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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 遙

﹒三焦﹒


  這是個蒼涼得讓我無法卒讀的城市。十二華裡長的城牆,堅持著一百年前舊模樣的街巷、民居、店舖、廟宇,一年到頭積著北方灰色的塵埃。作為一處有幸被選作“世界遺產”的地方,五萬人現實的生存空間突然被抽空了,這個形似烏龜的城市,符號化為當下最時髦的“晉商旅遊文化中心”。一座座窯洞式的房子之上,那些土頭土腦的泥瓦突然變得沉重起來,它從普通人的生活中提前撤退,成為一件擺在高處的古董。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舊城改造”工程進行到兩百米時,一個有著悠遠目光的男人從太原趕來,一路高呼著:“手下留城”,奔跑的身影淹沒在腳下飛揚的塵土之中。十幾年後,老百姓們那握慣了鐵鍬的手,握住了油漆刷、刨子、鋸子和水泥釘。在南大街,我看見他們像螞蟻般地忙碌著,舊式的店舖被漆得面目全非,油光發亮的金字招牌一塊緊挨著另一塊。對比這兩次“舊城改造”,有一點勿庸置疑:破壞仍在繼續,這裡邊包含著不可抗拒的時間因素,也昭示了人的愚鈍。
  數百年甚至數千年間,時光的雕刻刀在地球表面的每一件物品上劃過,人類那天生多愁善感的視線撫摸著這些遺物,回想起祖宗的輝煌或者迷醉於事物本身的滄桑並因之而聊以自慰。刻刀的穿透力量實則是緩慢的,地面和地下的建築更多的是毀於人類自身那雙喜新厭舊的手。
  “貧窮”這張寬廣的帷幕已經在他們身後落下了,憨厚的山西百姓不得不一頭紮進“旅遊開發”這輛高速列車,於是,壓在心底的那點兒私欲開始膨脹起來,家家戶戶搞起了出售祖宗的買賣。在平遙,我看見了一百多處所謂的“景點”,僅僅是在兩三間房子裡擺出一堆書畫贗品、一套仿古家具和一些來路不明的破爛,然後圍上柵欄,外加一疊門票和三兩個業余解說員。對於一個具體的居民而言,也許這種張揚的做法會改善他們的生活境遇,但從更遠的視點上眺望,平遙人則是流離失所的一群,他們生活的地方搖身一變成為“古城”,他們的家園從此沒有私密可言。眼下的平遙,“人人愛古城,爭做古城文明人”的紅色條幅掛滿了大街小巷,只是這些紅布片的掩飾功能是有限的。
  作為一個曾經熱鬧的人類的聚居地,清道光四年,在“走西口”的悲涼曲調中,這裡誕生了中國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銀行──“日升昌票號”,隨後眾多的票號極其分號以平遙為中心在全國蔓延。這個昔日的金融中心,那些錢幣上閃爍著的繁華、以日升昌經理雷履泰為代表的生意人的精明狡黠,現在以另一種方式卷土重來。在平遙街頭,我看見一些哀怨的眼神,渾濁的瞳孔映著我們這些身背相機的不速之客。當承包了旅遊項目的少數人叼著煙,清點著他們的收入時,數萬不安的靈魂正漂盪在那些深巷僻弄之中。   

      攝影:2002.2 文字:2001.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