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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0-09-20]
﹒黃 梵﹒
病 人 自 述

    多一份暗中的祈禱,
    便多一份公開的力量。
      --考門夫人《荒漠甘泉》

  --你,我的讀者,不瞞你說,他們認為我已經忘掉了許多事情,自從我懷著解脫的輕鬆走進這玉器一樣潔淨的林中病房,自從樑醫生大聲地對我家人擔保,我絕對沒有自殺的傾向,自從經院似的寧靜和各種奇怪的沖動使我來不及去啐唾什麼。不,至少我還記得樑醫生在我的上司,家人閉嘴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權威的口吻如渾厚的鐘聲把我敲得昏沉欲睡。
  “他病了……真的……你們別為自己的選擇感到內疚!”
  這是否就意味我有忘掉什麼的權利?忘掉胸中有過的激情,對人世所負的責任?這些權利不過表明了除非你真的精神有毛病,才會把自己也置於這不害怕孤獨的一群。我永世不能忘記的過去,真的像一個病灶在慢慢起作用?我相信這是樑醫生的一孔之見,即便他是這座省立精神病院的知名專家,也無法徹底弄清我精神的真實傾向。他說,你必須信賴我!於是我便遷就了那些無聊得令人厭煩的治療,電流非常之重,幾乎把我的神經連根拔起。有一剎那,我甚至看見了他的戴著近視眼鏡的頭頂上,倒扣著一頂玫瑰花冠。他那副樣子比平時凝視我們的刻板神態,至少要可愛十倍。關於他和他的眼鏡,早已成了我們這個病區的笑柄。基於那些未發作的病人也能認識的一個常識,他的視力越來越差,可鏡片卻未見一圈靶環。據說各種又輕又薄的鏡片,是通過一位女人之手,源源不斷送到他鼻樑上的。我們只知那位女人姓崔,是吳良材眼鏡店的業務員,每逢推出鏡片新款,需要知名人士試戴時,她打來的電話便成了樑夫人的一塊心病。整個事情的不便處在於,樑夫人諳熟他看見年輕女人時慣有的色迷迷的神態,目光仿佛要竭力穿過擠滿玉體的澡堂的蒙蒙汽霧……
  他開玩笑常常是真心,看不出這點的人肯定是真病人,說句公道話,他借說話來發泄自己欲望的方式實屬拙劣,這種把戲我一目了然,並懷著某種脆弱的世故試圖原諒他,忍受從他嘴裡發出的,一聲聲金絲鳥似的放肆的叫喚。他不明白正是他的墮落,導致了我對某種情感的吝惜心態。現在被他這樣叫喚的是4號病床,那位漂亮、嬌小、白皙的蘇州女病人,我不知道對這位病人來說,這是否算得上寵幸?誰知道以後這寵幸又會降臨到誰的頭上?不管他是哪項國際醫學獎的候選人,在我眼裡他已經是聲名狼籍的人。他對病人的不回避態度,使我有緣一窺他的那些不體面的秘密。與他一起分管病區的趙醫生的縱容態度,使我察覺到他們之間的非同尋常的關系。那位正值更年期的女醫生體態魁梧,真令我為他的心臟病擔心,誰知道他何時會一命嗚呼,但可以肯定他會死在某個女人的懷抱裡,當然不一定是他夫人的懷抱。他的盛氣凌人從沒嚇倒過我,因為我知道他的神彩飛揚中隱藏的那些餿事。在某種程度上,我才是他的精神病醫生。他的肩上只因為虛榮背負過十字架,被他揶揄過的女人他也要設法勾引。他的苦惱不是沒有神來懲罰他,而是被他懲罰過的病人竟安然無覺。為了塞滿空得像打水竹籃的腦袋,他使上了各種猜疑,是的,這個病區的病歷滿紙猜疑!一個人可以靠猜疑生活得這麼幸福、富有,妻妾成群,這倒是一件難以理喻的事情!他看著我,或我看著他,都如驚鴻一瞥!
  現在我放棄了剛進來時的想法,與他身上那些符合世俗邏輯的感念相反,我發現了周圍瘋子身上的可貴激情,各種歇斯底裡的聲音包含了世間罕見的真切,那樣的炙烈我只曾短暫地擁有過,別人認為幾分鐘就能辦妥,可以了無痕跡從精神上擺脫的事,他們卻必須以激情相贈。在這個熠熠生輝的真實的世界,我想到了有兩類激情只具有形式上的不同,記憶中的愛情,以及彌漫在病房空中的歇斯底裡……樑醫生大概作夢也不會想到,把兩者捏合在一起的作崇人正是他自己,既然他認定我是一個瘋子(我為這樣的判斷感到好笑),我便要向他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個純淨的愛之念,一旦他把目光投向它,就等於投向了瘋子的真實世界。我希望他的身上有被世人稱之為愚蠢的傷感、良知,只要他認識到他向別人投下的是陰影,不是想當然的恩惠,他的靈魂便被神光顧了,他就會意識到對任何病人的電擊、心理恐嚇,是多麼值得懺悔的醫學成就!
  在長滿梔子花的窗前,我為胸中湧動的這個念頭激動不已,感到窗外的整個世界疾風一樣向我吹來,我的嗓子有了發出各種聲音的強烈願望,傷感的、神秘的、男人的、女人的聲音不願疏漏的各種細節,如果不是腰酸手麻,我樂於把它們全寫出來--你,我的讀者,如果願意,也可以把這稱之為小說或寫作吧!
  我忘了具體的日期,只記得那是一個刮著陰濕寒風的暮冬,天比任何時候都疲沓,像捂在城市上空的一個黃鍋蓋,被明河西邊舌頭一樣上卷的霜霧,獻媚般地舔了又舔。我略顯興奮又緊張地,在窗前踱來踱去,體內貫穿著一股冷熱交替的情緒。岳母帶著她特有的神情,從客廳走進臥室,用盡量輕鬆的語氣,說了句城南諺語,“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說完自己哈哈樂了,笑聲回盪在臥室、客廳,似要把已經繃緊的心,一把擰鬆下來!
  我把詢問班車的電話撂下時,看了看機票上的時間--晚上七點--情緒終於穩定了。這表明,孤注一擲的決定已經作出,我將把這條性命托付給這條諺語保管了。我手輕彈著窗玻璃,又依依不舍地踱了幾步,打開窗,把頭伸得盡量遠離窗櫺,眼睛對著天空深處探視一番,像對諺語的最後一次驗証。
  余下的三小時,我為行裝百費周折。需要攜帶的物品實在少得可憐,剔須刀、毛巾、杯子足夠應付來往兩天的差事。當我把它們扔進一個塑料袋裡,它們宛如掉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岳母見狀,一邊說不行不行,一邊忙著把從壁櫥裡找出的三個皮革旅行包擺在我的面前。這使眼前的景象更滑稽了,好象三顆小綠豆邊上又添了三枚大鵝蛋。我忍不住前仰後合地,笑出了幾滴眼淚。這回輪到我忙不迭地說不行不行了。擺著手,把旅行包拎到遠離塑料袋的犄角,以免這件事被岳母輕易地促成。
  “拎著一只大空包出差太滑稽了。”我斂住笑,努力讓岳母把這事當真。
  “就這點東西?你不會是去單位上班吧?!”這種說法有它的特別之處,誰知道呢,“單位”是不是“情人”的隱晦的說法?這份敏感立刻幹擾了我,臉上不如剛才自然了。
  “是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可帶的?”
  “真想好看,就用廢報紙把包塞滿吧!”
  可能她真這麼幹過,認為這是個絕妙的主意,可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嘴裡銜著的那根牙簽就直直地噴出了窗外……
  “好了,好了,我有主意了……”我盡量使語氣平緩,讓岳母從陷得很深的思緒裡一點點退出來。我靜靜地注視著書架隔板,上面擺著一只羊毛錢包,正反兩面織著條紋狀的西藏圖案,表面落了厚厚一層灰。它在書架一角寂靜地躺了多年,幾乎被人遺忘了。直到現在,才像一位出入繁華街市的喇嘛,引起了我的注意。它裡裡外外共有五層(這是第一遍打開時的印象),奇怪的是,合攏後再打開,我發現裡面變成了七層。我決定再試一次--合攏,打開。--天哪,它變成了九層!我用手指往錢包裡探摸,仿佛四下尋找它的心臟。接著更奇妙的事發生了。我的神志變得恍惚,手指有如攀爬一個通天的台階,似乎永遠也夠不到夾層盡頭。越往裡動作越緩慢,手指被莫明的力量抵礪著,到後來它幾乎停滯在夾層中間。合上錢包後,我才馬上恢復常態。
  它的規律很明顯,每打開一次,夾層增加兩層,據此可以推算我打開它之前,已經有人將它打開過兩遍。我隱約覺察到它背後某個民間奇人的隱秘意圖。為了証實這一點,我把兩枚硬幣分別插入第一、第二夾層,就像前面經歷過的,把硬幣放入第二夾層時,又花了許多時間。從夾層中取拿硬幣時和剛才一樣,第一層幾乎毫不費力,第二層則頗費周折。可以想象,如果把錢放在最裡邊的夾層,情況會是怎樣的?即便你能把鈔票以有限的時間存放,也必須以無限的耐心取拿,如果哪次你沒有足夠的時間或耐心,可別指望下次更輕鬆,代價只會越來越大,因為你已經落入一個十分惱人的誘惑中……末了我終於面露微笑地把它合上,覺得它很適合這趟差事。
  現在,買包成了盤踞在心中的一件像模像樣的事情。
  這包不同於其它的包,是專為了這趟差事買的。包必須小到不難看的極限,不致使一位男人看上去有絲毫女人氣。這方面,我受的教育算不上全面,但也偏頗得不離譜。如果一位女人對你說,她愛你的女性氣質,眼睛深處浸著男人沒有的憂傷,難免是想在你的臉上,找到她沒有的美。男人和女人之間,存在著奇特的倍數關系。母親在兒子身上發現了美,哪怕少得難以察覺,她也自覺是得益於她的遺傳,千百份的美只傳下去了一份,是母親的驕傲,更是遺憾。妻子樂於在英俊丈夫的臉上找到自己容貌的蛛絲馬跡,哪怕模棱兩可,她也篤信夫妻容貌相象的傳言,因為她寧願從丈夫的臉上欣喜地看到自己的未來。她們深深懂得在同性身上實現類似企圖的危險。一旦發現和自己相象的女人,她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把這視作對自己的冒犯,恨不能讓對方把原屬於她的東西,一泡屎拉出來。不幸的是,許多男人被這娘娘腔的論調打動了,於是在自己的身軀(這點是無法改變的)之外,裝束或用品上,尋找自己的女性情結。
  我的母親曾以自我欣賞的眼光,看了我許多年。她不能原諒我的離去,那一切不是聲音或信件可以替代的,她必須時時刻刻看到我的這張臉。這張臉可以証明她的存在,是她對自己嘮嘮叨叨不厭其煩的証明。她仿佛看得見某種源自她的美,在代代子孫臉上的應和,他們回溯這種美時臉上的虔誠反光。這種自戀似的崇拜,是她那舖天蓋地怨言的緣起,也是我的妻子害怕見到婆婆的原因。她害怕見到和自己相象的女人,何況還是一個老女人。問題出在她們各自覺得必須和我相象,無法察覺是我導致了她們之間的怨恨。妻子給我買的那些清秀雅美的衣服,一直遭到母親的鄙視。我知道妻子這麼做,實在是在打扮她自己。知道了問題的這些症結,我便從言行、裝束到用品,時刻警惕種種女人氣。這個方式雖無特別之處,但對解決婆媳矛盾也許是有益的。盡管女人之間的戰爭因你而起,但你不可能被它言語激越的外形所打動,在這樣的婚姻中,是非之見真的成了一道屏障,那些拉你的手也在盲目地推你,直至你墜落到更深的孤獨……
  大市場的大小皮革店裡,彌漫著一股熏人的氣味。剛開始我逛店的方式有點滑稽,手捏著鼻子,眼珠旋渦似的滴溜轉。幾分鐘下來,我開始習慣甚至可說喜歡上了那種氣味,我努力嗅出了那裡面的某種芳香。老板見我神態自若,不像剛才我捏鼻子時那樣殷勤了,他把注意力轉移到剛進門的顧客身上。他的作業方式有如一個流水線,通過察言觀色,不斷用聲音穩住顧客。他不時用叉子把某人相中的包取下來,任憑恨不能在上面發現污跡、豁口的顧客們享受似的捏揉著。除了結實程度,我不得不佩服皮包商們翻新花樣的能力。這裡有好幾種包都符合我的要求。臨到選包了,老板又變得殷勤起來。他把手向空中一劃,我的頭跟著仰起來,以為頭頂上方還有哪個更合適的,結果是他為了用宣誓的語調向我作出質量和價格的保証。“好了,好了,質量我會自己把關的,說說價錢吧。”我一邊用眼睛逼視著他,裝出能看透他心思的樣子,一邊琢磨他以前的可能職業,如果某天我自己也不得不來賣這些皮貨,是否也難免這些滑稽的舉動?大概是老板報價的荒謬激起了我的憤怒,感覺被當白痴耍了,便決意要一層層地剝去他的偽善。
  我開始詐他說,我是轉了一串店過來的,這個價太離譜了。他有些心虛地朝我邁一步,“……那你說多少呢?”語氣不如剛才決斷了。“我心裡很清楚,只有你報的價低於別的店,我才會買的。”我站在那裡,木然地等他的反應。他的眼眸表明他正走在一根鋼索上,不時讓人覺察到心虛的晃動。“一百二十,你看怎麼樣?”這個價簡直是對剛才那個價的嘲弄,我不得不佩服他剛才謊報時的鎮定。站在那裡,我盡量對那個包不屑一顧,讓他感覺我隨時有沖出店的可能。“好吧,再降三十。”他像一顆被震鬆了的螺帽。幾位在這裡流連的顧客,也大義凜然地加入我這一邊,他們無非想通過這個包,探明價格的虛實。他們的有力助陣,使老板臉上滲出了細汗,在冷光照射下,如驟生了滿臉魚鱗。“再降二十,真的是最後一次讓價了。”他幾乎是在懇求我。手帕被送上臉頰時,不能準確到位的舉動,讓我覺察到他心裡的陣陣隱痛。興許是被身後這個陣容驅使著,我沒能馬上擺脫掉對抗情緒,倒是,裝著有點興趣的樣子,伸手摸了摸皮面。“就六十,多一塊我也不要!”我感到自己說話的樣子,與法官宣讀判決書的時刻無異。
  他想了想,嘴唇如生電的錫箔,合攏後又叭地張開了,話卻像果核死死卡在了嗓子眼。周圍幫腔的人沒容他多想,嗓音利齒似的努力把這片寧靜撕碎。“好吧,好吧。”他沒了前面發誓的狠勁兒,耗盡了元氣似的一屁股癱坐下去。他被貨架前的輪椅載著,向後滑出一尺多遠,他用腳剎住後,將攥出了一把汗的皮包向我遞過來。包上的汗漬擦亮了部分皮面,上面散發著那個男人的體溫,給人他的肉體突然貼近的感覺,我不由地毛孔陣陣發緊。他把錢揣得滿口袋都是,掏出來一團一團,熱呼呼,好像剛出籠的包子。為了不致再次感到不自在,我把剛抽出的一張百元鈔票又塞回錢包(放在第一層),並堅決表示不要他找零。那個編織著西藏特有圖案的錢包被打開時,須臾間他的眼神變了。我向錢包瞥了一眼,裡面的夾層數已經達到了十三。“這錢包沒見過……真的沒見過。”他的嘴唇囁嚅著,雙手敬畏神靈一般,低低停在它的下方,手心朝上,宛如一個即興懺悔的儀式。“別人送的……”我害怕他真的會把錢包抹上一層汗漬,迅速掏遍口袋,用碎錢湊足了六十元。剛才助陣的幾人,立刻把我撥向一邊,擒賊一般上前圍住了他。興許他已抵達這天中最虛弱的時刻,口舌之戰把他逼入了化境,緊接著一種偏僻之美把他埋葬了,他無暇自顧,只剩下了埋葬中的那種安詳。而這幾個顧客,繼續張揚那種無知無識的大勇,嗓音汽笛般地尖叫,把剛剛掬起的一團神聖給踐踏了。
  本來我是靠舷窗坐的,登機牌上明明白白這麼標著,我進機艙按號索座時,位置偏偏給人佔了。兩個男女嘻嘻哈哈坐在那裡,用手臂箍緊對方,像各自拋出的一根套在對方脖子上的絞索,不明白那個女人的座位是我的。也許他們沉浸已久的情緒裡有某種真誠吧,或者我感到了恍若隔世的生疏、新奇,還可能我心底的一個印象被觸發了,它以閃電的迅疾馳遍我的周身,臉上和雙手留著它燃燒的余燼。後來我走到另一邊,動作輕柔,生怕驚嚇了他們。與他們相對的那一邊,有許多緊靠舷窗的座位空著,我挑了一個朝前看不到機翼的地方坐下來。
  這是國內航線上少見的短程小飛機,是原蘇聯的機型,已經老舊不堪,但售票小姐從不這麼說,至少登機前,她不會讓你覺得這是一架讓人擔心的小飛機。
  湧進座艙的人不停在叫冤,大聲說著上當受騙的話,從我身邊猶猶豫豫、心涼半截地走過。“波音737?”“媽的,撐死頂個波音飛機的廁所。”我想笑,卻始終笑不出來。看來售票小姐對每個人都這麼許諾過,這樣的諾言,現在使在坐的各位無限羞愧,彼此唯一能做的,就是裝著看不見對方的表情。我不得不開始和他們考慮航行中的同一個問題,那些暴露在起落架上的管線,像一位不諳女紅的單身漢縫被子的走線,讓人產生翩翩暇想。這架飛機的可靠性受到眾人質疑,它的起降和飛行的平穩性讓人想也不敢去想了。我把安全帶拴牢後,後悔選擇了這趟航班,也後悔沒有坐在能看見機翼的位置,不然我會以一位安全員無與倫比的責任心,監視它的發動機,機翼以及起落架,哪怕一顆鉚釘的鬆動也逃不出我的眼睛。現在唯一能聊以自慰的,只剩下了那條諺語,我差點雙手合十,祈禱飛機上方的那片雲層之上,是萬裡無雲的天空……
  我不敢乘坐飛機,是由來已久的。只有她諳知,但從不把它說出來,從不附和,使之有獲得任何生命的可能。它,僅僅是,或只是一片飄零的落葉,她靜靜地注視著,任憑它隨風而動。關於我內心的恐懼,我一向忌諱在人面前說,除非在她的面前。她的目光有鬆節油一樣的奇異魔力,讓你心扉結死的部分緩緩打開。她這樣打量著這個秘密,你能感受到她感受到的這個秘密的光澤,她仿佛是被迷住了,已經無暇自顧,手輕輕地端著杯子,微微顫抖。我知道她在等什麼,每次來她都這麼耐心地等著。我想她嫉恨這個秘密,因為所有的霸道都必須讓位於這個霸道,而一經說出,它便死了,持有秘密的人便解脫了。它死的方式,也是她胸中的那個秘密希翼死的方式。不是一個秘密對另一個秘密的吞噬,而是一樣的結束、融化,氣體般的膨脹、擴散,在心靈的深井裡不留下任何雜質。她有著武漢姑娘的無所畏懼,她沒有被我的婚姻嚇倒!
  “張小璐……”我欲言又止的開場白,常常使她緊張到極點,手使勁攥著任何到手的東西,杯子、書或者衣角,硬是把紅潤漂亮的指甲攥得發紫、發白。開場白後面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兒,一樣讓她吃驚、疑惑。她沒有準備好接受這麼輕的,她一直是在為最重的作準備,興許她對那種壓力已有所感,碰到我對日常事物的輕描淡寫,她心裡的那桿秤簡直要飛起來了。與之相反,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那麼重的,這就如同一個人生活在地球,另一個人生活在月球,把兩種感受分開的不是距離,是重量。不過我們窺視對方秘密的方式是一樣的,除了看只是無謂地等,比一切痛苦還揪心!
  飛機到達武漢的那天是1月1號。對洋歷新年,中國人一向過得比較馬虎。飛機上沒有新年的氣氛,機場上也沒有,你在空中加餐也不會覺察到任何異常,航空小姐甚至沒為新年多說一句話。飛機走到半途時,她倒心血來潮地教我們使用氧氣罩,指點逃生之門。我有點迷信,便不去看她,寧願相信她是一台機器,不得不為旅客做點什麼,她心裡肯定是仇視旅客的。她要回濟南去,她的情人在那裡。一位沾沾自喜和她攀談過的人,把這事張揚到了整個坐艙裡。你看對因為愛而生出的另一種恨,我心知肚明,所以根本懶得去理睬。但某種異樣隨著距離的拉近,變得強烈,它像飛機下降前的機翼的震顫,由舷窗外撲面而來。飛機仿佛要降向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下面搖曳著無數的生日燭光。這個異樣之地是武漢,燈火如血液在下面周流。機翼下這個水晶般的景象中,也包含她那早已逝去的容貌。在這個城市的上空,我難以復原她的五官,並非香消玉散了,而是美的無形,和機翼下的光海有了同樣的性質,一樣的迷人、璀燦和震撼。她可以是一束光,隱身在下面的光中不分彼此;也可以是水,伸手可掬,無聲地匯入月光下那水銀似的河流。只要我這麼繼續盤旋著,這種美便可以是城市的任何部分,可以來自城市的任何地方。這是一個令人欣喜的征兆,對這樣的盤旋,我依依不舍,仿佛時間可以被意念停住,已經不知什麼是恐懼了……
  翌日清晨,我起得很早,太陽還沒有出來,一切都散發著白霧一樣的冷光,恍恍惚惚,又熱熱鬧鬧,仿佛誰都走在一條夢境的來路上。只有小吃店裡散出的一團團白熱的香氣,濁聲濁氣的方言,給了我這座城市的真實感。
  我想我真的來了!
  在小吃店喝豆漿時,屁股下是一條在我工作的那個省份難以見到的吱吱嘎嘎的長條凳。青光旅社的老板認識我,每次他都把十分緊張的客房房價降一檔,臨到結帳還怪我不肯多住幾天。我知道這是湖北人特有的對惜別的表達方式,於是就打趣道:“我回頭就來!”並不把他的話當真。只要每次提前打來電話,他一定會把客房留住。一定是202房間。裡面有一個漂亮的枝形吊燈,不管是不是老板吹噓的,可以接待部長什麼的,它確實是這個旅社最好的房間。它的朝向尤其迷人,在一個伸出去的半圓形的小陽台上,能直接看到整條巷子。這裡的老店陳設雖舊,卻別有情趣,巷子裡的人更懂得怎樣利用它。在一些店面三樓的外牆上,由褪色瓷片拼成的店名仍清晰可辨,和民國月歷牌一樣散發著迷人的情調。我窗戶對面那店的店名是:浙江昌隆和記永和支店。我想我喜歡上了這裡的歷史,盡管對它還一無所知。可能我竭力辨認、猜測的一切,不是作為現實的哪怕細微的歷史征兆存在的緣故。就像時間無聲地侵蝕著她的歷史,當我回首往事,已不知哪兒是真實,哪兒是臆想,我根本不管那些異樣之感的來向。


