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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8-15]
☉﹝哥倫比亞﹞加西亞﹒馬爾克斯☉
☉(青閏 譯)☉

降  靈  節


  這是無法避免的:苦澀的杏的氣味總是讓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回想起單相思的命運。他一進入寂靜的、昏暗的房間就注意到了這種氣味。在此,他向家裡掛了緊急電話,說他要參加一個案件的處理。對他來說,已經好多年沒這樣緊張過了。這是因為安第斯難民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殘廢軍人、兒童攝影師、烏爾賓諾博士的最富同情心的棋友──已經在氰化金的煙氣中逃過了痛苦的回憶。
  他發現了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經常睡覺的行軍床上覆蓋著毛毯的屍體。床邊的凳子上放著一只托盤,毒氣就是從那裡蒸發出去的。地板上,一只胸部雪白的大黑狗的屍體綁在一只床腿上;緊挨著狗的是一副拐杖。雖然晨曦剛剛從一扇窗戶照進令人窒息的、擁擠不堪的、曾用作臥室和洗相室的房間,但讓烏爾賓諾博士看清死亡的証據,這些光已經足夠了。像屋裡的各個縫隙一樣,另一扇窗戶也用破布和黑板堵著,以此增加房內的壓力。櫃台用缸和無標簽的瓶塞著。紅紙包著的一只普通燈泡下是兩個破碎的白躐盤子。第三只盛定影液的盤子裡緊貼屍體擺在那裡。舊雜志報紙到處都是,還有玻璃盤裡的大堆底片;家具雖是破舊的,但件件都一塵不染。空氣從窗戶吹入,已經淨化了屋裡的氣氛。然而,曉得這種苦澀的杏的氣味意味著什麼的任何一個人都依然能分辨出這種不幸愛情的余燼。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常常想(不是預想):這個房間不是體面死亡的吉利之所。他立刻意識到,也許房間的秩序紊亂是由於上帝的不可名狀的決心所致。
  警官和一個正在市立醫院實習的醫學院的稚氣未退的法醫學學生,在等待烏爾賓諾博士到來的同時,已經讓房間通風並蓋住了屍體。他走上前,神情莊重地向他問候。在這種場合,安慰勝於尊敬,因為無人知道他和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友情之深淺。他與他們握手,就像他每天上臨床醫學課之前同各個學生做的那樣。之後,他像拎起一朵花一般慢慢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尖揭起屍體上的蓋物。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一絲不掛,僵硬蜷縮,兩眼圓睜,身體發青,看上去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他的瞳孔發亮,胡子微黃,肚皮上有一道線縫過的傷疤。由於長期使用拐杖,他的軀幹和兩臂像苦力的那樣又寬又大,但他不加防范的腿卻如同孤兒。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端詳了片刻。想起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同死亡進行的常年不懈的鬥爭,他的心就隱隱作痛。
  “完了,”他說,“最糟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他重新用毛毯蓋上了屍體。他的80歲生日去年已經慶祝過了──鄭重其事的三天大慶。在答謝講話中,他再次堅決反對退休。他說:“我死後有足夠的時間休息,但最終這仍不是我計劃的一部分。”雖然右耳漸漸失聰、不得不依附銀柄手杖蹣跚行走,但他依舊身著亞麻衣、胸佩金標鏈,就像他早年那樣。他的巴斯德式的胡子──珠母色──和同樣顏色的、梳得紋絲不亂並從中間分開的頭發,體現出了他忠實的性格。他常常匆匆在紙片上作下記錄,以盡可能彌補癒加混亂的記憶;最後,他總是胡亂地裝入口袋,就像他將器具、藥瓶和其它所有的東西混進藥包一樣。他不僅是本城年長資深的大夫,而且也是最講究的一個人。不過,他對學問的故弄玄虛和倚老賣老的詭譎態度使得他獲得的愛比應該得到的要少。
  他對警官和實習醫生的指示簡短急促:不必解剖屍體;室內的氣味就是足夠的証據,死因是盤中氰化物氣體在影液酸引發下蒸騰所致;而且,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深知這會產生什麼後果。警官稍一猶豫,博士就以他那別具一格的說話方式打斷了他:“別忘了我是簽發死亡証明者中的一員。”年輕的醫生失望了:他沒有機會去研究屍體的氰化金中毒的結果了。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頗感奇怪:他在醫學院怎麼沒有見過他。但從那年輕人輕易的羞澀和安第斯口音中,他立刻明白:也許他剛到本市。他說:“的確有人因愛而發狂。這些天會讓你有機會的。”只是說完後,他才意識到在許多氰化物自殺案中,他記得這是第一個不是愛的痛苦而引起的。隨即,他的嗓音發生了變化。“你發現時要注意觀察,”他對實習醫生說,“他們的心臟裡幾乎都會有玻璃晶體。”
  爾後,他對警官講起話來,就像對待下屬一樣。他吩咐他免去一切法定程序,以便葬禮能在同一天下午如期舉行,並要謹慎從事。他說:“待會兒我要對市長講話。”他知道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一直過著原始的禁欲生活。他曾憑一技之長賺了一大筆錢(比他需要的還多)。因此,他的抽屜中一定有足夠的資金用於葬禮。“即便你們找不到,也不要緊,”他說,“一切費用由我承擔。”
  他命令警官告知新聞界,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是自然死亡,雖然他認為新聞界決不會對這條消息感興趣。他說:“如有必要,我要同省長談。”警官──一位神情嚴肅、地位卑微的民事工作者──明白博士旨在夸大他的密友的公民權益。他驚訝地發現,為了使葬禮盡快舉行,他已經越過了各種法定程序。烏爾賓諾博士唯一不願做的就是同大主教談話,以便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葬於聖地。警官對他的無禮感到震驚,因而便試圖向死者表示歉意。
  “我知道死者是一位聖人,”他說。
  “不可思議,”烏爾賓諾博士說,“一位無神論聖人。但這是上帝決定的。”
  遠處,在殖民城的另一端,大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烏爾賓諾博士說戴上金絲邊半月形眼鏡,看了看懷表──小巧玲瓏,帶著一觸即開的蓋子。他就要錯過降靈節彌撒開始的時間了。
  客廳裡豎著一架像公園裡使用的帶輪大相機,並且扯著一幀塗有自制色彩的淡淡的風景幕布。牆壁上貼著孩子們記事時所作的圖畫:第一次聖餐,小兔子服裝,快樂的生日。年復一年,在午後對弈沉思的間歇,烏爾賓諾博士看到牆壁漸漸遮蓋起來了。他常常悲哀地想:在這隨意塗抹的圖畫中,陳列著未來城市的萌芽──被那些未知的孩子們統治、破壞──在那裡,甚至他的榮譽的骨灰也會盪然無存。
  書桌上有一個陶罐,裡邊放著幾只海豹形的煙鬥,還有一盤沒有下完的棋。雖然急著離去,而且神情憂鬱,但烏爾賓諾博士還是禁不住研究起那盤棋來。他知道那盤棋是前一夜下的,因為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每天黃昏都要和水平懸殊的三個對手下棋,而且總是下完每一盤,然後才將棋盤和棋子收進盒內,放入抽屜中。他一向執白子,博士知道,這次顯然在走過四步棋之後,他就要輸給對方了。“如果是發生了犯罪,這將是一個很好的線索。”烏爾賓諾博士自言自語道,“我知道只有一人能設計出這種奇妙的格局。”
  那天早上6點,巡夜人轉到最後一圈時,看到了釘在門上的條子:“別敲門進來,快去報警。”兩人搜尋房間,想找到與這清晰的苦澀的杏的氣味相互抵觸的一些証據。在簡短的幾分鐘裡,博士需要研究那盤沒有下完的棋。警官在桌上的紙堆裡發現一個寫給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的信封。信封是用許多封蠟粘著的。所以,要將信從中取出,非得要把信封撕爛不可。博士拉開黑色窗帘,以便讓更多的光照進來。他迅速地瞥了一眼,共計11頁,全是工整的手寫體。看完第一頁,他知道在讀《福音》之前趕不到大教堂了。他忐忑不安地讀著。翻過幾頁後,他發現了失去的線索。看完信,他仿佛從久遠的時空歸來一般。雖然他努力克制自己,但失望之情依舊:他的嘴唇如屍體般青紫。他疊起信紙放入口袋時,手禁不住顫抖起來。之後,他才想起了警官和醫生。他透過悲哀之霧向他們笑了笑。“一點兒也不特別,”他說,“這是他最後的願望。”
  這話只有一半正確,而他們卻認為完全無誤了,因為他命令他們將地板上鬆動的磚揭開。在磚底下,他們發現保險箱附近有一個存折。錢雖沒有他們料想的那麼多,但用於葬禮和應酬其它的小開銷綽綽有余。烏爾賓諾博士認識到他要錯過降靈節的聖餐了。“自記事以來,這是我第三次錯過節日彌撒了,”他說,“不過,上帝是明白的。”
