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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0-05-04]
﹒黃 梵﹒
兇 案 寫 意

  我不是案件合議庭指定的調查人,但孔殺害雙親案簡訊見報的當天,我就受多家報紙的委托,成了媒體寄予厚望的調查者。他們不在乎我為報紙工作的時間有多長(或多短),只在乎我家與案件的發生地只有幾棟之遙。以常備不懈的職業敏感作推測,他們認為得天獨厚的距離會使我更接近真相,或者必定對從那筒子樓後面的小洋樓裡發出的隱隱約約的尖叫聲有所耳聞(盡管我懷疑會不會有尖叫)。固然,報紙主編們摸透了公眾心理,所以對即將在公審法庭上出示的罪証,他們倒顯得十分淡漠。對他們來說,謀殺者聽到自己父母慘叫時保持的良好的心態,是他們竭力想探究的一個謎。我被要求帶著這個謎,開始調查工作。我清楚我的調查不會影響法庭進程和審判結果,至多它影響的是另一種歷史:南京本地的公眾心理史。我不準備把調查的材料以及諸多的傳聞,編成一個完整甚至完美的故事,我寧願保留它們原有的粗糙和錯位。越到後面,小標題下的內容,可視作對整個案件輪廓的補充,當然讀者應記住,補充可以無限添加,這取決將來調查者對這起兇案的興趣,或讀者自己對這起兇案的興趣。

起 因?

  孔是臭名昭著的“考試互助會”的一員,他們用捏耳朵、拋紙片甚至叩桌子的方法在考場上相互傳遞信息,算起來他一共幫過別人十次,得到別人幫助九次。所以兇案發生前的那次英語考試,僅從收支上講,他也擺脫不了抄襲別人考卷的嫌疑。“考試互助會”成員通常坐在考場後排,頗有些群魔亂舞的味道,每個舞蹈動作都有所指,把暗號詞匯發揮到了俚語的水平。
  英語課老師以幹練著稱,操著清朗又自傲的牛津腔,決意要給“考試互助會”成員以痛擊。他的眼睛高度近視(這是後來引起爭議的焦點),他感覺階梯教室倒數第二排(也許是第三排或第四排,他已經患了十幾年的低血壓抑或昨晚的一次力不從心的房事讓他的視覺有些恍惚)的那個人拋了一張紙片,孔被他按住考卷時,立刻站起來申辯,地下的紙片不是他的。但英語課老師認定作弊者就是孔,他想他不至於傻到去找“考試互助會”的其他成員証實。他當場記下孔的考試編號,沒收了考卷,在考卷左上角用紅筆圈了一個零。期末放假,孔拿到成績單,英語考試成績那一欄果然填著零分,不過是宋體印刷的更加權威的“零”。
  父親問孔要成績單,他屢屢撒謊沒發。當父親的不認為這是區區小事,他設法了解到一點真相。他準備和孔嚴肅地談一次,頭天晚上他想好了談話內容,並告訴孔時間定在元旦舉辦的盛大晚宴之前。但接下來,兇案就發生了。


時 間

  由屍體中發酵的胃確定的動手時間非常精確:1999年12月30日19時左右。不過雖然罪証確鑿,但萌生罪念的時間跨度眾說紛紜,無法確定。法官對罪念的時間起源的確認,非常教條,基本沿用歷史主義。法官確定孔出生時的1975年10月12日凌晨五點,為罪念的起源時間。他出生後做的每件事,都是為這個最後的總爆發積蓄罪惡的能量。當然,我調查的是另一種起源:自從一顆彗星差點撞上地球(它最終撞上了木星),世紀末的灰色情緒便在居民區播散開來,電影《大碰撞》為這種情緒推波逐瀾;在這個不足兩萬人的大學區,已經發現了十名艾滋病患者;人們迫不急待想了解馬氏預言書中關於世紀末災難後的那一頁(盡管那一頁並不存在);各家醫院驗指血的消毒漏洞至今沒引起傳媒注意(案發前五年,孔就通過這個消毒漏洞染上了難以治癒的乙肝);中國足球隊的恐韓症再次爆發,又一次與世界杯無緣,輸球當晚,孔把自己心愛的足球燒了;孔不會不知道,已經流傳了幾千年的本命年有大災的說法,孔屬兔,作案這年是他的本命年;孔懂事起就被告知,家裡有大半現金是用他的名字存入銀行的;孔唯一的姐姐出嫁時,擁有萬貫家財的父母,僅花五百元買了一個單缸洗衣機作嫁妝;案發前五個月,孔發現他父親在實驗室的備件倉庫裡,藏有一輛本田豪華摩托車。