  我問她,為什麼送我一個錢包?
  “一個好朋友從西藏帶回的。”
  “好朋友?”
  我把它視作一個不祥的象征。學生們在校園內湧動的聲音像把那一天要抬走似的。那是最後告別的一天,許多送行李的汽車徑直開進了宿舍區。喜歡走捷徑的人疾跑進平房走廊的腳步聲似乎成了她的回答。淡黃的陽光穿過樹隙,如油彩飛濺過矮小的窗帘,撒在她修長的腿和黑色薄綢短裙上。她坐在沙發裡,頭和胸頑強地挺出來,其它部分則無奈地癱陷下去,像剛才那句話投下的一道陰影,神情像在黑暗中辨認多年不見的遠房親戚。我把她手中的照片一把奪下,又問了一遍。喏,我用杯子磕了一下桌面。興許我是她眼前的一層窗玻璃,她的眼裡飄著另一幅更動人的畫面,最終這層窗玻璃打碎了,她猛地驚醒過來。
  看到我這樣嚴肅,她反被逗樂了。僅憑她剛才的眼神,我能覺察到她的思緒掃過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她在忘記快樂時的憂傷,時常這樣牽動我。盡管她的美像光線一樣流瀉在房間,比牆上的夢露還耀眼,但我仍不敢設想那種美中之美。它太飄忽不定了,難於捕捉,不知道它述說的是希望,還是死亡。我只能以自己作白日夢的勇氣,去揣測她的,並想到這就是生活,我們被自尊和恥辱像盛裝包圍著,區別僅在於合身與不合身而已。突然間她又笑著說話了,往日的天真隨血液湧上了她的臉頰,似乎她不打算嚴陣以待。她忍不住地重復一句話:“我的票是七月九號……”她的陳述裡什麼也沒有,可在她言笑的停頓間聽這句話,又什麼都有了。她關於錢包的話讓我妒意如仇,不嫉妒才是男女的不幸呢!我首先想到了她的男朋友,一位滿臉愁容的家伙,想到了他為愛付出的心酸的代價,雖然那時我的情況也遭糕透頂,但我被愛和褻瀆的雙重力量推動著,像一個不停搖晃的鐘擺。所以他倒可能指望我的仁慈會成為他的救星。他愛得笨手笨腳,而我則為她的畢業如坐針氈……


  我躺在旅社那盞漂亮的枝形吊燈下,百無聊奈,沒有任何倦意可供編織下午的夢境,隨身攜帶的那個錢包被我放在手上左右打量著。在我眼裡,它的圖案並不比旅社走廊牆壁上的水跡更富想象力,但它散發的馨香卻無與倫比,種種由氣息觸發的聯想和想象由此開始,貫穿於我後來的整個旅程,它比視覺更動人心魄。它的秘密在我固執的指頭之下一層層地剝開,我驚訝裡面口袋之多,這是以前從未發現的。我感到自己像憑空得了一個探索她的機會,這個念頭一經產生,便有如洗心革面一樣,我有了遊戲般的耐心。每次翻看一個夾層生怕會疏漏掉某個更隱秘的地方,後來當我把錢包頂在指尖上旋轉時(手指插入了第五夾層),相信此夾層再無秘密可言了。固然心底尚有更多的期待,但這個小小的夾層似乎已經容納不下了。錢包轉動中,我的指頭分明矮了一小截,待到定眼查看時,我的心狂跳不已。指尖戳入了一只從未發現的小口袋,被縫在最深一層裡面,肉眼不易發現。指頭戳到底時,碰到了一個細紙卷。用指甲摳出,在掌面輕輕展開,不過小指大小,紙條中間有一排細密的小字:漢口江漢路101號20棟301室。


