多很多年以后,我经常在街道上看到这种动物的毛,它们和痰迹、污水和废弃的塑料包装纸混杂在一起。那时候的上海,从下水道和等待拆迁的肮脏旧居里生长出很多很多老鼠,他们中的一些被碾死在马路上。这些尸体已经没有形状,扁平地摊开,行人的脚就若无其事地踩过去。甚至从平展的程度上,你可以推断出他们各是被什么样的车碾过去的,大卡车、还是小汽车。他们四脚朝天的灰白肚皮裸露在各色尾气底下,有时候还可以看到一小撮一小撮灰短的毛发被已经干涸的液体粘著在现场附近。灰短的毛发,对,就是我现在看到的这种。
我喜欢说,“很多很多年以后”。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在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流浪,我结识了无数的美女,又和她们轻轻地擦肩而过。
很多很多年以后,哥哥参军回来,他说他杀了很多人,他告诉我,杀人是件好玩的事情。
很多很多年以后,丝丝成了我的老婆,我们生了一个孩子,女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
很多很多年以后,姐姐还是那么漂亮,她永远十八岁,永远永远。有时候她还会给我洗澡,会用丝瓜巾和干净的指甲轻轻搓我的背。
很多很多年以后——
老师拿着我的这篇作文来找我妈妈。她说这孩子思想有问题。老师特别喜欢找我妈妈,为了我和哥哥这两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对付我们这样的孩子,就是来找他们的妈妈,在妈妈们的耳边悉悉簌簌,然后妈妈们大刑伺候,自会管用一段时间。
我学会了和妈妈讨价还价。
——打十七下,不,十五下。
有的时候还价成功,十五下板子就“哗哗哗”地下来。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会成为一个科学家。阿泉在他的作文里说。他的作文总是最好的,他知道很多成语,比如“悬梁刺骨”、“卧薪尝胆”,比如“心想事成”。这些成语我在五年纪的语文课本里才刚刚学到。
我很奇怪这篇名叫《长大以后》的作文我倒底写错在了哪里,老师为什么要找上门来,妈妈为什么要打我。老师不是说,我们要讲真话写真情吗?
——小子哎,别走神!
——精彩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哥哥兴奋地搓手,把老鼠从后背上揪起来,放回到铁笼子里去。“吱吱”乱叫。坏笑,哥哥开心得满脸只剩五官。
把水斗的下水管塞住,亮晃晃的自来水就顺白磁砖一点一点往上爬。老鼠的脚浸没了,它像个不会游泳的小孩被初次扔进娃娃池。奋力扑打,毛发湿了,一丛丛贴紧皮肤。水要漫过头顶了,“吱吱吱”乱叫,他试图顺铁笼的内壁往上爬,失败了。铁丝的间距太大。
哥哥把水放干的时候,老鼠躺在那里死了一样。哥哥把裸露出来的电线头伸过去,他又“嘭”地活过来。电极碰撞,闪出点点火花,身体成了两极间的导体,他迷散的眼神里满是恐怖。黑黑的、亮晶晶的,两颗玻璃珠一样,小孩样的眼。哥哥举着电线头满笼子追赶他,像严刑逼供一个宁死不屈的共产党员。他晕死过去两次,哥哥就用冷水把他泼醒。我捏了下手心,里面全是汗。我走开去,想给自己倒杯水。
——死啦!死啦!突然听到哥哥大叫。
——他自己咬住电线头,就死了。
——这回是真的死了。
哥哥遗憾地拨弄了一下死老鼠再也没有动静的尸体。
哥哥很觉得意犹未尽。在这以后,他曾把小鸡的翅膀剪掉一只,长大以后,这只小母鸡身上的肉特别鲜美,据说是因为翅膀上的营养都长到身上去了;他还把胖阿泉养的十来根蚕宝宝齐齐腰斩,把丝丝家小猫的尾巴放在火上烤。
一次,他怂恿我对一条蚯蚓下毒手。蚯蚓的血顺着刀片流下来,无色粘稠的液体。我觉得很恶心,晚上甚至做了一个恶梦。丝丝也觉得恶心,在我给她递上旺旺雪饼的时候,她这么对我说。
那天我起了疏远表哥的念头。他虐待小动物时的目光像个野蛮人。而我是个绅士。在老鼠烈士壮烈牺牲的那晚,我又做了个梦。和表哥厮混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一直恶梦连连。
我被人绑在一根很高很大的柱子上,一个很高很大的人赤裸上身,穿着旧军裤、歪戴着旧军帽,拿根鞭子,满嘴狞笑。对了,他长得像表哥,嘴角甚至有一粒一模一样的痣。
——啊哈哈哈——你讨饶也没用!那人把皮鞭在地上甩得贼响。