地 點

  案件的發生地孝陵衛有些特別的歷史,血腥蠻力的日本人在這裡折騰了八年,據說走時在紫金山腳下的這塊凹地,埋了許多神秘的物質。宋美齡去湯山洗溫泉浴之後的那個年代,許多不盡人意的變化,都被人歸咎到大家猜測的這個源頭,事實似乎不勝枚舉:許多教授至今居住的房子還是以前日本人的馬廄,一大片迷人的橡樹林到了七十年代突然枯萎死光了,肥碩的水老鼠居然在學校大門後面小山上的密閉水塔裡繁衍,一位教授被從研究日本炸藥的密閉器裡泄漏的沖擊波奪了性命,走火入魔的氣功師為取拿腹中的丹果開膛破肚,莫名奇妙瘁死的先進工作者,從七樓雙雙墜樓的孿生兄弟,乳腺癌高發區……後來一樁盜槍大案更加深了居民的這種印象,盜賊被擒住後,居然找不到自己埋槍的地點,按照當時的刑事懲罰條例,十七只五四式手槍足以判他死刑,事情非常蹊蹺,他記憶中的那棵白玉蘭樹下,根本沒有他埋槍時掘的一個一尺來深的土坑,誰也不認為他會冒死說謊,後來,他被從寬處理,成了第一個該死而沒有死掉的人。直到現在這個孔弒雙親案的發生,為先前的諸多變化增添了新的內容。它是否是人們口頭創建的那個源頭,導致的最血腥的結果?抑或它是上述變化的一個終結?


罪 行

  他那天幹得幹淨利落,動手前他把自己在廁所裡關了一小時。他當時的表情現在無從構建,被惶悚、憎恨以及來自夢中的令他大驚失色的閃電所交織?他把兩手蜷抱在胸前,手裡暗暗攥好了麻繩。他在走道停了幾秒,決定先殺誰。也許對母親的生育之恩有所感念,他讓憎恨先把自己帶進了父親的房間。父親躺在床上,不會想到這是他臨終的時刻,被麻繩勒住脖子的一剎那,他或許以為這是發生在夢裡的謀殺。父親沒來得及哼一聲,腳踢騰幾下,就不動了。孔看了看自己被勒紅的手掌,驚訝自己用的勁會這麼大。他不敢在屍體面前多耽擱,連續殺人的勇氣,像一只漏氣的氣球在收縮。窗外呼嘯的風聲掩蓋了他走進廚房的腳步聲。母親剛把生菜倒進鍋裡,一根麻繩就套上了她的脖子,直到她的臉呈醬紫色,孔才鬆手。他把屍體拖回臥室,面對死去的雙親,心裡沒有了剛才的恐懼。
  他把房間收拾幹淨,像過節一樣,在桌上擺滿了各種色酒。晚上八時,他的朋友蜂擁而入,來參加他組織的一個狂歡聚會。誰也不會想到,那個鑲著飾條的大衣櫥裡和有著舒適的軟牛皮斜靠背的床下,會分別藏匿著一具屍體。這是他第一次在家裡組織晚會,沒想到感覺會這麼好(為什麼他沒有父母的感覺會這麼好?)。有人吹著口琴,帶著顫音的拉丁曲調讓一個女孩神魂顛倒,她用下身蹭著孔的手,做了幾個猥褻的動作。他喝得酩酊大醉,但頭腦清醒。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有控制大局的才能。他大聲說話,使玩笑不斷,讓喧鬧的晚會持續到天亮……他送走朋友後,又回去睡了一覺。
  中午十二點,遠處的車鈴聲把他驚醒。他打開櫥門,又鑽到床下看了看,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他找出父親以前出差用的地圖,在國境線上尋找著可能的出口。他帶上所有找到的能取出錢的存折,一個裝有兩套衣服的黑色旅行皮包,一副墨鏡,一頂棒球帽,出了門。他乘上北去的一列火車。車過徐州時,他看著飄在空中的黑黝黝的煤塵,心裡忽然升起一個不祥的預感……