  已經好幾天了,所有畢業班的學生都在彼此寒暄、告別和流淚。每次她來,睫毛也沾著淚花,眼睛下方露出了一道月牙狀的淡青的眼袋。你這樣哭累不累啊?累!她一縮脖子,一臉明媚的笑。假不假?哭的時候倒挺真,一哭完就不敢去想了。我們的談話總是這樣,只要不涉及自己,都十分坦誠。她的父親不許她留在南京,替她在武漢找好了一個待遇不錯的工作。雖然她深感恥辱,但盡快自立的願望最終壓倒了一切。她問我是不是也要回老家過年,可不可以與她結伴搭同一趟班船?這個想法我心裡一直是有的,只是已經習慣不說出來而已。本來這個計劃被兩人認可後,進行得十分順利,她在班上幫我多弄到一張票,電話中她興奮地告訴了我這個消息。與她嘻笑中送我的那個錢包相反,我把這視為一個吉兆。
  過了不到一天,我突然接到父母的電話,一下傻眼了。電話是從南京碼頭打來的。兩口子為這次秘密的旅行準備了多時,主要想給我一個驚喜。他們一向這樣行事,只要自己感覺良好,覺得兒子也該與他們一樣,這樣的血緣關系是他們自豪並極力向外展示的。寂寞的小鎮生活中,親戚和鄰裡關系的好壞決定生活的幸福程度。但在南京你根本無需這些,這裡有的是擁擠、喧囂和各種令人鼓舞的新事物。奇怪的是人過了三十歲才學會評價這一切,之前我的情緒中除了愛就是恨,根本無從選擇。起先是我母親與小鎮上的親戚鬧翻了臉,她委屈地想到只剩下我一位親人了,她趕到南京的舉動既是証明,又是尋求安慰之舉。那次她在南京呆的時間很長,回去時很體面。祖父寫來了一封長信,代表整個家族歡迎她重返小鎮生活。聽到這個消息,妻子總算鬆了一口氣,她與我母親幾個月來的緊張關系,隨之也一筆勾銷了。
  那次是我父親第一次陪母親出遊。我到達碼頭時,外表不如他們想象得亢奮,一些心不在焉的舉動引起了母親的猜疑。她把這歸咎於我多年的夫妻生活,她說對人的冷漠,是從對老婆的冷漠開始的。愛情,她晃了晃自己的腦袋,好象在用一場地震驗証它。又說,有和沒有真是不一樣啊。


  我從青光旅社出來時,已是下午三點。江漢路與我要去的新聞書店僅隔一個街區,可人流湍急得多,人們習慣貼肩而行。我看得出許多人是在街上晃悠,臉上飄盪著購買和吃的欲望。民眾樂園的招牌重新被人掛了出來,據說它以前的老板是上海大世界的黃金榮。搖滾音樂像一堆爆響的輪胎,從民眾樂園的大門裡隆隆滾出來,這聲音仿佛是專為了嘲弄它的前輩似的。舊樓的飾條依稀可辨,到處是被風侵蝕的美,厚重的沙石牆基仍像從前那樣堅不可摧,但沒有了從前的舞姿、音樂和菜單了。
  我不能再自欺其人,自從與她人各一方,才明白自己心裡要的是什麼,原來彼此的等待是一種那麼奇異的語言,兩年、三年,我才弄清它的語法,明白從前說過的那些話。當我在江漢路上踽踽而行,我不願再用任何一種假想的幸福替自己開脫了。我手裡捏著那張薄韌的紙條,從漢口百貨大樓的底層穿行而過。我在一個電話亭前面停下來,裡面端坐著一位中年婦女。她一眼看出我是外地來的,便熱情問我是否要打外地長途。我順手遞上那張紙條,打聽那地址的方位。她笑笑說,這可難找啦,到處都拆著呢。這話讓我一愣,環顧四周,發現江漢路已經到了盡頭,與另一條十分氣派的大道還隔著四、五百米的距離,之間是拆了半拉子的窄巷舊居,和許多新起的鋼筋水泥混凝樓柱。面對這片新的和舊的廢墟,一塊塊連鹽鹼地也不如的亂石場,我真不知該從哪兒下手?我捫心自問,這究竟是誰的錯?


  她知道我沒法返鄉了,船票必須退掉。她不再問我是否有另一種可能。校園的夜晚依舊熱鬧非凡,不時從噴泉那邊傳來陣陣掌聲,怪異的唏噓聲。她坐在遠離台燈的一片黑暗中,在暖色的暗影裡一言不發。我想她的心情與我一樣,被人猛一下拋離了可能的歡樂。我說,我得相信命了,有空得測一測字,看名字是否忌水。她沉默著,嘴唇在白嫩的臉上像道剛劃開的鮮嫩的傷口,兩邊嘴角各撇著一絲淡淡的笑紋。我們好象面對的是一個共同的錯誤,直至最後一天才想到該去糾正它。以前說過的那些話歷歷在目,在黑暗中坐得越久,兩人便越忘不掉了。我感慨地說,其實我們應該重新認識。她點點頭。可能在這個時刻,她比我更能理解時光的易逝,在同一地方呆得過久的人難免會把生活也歸於永恆。她讓我把撲克牌拿出來,想認真地算一卦。她的脖子微微一揚,聲音帶著輕微的哭腔。她笑笑說,其實告別也是新生。和這些話比,以前的談話從沒像這樣地觸及過靈魂。
  那天晚上沒有發生什麼,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是奇跡。是我的無知造就的奇跡。房間寂靜又空盪,我感到孤立無援。沙發、書架和桌子仿佛是她的,與她神情中的高貴十分相稱。我不過來到了她的地盤,連空氣也不放過我。夜色中絲絲冷寂逼進了我的肺,燈光不過在提示,暗影中有它也不敢觸摸的東西。我心裡有些害怕。這寂靜像冰一樣裹住我,把我的語言和動作弄僵了。我不時看著掛鐘,彼此說的每一句話都成了離別的標志。她變成了我的母親、姑姑、嬸嬸、姐姐,唯獨不是情人。她使這個房間變得深沉華貴,而不是輕鬆有趣──那是過去我們慣用的方式,是永遠在海面浮動的泡沫,沉潛著歡樂的不拘小節。現在我們下沉得太快,太深,一下就到了海底,仿佛所有記憶參加的一個葬禮。太莊嚴了,我們無法從中再得到什麼。


  楊領是新聞書店的老板,年歷界的排頭老大,他瘋狂起來也一定夠格進這座省立精神病院。他屬於願意向他自己做的東西鞠躬求拜的人,為了千分之一的利潤,他可以帶頭不睡覺,盡管不沾女色的號召聽起來那麼滑稽可笑,在飄著微微塵埃的庫房,他面色鐵青,喉嚨沙啞,在疲憊的深夜,他的號召更加喚起了那群肩扛手提者的欲望,他們想起了從前合伙出錢找一個雞的事,那時他們是低賤的碼頭搬運工,長得漂亮一點的雞在他們面前也趾高氣揚,他們不得不多花一些錢,好在分攤到每個人,還不致多到不能承受的地步,於是你可以想象得到,那個驕傲的雞會被這群人怎樣泄憤。現在他們對楊領感激涕零,掙的大把鈔票提高了嫖妓的品位,他們終於進入了一對一的浪漫時期。楊領的店規不過像緊身褲衩,更加刺激了他們的欲望,在年底拿到紅包奔向燈紅酒綠的各式按摩房、夜總會之前,他們甚至需要這些店規或號召的不時提醒。
  這是我第二次跟老倪打交道,他好象受到我的衣著的刺激,表情上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剛進這個店時,老倪在櫃台後面大叫著,被一位曬得黝黑的中年婦女,在耳朵上放肆地狠擰了一把。看見我時,他裝著有些頭痛的樣子,捂著那只通紅的耳朵。他的笑富有感染力、激情,有贖救別人靈魂之效。咯咯咯的喉音給人期待已久的感覺。他的肢體動作像風一樣輕靈,使人看不出他的年齡,見有遠客來訪總是一路飛跑,“啊,我的老弟……”我已經習慣他那融爐似的雙手向我合攏過來。我相信,僅僅從說話、操持語言的方式,他就把我視為另一類人,從不關心柴米油鹽價格的那類。我也自認本質上不屬於有備無患者,我從不想一年以後……十年、三十年以後會怎麼樣?情願隨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激情掀翻在地。“這個冬天真冷啊。”我搓著手,在裡屋的沙發上剛剛坐定,碼頭的汽笛聲又突然響起,我的思緒好像要為這聲音承擔什麼後果似的,在它消失之後慢慢飄向了遙遠之地……
  不幸的小鎮,雄心勃勃的省份,我敢說那是連最聰明的憲法也消除不了的遺患。只用了不到三十年,一座古鎮便灰飛煙滅了,以致今天我對能逃脫類似命運的古城心懷敬佩。這年頭最罕見的是官員的敏感,與聰明施政,除非誰都能厚著臉皮不去承擔後果。我父母居住的黃州首先讓我想到的是地獄之門,它像一名暴發戶,極力掩蓋自己的過去。城關早已沒有城牆、衛城了,在原來是天主教堂的地方,只見一片水泥操場。整個小鎮只剩下了半條已舖著柏油路的青巷,只有這半條巷裡的人還操持著地道的黃州話。街上永遠是滾滾向前的人流,像匯聚在一個難得的節日之中,不論街上的塵土有多高,人們總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無所謂環境,色調,美,哪怕只有這飛揚的塵土象征進步。南腔北調的吆賣聲不時給人以刺痛,伴隨著滾石樂,車鳴,到處擴張的欲望,每個人都情不自禁拖曳著別人心底的陰影。你看著這個骯臟的,像是在奔向墳墓的城市,不會想到以前它有過的那種古雅。街上的店面之間嵌滿了鐵皮房,連一尺的空隙也沒留下,各種眩目的反光不停地擾亂視線,噪聲震耳欲聾,相形之下,人的絕望竟顯得孤傲又多余。
  新聞書店靜得令人震驚,表面上沒有商業事務需要處理,大家的目光散漫又克制,我不時從沙發上站起來,想設法弄清眼前這片寂靜的意味。楊領好象獨自在與這場寂靜搏鬥,我待了十幾分鐘,便察覺到他的焦慮與孤獨,他在電話中的那股昂揚勁兒,好象男人高潮後的那玩意兒,眼看著力不從心了。只有在追問我的行蹤時,他的思緒才可能離開周轉金、花銷、運費、紙價等那把大算盤上的各枚小算珠。他早已成了我們這個行業的標準,做的每一張年歷,都有眾多的模仿、抄襲者。他的神情嚴肅到會使任何一位想撒嬌的女人都感到無地自容。但是,他是墮落的。所有人都把他視為暴君,自己是責無旁貸的臣民。小到端飯、擦鞋,大到出行買票、草擬合同,均有人為他承擔。他對大家負的責任,似乎只是不停地想、口無遮攔地說,店裡的人對那些堆積如山的想法,全無判斷,反正他們為他的每一個主意點過頭,心悅誠服地發出過讚嘆。如此的阿諛之風除了給他短暫的快感,毫無成事之效,他的臉微露苦澀,面對舖天蓋地的念頭,倒像中了下人奸計一樣的痛苦不堪。
  那天他見到我,破天荒地對工作只字不提。他對我的上司老周的緋聞有所耳聞,他為自己活得清白自命得意。很快他把話題轉向我。似乎我的經歷不容他儀態萬方地坐著。在慢不經心的閑聊中,我極驚訝他那種正本清源的談話技藝。無需多時,我就被迫坦白了。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暴君,雖然他熱情洋溢,但我漸漸有了受制於他的不良感受。他對我那天的每個行蹤都抱有興趣。我沒找到她,他竟然幸災樂禍!對他那些舖天蓋地的問話,我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
  “一個學生,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他露出一臉揶揄的神色。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還是我幫你說吧,她是你媽的幹女兒。”
  “什麼?……這不可能吧?!”
  “三年前她來過我這裡,你母親派她來的。她是那種人見人愛的女孩,你母親肯定很喜歡她。”
  接下來他說到她的落落大方,迷人風姿,莞爾一笑,兩腮的酒窩讓人覺得煩惱、悲哀是那麼微不足道。突然間我被他的話感動了,情不自禁地說,是的,她真是那樣。即便是成熟的男人,也都願意為她身敗名裂。關於這點,不論誰看得清與看不清,都是一樣的。他望著我,眼裡露著驚訝,象是要通過我對她了解得更深一些……
  黃州的一切都談不上名門風范,倒像狂歡之後的遍地狼籍。朝天豎起的三十根高聳入雲的煙囪,把小鎮圍得水泄不通,一座明塔可憐兮兮充當了整個工業區的中心。錢是擲到了水裡。工廠就像龍鐘老人鬆動的牙齒,第一枚脫落後,其余的就分崩離析了。沒有一根煙囪再冒著嗆鼻的濃煙,一連幾年整個小鎮都沉浸在雙重哀婉的氣氛中,除了越來越高漲的欲望,它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令人垂涎的風姿一去不返。偉大的古代城堡與偉大的工業夢想,盡管它們是一對死敵,但卻攜手墜落了。倉促重建的文物,卻幾近咒語,不分彼此的贗品,沒有了值得稱頌的古代形象。一切都是馬馬虎虎的估量,一切都為時已晚。現在誰也別想睡安穩覺,失業的風潮就像瘟疫在傳播。沿海城市奪走了這裡本來就不多的訂單,這樣的頹勢不知要延綿多久,殘喘苟延的生活中已無所謂誰是誰非。街上遊盪著大批失業者,越是自私的事越能給他們安慰。譬如聽到一座工廠被哄搶的消息,惋惜之余他們只會流口水。驕傲的房地產業成了人們嘴裡的一個俏皮的話題,無師自通的房地產人才比比皆是,人數緊隨樓價、地價上下波動。談到人們對財源的嗅覺,連狗也要相形見絀,有錢的罪惡感不過是一個遙遠的西方式的咒語。到處是想把鎮子倒買掉的人,帶著巴結官員的垂涎的神情,他們買空賣空的本領如此高超,連鄰縣鄰市對他們也三請五邀。
  印象中我的父母就是那時一下老掉的,當了二十幾年的工程師,突然沒有需要深思熟慮的事了。他們所在的技術股經常與其他工人搭伴,在車間外的空地上除雜草,為的是讓這家停產半年的造紙廠,在紛至沓來的房地商面前有副好看相。父親常念叨以前工人操作設備時的各種細微的動作,以及古怪的馬師傅在紙漿車間的舊紙堆裡,搜尋黃書的各種趣聞。那時誰都怕待在一個陰雨的天氣,那種天氣容易使人充滿自責,每一天都像是需要心理醫生搭救的關鍵時刻。
  記得那時我常偷偷寄錢回去,大概對錢的態度一直比較粗心,事情經常敗露。夫妻間的談話便成了一場戰爭。妻子在戰爭中的瘋狂,使我也幾近陷於瘋狂中。我能嗅到自己血液中的汽油味,知道這血液從何而來,何時會被點燃。接連幾個小時,她會揪著我的襯衣領子,阻止我想逃離房間的打算。嫉妒,憤怒,爭辯和謾罵,只有這時,它們才誠實得可怕,用來換取幾天生活的平靜,實在是代價高昂了……
  我母親在繪圖板上悠閑慣了,她屬於年老後會被人稱為“金絲老太”的那類女人,輪廓分明,容貌中有年輕時引以為傲的東西。除非是在生命的彌留之際,任何皺褶都會引起一陣驚慌。她相信那些皺褶都會張口說話,滿嘴貧困之言。她的沮喪不是沒有來由的。唯一的一個女兒說起話來竟那麼粗俗,工作才一年就失業了,女婿至今還耿耿於懷。每天她有一小時是用來遠足,權衡信教的利弊,因為預料中的事情都像是一種懲罰。我父親身體不佳,她的怒氣往往只能嘎然而止。他想活下去的念頭與她不想活下去的念頭一樣強烈!如果是別的時候,街上張貼的槍斃罪犯的布告只會引起她對所犯下罪行的恐懼,現在倒成了她心頭的一種寬慰。她無意中對不爭氣的女兒亂發的一通誓,不料想竟改變了她後來的命運。她發誓時的表情輕慢,正是帶著那種表情,她飛快回答了廠長聞風而來的詰問。她發誓說,如果我想,我就能把廠裡的存紙全賣掉!廠長不相信那是空話。停產以後他就琢磨的一個餿主意,現在倒想擺到桌面上和人談一談。怎麼樣,敢不敢帶個頭,把存紙折算成工資、獎金?他給予的優惠條件是把紙價降一半。那天她決意要好好安慰病中的丈夫,想象自己是手握大刀的砍價能手,她不屑於交談中的禮節,她為自己有與貧困相稱的粗俗而驚訝,作為最後的勝利者,她勝得令自己痛心不已。就像以前在省禮堂笨手笨腳跳過的零碎不堪的小步舞,廠長被她的絮叨嚇住了,以後三個月他誠惶誠恐地履行了自己的諾言。三卡車雙膠紙--夠發她兩輩子工資的--被她運到了黃石、武漢一帶。廠裡的觀望者都懷著猥瑣不堪的心理,恨不得她馬上栽掉,因為這種賣紙換幣的勞神做法,對養尊處優慣了的人怎麼講都不劃算。一時間她成了大家打賭的對象。我敢說,她的心腸一硬起來,眨眼就是天才。三個月不到,她賺到了大把鈔票。從那以後,臉蛋的光亮、皮膚的滑膩就不再是她生活裡的指路明燈了。
  楊領說得口幹舌燥,低下頭去,抿了一口茶水,抬頭清了清嗓子。我猜想在他的想象中我是圓滑老練的,不會成為什麼女人的犧牲品。所以對眼前這個重感情的舉動,他倒顯得不知所措,既不便鼓勵,也不便阻攔,似乎如果有來世這一切才能迎刃而解。他對我反復掃視著,好象懷著某種恐懼的心理看著我內心深處的那一陣痙攣。慢慢地,他笑起來,用手卡腰站在屋子中央。然後心神不寧地來回走動,仿佛一人在咕嘟咕嘟喝悶酒。我知道他要說什麼,這樣的敏感我一向不缺乏。如果上帝把時間都變成金幣,他還會把每枚金幣都變成時間,用在書店裡。他的行為一開始就是首尾矛盾的,似乎只有一個悖論能概括:他不為賺錢而賺錢!他不聚財,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在我眼裡,他真是病態十足,如果哪天我想到要給他回報,倒真會令我束手無策。很快他就看出,我胸中的情感是勒進他那個計劃的一根絞索,這使他開始感到不舒服。掃視我的目光明顯帶有驅趕那些纏綿念頭的意味。他好象很感激及時進屋的會計,使他恰到好處地變換了話題。
“……今天清早來了一大幫老客戶,要買明年的掛歷縮樣,我說太早了,掛歷還沒設計呢,他們卻差點把腦袋晃掉,都說太晚了,再不動手今年的生意要給別人搶走啦。看來這跟我預想的差不多,這回請你來,是想讓你幫我整體籌劃一下,不瞞你說(他故意壓低聲音)你也看得出,我的身邊都是些唯唯諾諾的……(我猜測他想說‘膿包’),我說好,他們就不敢說個不。身邊沒個有主見的人,辦事真傷腦筋,這回請你來……不知你願不願留在這裡幫我一陣子,老周那邊你是否丟得開?”
  他用手拔掉煙屁股後面的過濾嘴,又接上一支。他再次用目光掃視我,同時將身後的那把老爺椅子弄得嘎吱響,有力的手臂動作永遠只代表一個意思:驚嘆號。是的,永遠的驚嘆號!它從不意味結束了什麼,即便在收益豐厚的好年景,也只意味一切煩惱、焦慮的開始。我顯出一副挺為難的樣子,其實心裡已有了打算。我嗅出了整座房子中彌散的唯利是圖的氣味,誰也別指望掛歷的價格會上揚,所以他的注意力調頭向下,把印刷廠、裝訂廠的價格死死壓下來,連他自己的坐椅也在控購之列,和人談判時,他侮慢的態度要多少有多少,只有到了一錘定音他才有謙恭之舉。他為我安排的不過是個既能打哈哈,對某些想法又能皺著眉頭說上幾句壞話的角色,談不上有什麼吸引力,就好象他對掛歷充滿純真的愛,而我不過懷著弄臣之心。他想管住我,倒是真的。電話中他曾打過我無數次的考勤,連我發燒上醫院他也懷疑是托詞。我想他把管住有思想的人引以為他的成就,這比管住一群白痴當然更有快感,所以他的墮落……比起勾引女人更為可怕。我知道在他面前我不能顯得傻氣十足,盡管繼續留在這裡的真實理由只有一個--找到她!我把思緒慢慢從那張紙條收回來。
  “好吧。”
  我一咬牙作出了決定。不過……我又補充道,我只帶了兩天的行裝,沒有換洗的衣服。“這個好辦。”他馬上喊來老倪,當面吩咐了幾句,然後叫我跟著老倪去江漢路。他開心地一合巴掌,掌面擊出的聲音把對面的會計嚇了一跳。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一會我給老周掛電話,幫你告假!”