——你老婆孩子也被我抓到了。
丝丝红白格子的裙子脏兮兮地裹在身上,红蝴蝶结散下来了,垂在她怀里抱的宝宝的脸上。宝宝卷在一条被单里——好象就是我上个星期三晚上尿床湿了的那条——不哭也不闹,丝丝把他举起来给我看,宝宝的脸像只塑料娃娃,五官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表哥继续笑,捂了捂额角眼眶处的两大块乌青,
——看,这就是你妈妈干的好事。俗话说,父债子还,啊,不,母债子还,啊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坦白秘密。记得以前电视里看到的是这样的:我被绑在柱子上,敌人严刑拷打都不还手,逼供的时候我破口大骂卖国贼,把唾沫吐在他们脸上。后来有人来救我,还有我的老婆孩子。在逃出去的路当中,我们受到了敌人的追赶,帮忙越狱的同志光荣牺牲了。我和老婆孩子终于顺利地逃脱。我们最后站在山头望着一轮红红的太阳升起。
我该不该说呢?我不能确定会不会有个好同志来救我。这个鬼地方四面都是墙,屋顶也封得像一个火柴盒,除非是像老鼠一样从地洞里钻出来。是有只老鼠,先在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然后“噌”地一窜就到了我脚下。看清了,就是在表哥手下英勇就义的那只,他正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呢。没有人再会来救我。我大哭起来,眼泪“哗哗哗”地淌到地上,老鼠被打湿了,身上的毛一丛一丛地贴在皮肤上。他向我走过来,深灰色的毛开始往下褪,一撮一撮地漂在巨大的水潭上。我还在涕泗滂沱,水漫过丝丝,她和宝宝就不见了。浑身脱得光溜溜的大老鼠向我逼近过来,他爬到我腿上来了,沿着腿往上爬。什么东西在抓,又痛又痒!
——啊,救命,我招我招,是胖阿泉!
我醒了,身下汪洋一片,睡裤湿耷耷地贴在大腿上。
我又尿床了。
丝丝跟阿泉跑啦,姐姐怀了孩子,我的还是别人的
把女人的肚子搞大,这应该是件很大、很严肃的事情。小新仔细观察动静。丝丝还是每天早上吃一只妈妈煮的茶叶蛋、一杯牛奶、和三块旺旺雪饼。她会在书包里也放上两块白白圆圆的雪饼,然后到楼下大叫小新的名字,两人手拉手地去上学。
——小心,别碰我书包,雪饼会碎掉的。丝丝伸出短胖的手臂护住书包。小新盯着那条团团的胳膊,想到学校食堂午饭时吃过的糖醋藕,小新最喜欢的那种,“啊呜”一口,好像能咬出汁水来。
天气在一点点变热,丝丝开始穿短袖的裙子,粉红颜色的,胸口有一朵褶皱的花。小新讨厌粉红颜色,穿粉色短裙的丝丝,两腿两手上更多的圈圈肉裸在外面,衬着香艳的颜色像只鼓鼓囊囊的棕子。小新决定把丝丝的排名降为第三,赤木晴子上升一位。
但不管怎么样,小新的姐姐永远是美女排行榜的第一。姐姐的头发好长好香,直直的披在肩膀上,风吹过就像一排乌黑的帘子有条不紊地翻卷开来。姐姐的前刘海端端正正地盖在眉毛上,像个真正的淑女。小新喜欢躺在床上偷看姐姐换衣服。姐姐背过身去,解开睡衣肩上的扣子,睡衣就“呼”地一下躺在地上。再把淡灰色的连衣裙从头顶套下去,姐姐的腰好细。姐姐的衣服就是好看,颜色都是淡淡的,不像丝丝那些俗气的粉红,一点都不像个淑女,连短裤都是粉红色的。姐姐的短裤是白的,还有胸罩,这个丝丝没有。姐姐出门之前有时候会喷香水,恩,好闻,黄瓜那种清新香甜的味道。小新在夏天嚼生黄瓜的时候,总会想起姐姐的香气。
小新和丝丝都在一点点长大,可姐姐却总不见老,看上去永远是十八岁的样子。变成大人了的丝丝,和她越来越像。一晃眼好象就看见两个姐姐,长头发、一样的头发、身材、脸蛋。不一样的是,一个姐姐是快乐的、一个是忧郁的。忧郁的姐姐经常对着窗口发呆,好象很远的地方有什么耐看的风景能够让她一呆就是一个下午。总不见有同学来找姐姐,她就整天整天地在家里,有时候帮妈妈洗衣做饭,有的时候就捧着一本书看。
这个夏天特别漫长,电视机坏了,我不能再看我的《灌篮高手》,卖玩具的老头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可能是被大太阳晒晕了。忧郁的姐姐更加忧郁,我也就不知为什么不开心起来。不开心的日子过得特别漫长,我幻想有什么突然的事件发生,比如打仗了,或者在路边的时候救起一个落了水的漂亮小姑娘。
长大的丝丝是那个快乐的姐姐,在楼底下大叫,
——小新!