逮 捕

  一周後的那一天,屍體被人發現。手握五四式手槍的人擠滿了整個樓道,氣氛很嚇人,從窗戶和門沖進去的兩路人馬,差點在昏黑寬敞的居室裡火並。兩具屍體已經開始腐爛,惡臭飄散到各個房間。一個穿著皮夾克像是頭目的人讓大家往回撤,留下三個人在房間裡埋伏。屍體被撤退的人用毯子裹著搬上汽車。這是這個轄區派出所頭目的最後的機會。在接連幾個奸殺大案毫無線索、大丟臉面、他的地位岌岌可危的情況下,這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偵破的重案可以拯救他的仕途。三位警員在黑燈瞎火的房間貓了半個月,仍一無所獲。命令改成在戶外的汽車裡遠遠監視,三個人輪流值八小時的班。
  一天夜過三更,患有失眠症的小組長忽見房前的水杉林裡閃出一人,躡手躡腳進了孔家。正在附近醫院吊瓶子的所長立刻得到消息,他二話不說,拔針就跑。不到五分鐘(他們頭一回這麼敏捷),幾十個拎著五四式手槍的人,又一次把宅第圍得水泄不通。佯攻方向的人假裝敲門,所長帶著另一路人馬破窗而入。警員撂倒孔後,接二連三地死死壓在他身上,給後面進去的人造成孔在反抗的假象。直到有人嗅出滿屋飄著淡淡的煤氣味,才知道孔想自殺。自從孔在國境線屢次被邊防軍和獵犬的影影綽綽的暗影擋回後,他就沮喪地產生了這個念頭。
  所長興高採烈地押著他,似乎他殺人越多,對所長的處境越有利。值班警員在案情報告中大肆渲染所長抱病參戰的英勇行為(其實幾十個持槍者與一個手無寸鐵者之間的力量對比,誰都一目了然),列了一份參加圍捕的警員的名單,然後就在辦公室的欣喜的氛圍中等待上頭的明令嘉獎。


父 親

  他的老家在開封附近,據說至今在開封城裡還能找到他祖輩以前住過的房子,門前的兩個石墩的圖案有些特別,大致與猶太教有關。不過到他這一代,可供辨認猶太血統的依據,只剩下了他的那只鷹勾鼻子和開闊的前額。對此,有不同意見的說法很多,他只取對自己最有利的。他沒有當年猶太人移居漢域時的恐懼,相反他比土生土長的漢人更自信。他的神態就像是猶太神耶和華授予他們這一旁支在漢域堅守而功勛彪炳的一枚勛章。當年,他們都有一頭卷曲的黑發,和體臭,現在他與其他漢人貌似兄弟,胳肢窩下的那點狐臭也不足以引起煩惱。不過稍加留意,便可在他的行徑中辨出猶太智慧。別人剛醞釀發財,他已經斂積了大筆錢財。他從不露出貴重的金器、珠寶、首飾,以免遭人覬覦,但他逛金銀珠寶店的欲望卻像一個農民暴發戶。他無需像自己的祖先那樣在大街上開錢莊,採取漫長迂回的賺錢方式(喜歡走捷徑的基因多半來自漢族,我之所以熱衷於種族分析,無非想說明“漢族”從來就是一個“混血”概念,尤其像殺人越貨這類惡行,更是世界各族人民共同努力的結果)。三十歲那年,他由大學講師升為副教授,從此開始了挪用研究經費的冒險生涯。
  他的博聞多識及口才遠近聞名,即便把一只蚊子說成一頭大象,仍會有不少人對他表示理解,好像人們聆聽的是一個難以把握、歧義無窮的古代智慧。鷹勾鼻勾勒的專注神情,能減輕聽者的幾分懷疑。如果專管撥款的某某基金會成員擔心他夸大其辭,只需領他們到城區的男女曖昧的夜總會逛一趟,幾杯雞尾酒下肚,撥下來的研究經費仍會不斷加碼。慢慢地,他的周圍聚集了一批唯命是從的人。他令他們畏服的武器是沉默。為爭寵(他的沉默加深了手下人之間的猜疑)他們勾心鬥角,他暗自高興地看到兩派勢力的出現,為壓倒對方,雙方都拼命替他鼓噪、捧場。正是在這幫弟兄周旋下,他的一項至今也沒完成的研究,順利通過了同行鑒定。他又花幾千元,把自己列入了《中國名人辭典》、《名專家小傳》、《中國精英庫》等等。他們及時把鑒定書和可供炫耀的材料向四方投寄,終於引發了一股媒體競相報道的熱浪。後來我找到因為內訌被攆出公司的一員幹將,從下面這段話,我們對他的做法可見一斑。