  她說要請我去跳四步舞。我深諳,校園裡這種跳舞傳統不過是種性別安慰,有時它簡直就是針對膽小如鼠的中老年教師的一個善舉,你必須手扶她的腰肢,心無旁騖地說些與穩妥的師生關系相稱的話。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中指上,戴了一個鏤花金戒指,一身的白色套裝表明她作過何樣的心理準備。在吮吸著寂靜的尷尬中,她的表情像晶瑩閃亮的冰花,即便是多年以後,我仍然不得不與那幅畫面搏鬥,我無法把那種冷美的形象,與她倒在她男友臂彎的想象劃上等號。有時我的想象過於露骨,以致心裡沁出了輕微的惡心。這種方法回回管用,是我得以輕鬆罵俏的資本。我故意打趣地問,你與誰訂婚了?聽到這聲音,她的表情才突然融化。“沒有啊……不過它代表一個人吧。”我仔細瞅了瞅那個戒指,說,看來它代表的那個人並不怎麼英俊,而且……很絮叨,渾身長滿了嘴。她馬上投來揶揄的一笑,知道令她緊張的開場白又過去了。“你以為你在嘲弄誰呢,說不定它就代表你。”我猛烈地搖著腦袋,說代表自己的戒指起碼也得是個鑽戒吧。我本能地把氣氛弄得很輕佻,好象我生來就不是什麼正經人似的。我看她的目光,就是街上男人看她的目光,這目光充滿了百分之百的風險。這種做法實在過於奢侈,每次見面前的心裡的積蓄,只幾下便被它和幾個無聊的玩笑耗光了。可憐的女孩在又一天不成功的氣氛中,心裡不過又多了一天令人沮喪的流水帳。
  我不喜歡衣冠楚楚,盡管她認為那是最適合我的著裝。我為自己言談舉止與內心所想不相符而痛心。我竟說得那麼負氣,一口回絕,甚至不知究竟是什麼原因……能像她那樣至始至終保持優點的女孩並不多,她的錢被同寢室的女生偷過,而她卻給予露了馬腳的哭哭泣泣的那個女生以大姐般的安慰。我一時糊塗邁出了疏遠她的第一步,她快要感覺不到我的靈魂的體溫了。我的聲音令她吃驚得可怕,幾乎一跺腳跳起來。以前不知在哪本書中看到過,“處女是稀罕又脆弱的”。那本書的作者對處女懷著不恭敬的厭煩,他把處女情結認作一種精神病,也許希望讀完他那本書的處女們個個都懷著破身的熱望。作者所說的桀傲不馴在她身上偶爾也顯露--當你心愛的馬兒蹶起前蹄,馬上壓倒你的念頭應該是(作者暗示)……馴服它!
  “為什麼不啊?為什麼不啊?”
  一陣孩子似地嚷叫,一陣鼓點似地跺腳,臉上翻滾著團團白雲。突然她累了似的靜下來,嘴唇掠過一絲酸楚的顫栗,好象整個人兒一下掉進了醋缸裡。一剎那我被她的神情打動了,不是她打動她男友的那種神情,那是我與她男友的根本區別。足足三年了,張小璐將他休過無數次,使他在胸中湧動著戀情的夜晚噩夢重重。誰也不認為他的哭泣多麼有吸引力,但使人聯想到苦難。她常常清晨醒來還能聽見他在樓下嗚嗚的哭聲,除非她從窗台探出腦袋,當眾廢除昨夜說過的分手之言。她終究沒能和他分手,真是良好教養造就的奇跡,每當她被那哭聲攪得心力疲憊時,美德便悄悄佔了上風。她注意到,他頭發蓬亂,臉上布滿與痛苦搏鬥的痕跡。他配不配得上她,似乎成了第三者必須回避的問題。愛使我的身體充滿罪惡感,似乎如果我親吻她,馬上就有人會遭受懲罰。這樣的感受使人大氣不出,悶聲不響。
  很快她鎮定下來。我不知道還需要多久(三年、五年?)她也會成為凡俗之人,至少她的語氣顯示了此刻對凡俗之事的理解,輕鬆、平緩的語氣宛如向她的男友投去的充滿讚賞的一瞥。
  “如果換了他……事情就是另一種樣子了。”
  我能想象一位女王向她的奴僕發出邀請時的景象,也知道她這麼說可以多快地消除剛才的心理失衡。“我真的不想去舞廳,要不我們就在這裡跳跳吧?”我盡力想彌補先前的過失。“還是去舞廳嘛,沒人會誤解我們的。”她一臉沒有誰的輕鬆樣子,使我想起了她在市國標舞大賽領獎台上的同樣的表情,於是我變得更加固執,“除非舞廳只有我們兩個人……”“唉,大家去舞廳又不是去談情說愛,有什麼好怕的?”她的神情現在我依然記得,一種極度蔑視自己或別人的樣子,只有那寬敞空寂的房子還沒有遭到她致命的一瞥。
  “你知道,我男朋友知道我會跳小拉(一種水兵舞)後,是什麼反應嗎?”
  “想象得出……到處學花樣,以便你欣賞他。”我懶懶地說。
  “是啊,他總是這樣。有時只一句話,就夠他忙好多天的,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還對他百般挑剔?”
  “你以為你愛他?”
  我們馬上談到那可憐的人,我想象不出對她而言,和他結婚有什麼令她激動的。我的問話好象在她腦袋裡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空白,她翹起眉頭,不再吱聲了。突然她把長頭往後一甩,把臉調向窗外那棵垂死的銀杏樹,像在自言自語,“什麼時候我們能一起到南唐二陵去就好了。”
  “我們?”我的心裡閃出了曙色在即的景象。
  “是的。也可能你妻子不會讓你去吧?!”
  “那你小看她了。”她或者我都想到了對方的禁忌,“不過,”我馬上補充道:“我得向她說明白,她這人並不好嫉妒,但得開誠布公。”這句話肯定不是她期待中的,連我也不知為什麼要這樣表達……她像一下解脫了,不想為我妻子承擔那樣的讚語似的,恢復了謎一樣的笑……