然后我们就手拉手地出去玩。也许我会请她看电影,也许是逛商店。结了婚以后我们就带着孩子一起到公园里晒太阳。总之,忧郁的姐姐离我很远,我只能远远地看到她的背影。很多很多年以后,忧郁的姐姐还是给我一个背影,倚在窗口不知向外张望什么。于是我想,不快乐的东西可以远远的看,但是不要去接近它。
表哥长大了以后会怎么样?老了的表哥佝偻着背,穿着破烂的衣服,活脱脱一个老农民。那时他会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因为他杀了很多人。他逢人便说,
——杀人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
于是就有穿绿制服的人来我家把他抓走。表哥走的时候会像个英雄。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和我、和阿泉相比,他更像个英雄。他不怕任何东西,因为他不怕死。他曾经从两楼的教室窗口往下跳,居然无损皮毛;他还和高年级的一群流氓打架,一个对很多个,最后他从地上爬起来,擦擦鼻血轻描淡写地说,
——没事儿,小新,咱们回家。
我去探望老了的表哥时,他已经认不清我了,两眼不停地流浊水。张嘴要说话,牙齿也掉了,两颊瘪着像只衰弱下去的猴子。模模糊糊的浊水后面,哥哥的眼神还是吓人的,我不敢多看。我害怕他的手准确迅速地落在我的后脑勺。可是他不会了,他隔着铁栏杆看我,像一只失去战斗力的豹。
丝丝的肚子丝毫没有动静。反而,夏天流的汗一多,小丫头浑身的肉脱掉一大圈。看着她在大太阳底下蹦呀蹦的跳橡皮筋,小新都快气疯了。
小新开始留心女人们各式各样的肚子。妈妈的肚子永远都是鼓鼓的,坐着的时候,腰腹的肉会滚滚地折叠出三四轮褶子,如果走楼梯,妈妈的肚子就微微下垂,左右晃呀晃的。妈妈嚷着要减肥,她晚上开始把饭减成半碗,小新睡觉的时候能听到妈妈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大概是饿的。
阿泉妈妈人长得瘦,就没有这样丰盛的肚子。两个女人经常站在门口比划各自的身材。
——啊呀,阿妹,真羡慕你的身材,看你瘦得!
——姐姐啊,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我都嫌自己太瘦呢。胖一点福相。
阿泉妈妈总爱谦虚地说些得意话,比如说她自己瘦,或者说她家阿泉做功课辛苦。阿泉像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一次我和妈妈说了,妈妈很生气地拍我的脑袋,
——大人说话,小孩子掺合什么?有些东西你还不懂,这就叫做人!