  他決定多花費幾分鐘參與各個細節的調查,雖然他忍不住想和妻子一同分享信裡的秘密。他承諾通知城裡的許多加勒比難民──從傑出的職業人員到默默無聞的勞工,以及那些可能想參加葬禮的不太親近的熟人。看信之前,他是決定第一個參加到他們當中去的;後來,他卻對一切都猶豫不定了。但無論如何,他要送一只梔子花圈,以備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最後時刻作懺悔之用。葬禮將在5點鐘舉行。在最炎熱的月份中,這個時刻最適宜。如果他們需要他,從中午起他將到拉西茲﹒奧裡維拉博士──他的得意門生──的鄉間別墅去,因為那天他的學生要設午宴慶祝銀婚紀念。

  早期鬥爭的暴風歲月一旦過去,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就循規蹈矩起來了,而且贏得了省內無與倫比的尊敬和威望。當開始服用秘藥──溴化鉀提神,水楊酸鹽治雨天的骨痛,麥角淄醇治頭暈,夜間用顛茄安眠──時,他總是天剛破曉就起床。他每小時都要幹一些事情,而且總是秘密進行,因為在作醫生和教師的生涯中,他一向反對為老年人開減痛藥方:這樣極容易讓他體味到比他本人還要嚴重的他人的痛苦。他的口袋中總是裝著一小丸樟腦,無人看見時他就深深地吸一下,以平息他將許多藥物混在一起而引起的恐懼。
  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8點直到停止呼吸為止,他總要在書房裡花費一小時來準備他在醫學院教授的臨床醫學課;同時,他也是法國最新報刊的熱心讀者,這些書刊大都是巴黎書商郵寄給他的,有些是當地書商為他訂購從巴塞羅那寄來的,雖然他對西班牙文學並不像對法國文學那樣親近。他早上從來不看書,只在午休後1小時和夜間睡覺前才看。在書房做完事後,他就在浴室敞開的窗戶前做15分鐘的深呼吸,而且總是朝著雄雞報曉的方向,因為那裡的空氣新鮮。接著,他就在彌漫著真正的法裡那﹒濟根奴伯出品的香水氣味中洗澡,理胡子,給絡腮胡上蠟,穿白色亞麻衣、背心,戴軟帽,套科爾多瓦皮靴。
  他差不多都是在家裡吃午飯,而後在院子陽台上午休10分鐘,睡夢中能聽到芒果樹小女僕們的歌聲、街道上小販們的叫賣聲和從港灣傳來的摩托車的轟鳴聲(它噴出的廢煙猶如墮落的天使在炎熱的午後飄入房內)。睡醒後,他看1小時的新書──小說和歷史著作;接著,他用法語講課,向馴順的鸚鵡唱歌──這只鸚鵡成為當地的尤物已經好幾年了。4點鐘喝下一大杯加冰的檸檬汁後,他就離開家去看病人。雖然上了年紀,但他仍不情願在辦公室看病人,而是繼續到病人家中照看他們。自從城市家庭化,人人都可以平安走動以來,他總是這樣。
  第一次從歐洲歸來,他坐著由兩匹金栗色馬拉著的四輪馬車;而當不再時興時,他就換成了一匹馬拉著的雙人座敞篷馬車。直到城裡只剩下供遊人和葬禮載花用的馬車,他依然我行我素,帶著對時尚的某種鄙視。他的馬車與眾不同,因為它的漆皮頂篷總是溜光淨亮,並帶有青銅裝飾(不受鹽的腐蝕),車輪和轅桿一律塗作紅色鑲著金邊。這情景不禁使人想起維也納劇場的狂歡之夜來。當最不可一世的家庭都為他們的車夫穿上幹淨襯衣而滿心歡喜的時候,他依舊要自己的車夫穿著褪色的絨號衣、戴著馬戲團領班那樣的高帽。因此,這被看作是非常的不合適宜──是在加勒比炎熱之夏缺乏同情心的具體體現。
  拒絕退休後,烏爾賓諾博士得知只是在病案一籌莫展的情況下才動用他。他認為這是在搞特殊化。他一眼就可以看出病人得的是什麼病。他對特效藥越來越不信任。他對外科的庸俗不堪洞察幽微。他常說:“解剖刀是藥物失效的最有力的証明。”他認為:嚴格地講,一切藥物都有毒,70%的普通食物加快了死亡的進程。“無論如何,”他常在班上說,“我們所知道的藥物只有少數幾個大夫曉得怎麼使用。”根據年輕人的熱情,他將話題轉到了一種他確定為宿命的人道主義上:“每個人都是其自身死亡的主人。因此,當他大難臨頭時,我們力所能及的就是幫助他沒有痛苦或恐懼地死去。”
  他的日程表安排得井井有條。所以,一旦下午出現什麼緊急情況,他妻子就知道該向何處給他捎口信。年輕時候回家前,他常常要停在巴黎咖啡館──這是他和岳父的老朋友們以及一些加勒比難民切磋棋藝的地方。但自新世紀的曙光出現以來,他再沒有到咖啡館去。他曾經試圖組織過由社會俱樂部倡導的全國錦標賽。這正是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到達的時間。他的雙膝已經不聽使喚了。不出3個月,凡是知道如何下棋的人都曉得了他是誰,因為他所向披靡。對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來說,這是一次奇妙的聚會,因為事情恰恰發生在下棋對他已經成為戰無不勝的激情,而且不再有旗鼓相當的眾多對手之時。由於他的賞識,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才能成為其中的一員。烏爾賓諾博士自稱是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無條件的保護人──一切事情的保護人,但他卻不屑打聽他是什麼人、幹過什麼事或者他的顛跛是在何種不榮譽的戰爭中造成的。最後,烏爾賓諾博士借錢讓他建起了攝影室。而從第一次使用將孩子們嚇了一跳的鎂光燈照相機起,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就開始還他的錢,無限虔誠、規規矩矩地還完了最後一分錢。
  這都是因為下棋。起先,他們晚飯後下,從7點鐘開始。他們帶著對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來說合情合理的障礙下,因為烏爾賓諾博士棋藝高超、出手不凡;但障礙逐漸減少,直到最後他們戰成平局。後來,當唐﹒加裡略﹒達科德打開第一家戶外電影院的時候,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就成了他最可靠的顧客之一。而當不再放映新片子時,他們便又下棋小到了深夜。至此,他和博士已經成為摯友。他們經常一道去看電影,但從不跟博士的妻子去──一是因為她沒有耐性順著復雜的情節看下去;二是因為好像對她來說,憑著直覺總感到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烏爾賓諾博士的星期天是很充實的。他經常到大教堂做彌撒,然後回家在院子陽台上休息、看書。他很少在神聖的感恩日看病人,除非萬分緊急、迫不得已。他已經有多年不接受職責范圍以外的社交邀請了。在這個降靈節,由於驚人的巧合,兩件非常之事發生了:朋友之死和得意門生的銀婚紀念。驗証過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死因後,烏爾賓諾博士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被好奇心驅遣到了別處去了。
  他一坐上車就看起信來,同時吩咐車夫將他拉到老奴區一個鮮為人知的住所去。這個決定非同小可,以致於車夫想確定一下是否有錯。沒有,沒有錯:地址很清楚,並且寫這個地址的人對此了如指掌。烏爾賓諾博士將信翻回到第一頁,又細看了一遍一長串可能改變他整個一生的令人討厭的新發現(甚至在他這樣的年紀),如果他能讓自己相信這些不是一個垂亡人的狂言的話。
  天空早就開始透著雨氣。烏雲低垂,涼風颼颼,但午前沒有落雨的可能。為抄近路,車夫穿行在殖民城粗糙的石子路上,常常不得不停下來,以免由於宗教團體和互助會員從降靈節禮拜歸來的喧囂而使馬受驚。街上到處都是紙環、音樂、鮮花和女孩的花傘。穆斯林女人披著面紗從陽台上觀看著慶祝活動。大教堂的廣場上,解放者雕像幾乎讓非洲棕樹和新建街道的燈球體遮住了。由於彌撒散場,交通變得擁擠不堪;破損、喧鬧的巴黎咖啡館裡座無虛席。
  雖然烏爾賓諾博士對城市的愛近乎瘋狂,而且閱歷非常之豐富(遠在他人之上),但卻不常到紛囂雜亂的老奴區去,車夫不得不彎來繞去並多次停下來打聽行動路線。最終,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房子。許多衣服破爛的孩子跟在馬車後面,嘲笑著車夫的戲裝。他不得不揮鞭趕開他們。烏爾賓諾博士預備了一次非常自信的訪問。他認識到再沒有比他這樣年紀的天真更加危險了。
  房子外圍和背運的鄰居的並無兩樣,除了一扇掛著鑲邊帘子的窗戶和一個從教堂弄來的氣派的前門。車夫斷定就是這座房子後,就攙扶博士走出馬車,然後拍打起門來。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暗淡的門裡站著一位身穿喪服、耳後別著紅玫瑰的婦人。雖然她年紀不下40歲,但她依然亭亭玉立,金眼惡瞪,頭發如同鋼毛盔貼在頭上。她是個不折不扣的黑白混血兒。烏爾賓諾博士已經認不出她了,雖然下棋時在攝影室的暗光中曾經見過她幾次,並為她因患間日熱而開過一次藥方。他伸出手,她雙手握住,但不是為了歡迎,而是攙扶他進屋去。客廳看上去、感覺著好像是森林地帶,裡邊放滿了家具和貴重物件-各樣東西都呈自然態狀。那女人坐在他的對面,操著純正的西班牙口音。“這是你的房子,博士,”她說,“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來了。”
  