  我和老倪東張西望走在江漢路上,像兩個專搞敲詐勒索的家伙,巴不得附魂在一個有油水的目標上。回到青光旅社,我的心情沮喪極了。202房間有兩張席夢思床,枝形吊燈把蠍樣的影子投在另一張床上。一進門,發現房間沒電,一股寒氣從窗台猛襲來,把我和老倪身上的熱情都啜幹了。我們分別像兩棵被砍倒的大樹,“彭”“彭”倒在兩張床上。我被緊繃的床重新彈起,像被異性之手嗔怪地輕推了一掌。--“媽的,真累啊!”老倪發出由衷的一聲長嘆,作為一位中年人,與我對大部分事情懷著輕蔑不一樣,他辦任何事都有身處叢林、危機四伏之感,他算不上坦誠之輩,但極講義氣,說話言笑帶著準確的暗示性,我馬上明白,他想在這裡偷懶睡一覺,挨到下班時再回店裡去。我向來不想在商界交友,我不喜歡把每個人都當成台階的那種人,我不記得自己做了多少筆生意,我只知道置身商界時人的冷冰冰的目的。他是否想利用借宿一事,開始我們的友誼?這裡距新聞書店不過一個街區,以後如果他來,我又如何拒絕?我希望他有苛刻的交友原則,並且我是被排除在外的。
  他好像剛在郊外的馴馬場馴服了一匹野馬,現在回到城裡渴望休養生息……他滑稽地一努嘴巴,用我未預料到的高分貝大喝一聲,把離店的快樂情緒推上了高峰。我的腦殼像樂器裡的簧片,被聲波震得嗡嗡直響……我睡意迷蒙,眼前是曾經向往過的一個白日夢,牆磚如潔白的方糖在水中融化,牆面像玻璃幕牆,透明、平滑,用手一碰便激起層層水波,待波紋消失,她出現在牆另一邊的一張床上,與我一樣,也是臥姿,除了性別,其余幾乎就是我的鏡像。我一咧嘴,她也咧了,不過這個表情並不適合她。我把手指抬起來,在牆那邊她的手指也這麼翹著。我偷偷扭過頭去看老倪(我想她也正扭頭看窗外的街景吧),發現老倪已鼾聲如雷……這聲音讓我更加疲憊,骨頭像被人抽走了似的,沒來得及把頭扭回去(想必她也正這麼想),身軀棉絮一樣掛在床邊,我把臉剛埋入被子,人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真長啊,先醒來的老倪在那裡驚叫著,“……完了,完了,六點過了。”馬上我跟著醒來,他光著膀子沖到衛生間,對著鏡子打量眼睛下邊鬆弛的眼袋。我看出來了,他撒尿、洗涮沒有關門的習慣,一個邋遢的土著!我想起了方糖似的牆面,定睛細看,發現淡黃的牆紙上有朵朵好看的玫瑰壓花,上面有幾處濺開的蚊子血,由於用力過度,血跡中央是被拍扁風幹的蚊子。至少有兩處是我的傑作,誰能說得清我為什麼對蚊子有這麼大的仇恨?有時為了一只蚊子,我可以整夜不睡覺,在屋裡通宵達旦地搜尋它的蹤跡,直到用手掌把它獵殺。用我受到了攻擊,要把它置於死地,難以解釋這種仇恨,明知它吸了人血後會自然死去,我的獵殺豈不多此一舉?老倪突然 匯著手臂驚叫起來,“媽的,這三星級賓館怎麼會有蚊子?”隨後他又埋頭在水池裡洗他的臉,好象剛才的驚叫只是為了對蚊子表示應有的禮貌。換了我,會這樣放過它嗎?突然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蚊子是寄生於人的優越感。許多人不屑於去與蚊子作戰。換句話說,我對蚊子的仇恨源自心理的自卑,竟然自卑到願意與蚊子較勁的地步。
  老倪還在鏡前擺弄他的那張臉,很明顯這樣拖延下去,他還會再沖個熱水澡,仿佛他覺得有義務把這房間弄得富有生氣一樣。他擤鼻涕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他毫不猶豫地把從鼻子上抹下的熱水珠兒四處亂甩。這就是他的教養!它給自己帶來的淋漓暢快和給人帶來的不舒適都很顯著,夜間當街撒尿與白天定期面磨都可能成為他的生活習性。他為拈除臉上的毛疵花了二十分鐘,我懷疑他甚至忘了自己的性別,從那扇敞開的門,我還能察覺到他臉上的困惑。他的門齒上有一顆金牙,笑起來閃射出淘金者對金子的那種激情。見我直愣愣盯著他,方才意識到這終究不是他的家,連忙把濕漉漉的雙手往身上各處抹,然後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衛生間。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皂味的氨味輕盈地尾隨在他的身後。
  他趿拉著一雙舊式黑布鞋,這使我想到他可能有奇怪的信仰,似乎在用惡習順應生活,用美德反抗世界!他屁股朝窗前的單人沙發上一撅,我就絕望地意識到這一天完了,他有一張世人所說的“賴屁股”,坐到舒服地方是不會輕易挪開的。他坐在窗前只剩下了面目不清的輪廓,好象我處在被他窺視的位置上。我的目光的含義難道他一點都沒有察覺?六點半之後他還在等待什麼?莫非他的老婆只佔據了他內心的垃圾場,現在為了一頓尚未落實的晚飯,就可以無視妻兒的存在?如果僅僅因為陪我買過衣服(這只能算公事),順路去拆遷工地轉了一圈,他就要用無言的尷尬逼我請客吃飯?這樣的人還值得我研究嗎?對一頓飯孜孜以求的人會有什麼高尚的心靈呢?我的臉只會因為窩火而漲紅,湧上心頭的是一股被人勒索的感覺。我說話時,為已經深入到這樣一個人的內心而痛惜不已。
  “晚飯是你回去做,還是老婆做?”
  “基本上是老婆。”忽然我覺得自己問得挺傻,於是忙該口:“平時你不回去吃飯,是不是要提前給老婆打個電話?”“不用,不用,我隨時回去都有飯吃,”接下來他講的話使我吃驚不小,“……今天你倒該請我吃頓飯,花多少錢你都值呀。”說完他把手伸進衣兜裡,慎重的樣子像在摸索一張獎卷,揚起來時指縫裡多了一張紙條。那是一張在我手上揉過百遍、不管放哪兒我一眼就能認出的紙條,大概是睡覺時不小心從兜裡掉出的。“就憑這張紙條?”我為証實了剛才的猜測而更加不快。“得了,得了,我還是念一遍吧。”他把紙條輕輕展平,指頭拈著兩端念開了,“武昌南路119號2棟4單元……”他尚未念完,我就沖了過去,一把從他手上奪過來,拿到窗前看個究竟。“怪了……前面明明寫著江漢路,怎麼一下變成武昌南路了?這紙條……是原來那張呀?”
  “如果不是起床時看見它掉在地上……”他為紙條掉出了我的褲兜慶幸不已。這張紙條讓他想起了他祖父說過的一樁事。我看出他為使記憶中某些形象變得清晰而竭盡全力。
  他祖父向他提起過一個地方,不知為什麼我對那地方一往情深,管它哪,我想象那是一座夕陽殘照的城堡,無疑這滿足了我骨子裡的懷舊欲,好在他也沒辦法向我描述那裡的景象,恐怕這要怪他從沒把他祖父的話當真過,他總是馬馬虎虎地聽聽,不然他不會講得這麼吃力。講了半天,我才知道那裡原來還應該有一間郵局。好在在城堡設郵局也不是什麼難事,於是我懷著神秘的聯想,瞪大眼睛繼續聽。他記不清那裡的居民有多少年沒收到信了,反正是很多年,他用比楊領差多了的手勢強調,郵局已經成了一間發信局。可憐的“發信局”局長為他管轄的范圍收不到信而納悶,他從不懷疑郵局系統會出什麼毛病,不會的,的確世界上再沒有比中國郵局更好的郵局了,他該在城堡居民身上找原因。他想象那裡的居民普遍患有尚不為人知的書寫方面的精神病,把收信方全惹惱了。
  他的很多精力是用來偷偷拆信,據說拆信的方法很像他喜愛的烹飪法,把想看的信全放進一個大蒸籠裡,到了一定火候,粘糊的封頭自然一齊繃開。這個方法可以做到了無痕跡,多少年了從沒給他惹上麻煩。就這樣他孜孜不倦讀了許多年,到後來他對任何片言只語都疑神疑鬼,自信已經收集到了足夠的証據,可以控告整個城堡的居民了。他給他認定的書寫精神障礙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寫臆症!可當這份報告--當然他在報告後面附錄了許多他認為有毛病的信--被轉交到省立精神病院(不是我現在居住的這座省立精神病院)做醫學鑒定時,專家們發現,患有書寫精神障礙的不是城堡的居民,而恰恰是他!他附錄的那些信再正常不過了,但他的報告卻錯亂不堪。就這樣他白白斷送了自己的前程,他的上司再聯想到他平時用蒸籠蒸信的事(以前只是覺得他有奇思妙想),確信他真是個瘋子,於是他被就地免職,當了一名悶悶不樂、懷才不遇的發信員。
  後來他突然講到這個地方在武漢,我不免心裡著了慌,武漢雖然幅員遼闊,但什麼地方能擱下一座城堡呢?左右掂量後我確信,令人信服的地方只有一個,漢陽的七裡舖。記得那裡至少有兩個城堡似的建築群,其中一個已經被七裡舖小學佔用了。另一個我沒去過,我想最低限度它也應該是漂亮的清代或明代建築,居民們恪守著古老的家規,年輕人不敢為一次熱戀得罪家人。居民不單收不到信,連裝的電話也成了擺設,不論把電話打到哪裡,對話的場面總令人尷尬又難堪,接話方尚未聽完這邊的陳述,生硬又不耐煩的吼聲便傳過來了,打錯了!一聲把電話掛掉。戀人們想通過電話傳遞私奔的信息也是不可能的,每家每戶的電話自安裝起,鈴就沒響過。電話成了永遠向陌生人發出低智商傻問、復述、嘆息的學舌鸚鵡。
  這座城堡還剩下尚未交代的最後一怪。
  一旦生人闖入,三拐兩拐他就迷失了方向,任何一條路走不多遠又重新回到城外,反正一句話,他甭想找到住在這裡的某個親戚或朋友的住處。說到這裡,老倪突然提起了紙條的事,他說今天真怪,你還記得我們路過的18棟嗎?就是江漢路口正對的那棟!我記得我們往回折了三、四十步,當時我留意了一下,那棟房子的樓號不是先前路過時的18,我馬上一愣,但懷疑稍縱即逝,我以為自己記錯了,直到後來在賓館看到這張紙條……現在我敢肯定江漢路就是我祖父說的那地方!
  我愣愣地望著他,不知道該拿剛才的想象如何是好?
  一座城堡不可能孤零零地建在市中心,除非是像南京甘家那種擁有九十九間半房子的清代大戶宅院,與城市只隔一堵象征性的高牆。於是我用比他剛才談論新發現時更急切的語氣問,你還記得那兒拆遷前的模樣嗎?
  以前他似乎從沒為建築操心過,就好像突然問他一袋大米的每個米粒有什麼區別?怎麼跟你說呢,他猶豫著……他想用自己的才智描繪一下建築的樣式,但又弄不清到底是什麼朝代的?他的喉嚨裡好象有咕隆隆的從過於冗長的下水管道發出的聲音,“反正……是青磚青瓦的……老房子。”對他的描述,我幾乎要感恩戴德,我恣意的想象固然離現實很遠,至少老倪還是給它留下了一點余地。這張紙條使他悔恨地意識到自己面對祖父臨終時的冷漠,老人家一生企圖實現的計劃現在竟這麼牽動他的心。他小心、溫存地抱怨自己。為什麼那時他坐在祖父的床前,還認為祖父是胡鬧,假如……
  我認為自打她離開以後,這是我第一次感到生活中有了光,一切都亮得清澈,好象我的懷念與他的探究結合成了一個發光體。我想象長發披肩的她,正坐在幽暗的垂帘後面,等待我去拜訪,我的忐忑不安對她來說是甜蜜寶貴的享受。她伸手一抓,就把眼前那撲朔迷離的影子撓碎了……老倪仿佛坐在行駛的列車上,不時扭頭瞥一眼窗外,看得出他對越來越暗的天色不太放心,這使我認定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他說話的樣子猶猶豫豫,似乎他在心裡不斷地反駁湧到嘴邊的解釋,最後他終於重新鼓起信念,用一個私奔者的口吻對我說,“我們只有親身一試了!”
  他認為紙條上的第二個地址是一個入口……我望著他,面露愧色,心裡湧出來要請他吃一頓飯的想法。