大概是阿泉比我会做人,所以他能够做两条杠,而我一条杠都没有。
可是阿泉妈妈的身材确实不算好,她很瘦,可肚子上还是鼓起一坨赘肉。夏天,那块肉就从睡裙后面凸出来,在腰部清清楚楚地勾出一圈短裤松紧带的轮廓。
而姐姐那才叫身材好,她的肚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平平的。——不过,慢,一次我躺在床上看姐姐换衣服,发现她的肚子竟然也有些鼓。那种鼓不是像我妈妈还有阿泉妈妈那种下垂着的鼓胀,而是整个的腹部微微向前凸起。那天天气特别热,我躺在床上假装睡午觉,一边偷看姐姐换衣服。我粘粘地流了很多汗,汗们顺着大腿间流下来,在身下的竹席子上留下了一个侧卧着的湿湿的人形。
——姐姐,你肚子大了耶。我突然大声喊。
我真不明白,我亲的是丝丝,为什么却是姐姐的肚子大了起来。是因为上星期天姐姐和丝丝曾经手拉手地去买冷饮吗?大概小孩子就像细菌一样,会传染的。
应该是这样的。但即使是这样,妈妈也不该发那么大的火,姐姐和丝丝拉手的时候可并不知道会有小孩啊!妈妈用量衣尺打姐姐,每一尺下去,姐姐就像触电一样浑身抖个不停。满脸红肿的姐姐就不好看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哭喊的声音。妈妈可不管,还要撩起胳膊对准姐姐的脸狠抽一气,脸一侧,巴掌就落在脖颈上。好大的一座五指山。
姐姐很安静地躺在身边,背对着我,好象睡着了。我不敢像平时那样,把腿从她腰上缠绕过去。姐姐的背影像一堵温厚的墙,我惬意地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觉很长,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间。最后是被喧哗的人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姐姐已经不见了。
——丝丝——丝丝!
声音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长大了的丝丝是另一个姐姐,不过是活泼的、快乐的一个。她躺在我身边,就像当年姐姐那样。瘦瘦的曲线藏在宽大的睡裙里,由肩到腰的那段非常流畅,一泻千里,我喜欢用手轻轻地抚摸过去。在舒柔的手感里,我睡着了。
很长时间。醒来时床的另一半空荡荡的,床单整齐没有折褶,就像从未有人躺在上面过。
——该吃早饭了,死鬼,睡这么长时间!是妈妈的声音,在外间大声喊。
心里堵得慌,是我害了姐姐。吃晚饭的时候,爸爸、妈妈、表哥、我,四个人围坐在方桌的四周,本来我是和姐姐挤在一条边上的,夹菜的时候我喜欢蹭着她的胳膊伸出手去,她的皮肤很滑,磨擦而过有很舒服的感觉。现在我孤零零地坐在一边,表哥在对面向我挤眉弄眼的,那块堵在心口的东西硬硬的,越来越大压得我无法呼吸。又忽然变软,渗出一股酸酸的味道,要冲破鼻腔汹涌出来。我忍住,男子汉是不哭的。我把几乎要坦白出来的话在嘴里连同饭一起嚼烂了吞下去。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尿床,有的时候一晚要有两三次。妈妈骂骂咧咧地把湿了的床单晾出去。阿泉和丝丝走过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指指点点,然后又捂着嘴偷笑起来。没过几天,全班的小朋友就都知道我尿床的事情。前排的小手绢捂着嘴,五官笑得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似的,
——哎呀小新,你是不是尿床啊?
我不理她。
去找丝丝。
“丝丝——”我在教室对面的女厕所门口截住她,“今天我们放学一起走吧。”丝丝好久没来找我了,上学的时候,她开始背着小书包到楼下喊阿泉的名字。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姐姐住院的事情丝丝知道了,我尿床的事情丝丝也知道了,确切地说,整个弄堂都知道了,整个班级也都知道了。话从一张嘴到另一张嘴,我的污点就在唾液里越化越大。我真希望发一场大水可以把一切统统淹掉,然后我可以重头来过。
小手绢又别转头来问,
——你姐姐是不是行为不检点?
我不太明白什么叫“不检点”,我们的语文课本里也没有教过。但是我知道这小丫头不怀好意。在上语文课的时候,我狠狠地揪她的小辫子,她居然当场大哭了起来。
妈妈一个巴掌下来,
——叫你欺负女同学!
——呜呜……你再打,再打我就像姐姐一样住医院!