  烏爾賓諾博士感到自己被出賣了。他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看到她悲痛欲絕,一片至誠。隨即,他就明白這是一次無效的訪問,因為她所知道的比他在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信裡知道的還要多。這是真的。她和他在一塊直到死前幾小時──因為她跟他同居了將近20年,帶著一種忠誠和順從的溫柔──近乎於愛的溫柔──在這座昏昏欲睡的省城(這裡甚至國家機密也如同尋常事)是沒人知道的。他們是在太子港休養所邂逅相遇的,因為她就出生在那個地方,而他早年則在那裡流亡過。時隔一年後,她隨他到此地作過短暫訪問,雖然人們(意見不一)都知道她已經在此紮根了。她每周都要清理一次實驗室。甚至心眼最壞的鄰居也沒有混淆黑白信口胡言,因為他們跟所有的人一樣都認為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跛足比一般人強。烏爾賓諾博士自以為(完全是出於醫學本身的考慮)他決不相信他的朋友會有一個女人的,如果他不在信中提及的話。無論如何,他難以理解兩個秘密生活在社會歧視邊緣的自由的成年人竟選擇了瘋狂的私通。她解釋說:“這是他的意願。”雖然是跟一個完全不屬於她的男人私通,但他們卻常常曉得快感何時界臨。似乎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歧視可言。相反地,生活呈現給她的也許正是這種樣板。
  前一天夜裡,他們曾經到過電影院,是分開坐的,自從意大利移民唐﹒加裡略﹒達科德在17世紀修道院的廢墟上建起的劇院裝上通風設備以來,他們每個月至少要去看兩次電影。他們看過一部根據去年的一本暢銷書(烏爾賓諾博士曾看過)改編的影片《西線無戰事》。他的心境讓戰爭的殘酷破壞了。過後,他們相會在實驗室。她發現他心事重重,思鄉情濃。她認為這是因為那奄奄一息躺在泥水中的傷員的殘忍情景所致。她竭力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就請他下棋;為了不掃她的興,他接受了。但他心不在焉──當然是執白子──直到他發現在她尚未下到第四步他就要輸於對方甘拜下風為止。此後,博士認識到她就是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最後一盤棋的對手。不,他認為是葉羅尼莫﹒阿哥特將軍。他不無驚訝地自言自語道:“真高明啊。”
  她堅持認為她不該受到讚揚,更確切地說,就是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在死亡之霧中逝去之後,她毫無愛憐地移動了棋子。他停止下棋時,大約是11點1刻。交際舞曲已經結束。他請她離開。他要給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寫信。他認為博士德高望重,是他的知心朋友,正如他喜歡說的那樣,即使他們之間的密切關系是出於對下棋的嗜好也成。他知道那是一種合情合理的對話,而不是科學。之後,她明白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結束了他的痛苦,尚存一息來寫這封信了。博士難以置信。“那麼,你是知道的!”他大聲說。
  她說,她不僅知道,而且還幫他忍受痛苦,就像她幫他發現快樂時那樣。因為那時是他最後11個月的生活:殘酷的痛苦。
  “你的責任是要告發他,”博士說。
  “我不能那樣做,”她聲音顫抖著說,“我很愛他。”
  烏爾賓諾博士認為他已經聽到了所有的一切──從未這樣,從未這樣單純地聽說過。他盯著她,挖空心思地回憶起當時她在他記憶中的形象:她好像一個河神,傲氣十足,身著黑衣,瞪著蛇眼,耳後別著一朵紅玫瑰。
  很久以前,在海地荒涼的海灘上,他們作愛後一絲不掛地躺在那裡。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喟嘆道:“我是會長生不老的。”他將這句話解釋為他同無情的時間進行不遺余力的鬥爭的勇武決心。但他太出格了:他作出了70歲結束生命的不可挽回的決定。
  實際上,這年的1月23日他就70歲了。而他卻將日期定在了降靈節前夕──這是城裡人向聖靈獻祭的一個最隆重的節日。沒有一點跡象表明她事先不知道。他們經常談論此事,忍受著那些日子的無可挽回的沖擊。現在誰也無法阻擋了。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熱愛生活到了喪失理智的地步──他熱愛大海和愛情;他熱愛狗和她。日期臨近時,他漸漸心灰意冷了,好像他的死亡的決定不是他作出的,而是無情的命運。
  “昨晚離開時,他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了。”她說。
  她本想將狗帶走,但他卻看著那畜生。它正在他的兩腿間打著盹兒。他用手指尖撫摸著它。他說:“對不起,伍杜﹒威爾遜先生要與我同行。”他要她將狗拴在他寫信的小床腿上。她打了一個活結,以便它逃離──那是她唯一不忠的行為,因為她想從狗眼的寒光中繼續懷念狗的主人。但烏爾賓諾博士卻打斷了她,說狗沒有逃離。她說:“這是因為他不想幹。”她很高興,因為她喜歡喚起她對死去的情人的回憶,就像他要求她的那樣。當他停止寫信望她最後一眼的時候,他對她說:“記住給我帶玫瑰。”
  午夜剛過,她就回到了家中。她合衣躺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以便他完成那封信,她知道那是又長又難的一封信。不到3點鐘,當狗開始狂叫時,她在爐子上放好沏咖啡用的水,穿上喪服,在院子裡折下黎明的第一枝玫瑰。烏爾賓諾博士意識到他會如何狠狠地斥責這個不可救藥的女人。她認為他是明白個中就裡的:只有毫無自律的人才會對悲哀如此大獻殷勤。
  而且,他所訪問的其它方面更加証實了這一點。她將不參加葬禮,因為那是她對她的情人的許諾,雖然烏爾賓諾博士認為他在信中看到過一段與此截然相反的內容。他將一滴淚不流。她將不會虛擲余年沉溺於回憶的誕想中。她將不會像當地寡婦們那樣把自己活埋在房內編織壽衣。她將賣掉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房子和全部財產(根據信的內容,已歸她所有)。她將繼續按自己的習慣生活下去,無怨無艾;在這貧困的死結中,她很快活。
  在回家的路上,這些話追逐著烏爾賓諾博士。“貧困的死結。”這並不是無緣無故的描述。冬季,突然大雨傾盆,雨水溢滿廁所,將街道變成了惡臭的泥塘。夏季,紅熱粉末般粗糙的灰塵被狂風刮入保持良好的角落,掀起房頂,把孩子卷向空中。星期六,可憐的混血兒們帶著家畜和餐具,一同到沼澤邊的木板和錫板小房裡,你推我擠地佔滿殖民區怪石嶙峋的海灘。直到幾年前,他們當中的一些混血兒還在生產著那種烙在自己胸脯上的皇家奴隸牌。周末,他們縱情舞蹈,漫無目的地自斟自飲自家釀制的酒,在可可種植園裡作愛。星期一午夜,他們因大吵大鬧不歡而散。一周的其它幾天裡,這伙人無所顧忌地沖進廣場和老鄰居的胡同擺攤設點,自由買賣。死氣沉沉的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煎魚的氣味充斥了人聲鼎沸的集市。
  從西班牙統治下獲得了獨立,以及後來奴隸制的廢除,加劇了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生長地的體面的衰微。偉大的舊家族陷入了已成廢墟的城堡裡。沿著粗糙的在奇襲和海盜登陸中保護良好的石子街兩側,雜草從陽台、甚至從完好無損的大樓的白牆縫隙中垂下來。下午兩點鐘,唯一的生命就是午休時暗光中單調無力的練琴聲了。在彌漫著香水的涼爽的臥室裡,女人們躲避著陽光,仿佛那是淫猥的傳染病;甚至早彌撒時,她們也將臉藏在黑絲披巾中。
  18世紀時,城市就已經在加勒比地區成為首富,主要原因就是它的不仁不義的特權──非洲最大的奴隸市場;同時,它也是格林納達新王國總督的永久宅邸──他們喜歡在這世界海洋之岸進行統治,而不喜歡到遙遠寒冷、歷史悠久的首都,因為那裡的常年細雨擾亂了他們對現實的感覺。當西班牙大帆船一年數次滿載波多西和魁多珍寶聚集海灣時,城市重又榮光起來。1708年6月8日,星期五下午4點鐘,聖荷塞大帆船滿載價值當時為5千萬比索的奇珍異寶向卡迪斯揚帆啟航,但沒出港口就被英國軍隊擊沉了,而且歷經漫長的兩個世紀都未打撈上來。那些奇珍異寶藏在了珊瑚床內。歷史學家們認定,漂浮在船內的船長的屍體就是記憶中城市沉沒的標志。
  
  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的房子在海灣對面的拉曼哥住宅區。兩層樓寬敞涼爽,外陽台建有多利哥式柱廊。從這裡,沼澤似的靜水和海灣沉船而泛起的渣滓一覽無余。從出口到廚房,地上全都舖著黑白相間的方塊磚──這常引起烏爾賓諾博士的統治欲,雖然這種設計和本世紀初暴發戶建造住宅區的加泰龍尼亞技工有著同樣的癖好。大起居室的天花板很高,像別的房屋一樣,6扇窗戶一律面向大街。大起居室跟餐廳被古銅色的精致大玻璃門、葡萄籐、葡萄串以及那受到林中家牧神誘奸的處女塑像分隔了開來。客廳裡的裝飾(包括起居室中哨兵一樣的座鐘)都是19世紀末地道的英國式樣。懸掛在牆壁上的燈是清一色的淚晶體,還有遍布其間的塞維斯花瓶、碗和小侏儒白痴雪花石膏。但歐洲式樣在別的房間卻影蹤皆無──那裡的柳圈椅子同當地技工做的維也納輪椅和皮革腳凳混放在一起。漂亮的聖加辛多吊床吊在臥室當中,吊床上一律標著床主的姓名,這些姓名都是由絲線繡成的,四周鑲著五彩花邊。餐廳牆壁原是為豪華晚宴設計的,現在改成了著名演奏家到本市舉辦音樂會的小型音樂室。為了保持安靜,地面的磚上舖著從巴黎博覽會上購置的土耳其地毯;一台近代的留聲機放在唱片架邊。其中一個角落豎著一架鋼琴,鋼琴上覆蓋著馬尼拉披巾──烏爾賓諾博士已經好多年沒有彈奏了。通覽整個房子,一個講究實際的女人的智慧和熱情清晰可見。