  我記不清出遊南唐二陵的日期,現在我在醫院的草坪上散步,想象自己那會兒一定是個英雄,面對可憐的人(她的男友、我的妻子),嚴肅地思考大家的前程。他們那驚恐不安的眼神就是我必經之路的路燈。就是在那時發生了王琳弒殺父母的著名案子,一位高中生為了不及格的英語成績單……我能想象他父母是一面一直照著他的瑕疵的鏡子,他無顏見他們,與他們從世界上消失掉,成了他心靈裡的一個恆等式。誰都知道他會被判死刑,無論是在法庭開審前或辯護中,人們從不懷疑會有別的判決,也不應該有別的判決!只有他那可憐的姐姐不認為挽留她弟弟的生命是一件荒唐事,他是她在人世的唯一的親人了。她害怕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舉目無親,我去法庭聽庭辯時,見她神情淒切,直愣愣望著弟弟,眼睛濕漉漉的。王琳根本不理睬他姐姐的目光、表情,那響亮暴怒的起訴方的聲音在公審大廳回盪之際,我忽然理解了那些滿不在乎的表情的全部含義。他要徹底碾碎姐姐對他的幻想,他必死無疑,一個罪犯的形象會讓他姐姐今後少些懊悔。在那個法庭上,我感覺自己成了行屍走肉,一切都確鑿無疑,連法官也知道審判的結果,辯護只是走走過場,聲音既蒼白,又毫無意義。不管怎麼說,那個案子對我產生了影響,我的意思是我對自己做惡事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那天我起得很早,天上好象只有幾根光柱在躍動,我在好看的老圖書館門口與她碰面,耳邊是清晨的充滿期待的風聲。她發現自己晚了,她對昨晚熬了一夜顯得有些灰心。又是她男友那攪人的哭聲,我猜測她向對方提出了第……次分手,成沒成我已經不想知道……很快她對我肩上的防雨背袋產生了興趣,裡面豐盛的食品讓她吃驚不小。是啊,那是需要多麼纖細的心才能勝任的一項工作,以前我沒給她過這樣的印象,所以當我慚愧地告訴她,這些東西是我妻子準備的,她竟像受了打擊似的停下來,看著我的眼神裡充滿了迷茫的霧氣。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妻子的成功之處,她心閑手敏地把自己置於我和張小璐之間。我想我的疏忽對誰都會產生類似的結果,她像獨自一人走在歸途上,仿佛我的妻子是她的可憐的姊妹。小齊長呀,小齊短。她一反常態地談起我的妻子,嘴上越這麼說,我越感覺兩人相距遙遠。
  從雨花台乘車四十分鐘,便到了牛首山,一條小路直插到山頂,因為她剛才的那種反應,我說話變得小心謹慎。誰也沒料到山上是個大工地,略微朽損的木塔被圈在工地中央。我俯下身去--那個民工的穿著令我好奇,上身的棉軍裝,下身寬鬆短褲--把他身邊的一塊朽木拾起來仔細打量,木塊上有明顯被切割的痕跡,再睜眼看木塔上嵌進的煞白的新木,便明白這是一個文物修葺現場。除了民工,工地上沒有一位文物專家。我們監工似的繞著工地轉了一圈,越轉越惱火,對這樣糟蹋文物實在看不下去了。所有民工都把手中的活停下,調過臉來,從各個方向打量她,我們不得不盡快逃離那裡。木塔以西有一塊傾斜的草坪,我們坐在臨近懸崖的地方,從那裡可以看見通往南唐二陵的蜿蜒的碎石小路。
  “怎麼去南唐二陵,走還是坐車?”我不知道她是否也像我一樣,一直受那條碎石小路的誘惑?
  “走、坐車都行!”
  “走可比坐車累多了,至少得步行兩小時。”
  “如果你嫌累,我們就坐車。”
  “我倒無所謂,主要怕你累。”
   “我也無所謂,你想怎麼走就怎麼走。”
  “好歹要照顧你的想法,所以你最好告訴我。”
  “我也不想讓你有絲毫勉強。”
  “你先說了,問題不就解決了?”
  “你先說不也一樣嗎?”
  像往常一樣,兩人又僵在了那裡,最後還是拋硬幣才解決的。幸運的是老天爺站在我這一邊(後來才知老天爺是站在兩人一邊),選擇了這條看上去渺無人跡的碎石小路。我們走了大約半小時,臨近了一個村子,我顯得有些興奮,大有要找家農戶投宿的架勢。她站在村頭的岔路口,望著身後被我們揚起的淡淡的塵土猶豫不決。“我們還是找個地方野餐吧,不然你老婆買的那些東西怕要捂壞了。”一經提醒,我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重量。
  村頭的一個長滿玉蘭樹的山包,是我們唯一能選擇野餐的地方。
  你老婆想得真周到啊。
  我把塑料餐布在地面抖開時,她在一旁瞪大眼睛議論著。老婆,老婆。我忽然覺得自己正置身於老婆的一個陰謀中。半小時後,我們又出發了。就像俗話說的,吃了別人的嘴軟。她吃了我老婆親手準備的食物(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個疏忽有多嚴重),想必心裡泛起的是對我老婆的……。我們幾乎是在沉默中走過余下的路途的。在一個立著鄭和墓碑的地方(我懷疑這個墓碑的真實性),我們走上了一條扭曲的鐵軌。她在光滑的鐵軌上邊走邊保持身體的平衡,說了句總結性的話:我們兩人就像兩條鐵軌,相互追隨,但永遠不會相交。“相交”的意思恐怕連白痴也知道。這促使我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她的話:任憑我們怎麼瞎折騰,各人心中都有一個不可逾越的界限(現在看來這是我的第二個嚴重失誤,她不過陳述了幾個月以來的事實,而非她心裡的真實願望)。所以余下的路對我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難道余下的路是為了使我們一頭撞上那個界限,再沮喪地返回?快到南唐二陵時,她瘋了一般向農田中的一尊石人像奔去,跳過一道小河溝時,原以為是一泡牛糞的東西,突然伸展著向上躍起。好險哪!差一點夠著她的小腿肚子,一條蚊香一樣縝密盤繞的蛇,正憤怒地張大嘴巴。我連忙拾了塊石頭走過去,卻被她攔住了,“我們積積德吧,放它一馬。”
  積積德?尤其兩人單獨相處的場合,這話怎麼聽都不太對味。從我老婆那方面看,我和張小璐時至今日未越雷池一步,是否算積了德了?我無奈地把石頭扔進腳下的水溝裡,幾星水珠濺到我的脖子上,那種寒意令我心頭一凜,待到水波散盡,她已緊緊地抱住了石人,把頭動情地枕在石人的肩上。我站在她身後一根華表柱子的陰影裡,手足無措。突然有那麼一瞬,我心裡馳過一個念頭,我該是那尊石人,該讓她這麼動情地依偎著……


  第二天老倪準時到來,幾乎是踏著附近工廠的上班鈴聲進門的。他的臉上熠熠生輝,我無法把它與他懊喪的言辭聯系起來。他說他是第一次騙上司和老婆。我能想象他的老婆、上司如何以為他在對方那裡。的確,有時(請注意我在這裡加的重點號)欺騙可算是一種美德,因為它體現了節儉,言語的節儉。有了對欺騙的這種認識,老倪自然無需對老婆或上司多費口舌。但他在202房間來回走動,為他清晨編造的兩個謊話惴惴不安。他的心情可以理解,如果謊話被戳穿,老婆或上司自然認為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面對此情此景,我開始有些動容了,時下還會有誰願意為這點美德如此操心的?我給楊總掛了個電話(在老倪精神的感召下),告訴他因為胃疼我必須去一趟醫院。撂下電話,我和老倪便出發了。
  我們先坐二路公共汽車趕到橋頭,然後走在一條臨河的街道上。我們沿河走了一段,河面越來越寬闊,不一會就能聽見停泊在長江邊上的輪船的汽笛聲了。老倪已經氣喘噓噓,但堅持在上坡路上邊走邊說。從他說話的語氣能聽出,他對武漢人睡午覺的習慣自鳴得意,他把午睡時間最長的桂冠戴到了武漢人的頭上。我確實發現每當中午臨近,他便有類似毒癮上來的哈欠連天的反應。他還告誡我,武漢人惹不得,脾氣暴躁,聽他說話的口吻好像他已經不是武漢人了,或者在這方面我應該對他有所謙讓。不過,我對夾著尾巴做人的人不怎麼欣賞,我把這話對他說了,後來我才想起他在楊領面前的謙恭模樣,知道其實不該那麼說。他的反應比我預料得小,大概是他的年齡起了作用,他用妥協的語氣說,“我們最好在午睡之前找到那地方,免得遭人白眼。”他不放心地又看了看紙條,“還會有什麼變化嗎?”未等我回答,又皺著眉頭看了看,“還好,還好,不過這紙條真讓人神經過敏哪。”
  我真聽累了,可能你也有這種體驗,只聽不說比邊說邊聽要累人得多……他一定從他祖父那裡繼承了絮叨的基因,真要絮叨起來,是不容你插話進去的。他祖父在家裡一直三緘其口,我以為這不足以說明任何問題。他祖父在外面一定有談得來的朋友,或秘密的異性知己。對於一位三十年代的留洋生,這些講求實際的子女又能給予他祖父什麼樣的值得稱頌的安慰呢?當他用純潔的眼光看待他祖父的許多神秘的行蹤時,我倒是隱隱心動了。我沒料到他用貞潔形容他祖父後半輩子的生活,他祖母早早過世後的孤寂苦修的生活!偶爾他祖父心血來潮,會打開心愛的樟木箱子,搬出一摞摞手稿。他看字如飛,一目十行,往往這時他不允許家人靠近,只能遠遠看著他撰寫、謄抄、閱讀……飄搖不定的煤油燈燄,往牆上投去他祖父巨大的瘟疫般的背影,各種神秘的聯想便像噩夢一樣,在他們幼小的腦袋裡滾來滾去。他知道祖父經常帶錢出去,家人對祖父把錢往外拿的做法十分嫉恨,因為從未見祖父買什麼東西回來,祖父就像中國古時的採詩官,回來時兜裡揣的橫格本裡多了幾個誰也不感興趣的怪事……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那叫收藏,別人收藏實物,他祖父收藏虛無飄渺的離奇故事。記得他快長到祖父的肩頭時,他深深地感受到了祖父的信仰,這信仰促使祖父有所保留,祖父好像希望被人淡忘,只與那些故事為伍……他不理解,他的心裡迸出了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祖父招架不住,閉上眼睛,像受罪一樣,祖父可能想到了家人是多麼關心他那些積蓄的去向,無奈之中便向孫子談起了採集故事的過程。
  他第一次意識到,要賺祖父的錢是多麼不容易。祖父用“擠水”來形容自己的工作,十有八九的講述者是經不起那樣折磨的。我能想象那是比警察審訊還要嚴謹的盤詰,通過他祖父那個關口的人似乎也該收些勞酬。他祖父沒有留下家人想象中的遺產,臨終時遭到了家人冷落,他毫不隱諱他對祖父的遺產也曾想入非非……誰也沒料到他祖父突然有一天坐在大院的水池邊燒起了文稿,看上去他心力交瘁,對著水中的朦朧身影自言自語,他不停說著什麼,家人從來沒有發現他那麼會絮叨,他不讓人靠近,邊說邊老淚縱橫,樣子時而像一位亡國老臣,時而像辦喪事請來的哭婆……很快他就高燒病倒了,在病榻上他繼續不停地說著……那件事,仿佛那是子女們唯一該從他那兒繼承的。他死時沒有發現任何臟器上的毛病,是左鄰右舍的老人艷羨不已的老死。他反復強調他祖父的死是一個奇跡,祖父為什麼會預感到自己的死期?這個答案他越想越朦朧……


  一場暴雨從北邊襲來。一開始熱浪在雨中掙紮著,但不一會就順從了,寒意直接侵入裸露的土壤。我們躲在李中主的墓穴中,感到涼意一絲絲向裡逼近。她跪在黑暗中,兩手合十。我感到她的祈禱的魔力橫掃過來,裡面藏著一把火鉗,在撥動我心中一爐即將燃盡的火炭。沒有聲音的黑暗越來越透明,墓穴中的一切又重現出來,已不是光的獨舞,是氣息的震顫……


  在一段下坡路上,我遠遠看見了老倪示意的轉車地點,遮陽擋雨的鑄鐵車棚下,掛著一長串車牌,站台上只有零星的幾個人。我不知道如果是在夏天,我們是否會倒斃在這條路上,它長得有些不真實,我們費勁地走著,像私奔途中的兩個同性戀者。我不理解為什麼這麼長的路沒有公共汽車?老倪像本市市長似的,表現出歉意,不勝唏噓。我不知道他的語氣裹挾著一個悲慘的故事。他的故事似乎証明了迷信的天性原本由不得我們。
  那是一個大熱天,這條馬路上緩緩行駛著一輛公共汽車,因為是十四路,結果忌諱的人很多,平時許多人寧可乘輪渡、騎自行車,或選擇別的迂回的公交路線。按這裡通俗的讀音,十四路與“要死嘍”同音。如果我是官員,是否會認為這樣的命名有什麼過錯?人們--總有不信邪的--汗漬漬地擠在車廂裡,誰也沒有熱情看著誰,汽車發出病態的哼哼聲,好像已經沒有力氣爬上那座漢水拱橋了。它停在拱橋的上坡段,司機十分買力地掛著車檔,像一位矮子竭力把衣服掛在高處的晾繩上,兩次、三次……直到徒勞地掛到了十次,他才沮喪地放棄。然後他向所有人發出了下去推車的命令,但是已經太晚了,誰也沒來得及跳下車,誰也不知道那是他無意中的救人之舉。事後許多人認為他不夠吊兒郎當,他的責任心因此遭到了責難……方圓十來裡都聽到了轟的一聲巨響,汽車幾乎翻了個個兒,殘斷的肢體散落在整個橋面,一些還落入了漢水(醫生因此無法為部分傷者做接肢手術)……清理現場的最後結果是,死二十三人,傷三十八人。唯一毫發未損的是司機。由此可以判定爆炸一定發生在車尾,許多道肉牆擋住了沖向他的沖擊波。如果人們下去推車,他肯定必死無疑……看來責任心救了他。我沒想到,在這個悲慘的故事中,被認為美德的責任心竟處於如此尷尬的境地。那些幸災樂禍的迷信者暗暗為自己的虔誠慶幸不已,他們開始把如何消災避邪的事跡四處傳揚……事後一周,十四路車真的沒有一位乘客了,它被迫停開似乎是人心所向。老倪講完了這條路的悲哀的歷史,他心有所憾地又提起了UFO、百慕大怪三角以及南美神秘的先人遺跡,我感到他的雄心突然大得有些離譜,他相信有個基本的原理隱藏在這些毫不相幹的事情的背後(包括“十四”與漢水橋爆炸案之間的冥冥之中的某種聯系)。我把什麼都歸於外星人(想必這個原理目前只有外星人知道)的做法很不以為然,搖著頭,聽累了似的把臉扭向漢水河一邊。他的話在我心裡產生了某種抵觸情緒,可我不想爭辯,不想成為寧靜街景中的一個令人躁熱的景點。我伸手從褲兜裡摸出那個錢包,遞給他說,“你把它打開。”
  他照辦了,盯著打開的錢包不明其意,“然後呢?”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問話。我說,“你數數錢包裡面的夾層。”並讓他合上錢包,再打開,再數。突然他滿臉詫異地驚叫起來:“怪了?怪了?”然後他自己把錢包合上,又打開。我十分得意地瞅著他的表情,又發出了另一個指令:“你把手伸到後面的夾層。”立刻他的手指像被老鼠夾鉗住了,幾乎動彈不得。“再伸到第一層。”這回他很順利,臉上慢慢露出了會心的笑。他把錢包還給我時,好像不敢再有剛才那麼大的雄心了。
  “我服了。”他差點向錢包鞠了一躬,接著先前的話題感慨起來,“人太渺小了……太渺小了!”