妈妈突然不响了,别过身到晒台上收被子。逃过了一场酷刑,这晚的被子里满是阳光的味道,我没有尿床。
——不行,我今天要留下来做值日生。
丝丝噘着小嘴,把手背在后面,身体左右来回扭啊扭的。
——那好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家。
我决心做个绅士,不去当面戳穿她的谎言。我想,我是不是像妈妈讲的那样,会做人了。
放学了,我假装走远,又悄悄地折回来。我跟在丝丝阿泉后面。他们很开心地说笑着,一路手拉手。经过一个小摊头,阿泉从老太太手里买了一只茶叶蛋,递给丝丝。丝丝很高兴地翘着小手指剥茶叶蛋,还递给阿泉让他咬了第一口。
长大以后的阿泉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当科学家,而是做了官,变得很有钱,他们家搬出了小弄堂,搬到这个城市某个幽静高贵的角落。
——那是有层次的人住的。丝丝常和我说。
妈妈老了,再也没有力气数落我的不是,丝丝就成了当年的妈妈,成天叨念,
——看人家阿泉……
是啊,看人家阿泉。我不会想到买茶叶蛋讨女孩子欢心,也没有两条杠。我朝反方向走,离家、离丝丝越来越远。捡根小树枝沿着铁栏杆敲过去,铁栏杆次递发出高高低低的金属声音。很好听。
表哥说他要去参军,姐姐回来了
这个夏天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说不出的寂寞。
姐姐在医院里直住到秋天才回来。我去那里看过她一次。她穿着白色的衣服,胸口半圆形地印着一行红颜色的小字:什么什么医院。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老半天,只认出“医”、“院”。她比什么时候都瘦,整张脸瘪下去,像个小老太。伸出手来拉我的时候,我感觉这只手在空气里飘,软绵绵的没有着落。她拉了会儿我的手,问我近来功课忙不忙,随后就不再理我了,倒下睡觉。我很无趣地在旁边看了片刻她的后脑勺,妈妈催我回家。
丝丝还是和胖阿泉要好。胖阿泉在新学期的改选当中做了三条杠,她妈妈很得意地来我家及时地告诉我妈妈。
——啊呀呀,又要上英文提高班、又要学画画——你不知道,教画的那个老师可喜欢我们阿泉了,星期天还到我们家来了一次呢——现在又要做大队长,管那么多事情,哪有那么多时间啊!
每当看到这两个女人站在门口嘁嘁嘬嘬,我就想躲得远远的。我不要听妈妈对我说“看人家阿泉”,我不比阿泉差,我能擦很干净的玻璃窗,跑步是全班第一名。妈妈就是从来不夸奖我,老师也从不。
哥哥在邻近的一个弄堂结识了两个年龄和他相仿的男孩,他让我叫他们“小张哥哥”和“阿伟哥哥”。看得出小张哥哥和阿伟哥哥不喜欢我,因为我既跑不快,又不懂他们说的一些话。渐渐地表哥就不太叫我出去玩了。
整个夏天剩下的日子过于漫长,我倒盼望起上学来了,上了学,我就能背着我的牛仔书包一路小跑地去学校,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我能买到棉花糖和镀金色粉末的塑料小兵器;我能整节整节课地发呆,或者透过窗子看邻班同学上体育课;如果心情好,我就会耍耍小手绢。我喜欢看到她气歪了嘴地回头对我说,你最坏了,我去告诉老师!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告诉老师,因为受男孩子捉弄通常会被她理解为人家对她有意思。这种自作多情的小女生。我喜欢看她生气兼撒娇的神情,我总怀疑有一天这张嘴气歪了就再也正不过来了。
小手绢长大了以后时髦而风骚。表哥叫她“那个漂亮娘们”。一次小手绢从操场旁边走过,哥哥伸出脚绊了她,这是他的惯用伎俩。绊得太重了,小手绢跌倒在地上。他和小张哥哥、阿伟哥哥三个人马上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小手绢扶起来,给她身上拍灰,三双脏兮兮的大手上上下下、游移不定。
小手绢被人强奸的消息,成了我们这个地方的一大新闻。这个小区风气还算纯朴,治安也不错。出了这件事以后,女孩子们有好一阵子都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再次碰到小手绢的时候,我都快认不出她了,她正在淮海路的一家高级时装店门口徘徊,也不知道是正要进去,还是刚出来。她穿低胸紧身的黑裙子,胸臀都大得出奇。我和她打招呼,她从厚厚的粉底后面露出半个笑。正打算说两句,有个男人从店里走出来。
——以后再联系!小手绢挽着他走远了。那个男人高大、有浓密的络腮胡子,左手指上套着两枚金戒指。我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觉得像电视连续剧里的土匪,别的也没有什么感觉。
整个夏天无所事事。电视机给哥哥砸坏了,妈妈一直都声称没有时间去修。自从她迷上了跳交“易”舞,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在家,她也会在录音机里放上音乐“蓬嚓嚓”起来。
——庸俗。我暗暗地撇嘴。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庸俗”是什么意思了,也知道什么叫“不检点”,反正都不是好词儿。我狠狠地教训了小手绢一顿,乘她不注意把水洒在她椅子上。
——小新!你去死!!