  然而,再沒有別的房間像書房──烏爾賓諾博士的聖殿──那樣細致嚴謹了。他在父親的核桃木桌和皮靠椅周圍、牆壁上,甚至窗戶上、玻璃門後的書架上都用線標記著,並將它們安排在一種近乎瘋狂的程序裡,同時還以金色大寫首字母寫在三千卷真皮包著的書脊上。書房並不像別的房間受到口岸的噪音和惡風幹擾,而是常常享受到修道院那樣的寧靜和馨香。生活在加勒比打開門窗即可招來一種其實並不存在的涼意的迷信中,烏爾賓諾博士和妻子感到心胸憋悶。但最終他們還是被羅馬人對抗熱力的戰略優勢征服了──這就是在8月裡白天關閉房子,以免街上的熱氣跑進來;爾後,再向著晚風全部打開。從那時起,他們那裡,他們的房子就成了毒灼的拉曼哥太陽下最涼爽的處所:在黑暗的臥室裡午休,下午坐在走廊上觀望灰白沉重的新奧爾良載重卡車經過,黃昏時觀看船槳造波光粼粼的水面劃動(那欹乃之聲已經淨化了海灣滯留的垃圾),是非常愜意的。從12月到次年3月,當北風像餓狼般整夜繞房旋轉尋找缺口想鑽進去時,也是保護最好的房子。但沒有人想到植根於這種基礎上的婚姻竟然也會不幸福。
  那天上午10點鐘前回家時,烏爾賓諾博士卻讓兩件事給震驚了──這不僅使他錯過了降靈節彌撒,而且還迫使他到了在萬事齊備的年紀要改變自己。參加拉西茲﹒奧裡維拉博士的盛宴前,他要稍事休息。但他發現女僕們正在惱羞成怒地竭力捕捉著那只鸚鵡。它是在女僕將它從籠裡取出它剪翅膀的時候飛到芒果樹頂上的。這是一只剪去翅膀的、脾氣乖戾的鸚鵡。每當要求它說話、至少是在期望它說話的時候,它卻閉口不言,帶著非同尋常的清晰和明理。它受到過烏爾賓諾博士的言傳身教。這倒為它提供了特權,家裡無人有這種特權,就是博士自己的子女小時候也沒有過這種特權。
  鸚鵡已經在這座房子裡居住了20年。沒人知道在此之前它生活了多久。每次午休後,烏爾賓諾博士都和它坐在天井陽台上──房子裡最涼爽的地方──鄭重其事、挖空心思,直至教會它像院士那樣講法語。為了讓它熱愛勞動,博士教給它拉丁彌撒和《馬賽福音》中的精彩片段;他試圖反復教給它四則運算的方法,但沒有成功。在最後幾次去歐洲旅行時,有一次他連同自己最賞識的古典演奏家的音樂一道,捎回了帶有擴音器的留聲機和最新流行的許多唱片。日復一日,反復數月,他一直演奏維特﹒吉伯特和阿裡斯泰德﹒布魯特的上世紀曾讓法國人如痴如醉的歌曲,直至鸚鵡牢記在心。它用女聲唱這些歌,如果是布魯特的歌的話。唱完後,它縱聲大笑──那是維妙維肖的女僕們的模擬聲,這是她們聽到它用法語唱歌的時候幹的。鸚鵡多才多藝,聞名遐邇,內地人常常慕名乘船前來,以求一睹風採。有一個時期,一些從新奧爾良販運香蕉的英國遊人想不惜代價將它買下來。然而,它最風光的時期卻是共和國總統唐﹒馬可﹒費德爾﹒蘇阿瑞帶著內閣部長、隨員一行造訪這座房子以確信其聲名是否真實可靠之時。他們下午3點鐘到達,頭戴高頂帽,身披大氅,在灼熱的8月進行了3天正式訪問,但最後他們不得不像來時那樣離開了。因為他們耗費了兩個小時,鸚鵡仍然只字未吐。雖然烏爾賓諾博士一再請求、威脅和公開侮辱,鸚鵡卻依舊固執地非讓他們邀請不可,就連博士的妻子一再明智地警告也無濟於事。
  在那次公然抗議的歷史性行動後,鸚鵡才得以保持特權,這就最有力地証實了它的神聖地位。別的動物是不準在這房裡的。不過,土龜例外。時隔三、四年後,當人們都以為它銷聲匿跡時,它卻重新出現在廚房中。然而,它並不被認為是一個生物,而被認為是一個實實在在、來去不定、非常走運的尤物。烏爾賓諾博士不願承認他對動物的厭惡。他用各種各樣的科學發明和哲學遁辭加以掩飾,使許多人信以為真,但不包括他的妻子。他說,愛獸人之多是對人最殘忍的暴行。他認為,狗不忠實但順從,貓是機會主義者和叛徒,孔雀是死亡的前兆,赤色鳥是極具裝飾性的煩惱,野兔貪婪,猴子好色;而知更鳥則更可殺,因為它們在三次否定耶穌的過程中充當了同謀。
  
  另一方面,福米娜﹒達查──博士的妻子──那時已經72歲,早已失去了年輕時母鹿般的步態。她是個非同一般的熱帶花卉迷和家畜迷;剛結婚她就在房裡以新奇的愛心不可思議地養起了更多的動物。第一類是羅馬皇帝命名的三只黑白相間的短尾狗──它們為爭一只母狗大打出手。母狗的名字的確不同凡響,叫瑪莎林娜,因為它生9胎比再懷10胎還要費時間。另外,還有帶著鷹和法老行為特征的阿比西尼亞貓、鬥雞眼似的暹羅貓和眼睛橘黃的宮廷波斯貓──它們午夜時分幽靈般穿門過戶像安息日的女巫那樣嚎叫著。一只亞馬遜猴在院子裡的芒果樹上已有好幾年了。這倒引起了某種憐憫,因為它具有大主教奧布裡奧﹒雷一樣哀切的面容、坦率的眼神和光滑的手掌。福米娜﹒達查之所以拋棄它,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它習慣在女人面前自慰。
  過道上放著籠養的危地馬拉鳥和具有預兆性的麻鵲、黃長腿的沼澤蒼鷺;還有一匹小公馬穿過窗戶來吃花壇中的東西。上次內戰前不久,首次討論教皇可能要來訪時,家裡就從危地馬拉進口了一種天堂鳥。而在得知大主教訪問的通知是政府散布的謊言,借以警告蓄謀不軌的自由黨人之後,它到達的時間比重返家鄉還要長。又有一次,在一艘來自庫拉高的走私船上,他們買下了六只籠裝的撒著香水的烏鴉。這些烏鴉和福米娜﹒達查呆在父親的房內,父親像待親生女兒似的對待這些鳥。但誰也無法忍受它們不停地扇動翅膀,弄得整個房間一股花圈味。同時,一條4米長的蟒蛇也被帶了進來。它那患失眠症的獵人般的嘆息打破了臥室的寧靜,雖然它以不停的呼吸嚇走了蝙蝠、蠑螈和雨季侵入房裡的無數害虫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個時候,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一心一意致力於自己的專業職責、公共事業和文化事業。因此,他常常滿足於承認在許多可惡的生物中,他的妻子不僅是加勒比最美麗的,而且是最幸福的女人。一個落雨的午後──一天將盡之時,他遇到了一件使他醒悟的災難。走出客廳,他看到許多死動物漂浮在血沼裡。女僕們爬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她們還沒有從血腥的恐懼中醒過神來。一只德國猛犬突然染上狂犬病四處亂咬,將每只動物撕得粉碎,直到隔壁房裡的園工沖出來掄起大砍刀,將它剁成肉泥為止。無人知道它咬死或者用他的綠犬牙傳染了多少動物。烏爾賓諾博士命令將幸存的動物殺死,並將屍體在隔離處燒掉,而且還請來米塞裡科迪亞醫院對房子進行全面消毒。唯有一只動物逃了出來,因為無人想起它,那就是幸運的大烏龜。
  福米娜﹒達查第一次承認丈夫正陷入一件家庭瑣事的糾葛之中。之後很久,她謹小慎微,不再談論動物。她常常以那幅懸掛在客廳牆壁上林奈尤斯繪制的自然史上的帶框的彩色插圖,來進行自我安慰。也許最終她會失去再在房中看到動物的一切希望,要不是有一天早上小偷從衛生間窗口盜走已經承襲五代的銀器的話。烏爾賓諾博士在窗框上加上雙鎖,從裡邊用鐵槓頂住房門,然後將他最貴重的財產放進保險箱裡;而且,最近他還養成了將左輪手槍壓在枕頭下睡覺的戰爭時期的習慣。但他反對購買獵狗,無論是接種過疫苗的還是未接種過的,無論是隨意跑的還是銬起來的,縱使盜賊將他所有的東西都偷光。“不會說話的東西一律不準進這個家。”他說。
  他以跟妻子爭論的特殊方式結束了談話。她又下決心要買一只狗。而他卻從未想到他的操之過急的結論會要自己的命。福米娜﹒達查性格爽快,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變得越發敏銳。她常常抓住丈夫漫不經心的談話而取得優勢。被盜數月之後,她乘船從庫拉高返回時,買了一只僅知道海員罵人的話、但說得很有人情味而使自己身價倍增的鸚鵡。
  它是一只良種鸚鵡,似乎輕如鴻毛,黃頭黑舌,與美洲紅樹鸚鵡不同,因為甚至用鬆脂栓劑也不能訓練它開口。烏爾賓諾博士──一個實實在在的敗將──只好臣服於妻子的真知灼見。當鸚鵡被女僕們逗樂得有所進展的時候,他也喜歡起來。在一個落雨的午後,鸚鵡的舌頭因羽毛濕透放鬆神經說出了幾個詞組。這是它在房裡不能學到的;同時,它使人想起它比剛才來那陣子蒼老了許多。一天夜裡,博士最後的緘默一下子被打破了。當盜賊企圖再次從閣樓天窗進入的時候,鸚鵡模仿猛犬的吠聲(真實得不能再真實了,如果真要那樣說的話)嚇走了他們。只聽它大聲叫道:“抓賊抓賊抓賊!”烏爾賓諾博士這個時候正負責照看鸚鵡;他命令在芒果樹下安裝水容器、熟香蕉器和雜技使用的高秋千。從12月到3月,當夜寒北風緊、外邊的門不停響動之時,鸚鵡被帶進臥室睡在毛毯蓋著的籠裡,雖然烏爾賓諾博士懷疑它的慢性腮會威脅到人體的健康。許多年裡,他們都一直剪掉它的羽翅,讓它以老馬夫般的大步四處漫遊。然而,有一天,它卻開始在廚房的大樑上玩起了雜技,不料掉進了燉鍋。它像海員那樣大聲急呼:“人人為己。”廚師盡力用匙子將它從鍋裡舀了出來。雖然它被燙脫了毛,但依舊活著。從那時起,它整天都被關在籠子裡,縱使他們相信籠養鸚鵡會忘掉它們學到的一切。只是下午4點鐘天氣涼爽的時候,它才被放出來同烏爾賓諾博士在天井陽台上課。沒有人能及時認識到它的羽翅已經豐滿,並在它逃至芒果樹頂的那天早上為它剪掉。
  她們耗費了3個小時也沒有將它抓住。女僕們在鄰居女僕的幫助下想盡一切辦法想誘它下來。它卻呆在原地一動不動,而且一邊狂笑一邊叫喊:“自由黨萬歲,自由黨萬歲,狗日的。”這是耗去它一生許多次自由的不顧一切的叫喊。樹葉密匝匝的,烏爾賓諾博士幾乎看不到它在什麼地方。他企圖用西班牙語、法語,甚至拉丁語哄它下來。而鸚鵡卻以同樣的語音回應他,用的還是他的重音和音色,但從不挪動一下。相信不會有人能將它引下來了。於是,烏爾賓諾博士就派人叫救火隊了──這是他最近養成的公民樂趣。“告訴他們這是為我幹的。”他吩咐道。說完,他就走進臥室,穿起了盛宴服裝。其實,他正是此時被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那封信給攪黃了。所以,他也顧不上鸚鵡的命運究竟如何了。
  
  福米娜﹒達查早已穿上束緊臀部的寬鬆絲綢禮服,戴上一條有6個不規則長環套著的貨真價實的珍珠項鏈,蹬上她只在非常莊重的場合才穿的高跟緞鞋,因為她已上了年紀不宜再穿了。雖然她的時髦裝束對作為一個受人愛戴的祖母來說已不合適,但卻適合她那細長身架、依舊苗條挺直的體態。她的富有彈性的手掌上沒有一塊老人斑;她的鋼藍色的頭發斜束著貼在臉上。而她那清亮的杏眼和天生的傲氣則完全遺留在結婚照上。歲月不饒人啊。然而,她在性格上和勤奮上越發無懈可擊。她自我感覺良好:鐵制緊身胸衣、束腰突出臀部的時代正在隱退。解放了的身體、自由自在的呼吸,身上的各個部件都一一顯露了出來,甚至在她72歲之時。