  我和她在村頭看四處兜風的水牛,對班車是否會來心中無底。我們談論起這裡的農業,一擔稻子能賣多少錢,去掉種植的成本,大抵只有城裡人一天的工資。後來她盤算著怎樣當農民,如何雇一批農工,利用塑料大棚生產蔬菜……她想了想,她的農場還應該有信仰,她說教徒會改變對田野的那麼多乏味的看法。我感到就業正極度困擾她,她不想受父親的庇護,可是當好女兒,作她男友心儀已久的女神,明朗與我的關系,最後都落到了就業這件事的頭上。那輛該死的郊區班車終於出現時--它出現或不出現似乎都不能令我滿意,當時我就是那樣一種矛盾的心態,我們都沒有給予或得到對方持續不斷的鼓勵--我心頭竟是一幅宴席已散的景象。她細心地發現,那輛車沒有掛牌,它沿著土路哼哼吭吭地顛簸過來前,誰也沒有把握它是否會停下,或把我們棄若敝屣。如果是後種情況,我就只能帶著她穿越這片一望無際的田野,在淒風苦雨的夜晚摸索前行,勇士的故事通常都是這樣造就的。當然不做勇士的遺憾,與毫無結果的徒步的遺憾相比,仍然只算小小的遺憾。於是我們同時懷著對一夜徒步前景的擔憂,跳上了汽車。大概是被司機的冷漠激怒了,兩人過於熱烈地交談起來。她念念不忘剛才給我們指過路的莊稼漢。我們從陵園出來後,曾在一棵樹冠很闊的樟樹下徘徊,極力躲避他那好奇、無禮的打量,直到他嗡聲嗡氣地說:“車站在那裡!”方才意識到他的好意,不過我們仍心存疑竇。這件事給了我相當深的印象,我們流落在田野之間,卻不敢仰仗這位素不相識的人的誠實。於是我想象,是否有另一個社會,即便他指著一個糞坑說,那是車站,我們也會去那裡等待。有一陣子,我們坐在村口一間坯屋的屋檐下,感慨人這造物的不可思議……


  經歷了廢墟之行,我和老倪變得謹小慎微了,一路走下去,門牌序號都銘記在心,以防又有什麼變化。還好,武昌南路並無料想中的異常。我們相互鼓勵記下的樓號排列有序,即便我們在8棟往返了幾次,它依然是8棟。為了証實我們確實到了2棟,我和老倪繞著它轉了幾圈,看見塗著紅漆的水泥數字沒有變化,這才放心地爬上三樓。301室沒有門鈴,木門前又有一道防盜門,我們只得在那扇嚴密的鐵門上使勁地敲,巨大的力道和敲出的聲音毫不相稱,直到手關節發疼,門才閃開一道縫。一只渾濁的眼球在門縫裡轉動,我感到目光是從頭掃到腳的,然後又換了另一只,比剛才那只更好奇。
  “你們是張小璐的朋友吧?!”
  聽到這樣的問話我猛地一驚,難道……我瞥了老倪一眼,含糊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話音未落,一位臃腫的中年婦女像條肥魚,從門縫哧溜一下滑出來,緊閉的鐵門一下撞開了。接著她把大得有些過份的肥臀朝我們面前一甩,調臉往裡走。“我一眼就看出你們是小張的朋友,我可是個本份人,要是換了別的房東……”我們在昏暗的走道裡緊跟這洪亮的、底氣十足的聲音,穿過稍明亮一些的客廳,到了北屋。她把右手向屋裡少得可憐的幾樣東西一指,嘴上“喏”一聲,算是介紹。這個朝北的房間異常寒冷,牆面橫陳著許多水漬,根本不像一位女孩住過的。一個油漆斑剝的五鬥櫥斜放在牆犄角,空盪的鐵床中央擱著一只柳條箱子。
  “她在哪兒?”這是我驚訝之余的第一句話。
  “去新西蘭了,現在大概已經取得了國籍。”我盡量裝出鎮定的樣子。“你說在等我們……是什麼意思?”老倪掂著輕飄飄的柳條箱子,滿臉疑雲。房東的記憶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她“哦”一聲眼裡放出了誠實的光,她馬上拖著笨重的胯部回到客廳裡。那兒正對著門,有一面幾乎與牆一樣大的鏡子,仿佛是專為她未來的體型準備的。鏡子下面有一排櫸木低櫃,她拱在那裡,朝天撅著屁股翻找起來。在這段時間,我打開了柳條箱子。一封薄薄的信顯然經歷過一場精心的葬禮,現在它靜靜地躺在棺底,好像等著某個掘墓人的到來。信封上赫然寫著我的姓名,這麼說,天哪……突然一陣爆笑,有如竄進房門的一股穿堂寒風,不由地弄得我脊樑發冷。人未到,話先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哦對了,你們中到底誰是吳京滔?”她比我們進門時顯得更好奇,好像急於在人群中找出這位心儀已久的明星似的。我拿著那份信,嗡聲嗡氣地回答:“我是。”也許身體太重了,她不時鴨子似的晃動身體,把重心挪到另一條腿上。目光從下往上掃視著,仿佛我不該是吳京滔這個人一樣。“你就是?你收到匯款和信了吧?!”“匯款、信?”我被問得莫名奇妙。她的手像一桿秤,掂著手上那封信的份量,末了不太情願似的一把塞到我的掌心,“沒收到?那就怪了?”她停頓了一下,天知道她怎麼會突然無拘無束起來,像忍著心絞痛似地談起了這封信。
  她說為這封信她跑了上百公裡。“那小子”,她這樣稱呼張小璐派來送信的人,語氣中明顯有一種仇恨。送信的人讓她務必去機場,她原以為對方在機場換乘飛機,偏偏對方說自己是武漢人,於是她有些不解地問,在漢口約個地方拿信不就行了,幹嘛花五十多元去機場?對方堅持必須這樣,路費可以他出,否則……她一下火冒三丈,心想還沒人敢這樣訛詐她。她是老倪路上說的不信邪的那類武漢人,膽大不怕事。她與老倪不同,陳倉爛谷子的街坊舊事經她舌頭一過,我們竟然聽得津津有味。
  她堅持在我們弄明白之前,談論那位愛哭的男孩,說他痴情不悔,硬是跟著張小璐來到了武漢。我馬上意識到她會夸耀她自己……曾經讓張小璐煩惱的哭聲,後來讓鄰居們煩躁不安。隔壁居委會陳主任的大兒子無業在家,自認是張小璐的保護人,當然懾於她的凜然正氣,他沒敢動她一根汗毛。但是,當他發現張小璐想擺脫那個哭哭涕涕的男孩,便認為表忠心的時刻到了。那個可憐的人淚流滿面,整夜倔強地站在樓下,面對他糾集的那幫地痞流氓的威脅毫不示弱。有一次他們事先商量好了,二話不說,亮出懷裡藏的鐵家伙,準備上前就夯……結果被房東及時發現,一聲怒喝給震住了,說你們誰敢打他,我就和誰拼命!房東的聲音驚動了張小璐,她忙下樓把男友接到樓上,那伙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做了事與願違的事。我問她,那個愛哭的男孩現在在哪兒,她說後來也去了新西蘭……她還記得臨行前他來向她告別的情景。那是傍晚的時候,戶外沒有一絲風,家人坐在樓下的竹床上,他帶來一盒珍貴的禮品,不停嘆著氣,他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也為張小璐先走一步而失魂落魄。他在竹床上呆呆地坐了二十分鐘,然後面色灰暗地走了……她說也不知為什麼,現在一想起那個男孩,就是那幅淒涼的畫面。她骨子裡是位好人,只是喜歡炫耀而已。
  我們信任地看著她,屋裡鴉雀無聲,我們眼巴巴的樣子一定使她意識到話題已經多麼不著邊際……她馬上改口說,要不是被“那小子”激將,她才不會到機場去……在機場的無數雙眼睛中,她看到了一雙怯懦的眼睛,如果不是一身洋裝撐著,誰都會認為那是一雙窮人的眼睛。他站得筆直,當她走近時,突然大叫了起來:“你是劉媽吧?!”怎麼聽都像是“牛蛙”,沒出國的武漢人可不這麼發音。她停在他的面前,就像水牛停在細挑的木樁前。他支支吾吾,把信給她後,似乎說不明白為什麼非要這麼勞神。她越是納悶,便越跟著他。他們在機場的景象很滑稽,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許多目光情不自禁地跟著他們。他不停用紙巾擦著並無汗珠的臉,以使自己鎮定下來。她體壯氣盛,擺出大吵一架的架勢,他被逼無奈,不得已把家裡的電話號碼給了她,答應晚上讓她打來電話,他再詳細解釋。吃晚飯時,她一直掂著這件事,等到八點她如約打去電話,誰知碰了一鼻子灰。那邊根本就不知道有這個人,反過來提醒她,一定打錯了。她立刻跺著腳,滿屋罵娘,心想被“那小子”涮了。她斷定那是個病態的玩家,完盡國外所有花樣,現在回國想法找樂來了。他在劉媽眼裡變成了一只瘦骨嶙峋,狡猾的小耗子,她發誓要在武漢逮住這只耗子……“我這人向來不碰房客的東西,那天我真是氣極了,才去翻張小璐的東西,發現五鬥櫥和箱子裡只有這封信。”
  說著她從身後閃出另一只手,遞過來一封信,我立刻意識到自己手上拿的原來是空信封。
  她想弄清“那小子”耍的把戲,不過看完張小璐的信後,謎團似乎更多了。她心中的憤怒漸漸被好奇平伏。幾乎一路小跑去了江漢路。她不信自己省不下幾塊車錢。平時她未留意街上有那麼多的高架橋,現在每過一條街,她都要往上攀台階。她沒想到自己平地跑起來,竟身輕如燕,如果不是這些該死的高架橋,她真要陶醉在對自己年齡的錯覺中。她身著遠在外地的兒子寄來的淺色運動服,在凝著露水的清晨,一路矯健地跑到了目的地。當她置身在江漢路那些不分彼此的舊房子之間,馬上好像迷失在森林裡。房號在清晨的光芒中給她堅實、可信的印象,起初她在街坊走動,以為很快就能找到20棟,以為信中所說不過是些深沉的玩笑,以為信中反復絮叨的孤獨是一種假想的幸福。周圍不斷有眼睛注視著她,好像閃動著憐憫。她繼續找著房號,漸漸感到自己笨手笨腳,與過去的麻利相比,這種感覺令她驚慌,莫非是真正老了的標志?她不知道衰老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來到?她甚至不能肯定昨天到機場拿信是不是一個夢中的景象?她踽踽獨行,心裡的不安逼迫她張嘴說話。
  在一個報攤跟前,她停下腳步,攤主的模樣給人以信任。攤主未等她張口,竟主動問她是否在找人?她點點頭,她注意到攤主有一個智慧的大腦門。他搖著腦袋,替她嘆了口氣,好像面對的是船已擱淺的漁夫。沒辦法,他說,從來沒有外人找到過,除非……她暗暗用手指掐了掐自己--疼!心中竊喜,自己不在夢中。她馬上想到,這是否是攤主在這裡設攤的秘密,以便從他幫助過的路人中得到賣報紙的勞酬?她明確表示願意買份報紙,不料對方繼續搖頭。直到她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對方才開口說話。“除非……是你找的那家人帶你去。”她發誓她從未聽到過這麼可笑的事,如果能讓那家人帶著,她就不需要找了,如果她正在找,又怎麼可能讓那家人帶著?她的臉上是僵呆的表情,他說的情況比想象的還糟,末了他用老成和尚的口吻說,“所以你找不到!”
  後來她又去了幾次,與初次一樣徒勞無獲。她的內心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想象中那裡應該是旋著巨大風車的遊樂場,從任何高處望去,是一片攢動著人頭的燈海。裡面應該有一個最具挑戰性的遊樂節目--“找親戚”。江漢路這個街區被圍在遊樂場中央。她繼續想象遊樂場是承蒙她的建議修建的,或許因為這個建議倍受稱讚,她無法拒絕在遊樂場的紀念碑前,留下她極力推辭過的水泥腳印。這麼誘人的景象在她的一生中還是第一次出現,於是她按捺不住地向市府發出了熱情洋溢的信函,語氣像敘述一件珍貴的遺物。直到我們到來後,她才有機會向人抱怨市府的官僚作風,半年過去了,她未收到片言只語的答復……
  張小璐托人帶來的信十分簡短,用的是國外那種黃燦燦的信紙,被房東的手揉得滿目褶痕。

    親愛的(這親暱的稱呼表明,她已經適應了國外的人際關系)劉大媽,(看來連冒號也不會用了)我一直惦著擱在您家的東西,以前出國時不好意思說明白,那點東西並沒人要,不過也絕不是有意讓您看著好玩。我只是估計可能會有人來,估計他只會取走柳條箱裡的那封信--以前是沒有勇氣托您郵寄的。造成我遲疑的原因很多,也不便一一細說。現在不管租期到沒到,我想請您把它燒掉(假如還沒人來取的話)。我擔心它會給對方帶來不良的後果……
  她把吳京滔的地址寫在信紙背面(看來她有了許多新習慣)--