  “工業大亨與他商談前,心悅誠服地看過了由他的嘍羅們呈上的報道他事跡的大量剪報、鑒定書及榮譽証書復印件等等,所以每回輪到他商談時,都很順利。大亨們隨手一劃,就簽給他十萬百萬的巨額支票。錢一到手,馬上一分為二,小部分投向不知名的為經費困擾的研究所,限期讓他們拿出給大亨演示的樣品,大部分轉移到另一家開在上海的私營公司。他們反復採用這個手法,甚至經常擺出研究經費不夠,試驗無法進行下去的架勢,迫使對方追加資金。他們深知,打官司不會為大亨討回任何便宜。這樣他們幾乎明目張膽地騙取了大筆錢財。公司內對這種做法稍有看法的人,都被爭鬥雙方同仇敵愾地排擠出公司。”

  這員幹將以前經常以孔的叔叔的身份,出現在豐盛的家宴上,孔特別羨慕這位叔叔會玩一手好魔術。離開公司後,有人看見這員幹將和孔有過一次接觸,至於究竟談了什麼,雙方至今不肯透露。


母 親

  她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夫唱婦隨。芝麻點大的事都可能使她落淚。可以想象,孔對她下手時,因為這個原因會更狠毒,不然他就會從她的眼眶裡,看到她留在人世的最後一滴眼淚。她在派出所戶籍處登記的民族是漢,其實她被父親告知是畬族,她爺爺年輕時全國橫行大漢主義,為了躲避歧視,迫不得已改了漢裝。後來她爺爺拎著鳥籠遛鳥的悠閑怡然的模樣,比漢人還地道。我想透露的是,與她丈夫不同,她總是為自己的畬族血統惴惴不安,她們族內的爭鬥與糾紛(她爺爺以前向她聊起的),在她眼裡比西部的盜馬賊還要虛幻。她堅持不回福建東邊的那個山區,她決心使她的下一代在意識上成為真正的漢人。當精明、驕傲的血脈和誠實、謙卑的血脈交匯時,是否爆發了孔僭越了親情的加害父母的大漢情緒?
  她的書桌右上角,畢恭畢敬擺放著一本《舊約》,我們可以據此認為,這是她向古希伯來人和身邊的丈夫表達的一份敬意。對漢人,她還保留著她爺爺那一輩的惶恐不安,與猶太人剛來漢域時的惶悚沒什麼兩樣,可以預見幾百年後,她的後代的驕傲、自負最終會勝過土生土長的漢人。需要經歷漫長歲月才一滴一滴積攢起來的漢族意識,在一代人身上突然爆發,是否就導致了這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惡果?她曾像漢人一樣,跪遍山寺,求佛賜子,向遇到的每個功德箱投進大把硬幣,誰想到冥冥之中她求來了親如骨肉的殺手。