  烏爾賓諾博士發現她頭上戴著柔軟的紫羅蘭裝飾的鐘形帽,坐在慢轉的電風扇下的梳妝台邊。臥室寬敞明亮,英國式床上,粉紅繡邊蚊帳低垂著,兩扇窗戶向著天井中有樹的方向打開──那裡蟬聲長鳴,充滿雨意。蜜月歸來後,福米娜﹒達查就根據天氣變化和不同場合,為丈夫選定衣飾,夜裡為他放好在椅子上,一旦他走出衛生間伸手就可以拿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也開始幫他穿衣服,而且最後完全為他代勞了。起初,她知道是出於愛才這樣做的,但近來的5年大概就是她不得不為之,因為他已經不會自己穿了。他們剛剛慶祝過金婚紀念。隨著年歲的增長,他們誰也離不開誰了,或者說一旦離開就想不起對方是誰了無人知道他們共同的依賴性是出於愛還是為了方便,即便是他們自己也從未捫心自問過,因為他們都不想捅破這層紙。漸漸地,她發現丈夫步履蹣跚、喜怒無常、記憶衰退以及最近睡覺時養成的哭哭啼啼的習慣。然而,她認為這些並不是他最後腐朽的明確跡象,而是童年的幸福的回歸。這就是她待他不像舉步維艱的老人而像是年邁的嬰兒的緣故。對他們來說,蒙蔽是尤為必要的,因為這使得他們都置身在憐憫之外。
  如果他們及時地認識到避開巨大的婚姻災難比生活瑣事容易,那麼生活對他們就會另當別論了。如果說他們在一起學到了什麼的話,那就是聰明才智總是在派不上用場時才來到身邊。福米娜﹒達查以一顆苦澀的心忍受著丈夫的快樂的黎明,已經有好幾個年頭了。她緊緊地抓住睡眠的最後一根遊絲,以免另一天早晨的厄運再次踏臨;與此同時,他則帶著新生兒的天真醒著:每個新的一天都是他力爭到的寶貴時光。知更鳥開始鳴叫的時候,她就聽到他醒了。他醒來的第一個標志就是無緣無故的咳嗽,如果不是成心弄醒她的話。她聽到他一邊嘮嘮叨叨(那只會讓她心煩),一邊摸索著本該放在床邊的剪刀。她聽到他摸黑走進衛生間,接著在書房呆一小時。在此期間,她又睡著了。隨後,她聽到他返回來穿衣服,當然是沒有開燈。一次遊戲期間,妻子問他是如何懲罰自己的。他說:“我是個摸黑穿衣服的男人。”聽到他這麼說,她完全明白這話和那些聲音並不是沒有聯系,知道他是故意那樣幹的,雖然他佯裝不知,就像她佯裝不醒一樣。他的動機是顯而易見的:他從來都不需要她醒,正如他摸黑時所做的那樣。
  她睡著時優美動人,無人能比:她的身體彎曲作舞蹈狀,一只手放於額前;但當有人打攪而她仍困乏欲睡卻又無法入睡的時候,她卻蠻橫兇狠,也無人能比。烏爾賓諾博士知道她在盼著他最輕微的聲音,甚至她為此感激不已。她常常責怪有人在早晨5點鐘就吵醒她。因此,有幾次他不得不在黑暗中摸來摸去,因為他找不到放在原處的便鞋。每當此時,她常常睡意朦朧地說道:“昨晚你丟在衛生間了。”說完,轉瞬之間,她就怒不可遏地完全醒來了。她常常責罵道:“在這房子裡,最不幸的是沒人讓你睡個安穩覺。”隨後,她常常在床上翻來滾去,繼而打開燈,對自己沒有一點憐憫,以此來滿足她一天當中的首次勝利。其實,這是他們玩的遊戲:神秘而反常,但無論如何是令人愜意的──這是家庭之愛的許多危險娛樂的一種。
  其中有的小遊戲在他們共同生活的前30年幾乎就停止了。那種小遊戲開門見山、直截了當。當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已經返回臥室。在他還不需要幫助就可以洗澡的日子裡,他已經摸黑穿起了衣服。通常情況下,她處於溫暖的胎兒狀:眼睛閉合,呼吸淺淺,臂放在頭部,但她只是似睡非睡。這一點,他是知道的。黑暗中一陣冗長的、僵硬的亞麻布聲響過後,烏爾賓諾博士自言自語道:“我已經快一星期沒香皂用了。”
  接著,她就徹底醒來了。她記得,她輾轉反側,滿肚子火,因為事實上是她忘記了將香皂放回衛生間。三天前,淋浴時,她就發現香皂沒有了。她打算過後再在那裡放上一塊,但她轉眼就忘了。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同樣的情況就又出現了。其實,並沒有過去1周。他這樣說,反倒使她感到更加內疚。那是不可饒恕的3天;而且,她為發現這樣的錯誤而感到忿忿不平。每當此時,她總是以攻為守。“那我每天洗澡,”她怒不可遏地大聲說道,“怎麼都有香皂。”
  雖然他知道她的心術,但這次他卻無法忍受了。他以某種專業的或者別的借口,搬到了米塞裡克迪亞醫院內科室去住,只是在打電話晚間會診之前才回家換換衣服。每當此時,她便立刻奔向廚房;接著,就聽到他走了進來。她裝著在做某件事,直至聽到他的馬車駛上大街。之後的3個月中,他們每次都想消除沖突,但卻反而火上澆油,癒演癒烈。只要她拒絕承認衛生間沒有香皂,他就不準備回來;而她也不打算讓他回來,直到他承認他是故意撒謊來折磨她為止。
  當然,這件事後,在昏暗嘈雜的黎明中,諸如此類的小吵小鬧又此起彼伏,致使舊恨成新仇。他們後來驚奇地發現,在許多年的婚姻戰中,他們的所作所為並沒有彼此的積怨多。最後,他建議他們應該妥協,一起到大主教面前開誠布公地談談(如有必要的話),以便上帝能及時地作出裁決:香皂是否在衛生間的香皂盒中。緊接著,雖然她極力克制自己,但還是大發其火,發出了驚人的叫喊:“讓大主教見鬼去吧!”
  
  這種不得體的言行搖撼了城市的基礎,從而引起了不易反駁的流言蜚語,並長久地留在了公眾的傳統中,就像是歌劇裡的一句台詞:“讓大主教見鬼去吧!”她意識到自己做得有點太過分了。她已經預料到丈夫可能會作出的反應,就威脅說要搬回到她父親的舊房子裡去;雖然房子已經出租作了公用辦公室,但依舊歸她所有。這並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她真想一走了之,並不在乎什麼流言蜚語。她的丈夫當即認識到了這一點。他沒有勇氣否定自己的偏見,終於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他自己承認衛生間有香皂,但他並未放在心上,他仍繼續和她住在同一座房子裡,不過他們住在各自的臥室裡,他對她默不作聲。他們靜靜地吃飯,以各種各樣的技巧在桌邊度過──他們通過孩子們互傳信息,而孩子們卻從未意識到父母親彼此有什麼隔閡。
  因為書房沒有衛生間,他備過課進來洗澡時作了真正的努力,唯恐吵醒妻子。他們常常同時到達衛生間,而且睡覺前輪番著刷牙。4個月後的一天夜裡,他像往常一樣躺在雙人床上看書,一直到她從衛生間出來才倒頭睡下。她十分懶散地躺在他身邊,以便他醒來時離開。其實,他動了動,但他沒有起床,反而關了燈躺在枕頭上一動不動。她搖搖他的肩膀,想提醒他應該到書房裡去。回到他曾祖父母的羽床上的確很舒坦,但他卻喜歡退讓。“讓我呆在這裡吧,”他說,“有香皂。”
  當他們回想起這段插曲時,已經老之將至。他們誰也不相信這個令人驚訝的事實。這是他們50年相聚中難解難分的爭論,而且只有一次使他們都想放棄彼此的責任開始新的生活。甚至老年平和之時,他們仍舊在小心翼翼地培養著,因為幾乎痊癒的傷口也許會重新流血,仿佛隨時隨地都會發生感染。
  他是福米娜﹒達查聽到撒尿的第一個男人。她是在新婚之夜暈船躺倒在開往法國的艙房裡時聽到的。他的種馬般的尿流聲聽起來強勁有力、極具權威,以致於增加了她對即將到來的蹂躪的恐懼感。那情景經常回到她的腦海中。星轉鬥移,那流聲減弱了,因為她從來都不能讓自己放棄責備他每次尿濕盆沿。烏爾賓諾博士據理力爭,使她相信這對任何人都是可以理解的。他很想說明其中的不幸不是由於他的漫不經心所致,而是由於組織功能的緣故。年輕時候,他尿得直接而準確,曾經在學校裡贏得了“充瓶神射手”的稱號。但日月流轉,它不僅在衰退,而且變得混濁散亂,最後竟成了奇異的噴泉,難以控制,他雖多方努力也無濟於事。他常說:“尿盆也許是由某個對男人一無所知的人發明的。”他每天都要懷著比卑賤更為沉重的恥辱感給家庭獻上和平:每次用過後,他都要用衛生紙揩幹盆沿。他知道,只要衛生間裡的氨草膠煙不太濃烈,她就無話可說;否則,她就會大肆張揚,像是披露什麼罪惡一般:“這地方聞起來就像是野兔箱似的。”老之將至,這種體質上的困難促使烏爾賓諾博士作出了最後的決定:坐著尿,就像她那樣──這樣,盆就會很幹淨,他也很體面。
  迄今為止,他為自己做的事甚少,而且浴缸致命的光滑可能會使他警惕不再淋浴。房子很時髦,沒有舊城宅邸中常見的那種獅蹄樣的白色合金浴缸。他之所以讓換,是為了衛生的緣故:浴缸是歐洲人發明的又一件骯臟物件。他們僅在月底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洗澡;洗過之後,就泡在從他們身上搓掉的污垢的臟水裡。他們自己擁有一只固體鋰維他大浴缸。福米娜.達查站在那裡為丈夫洗澡,就像他是新生兒一般。連同錦葵葉和桔子皮煮過的水加在浴缸中,持續泡一小時,對他很起鎮定作用,以致於有時他會在這種氣味中入睡。為他洗過澡後,福米娜﹒達查幫他穿上衣服;她將滑石粉撒在他的兩腿間、可可油抹在他的濕疹上。她無限愛憐地幫他穿上短褲,就像那是尿布一般;然後繼續一節一節地為他穿著,從襪子到黃玉別針別著的領結,無一例外。夫妻倆的黎明趨於和平,因為他已經返回到孩子們給他帶走的童年。最終,她也接受了家庭的日程表,因為她的年華也已經逝去:她的睡眠越來越少,到70歲時,丈夫未醒她就醒來了。
  