    南京江蘇路二號二棟101室吳京滔。
  她在地址下面劃了一道紅槓,附了一句話,“煩將隨信帶來的100美金轉匯給吳京滔,就說是對他辦的民間詩刊《原樣》的捐助,捐助人:張小璐。”
  在書店逗留期間,我越來越沉默。楊領看出我無心幫他幹些什麼,這是他難以容忍的。他在書店大張旗鼓地開源節流,當然不會養一位閑人。他突然改變了主意,我猜想是有人向他打了小報告。這是世情詭譎的一個証明。不幾天,我和老倪就知道了告密者,一位一直覬覦著老倪位置的出納會計。她中午回家給女兒做飯,途經武漢大橋時看見了我們……那些天我和老倪忙碌在江漢路片區的遷居地,那裡有一個風光不錯的小湖。嗖嗖的郊野的風剛開始讓人很不習慣。我們悄悄尾隨著一些人,漸漸有了新發現。所有遷居地的居民似乎共守著一個秘密,為了裝修新房,不得不一趟趟地領著民工進屋,在外人看來,似乎民工的智商有問題,他們像兒童一樣容易走失。居民不願把這層紙在迷信的民工面前捅破,他們自己的身世已經夠讓他們煩惱的,甚至失去了像我們這樣的興趣。關於江漢路的搬遷計劃,老倪有過這樣的想象,市府對這裡的怪事一定了若指掌,一直標榜與迷信作鬥爭的政府不會靜觀其變,搬遷似乎是不錯的主意,一舉搬掉怪事的同時,也可把小巷縱橫的江漢路改建成繁華的商業區。可憐的居民在遷居地重新遇到了那些怪事,但他們心照不宣,畢竟與江漢路那些搖搖欲墜的危房舊居相比,住進新居是他們一輩子孜孜以求的……
  對會計來說,老倪的謊話千載難逢。楊領扳著臉,分別找我和老倪談了話。我想把一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但是沒有成功。沒有誰比楊領更精明了,如果他不嚴懲我們,店裡的規矩肯定就守不住。他把考機鏈條絞在手上等我發話,我知趣地提出,我立刻回南京!我知道他願意我下一個體面的台階。老倪沒有我這樣的回旋余地,他被扣了當月獎金(據說還要扣年終的)。會計在楊領宣布這個決定後,把鼻孔張得老大,好像憋腳的導演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個完美的畫面。“難道這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嗎?”她那不敢正眼看老倪的眼睛分明幸災樂禍地這樣說……
  臨行前,我找到漢口一家老字號菜館,請了老倪一頓(早該請的)。我不時地詛咒自己,該咒的!為老倪的遭遇很過意不去。我們坐在燈光照射的塑料花叢中,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輪廓漸漸沒入夜色。老倪閉口不談自己今後的前途(我知道楊領會怎樣積極地提拔那位告密者),他把它當成一個鬧劇一笑了之。隨後我們談起了人世的各種報應,的確,與被劫匪敲掉了金牙的人相比,他似乎還有樂觀的理由。我坐在高背椅上,舉著那封信,喉嚨嘟嚕著想讓他看的願望。老倪不時瞥一下封皮,好像那是一個亡者的墓碑,他探究的興趣只到碑前為止。我發誓信中沒有需要隱藏的秘密,他看倒是有利於一起發揮想象。眼見實在推脫不掉,他終於用手捻起那封信。不過,在飯桌上,他一直給人受到約束的感覺。這封信他看得比我還認真,邊看邊用筆圈著,在他看來,好像讀別人的信是奢侈的行為,他得努力幹些什麼……他糾正了信中不少錯別字,如在“懂的”上打一個圈,用一根長線拉到他手寫的“懂得”旁邊,在“心有所幹”的“幹”上打一斜槓,寫上“感”……我回到南京,腦海深處仍留著那些深紅色的字的印象,它們像是信中的一盞盞航標燈……
  我的辦公桌一共有六個抽屜,絕不是出於失誤才鎖了一個,如果你有經驗,便可看出這種鎖法與防盜毫無關系。我就是這麼個懶散的人。那些日子,連鎖盜竊犯好像瞄上了我們這條街,每次做案遭殃的店舖都多達六、七家。每次我們辦公室都未能幸免,不是撬了會計的辦公桌,就是撬了其他同事的,偏偏我的沒人光顧,好像竊賊火眼金睛,看出裡面沒什麼花露水。很長一個時期,我那上鎖的抽屜裡只有通訊錄、印章和若幹簽訂的合同。你可以想象得出,每次我鎖上它時是如何的索然寡味。後來它裡面添了一件稀罕之物,一長串外包裝酷似小袋洗發精的避孕套,這個東西標志我的生活進入了特殊時期。每天晚上我偷偷地溜回門市部,站在店裡把卷帘門放下,一直放到門下沿漏不出一絲光。店裡一樓有個櫸木隔層,我和女友(現在是我老婆)脫光衣服後,便在隔層上做愛。有時整個櫸木隔層被撼動的嘎吱聲連我們自己聽來也覺得難為情。白天我在辦公室談生意,滿腦子是昨晚在隔層上做愛的點滴細節。女友做起愛來和平常判若兩人,她喜歡嘗試各種花樣,把這看作是對兩人想象力的挑戰。見面後通常我們不說,或盡量少說,馬上寬衣接帶,一遍做完後仰在沙發上休息,邊聊趣聞邊欣賞對方的身體,不時在性感的部位捏幾把,直到那玩意重新昂起頭來……現在那個上鎖的抽屜裡,再也沒有成串的散著魚腥味的避孕套了,婚後我們對做愛越來越挑剔,彼此再也不能忍受隔著一層塑膠……我仍舊奢望婚外會有女人,能帶來零星的快樂,正是懷著這奢望,我偷偷往抽屜裡塞了一個避孕套。我忘了它孤零零地呆在抽屜一角有多久了,有多少次它險些派上用場,反正我揣著那封信從武漢回來時,包裹它的透明塑料袋被殘留在抽屜的砂礫磨得不透明了。我爬到租賃大樓的樓頂,把它扔到大街上的那天,心裡充滿了感傷,我明白除了張小璐,我的心中已別無他求,這封信癒加使我的婚外生活一片渺茫……

      ……除非我被雷電劈死,如果上帝對我可能給你帶來災難的言行表示出憤怒,不然心底的希望是不會熄滅的。直抒胸臆對我無異於清算的雷霆,我越想這麼做,這種感覺便越強烈。我的聲音好似夜間閃爍的磷光,被它遮掩的部分,比照亮的部分還多……我努力營造一種氣氛,使自己能忘掉說話的動機,我發現“勇氣”有時就是遺忘掉什麼。當我在這個地球上旅行時,才知道愛可以以震驚的方式使人遺忘。我把南京視為一個光輝的驛站,它使我明白了自己終生不嫁的原因,我不為這件事情感到遺憾。我曾那麼努力地讀書,似乎只是為了更快地知道這個道理,知道被告、懲罰以及傷感可以是不屈的……
  每每讀到這裡,我的心扉會不由一動。原來她與我一樣,深信愛情絕非耀眼浮華的一面……不過辦公室的閱讀時常被人打斷,乞討的哀婉的歌聲像針一樣盡往你神經上紮。幾乎每次我把門打開後都會後悔,明白自己又碰上了某個職業乞丐(一幫把乞討當作發財途徑的人)。他們像利用廢物一樣,利用自己的厚顏無恥,真的,有那麼一次,他們的過分行徑大大惹惱了我。一個“乞丐”把他的正值上小學年齡的女兒,拼命往我辦公室裡推,那架勢就像博覽會上的商人拼命往你手裡塞名片。我發怒地向他沖過去,一把把他掀翻在地,嘴裡唾罵他不是人,怒吼道,你他媽的孬種,是人你就自己討,讓你女兒回家上學。他從地下爬起來,也罵罵咧咧,不過他已經被我的氣勢嚇住了,他拽著女兒往後退,癱癱軟軟地扔過來幾句仇怨,管你什麼事……公安局都不管,你幹操什麼心……我就不讓她上學,我高興!不過他神色慌張地,趕在我失控之前,帶著女兒消失在大街的人流中,獨剩我站在一大幫議論紛紛,兩眼放光的閑人背後。回到辦公室,虧了那封信我才平靜下來,那封信讓我想起了她……


  她傾其所有積蓄來南京辦一座消防器材廠,師母幫她打理上層關系的時候,她便坐在我的辦公室裡。雖然從時間上講,這完全沒有可能,但它分明是我記憶中的一個華章。那段時間(真有那段時間嗎?),她處於結婚後的窘境之中。她來南京辦實業,倒更像來尋求心理醫生,不然她就得面對一個個的不眠之夜。她的丈夫已經全無從前謙恭、好哭的毛病,結果你想象得出來,他的沉默寡言在家裡成了他加封給妻子的一種榮譽。她想把我安排成通奸的角色,她用手帕擦去眼淚時,我果真有了幾分恍惚……我不希望他們的關系立刻得到緩解,倒希望她的又大又美的淚珠,撲簌簌地掉進我的手心。可是我卻為和她的見面提心吊膽,我怕老婆識破這個勾當。所以你能想象,由於她的短暫來訪,我既欣喜又煩惱。我的表情中還夾帶一絲冷漠。她把一只表攥在手中,那是她準備送給我的禮物,我感到那裡面分明跳動著她的心臟。說得確切些,我沒有變得那麼壞,這足以使她欣喜若狂。我想象那是一個寒流來臨的下午,她忘掉了自己的身份,抿嘴的習慣恍若從前,嘴一合兩個酒窩甜密密的。我把電話放下時,她的眼睛射出了釘子一樣的東西,讓人發疼。她抱怨我一點不為她的工廠擔憂。我意識在那種場合下,這是她唯一合理的談話方式。她是一位深情的人,她不知道該怎樣沖破兩道婚姻的隔絕。我是紳士,她是淑女,我們的戀愛真的不好談了。我扭過頭去,在心裡重復了一遍她的小名。
  “我不能和你一起吃飯。”我恨不得這聲音在出口之前就消失。
  “那……叫她一起來吧。”她比過去執拗了。
  “不行。我心裡有障礙。”
  她笑得有些尷尬,然後平靜地告訴我,她還是處女。我驚得差點跳起來。那個瘦黑小子到底想幹什麼?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她的完美多麼淒涼。不過,我也說不清我為什麼不能留下來過夜,你,就別問為什麼了。三個月後我還是用工作忙碌來搪塞,她假裝聽不清,眼睛被什麼飛虫撩了一下,濕漉漉的。好吧,好吧,又一個奇怪的笨蛋。她大概在心裡對我的這類秉性一直犯著嘀咕,明白事情大概只能如此了……又過了三個月她來向我告別,告訴我她把廠子買了,我知道她說的這件事裡飽含了對我的失望,與她折損的五十萬相比,那些早年的希望倒像一串鞭炮叭響過後只留下了一股青煙……


    下午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如果興致好,我會慫恿手下的老呂,去爬後院裡的幾棵野核桃樹。別看他周身長得圓鼓鼓的,兩條短腿一接觸到樹幹,卻比猴子還敏捷,腿的攀爬方式像是向上蠕動的多節虫,一努一努把身體推到樹冠。通常那是一個晴好的下午,經過大半天的日頭暴曬,野核桃的水分漸漸蒸發,裡面的果仁香脆誘人。你只需用榔頭敲開一個,一股核桃的熟香味便馬上飄散到各個角落。老呂嚴格控制著摘採量,同時嚴防有人入院偷摘。不爬樹時,他盡量把樹弄得舒舒服服的,定時澆水,除虫,剪枝。每攀爬一次,他就帶下來小半桶野核桃,它成了我們辦公室的零嘴新寵。老呂還用一架望遠鏡,仔細勘查過我們的零嘴資源,他笑呵呵地告訴大家,別煩,還夠吃兩個月呢!
  正是在榔頭當當當的敲擊聲中,我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這封信是她給我的一個基本的解碼表,她的猶豫、惶恐甚至不明的真相也隱匿其中。
  奇怪的是這封信沒署日期,但我察覺到她這樣做的更深的用意了。她說的“某個……可怕的災難”,其實在我從武漢回來後不久已降臨了。我的公司電話失去了效用,再也沒有如雪片般飛來的寫有我名字的訂單,我發出的任何合同都得不到回應。不久這災難又降臨到我的家裡,再後來我被家人送到這座省立精神病院,我之所以同意來,是為了讓家人在心理上好受些--我正在接受治療!其實只有我心裡明白,我壓根就沒病!但這樣的閑暇,無憂無慮的生活,卻是以前求之不得的。我又可以拾起以前寫作的老本行,那大概是我與她的愛情在塵世的唯一的一個安全去處,只有在這篇小說裡,它才不會再惹出什麼亂子、麻煩……
  樑醫生每周都要與我交談一次,他對我的療效的確認方式很特別,升我當室長、組長、隊長。漸漸我有了幾分恐慌,我怕他誤以為是他的治療起了作用,這樣我離出院回家的日子就不遠了。如果那樣,對我的家人來說,根本就沒解決什麼問題,因為我是災難附體的人。我決定在例行的周會上,與樑醫生推心置腹地交談一次,我要用我的小說向他証明,我是一位精神健全的人,不過是借這座醫院避難而已,如果他有同情心(多半醫生不會缺乏的),他就會繼續收容我。
  我把小說交給他時,表明了上述看法,還沒聽完,他就從桌上拾起一副金邊眼鏡--上周剛換的--架到鼻樑上。他先粗略地瀏覽了一遍,然後視線回到第一頁。他在座位上挪動身體,讓脊背向下溜一截,用手往前拉了一把椅子。我很喜歡他的這些準備工作,也認為這是看小說的唯一正確方式,總之要使自己處於最舒服的狀態,各種雜念就會與你無緣了。
  隔壁不時有捶牆聲傳進來,我知道這是一個叫二傻妞的女瘋子幹的。每天上午是她捶牆的時間,那時她又想起了棄她而去的丈夫。她手掌一側已經夯出了老繭。有時在飯廳碰見她,真擔心她會把同桌那位漂亮的,大家十分喜愛,又嬴弱的蘇州女病友當牆捶。按照慣例,她每次捶牆的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鐘,時間再長,醫生就會進去幹涉,以免真捶出什麼毛病。沒想到樑醫生沒像往常那樣過問此事,他當我面讀這篇小說也出乎我的意料。我略顯緊張地建議他,不一定要當我面讀完,不必佔用他寶貴的工作時間。不想他竟瞪了我一眼,說,我不正在工作嗎?還有什麼比看一手資料更重要的?
  看完後,他的表情比蜘蛛網還灰暗,不過剛出口的一句話,還是嚇了我一大跳。
  “首先我得祝賀你,原來我最擔心的部分已經痊癒了。”
  “這麼說,你也認為我是正常的?”
  “不,本來不正常,現在是部分正常了。”他敏感地糾正道,“不過,讓我更擔心的是另一些症兆,說真的,比你原來生病的那部分更嚴重,當然,你別擔心,以前只是沒有針對這部分治療而已,作為醫生,我非常感謝你的配合,讓我在你的疾病發作前就捕捉到了它們的蹤影,下面你還是要像以前那樣在醫院安心治療,我向你保証,我一定會讓你康復的!當然啦,以後還希望你繼續定期呈交這類一手資料,以便我們及時評估你的精神狀態。”說完他禮貌地把小說稿遞還給我,他無名指上的碩大的鑽石戒指,把一束陽光反射到我的眼裡,在一片眩目中,我又喜又悲地望著他,一剎那墜入了失語的深淵……



1999年4月初稿
1999年十月改定 ■〔寄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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