她回过头来,鼻子和两边面颊上,红红的品字排开三大块,眼睛里竟然喷射出亮晶晶的水。她是喜欢哭,可从来没这么伤心。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而且是第一次穿。后来她就调到另一排去了,换到我前面来的,是我们班最高最壮的一个男生,沉默寡言,像头牛。我不敢惹他,于是生活中的又一乐趣丧失了。
反正这段时间的变故太多,所有的人都像合计好了似的,一下子跑得远远的,只留下一个四壁空空的生活。偶尔听到妈妈喊“小新,吃饭——”,竟然成了小新最开心的时刻。
不吃饭也不睡觉的时候,小新就站在窗前呆呆地朝外看。对街的小洋楼像张方方正正的脸。两扇对称的窗挂着淡色的帘子像两只铜铃眼闭着眼皮在打瞌睡,正中宽宽的门是嘴巴,嘴边的两棵梧桐树是顶出来的两粒大镣牙。看多了,竟然会做恶梦。梦里竟然都是面孔,小新这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张脸。
走在一个没有顶蓬的屋子里,周围都是皮肤面具,一张张柔软光滑的,看不清五官。面孔在我的身边飘来飘去,发出古怪的喧哗,它们中有的擦过我的耳根,冰凉的触觉从那片薄薄的肌肤上迅速蔓延到全身。我在努力寻找门的方向,我的呼吸被挤成一个越拔越高的音符,在制高点上忽然涣散下来。我穿过层层叠叠的脸,像穿过一潭静了很多年的水,面孔们被我像水分子那样划破、分离、留在身后。
我看到门了,我在包围中奋力伸出手——
忽然,所有的声响都骤然停顿住,面孔们像透明的水分子那样蒸发到空气当中,屋子和门退到无限远,地平线消失。
于是小新决定为自己找点别的事干干。他开始躲在窗子底下看小人书。弄堂口往左走两步,有个废品回收站,里面有个老头和小新混得熟,他会借小新一些破旧了的小人书。那些书翻卷着肮脏甚至霉烂的页边,有的还缺了张数。小人书用绛红的板纸装定成册,拿在手里像块砖头那样能用来砸人。小新看得很快,一天能看掉四五本砖头。傍晚的时候他把眼睛从书页间移开,就感觉它们在隐隐地痛。看完以后把书还给老头,就又能借来一些新的。小新喜欢看《西游记》、《聊斋》,或者一些打仗的故事,但不喜欢美女什么的,画里面的女人不穿连衣裙,总是裹着长长的袍子,把头发在后脑勺挽作老大的一块,像被人打一拳以后鼓起的大包。小新看到这样的女人,就会自言自语地嘀咕:“瘤、瘤”。还是姐姐的直发好,油亮亮的能在风里吹出各种潇潇洒洒的形状。
小新发现姥姥那个判官的故事是从小人书里来的。连环画里判官高高壮壮,满脸胡子,穿了件黑衣服。有一页上他拎着一个包裹,包裹里当然就是那颗美女头。美女是县令的女儿,被流氓翻墙进去奸杀了。
晚上小新做梦,梦见哥哥提着一个包裹,往小新面前一扔,
——喏,你的。
一颗美女头滚出来,像姐姐、又像是小手绢。
那晚小新不停地做梦,不停地在梦里看到哥哥。有的梦里哥哥是判官,有的梦里哥哥被人绑在十字架上,下面站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刽子手。
——杀人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哥哥长大以后去参军了。他自己这么说的,他说他杀了很多敌人。他站在空旷的山头上。那个山头像被一把巨大的火烤焦过,到处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难闻味道。哥哥当时就站在那儿,站在地势的最高点,像个众王之王。他的脸被一种奇怪的兴奋扭曲,两只手同时把一把关公刀高高地举起,嘴里发出“呕呕”的怪叫。
立刻,平地上就响起回声,
——呜——呜——,