  降靈節那天,當烏爾賓諾博士揭起毛毯看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遺體時,他的人生──即他作為一帆風順的大夫和信徒的歷程──遭到了一次否定。在同死亡交涉許多年之後,在與其進行曠日持久的鬥爭之後,在無數次的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折騰之後,他仿佛第一次敢正視死亡;而死亡的恐懼卻早就在顧望著他了。他所感到的不是死亡的恐懼。不,那恐懼已經深入他的體內好多年了──它與他形影不離。自從他被噩夢驚醒的那一夜起,那陰影就一直籠罩著他。他認識到死亡不僅是恆久存在的可能(他一向都這樣認為),而且是指日可待的現實。那天他看到了這種情形,雖然是一些東西的物理現象,並且已經確定那只是一種幻覺。他為那個被萬能的上帝用以昭示的人就是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而感到高興(博士總是將他視為聖人),但卻不曉得他是否體面。而當那封信說明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真實面目──他邪惡的過去、他難以置信的欺詐──時,他感到某種事已經無可挽回地在他的生命中發生了。
  福米娜﹒達查不允許他以陰鬱的性格來感染她。當然,在她幫助他穿褲並扣上襯衣上的一長排扣子時,他曾努力過。但他失敗了,因為福米娜﹒達查不容易受到感染,至少說她在一個垂暮老人的身邊不想這樣。她所聽到的有關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事情,即他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瘸子──由於在安第列斯的一個島上參與暴動,他逃離了救火隊;出於需要,他當起了兒童攝影師,而且一躍成為全省同行中的佼佼者。同時,她還記得他從一個名叫托裡莫利諾斯──實際上,那個人叫卡巴布蘭克──的人手中贏得了一場棋賽。
  “他是個從凱因尼逃出的犯人。因為參與一次暴力犯罪,他被判處終身監禁,”烏爾賓諾博士說,“想想吧,他居然吃過人肉。”
  他將那封遞給她。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是想將自己的秘密帶入墳墓。但她一眼未看就將那疊著的信紙放進梳妝台的抽屜裡並上了鎖。她對丈夫深不可測的好奇心、夸張的言論(隨著歲月的流逝變得越發讓人費解)和狹隘的思想(與其公眾形象極不相稱)已經習以為常了。不過,這一次他超越了自己。她想丈夫一定以為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沒幹過什麼壞事,而且背著僅有的流亡帆布包剛到這裡開始做事。她不明白最近幾天他為什麼在事實真相揭開之後變得如此難堪。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認為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金屋納嬌這種行為可惡,既然這是某種類型人的返祖現象,其中包括他本人在內──是的,甚至忘恩負義時候的他──而且,而且除此以外,那女人還幫他執行死刑,這似乎証明她那披肝瀝膽的一片愛心了。她說:“如果你也像他那樣鄭重決定,我也有責任像她那樣去做。”烏爾賓諾博士感到惱火,這種令人費解的談話他已經聽半個世紀了。
  “你一點兒也不明白,”他說,“使我生氣的不是因為他是什麼人或者幹過什麼事,而是他瞞了我們這麼多年。”他的眼裡充滿淚水,但她卻裝作沒看見。
  “他做的沒錯,”她回答道,“如果他照實說,那麼,你或者那可憐的女人,或者城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那樣去愛他了。”
  他透過他的背心扣孔穿著表鏈。穿好後,他將表鏈銜接的地方放在領結上並別上黃玉別針。接著,她用散發著弗羅裡達香水氣息的手帕揩幹他的眼睛,擦去他的淚珠;而後將手帕四角像木蘭花一樣攤開,裝入他的胸袋。吊鐘在房子深處響了11下。
  “快點兒,”她拉著他的胳膊說,“我們要遲到了。”
  
  阿米塔﹒德查姆普斯(拉西茲﹒奧裡維拉博士的妻子)和7個女兒(一個個都非常勤快)早已將一切都安排停當,以便這次銀婚午宴能引起社會的轟動。處於歷史性正中心的家庭居所已經老掉牙了。這是由一位弗羅倫薩建築學家設計的;他氣勢洶洶地來到這裡,將許多17世紀的遺址改建成了長條形的威尼斯教堂。雖然裡邊擁有6個臥室和兩個通風良好的餐廳和會客廳,但仍不夠城裡的客人使用,更不要說城外的客人了。院子好似一座修道院,院子中央砌著一座噴泉,泉水正湧動著。黃昏時分,天竺葵芳香四溢充滿整個房間。最後,連拱廊這些地方都派上了用場,但還是無法滿足需要。於是,他們決定到鄉間別墅去舉行午宴。乘車沿著國道行駛10分鐘就到了。那裡有一畝多大的院子,還有巨大的印度月桂。河流潺潺,水面上浮動著睡蓮。在塞娜拉﹒德﹒奧裡維拉的監督下,唐聖朝酒店的人在陽光照耀的地方撐起彩色帆布帳篷,在月桂樹下設置一個講台,並為122名客人擺上了桌子。各個桌子上都舖著亞麻台布;榮譽桌上放著當天的新鮮玫瑰花束。他們還建起了一座容納木制管弦樂隊的木台。只準演奏反舞蹈節目和國內華爾茲舞曲,以及藝術學校演奏的弦樂四重奏。而讓塞娜拉﹒奧裡維拉為丈夫的德高望重的老師感到驚訝的是,他要主持午宴。雖然日期和丈夫的畢業紀念日不相吻合,但他們還是選定降靈節這一天,為的是擴大紀念的意義。
  籌備早在3個月前就已經開始了。他們擔心一些必不可少的事情因倉促而一時被耽擱掉。他們從西恩那加﹒德﹒奧羅弄來了活雞(不僅因其形狀和風味獨特而聞名沿岸各地,而且早在殖民時代它們在淤土中抓撓食物時發現砂囊裡留有純金而蜚聲遐邇)。塞娜拉﹒德﹒奧裡維拉本人由幾個女兒和家庭成員陪同著登上豪華遊輪,從各地挑來最好的東西借以光耀丈夫的業績。她運籌帷幄,全盤考慮,只是沒有想到慶祝應當在6月無雨的某個星期天舉行。那天早上,她去做彌撒時,就注意到了這種危險。她被那悶熱潮濕的氛圍震住了:她看到天幕低垂,天際線已經模糊不清。雖然出現了種種不祥的跡象,但天文台台長(她在做彌撒時碰到過他)仍告訴她說,無論城裡多麼糟糕,甚至冷酷無情的冬天,降靈節這一天也從未下過雨。鐘聲敲響12下時,許多客人都已經在門外喝起了開胃酒。正在這時,忽聽一聲驚雷,大地抖動,海風狂起,掀翻了桌子,刮倒了帳篷。在這場災難性的大雨中,天空塌陷了。
  在暴風驟雨中,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和路上相遇的幾個遲到的客人步履蹣跚地到達房邊。他想像他們一樣從這個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穿過泥濘的院子,但他最終不得不屈辱地讓唐聖朝酒店的人攙到一個黃帆布帳篷下面。侍者竭盡全力才在房裡──甚至在臥室中──重新擺上桌子。客人們不再努力掩飾他們委頓頹喪的情緒。這裡像輪船上的鍋爐房一樣又悶又熱,因為窗戶不得不關閉,以免雨水潲進屋裡。院子裡擺桌子的地方已經標上客人的名片──根據各自不同的習俗,桌子的一邊留給男客,另一邊留給女客。但是,房裡的位置卡搞亂了。人們不得不雜亂無章地坐著,這樣也就不再講究什麼迷信不迷信了。在這場洪水中,阿米塔﹒德﹒奧裡維拉仿佛無所不在──她的頭發濕淋淋的,華衣拖曳著泥水,但她始終以戰無不勝的微笑支撐著,因為她從丈夫那裡得知決不能向災難讓步。她在女兒們──像是從同一塊布上裁下來似的──的幫助下,盡一切可能保持著榮譽桌的井然有序。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坐在中間,奧布杜裡奧﹒伊﹒雷大主教坐在博士的左邊。福米娜﹒達查像往常那樣坐在丈夫的身邊,以免他用餐時睡著或者將湯撒在翻領上去。博士對面坐著的是拉西茲﹒奧裡維拉博士──一位保養良好、50歲上下、女裡女氣的男人。他的節日氣氛似乎和他的準確診斷毫不相幹。其它位置上坐著省、市官員和去年的選美皇後。省長陪坐在選美皇後身邊。雖然不習慣穿特殊裝束,但至少為在鄉間美餐一頓,女人們才穿著珠光寶氣的夜禮服,男人們則大都穿著打黑領結的晚宴夾克衫,有人甚至穿著長袍。他們當中,烏爾賓諾博士與眾不同,身著便服。每個地方都安排有配著金色花飾的法文菜單。
  塞娜拉﹒德﹒奧裡維拉被這悶熱驚住了。她穿過房門,請求男人們午宴期間脫去夾克衫。但沒有人敢第一個脫。大主教向烏爾賓諾博士說,就某種程度而言,這是一次具有歷史意義的午宴:這是他們第一次同聚,他們的傷口癒合了,怒火驅散了;獨立以來,內戰不休血流成河的兩個對立面終於坐在這裡了。這種思想和自由黨的熱情不謀而合,尤其是年輕一代在保守黨掌權45年之後從自己黨內選出了一位總統。而烏爾賓諾博士則不以為然:他認為自由黨總統和保守黨總統毫無二致,只是服飾不同而已。不過,他並不想反對大主教,雖然他喜歡向他指出各位客人參加午宴並不是因為他想要什麼,而是因為血統的優勢,那就是某些事情總是踞於政治颶風和戰爭恐懼之外和之上。其實,沒有一個人這樣想。
  暴風雨像開始時那樣驟然而止。陽光重又在無雲的天空照耀起來。但暴風雨畢竟是猛烈的:幾棵樹被連根拔起,洶湧的激流已經將院子變成了一片沼澤。而最大的災難在廚房發生了。柴禾已經被弄到後門外的磚上:廚師幾乎沒來得及從雨中搶救出鍋來。他們重新收拾起泛濫成災的廚房,臨時在後院生著了火。到1點鐘時,危機已經得到緩解。只有甜點心還沒有著落:聖克萊姐妹負責辦理此事;她們本應該在11點鐘前就送到的。可怕的是,國道兩側已經溝平壑滿;再說,風平浪靜的冬天要將甜點心送到這裡也至少得兩個小時。天剛一放晴,他們就打開了窗戶。房間早已讓暴風雨淨化了,涼絲絲的。樂隊奉命在走廊陽台上演奏華爾茲舞曲。但這卻只會增加混亂,因為每人必須越過房裡銅鍋的叮當聲高喊才能讓對方聽見說什麼。阿米塔﹒德﹒奧裡維拉等得厭煩了,就苦笑著吩咐開宴。
  