  當年,他的鄰居玩伴“胖子”率領二十人與校外小鎮的一群小地痞鏖戰時,他是戰戰兢兢的旁觀者。他在牆頭露出驚恐的眼睛,隨時準備往回跑。戰鬥中有人用了匕首,倒在地上的是“胖子”這邊的人。襯衣被刀刃劈開,傷口從右肩一直劃到左腰,鮮血直淌。“胖子”想把受傷者交給孔送醫院,自己率人去追肇事者,卻見孔撒腿跑了。從那以後,孔見到血就頭暈。他不再觀看血氣方剛的街頭鬥毆,一有戰事,他就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這對他後來殺害父母的方式,有極大影響,他使用了一根吊臘肉的不見血便能置人死地的細麻繩。
  他從小就被告知,父親的公司等著他去接班,但父親規定,合格的繼承人最低限度必須大學畢業。他花了三年才考上大專(拿到本科文憑的路途不知還有多漫長),學海無涯,他對自己的懷疑越來越深。有一次,他逃了一天課,去郊外的樹林裡沉思冥想。印象中的夕陽比往常要早落。他在山腳下的湖邊喝了一肚子水,帶著支離破碎的想法回到家裡。然後等著他深感恐懼的另一天的開始。他發現,他從沒有提過相反的意見。連父親阻止他接受異性禮物都無話可說。不管是否願意,他一直在順應父親的世俗哲學、母親的折衷主義、老師的貌似權威的告誡。又一次,他夢見了一個完美的人,西裝革履,長著他的相貌,和一個原始人打了一架。天上雷鳴電閃,下雨前,前者被撂倒在地上,被刀抹了脖子。躺在地上的人直喊口渴,原始人就用手從淌著血的脖子上掬血喂他。他醒來時,感到頭暈目眩,嗓子像挨了一刀似的火辣,原始人究竟代表什麼,他在《析夢詞典》中,一無所獲。


姐 姐

  她的看法以前沒法跟弟弟交流(現在也只是試圖交流而已),有一陣子甚至以為弟弟和父母是一丘之貉,只會加重自己出嫁前的失敗感,自從弟弟帶著更大的失敗鐺鋃入獄,揪心的前景便從那一刻起令她淚眼恍惚。家中找到的對自己和弟弟不利的証據,被她付之一炬。她一口回絕了法庭讓她做控方証人的百般請求(法官準備把這個案子的合議庭辦成可供其它法院觀摩、學習以及公眾受教育的典范),她用丈夫輕而易舉賺來的錢請了一位名律師,自甘當了辯方証人。
  每周一次,她被允許去獄中探望弟弟。還沒走進監獄大門,鬥篷下的雙肩已簌簌瑟瑟地發抖,涕不成聲。孔一臉既蔑視別人,也蔑視自己的樣子,比兇案發生前還沉默寡言。有時我在想,他是不是把姐姐的痛苦破譯成了潛在的歡樂?既然五百元的嫁妝以及從前和弟弟在一起的生活被她認作失敗,那麼即將到手的萬貫家財是否被她視作了勝利的巔峰?孔自己也清楚,除了死刑,法庭不會給他其它出路,公審不過是走過場,它將被辦成電視競相轉播的大眾受教育的課堂。姐姐不會不知道自己勢單力薄,並無回天之力,莫非從姐姐的哭聲中孔還感到了莫大的恥辱(姐姐悲痛的疑點和她以前倉促嫁人的疑點一樣多)?


結 局

  公審在有著廊柱和拱門的市法院大樓裡進行。法官落座後,迫不急待把控方証人一一傳喚出來。控方出示的謀殺現場照片、驗屍報告、孔的部分日記(孔為姐弟倆在家中遭受不同待遇時的打抱不平,被當作兇案源遠流長的歷史動機之一)、財產憑據等,為階梯大廳裡的觀眾描繪了一個窮兇極惡的惡男形象。孔的姐姐輪到最後才上場,在她之前,她父親痛恨的那位變節者自告奮勇當了辯方証人。部分天真的觀眾以為這將會成為整個公審的高潮,不知道這是公審行將結束的標志。不到一小時就草草收場的法庭辯論,使期望值甚高的觀眾又跌回到現實中。第三天,所有小道消息都被証實了,法院在公審前已內定孔死不可赦。
  孔被插上斬標,押赴江心洲刑場的那天,我沒去湊熱鬧。與孔一樣,我有血暈症,只能坐在家中,對著窗外的林子設想那場面:為了收屍,他姐姐不得不痛苦地捂臉立在一旁,等待仿佛要射穿自己心臟的那一槍。槍響後,一只鴝鵒從林子裡沖天飛去,成為靈魂升天告慰他姐姐的一個象征。
  他死時的表情無足輕重,就像他短暫的一生已在法官的預料之中。變化的是律法、動機,不變的是罪行或“是否是罪行”(比調查前更大的一個謎)。

(2000.2.29)■〔寄自江蘇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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