像有很多只哑了的哨子在往空气里徒劳地吐出碾平的声波。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人,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他们都不会再动了。这些躺着不动的人,有的穿红衣服,有的穿黑衣服。每个人背心正中都印着一个大大的白色圆圈,里面是墨黑墨黑的隶书的“卒”字。衣服里裹着的躯干都没有脑袋,在细细的薰得炭黑的脖颈处嘎然而止,像一只只被弃置在砧板上的无头烤鸭。有一团一团暧昧的影子穿梭其间。这些影子如同灰黑色的雾气,马上要涣散开来,又像要马上凝结住。小新看清了,那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人,有的肉乎乎的像长了腿的棕子、有的脸部满是皱纹酷似猴子或者一个垂死的老翁、还有的挺着大肚子像妊娠的女人,从衣服里露出来的大半截肚子用粉红色的肚兜勉强裹住。小新留意到有一个缩小了的黑衣判官,手里提着一个包裹,一溜窜地小跑过去,像只敏捷的老鼠。在一条断腿下面,小新发现一面大红的旗子斜斜地倒着,上面描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方块字。小新觉得头晕,好象又看到语文老师暴跳如雷的面孔。这截大腿突然站立起来,自顾自“蓬喳喳”地踩起舞步,顶部的断口开始像喷泉那样射出鲜血。
小新大叫,像众多哑了的哨子中唯一吹响的一只。但这叫声迅速地淹没在那些奇怪的人影发出的声音中。小新开始奔跑。
他的脚不断地踩到什么东西。一看,圆圆的、小小的,在脚底下“啵”的就破掉了。抬起鞋底来看,只有一滩绿色的脓水。又一步,又“啵”的一声。这回看仔细了,是一粒白花花的眼珠子。小新小心翼翼地踮脚,生怕踩到它。那粒白眼珠自动地滚过来,盯着他看,眼神凶狠。它在盯着它的同类看。小新觉得自己的眼珠好象害怕了,拼命地往眼皮背后躲。一股凉意从睫毛底下浸透开来。小新好象听到自己的眼睛在哭。它们先是小声地啜气,然后便是“哇——哇——”地纵声。
哭声好象在召魂,一粒、两粒,更多白花花的眼珠子从地底下冒出来,他们或者哀怨、或者诡秘、或者扑闪扑闪的像亮晶晶的玻璃球。它们缓慢却坚定地蠕动,朝小新的方向汇聚过来。浩浩荡荡的死去的眼珠,像一队残留的败兵,散发着衰败而凶唳的气息。
它们游过来了,像一堆乳白色的蚂蚁。
——姐姐!姐姐!我大叫。
我又尿了床。尿出来的东西是白的,醒来时身下冰凉一片。伸手一摸,湿滑粘腻,一股淡淡的腥味钻进鼻子。我感到害怕,于是从湿嗒嗒的被窝里坐起来,盘着腿、半佝偻着背,直到天亮。
我不知道姥姥为什么喜欢讲鬼故事,那些冤冤相报的阴魂阳间。在长大以后的很多年,我的梦里还会出现那个黑衣判官,有的时候他像个驼背小人,有的时候他长成一只硕大奇丑的怪兽。但是我不应该害怕,我没做亏心事。
第一次,我看着天缓慢地亮起来,坐在半干了变得粘稠的被褥上,感觉有点冷。像暗地中缓慢移去黑色的灯罩,光线不知不觉地从大气间泄出来。梦里的魑魅魍魉被光亮打散,气体状地弥漫开去,在半空中又重新结成气团。突然响起鸟鸣声,一声,像在伸出脑袋小心试探。又一声,一句响亮的前奏。霎时千百条声带鼓动出庞大的气流汹涌而至,音色各异地从窗外法式梧桐的树叶间抖落出来。推开窗,冷湿的雾气就涌进来,像墨蓝色的云。隐隐有人刷马桶的声音,牛奶车“嘎吱嘎吱”摇曳着当街过去。轻微的咳嗽声从哪个窗口传来,随即被淹没在鸟鸣声里。渐渐的,墨蓝色的雾淡下去了,能看到梧桐的轮廓。对街的旧式两层小洋楼也露出半张脸。我从窗口飘出去。悬在半空中,奋力叉开手,离姐姐的脸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我的手指在不断长长,姐姐的脸就不断后退,退到了墙边,那张脸就嵌进对街的楼房里。那堵墙就变成绿色的了,我像在乡下姥姥家的小屋子里向外望。面前是绿油油的田地。姥姥坐在我身边,用桔梗编着小玩具,我想起来了,那是些小动物,有小鸟,还有小兔子。它们都在姥姥的手里变得生动。
――给我!给我!
哥哥突然向后倒下了,索要的手向前伸出,没有来得及缩回去。倒下的哥哥被跌得粉碎,消失在对街的那堵墙里。
我笑了,挥挥手,试图摆脱纠缠进来的雾气。把窗关上,玻璃上印出我七岁的脸。
(200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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