  藝術學校樂隊在莊重靜寂的氣氛中,率先演奏起莫紮特《追逐》中的鋼琴序曲。聲音癒加混亂。唐聖朝酒店的黑人侍者擠了過來。他們端著熱氣騰騰的盤碟幾乎擠不過桌子去。因為烏爾賓諾博努力用一個頻道聽著音樂,直到節目結束。他的注意力每況癒下,以致於他不得不寫下每一步棋,以便記住該如何運籌行動。不過,他仍能以一邊認真談話,一邊聽鋼琴演奏,雖然他從未達到德國樂隊指揮──他在奧地利時的一位了不起的一位朋友──的精湛技藝,因為他能一邊聽《坦恩浩塞》,一邊看《唐基奧凡尼》樂譜。
  他認為第二首樂曲──舒伯特的《死亡與少女》──是帶著輕鬆的戲劇性演奏的。他在用力越過盤碟聲傾聽的同時,緊緊地盯著一個向他點頭致禮的羞澀小伙子。他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小伙子,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他記不起來了。他常常記不住人名,甚至是他熟悉的那些人,或者是其它時代的曲子。這常常使他痛苦不堪,夜裡常常寧願死去也不願等到天明。他快要達到那種狀態了。突然,一束紅光閃過他的腦海:那小伙子是去年的一個學生。看到他置身在這特權王國中,博士感到驚訝。奧裡維拉博士提醒他,說那小伙子是衛生部長的公子,是來準備一篇法醫學論文的。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以一種快樂的手勢向他招手致意。年輕的醫生站起身鞠躬回敬。但是,不,不是,他認識到這是那天早上在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的房子裡同他一起驗屍的那個實習醫生。
  他再次為自己戰勝老態而感到躊躇滿志。他主動放棄了節目終曲的透明而流動的抒情性。他已經分辨不清都是些什麼了。隨後,年輕的大提琴手──剛從法國歸來──告訴他說,這是加比列爾﹒福萊的弦樂四重奏。烏爾賓諾博士連聽都沒聽說過,雖然他對歐洲的最新動向洞察幽微。福米娜﹒達查密切注視著他,就像往常那樣──當他看到他在公共場合低頭沉思停止用餐時,她就將一只老手放在他的手上。她說:“別再想了。”烏爾賓諾博士從幻想的遙遠的彼岸向她微笑著。正是這時,他又開始想她害怕什麼了。他想起了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在他穿著假軍服,在照片裡的孩子們挖苦的目光下躺進棺材時的情景。他轉向大主教,告訴他自殺一事。但大主教早已聽到了這個消息。彌撒後,人們議論紛紛。他從葉羅尼莫﹒阿哥特將軍那裡收到了一份代表加勒比難民的、關於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應該葬於獻祭地的請求。他說:“請求本身,似乎對我缺乏尊重。”接著,他以更具有人情味的口吻問是否人人都知道自殺的原因。烏爾賓諾博士回答說:“老年恐懼症”──雖然他認為這個詞是他剛剛杜撰出來的。奧裡維拉博士(留意著身邊的每一位客人)不再聽客人們談話,而是參加到了老師的對話中。他說:“很可惜,已發現仍然不是因為愛而自殺的。”烏爾賓諾博士認為他的思想出現在得意門生的想法中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而且每況癒下,”他說,“用的是氰化金。”這時,他再次感到同情戰勝了那封信的苦澀。但他並不為此感激自己的妻子,而認為是音樂帶來的奇跡。接著,他向外行的聖人大主教說,他在昏暗而漫長的棋賽中就已經曉得了:他談到了為了孩子們的快樂、他對藝術的獻身、他絕無僅有的淵博和他的斯巴達式的習慣。而且,烏爾賓諾博士被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徹底和自己的過去訣別的純潔靈魂震驚了。他向市長談到了購置底片資料以保留一代人形象的益處,因為他們在畫像之外不可能再幸福了,而在他們的手中卻掌握著城市的未來。大主教指責說一位崇尚武力、受過教育的天主教徒竟認為自殺是神聖的。但他還是同意建立底片檔案的計劃。市長只是想知道從誰那裡購置這種東西。烏爾賓諾博士咬住舌頭,才沒把暗地繼承底片資料的那個婦人說出來。“我關照此事。”他為5小時前責備過的那個女人的忠誠感到內疚。看到這種情景,福米娜﹒達查就低聲要他許諾去參加葬禮。請放心,他說,當然要去,這是不言而喻的。
  演講簡單明了。部制管弦樂隊開始演奏一支節目單上沒有宣布的流行樂。客人們在陽台上散步,等著唐聖朝酒店的人將院子弄幹,萬一有人想跳舞的話。只有客廳裡的客人依舊坐在榮譽桌邊。他們正在祝賀烏爾賓諾博士最後一次敬酒時一口氣喝下半杯白蘭地呢。沒有人想起他已經用同一只大酒杯伴著一道非常特別的菜做過一次了。但那天下午他出自心裡的需要,他的自我放縱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報償。經歷了多年之後,他又一次感到自己想放聲歌唱。他要歌唱,這是毫無疑問的。年輕的大提琴手鼓動著,說他願意為他伴奏,要不是其中一輛新到的機動車尖叫著突然駛過院子濺了音樂家一身泥水、驚得鴨子呱呱亂叫停在過道前的話。馬可﹒奧裡維拉﹒烏爾賓諾﹒達查和妻子從車裡走出來。只見他們手裡分別端著花邊布蓋著的托盤。其它的托盤也如此這般地放在折椅上,甚至司機旁邊的地板上放的都是。這是遲到的甜點心。當掌聲和開心大笑過後,烏爾賓諾﹒達查博士神情嚴肅地解釋道,暴風雨到來之前,聖克萊爾姐妹就請他將甜點心帶來的,但他離開了國道,因為有人說他父母親的房子著火了。還沒等兒子講完全部過程,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就忐忑不安起來。他的妻子當即提醒他,叫救火隊去救鸚鵡。阿米塔﹒德﹒奧裡維拉容光煥發。她決定在陽台上吃甜點心,縱然他們已經喝過了咖啡。而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和妻子一口未嘗就離開了,因為葬禮前他幾乎沒有時間進行神聖的午休了。
  但他還是進行了午休,雖然睡眠短暫不安,因為回家時他發現救火隊早已經造成了失火那樣的損失。在他們殫精竭慮嚇唬鸚鵡的時候,使用高壓軟管將樹皮都剝落了,結果浪費了一缸水也沒能射準主人臥室的窗口。家具和懸掛在牆壁上的不知名的祖先畫像已經遭到了無可挽回的破壞。聽到救火車嘶鳴,鄰居們以為真的失火了。即便周圍不那麼騷亂,也是由於學校星期天休息的緣故。當使用梯子也夠不著鸚鵡時,救火隊員們就掄起大砍刀砍起了樹枝,只是烏爾賓諾博士及時趕到採阻止了將樹枝全部砍掉。他們離開時說,如果準許砍掉,他們5點鐘後就會回來的。他們弄臟了裡邊的陽台和客廳,撕爛了福米娜﹒達查最心愛的土耳其掛毯。所以這一切災難,都是不必要的災難,鸚鵡已經取得這場災難的優勢,逃進了鄰近的院子。其實,烏爾賓諾博士在樹葉間找過它,但他用任何話語都不見鸚鵡的反應,直至將近3點鐘。於是,他就睡覺去了。他第一次體味到了自己尿液中神秘的快感,而他的尿早已讓不溫不火的蘆筍淨化了。
  
  他因悲痛而驚醒了。那天早上站在朋友的遺體旁邊時,他已經不再過於悲哀了。但是,午休後無形的雲卻常常充滿他的靈魂。他將此解釋為他生命終止的聖告。到50歲時,他對自己的體形、體重和各個組織系統已經失去感覺了。漸漸地,每天午休後他合眼躺著時,他開始在自己的體內逐個感觸它們──感觸他失眠時心臟的形狀、神奇的肝臟和密封的胰腺──他慢慢地發現甚至最年老的人也比他精神。然而,他卻是他那一代傳奇合影中唯一的幸存者。當最初意識到自己健忘之時,他講了一個從醫學院一位老師那裡聽來的辦法:“健忘者可用紙記下來。”但這種幻想只是稍縱即逝,因為他已經達到寫下東西裝入口袋就忘記是什麼的地步了:他常常在房子裡四下尋找正在戴著的眼鏡,常常鎖上門後又去擰鑰匙,常常不明白他正在看的是什麼書,因為他已經忘記爭論的要點或人物的關系了。但最使他頭疼的是,他對自己的理由缺乏自信:漸漸地,他感到自己像在一次難以避免的輪船失事中失去了良好的判斷力。
  除了經驗,沒有任何科學的基礎。朱維那﹒烏爾賓諾博士知道,最致命的疾病自有其獨特的氣味,但沒有一個像老年那樣獨特。在手術台上,他從頭到腳觀察過解剖的屍體。他甚至從那些天衣無縫地隱瞞了年齡的病人身上、從他的衣服的汗腥味和妻子睡著時不加防范的呼吸中聞到了那種氣味。如果他不是幹這種工作的人──實質上,他是一名墨守成規的基督徒──也許他會同意傑裡邁亞﹒德﹒聖-阿莫爾所認為的老年是一種不體面的狀態、在其太晚之前務必終結的觀點。對他這種床上功夫極好的人來說,唯一的安慰就是性生活的和平:他的舒緩的、惜愛的性交樂趣已經不復存在了。80歲時,他清楚地認識到他跟這個睡覺時姿勢稍一變化就可能毫無痛苦地繃斷的、數根細線連著的世界息息相關著,如果他能努力保持那線不斷就好了,因為他害怕在死亡的黑暗中找不到上帝在什麼地方。
  福米娜﹒達查忙上忙下整理著被救火隊破壞的臥室。還不到4點鐘,她就送給丈夫一杯每天必喝的加有冰塊的檸檬汁,提醒他應該為參加葬禮穿衣服了。那天下午,烏爾賓諾博士的手邊放著兩本書:阿裡克斯﹒卡萊爾的《人類,未知之謎》和阿克斯爾﹒蒙特的《聖密吉爾的故事》;第二本的書頁還沒裁開。他要廚師迪格娜﹒帕多將他留在臥室的大理石紙刀拿過來。但當拿來裁紙刀時,他卻在看《人類,未知之謎》那本書了。他在一張信封標記的地方寫著:最後還剩幾頁。他看得很慢。他感到頭隱隱作痛,因為最後敬酒時他喝下了半杯白蘭地。他偶爾停下來,呷一口檸檬汁或嚼一片冰。他穿著未漿洗過衣領的襯衣和短襪,他的綠條條鬆緊背帶滑到了腰際。不得不為參加葬禮更換服裝,使他心煩意亂。不久,他停止閱讀,將書放在另一本書上,開始在旋轉柳圈椅裡慢慢轉動起來。他不無遺憾地注視著栽在院子裡泥坑中的香蕉樹、條紋芒果樹、雨後的飛蟻和那稍縱即逝的下午的壯麗景觀。他已經將他鐘愛的、人模人樣的帕拉馬利博鸚鵡忘到腦後了。突然,博士聽它說道:“皇家鸚鵡。”它的聲音聽上去很近,幾乎是貼著他的耳邊。之後,他就看到站臥在芒果樹的最低枝上的鸚鵡。“混帳東西!”他大聲嚷道。
  鸚鵡以同樣的口吻回答道:“你更混帳,博士!”
  他一邊繼續和鸚鵡說話,一邊在鸚鵡看得見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穿著靴子。隨後,他拉上背帶,走到院子裡。院子裡依舊泥濘不堪。他用手杖探探地上,以免陽台上的三級台階將他絆倒。鸚鵡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一動不動。烏爾賓諾博士伸出手杖,以便它能站在銀柄之上,就像平常那樣。但鸚鵡卻躲過手杖,跳到了另一條樹枝上──一個很高但極容易飛上去的小樹枝上,因為在救火隊員到來之前那房梯就已經靠在那個地方了。烏爾賓諾博士估算了一下高度,想著是否爬過兩級梯子就能將它抓住。為分散小鳥的注意力,他唱著友好的歌兒走上第一級梯子。鸚鵡則站在高枝上,五音不全地重復著他的歌聲。他兩手抓著梯子,毫不費力地爬上第二級。鸚鵡開始原地不動地重復著那首歌。他爬上第三級,繼而又上了第四級,因為他錯估了樹枝的高度。他左手抓住梯子,右手盡力去捉鸚鵡。老僕人迪格娜.帕多走過來,想提醒他該去參加葬禮了。而當看到站在梯子上的人的後背的時候,她不敢相信竟會是他,要不是鬆緊背帶上的綠條條的話。
  “聖主保佑!”她尖聲叫道,“您會害了自己的!”
  烏爾賓諾博士帶著勝利的喟嘆抓住了鸚鵡的脖子:“逮住了!”但他馬上又鬆開了,因為梯子從的腳下滑脫了。一時間,他被懸在了空中。他意識到他將要沒有進聖餐就死去了,同時也來不及懺悔或者向任何人道別了。時間是降靈節4點7分。
  福米娜﹒達查正在廚房裡品嘗晚餐湯,忽聽到迪格娜﹒帕多的驚叫聲、僕人們的叫喊聲以及鄰居們的嚷嚷聲。她丟下湯匙,盡力跑了出去,雖然她上了年紀體態臃腫行動不便。她瘋一般尖叫著。她仍然不知道芒果樹下發生了什麼事。當她看到丈夫躺在泥水中的時候,她的心怦怦直跳起來。雖然他的生命已逝,但他依然在作著最後的掙紮,以便她能趕來看他。他終於認出她來了,雖然忿忿不平,透過他無以訴說的悲淚是可以看得出來的。在他死去之時,沒她怎麼能行。他望了她一眼,這一次比她在和他共同生活的半個世紀中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光亮、悲愴、感激。他拚盡最後一口氣對她說:“只有上帝知道,我是多麼愛你。”
  
  烏爾賓諾博士總是敏銳地感覺到他的公共形象的裂痕;而且再沒人像他那樣直至生命之火熄滅仍然神智清醒的。他的兩個孩子是兩條毫比起眼的終結線。50年後,他的兒子馬可﹒奧裡利奧(像他那樣的大夫)跟每一代所有家庭的新生兒一樣沒有做出一件值得記錄的事情──甚至沒有生下一男半女。烏爾賓諾博士唯一的女兒奧菲麗拉嫁給了新奧爾良的一個銀行職員,現在已到了更年期,生有三女,無子。雖然對自己的血無法流進歷史的大潮裡感到痛苦不堪,但最讓烏爾賓諾博士憂心的則是福米娜﹒達查將要失去他孤獨地生活了。
  這一悲劇不但引起了他家人的騷動,而且還波及到了普通的人。人們湧聚到大街上,想看個究竟,哪怕是一次輝煌的傳說也成。宣布祭奠3天,公共建築上下半旗,教堂的鐘聲不間斷地響到了家墓中的水晶封嚴為止。藝術學校的學生做了一幅死亡面具想用作全身塑像的模型,但計劃被取消了,因為沒人認為他最後那種大驚失色的忠實表演是體面的。一位前往歐洲、途中剛好停在此地的著名藝術家以充滿悲觀的現實主義筆調,在一塊巨幅畫布上畫下了烏爾賓諾博士危機時刻站在梯子上伸手抓鸚鵡的情景。唯一和故事真相有出入之處就是那幅畫中他不是穿著無領襯衣、攀著綠條條背帶,而是像霍亂流行年代報刊插圖中那樣頭戴圓頂硬禮帽、身穿黑長袍。為了使每個人都能看見,油畫依次在巨大的金線畫廊、出售進口商品的商店和全城展覽了數月之久;接著,又在所有的公立和私立機構的牆壁上進行了展覽。人們不得不向他們技藝中的傑出的保護神敬禮。最終,在二次葬禮後,油畫被懸掛了起來。然而,時隔多年後,藝術學校藝術系的學生卻將它一把扯下並在大學廣場付之一炬,以向他們所鄙視的美與時代提出挑戰。
  寡居之初,人們看到福米娜﹒達查並未像她丈夫所擔心的那樣孤立無援。她決意不讓屍體被人以任何理由所利用;甚至在共和國總統發來唁電下令讓放在省府殯儀廳供人瞻仰之後,她依然堅持己見。她以同樣的老成反對大主教要求在大教堂進行守夜。她只同意舉行葬禮彌撒時放在那裡。甚至在她的兒子(他被一個接一個的要求搞得暈頭轉向)調停之後,福米娜﹒達查仍然不改初衷,說死人僅屬家庭所有,守夜應在家裡進行;帶著山咖啡和油煎餅,人們想怎樣哭就怎樣哭。不舉行傳統的九夜守喪。葬禮後就關閉不再打開,除非有親朋密友前來吊唁。
  死者的屋子已處在死亡的氣氛之下。每一件貴重的物品都被小心翼翼地鎖了起來。空盪盪的牆壁上只留下尚未被抹掉的畫的輪廓。房子裡的椅子和從鄰居們那裡借來的椅子排成一溜靠在起居室到臥室的牆邊。
  留下的地方看上去似乎很大,回響聲森然可怖,因為除了放在角落覆蓋著白單子的鋼琴外,大件家具都被移到了一邊。書房中央他父親的書桌上,擺放著朱維那﹒烏爾賓諾﹒德﹒拉﹒卡裡沒有入棺的遺體,他臉上凝滯著最後的恐懼,身上披著鬥篷和聖墓騎士的戰劍。福米娜﹒達查一身喪服站在他身邊,微微顫抖著盡力控制著自己,接受著沒有感情的偉大展覽,直到翌日中午11點鐘她站在門廊上晃動手帕向丈夫辭別為止。
  當聽到迪格娜﹒帕多在院子裡尖聲叫喊,並發現和她風雨同舟多年的丈夫躺在泥水中奄奄一息時,她再也無法自制了。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希望,因為他的眼睛帶著她從未見過的燦然的光亮睜著。她向上帝祈禱,至少給他1刻時間,因為他還不知道她是多麼地愛他,雖然他們都疑心重重。她感到內心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重新與他開始生活的渴望。這樣,他們就可以談起以前不曾說過的話題,做他們過去急於想做的一切。然而,她不得不在不可抗拒的死亡面前退讓。她對這個世界(甚至對她自己)的悲憤之情突然爆發了。她要極大的耐心和勇氣面對孤獨。從那時起,她就失去了平靜,但她對可能出賣自己的哀傷舉止依舊處處留心。唯一哀婉動人的時刻發生在星期天夜間11點鐘,雖然是不自覺的。當時,他們抬進了還散發著船蠟味的、鑲著銅把手和絲紋線的棺材。烏爾賓諾﹒達查博士不加遲疑地吩咐放進去,因為在房子裡酷熱的空氣中已經彌漫著濃鬱的花香;而且,他認為他已經看到了父親脖子上的第一塊紫色印痕。只聽一個心不在焉的聲音在靜寂之中回盪著:“處在那種年紀,即便你活著也已經是枯朽不堪了。”在他們閉棺之前,福米娜﹒達查摘下自己的結婚戒指戴在亡夫的手指上。隨後,她將自己的手蓋住他的手,就像在公共場合發現他偏離話題時所做的那樣;接著,便對他說道:“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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