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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8-15]
☉羅伯特﹒奧倫﹒巴特勒☉
☉(蕭頻 譯)☉

即  將  成  交


  也許,在我將三歲的妹妹賣掉時,就早已注定了我的人生道路。父親曾帶我去過幾次牛群拍賣會,並沒有在意我是個女孩──當然,這是在妹妹米茜出生前──我喜歡那連珠炮似的說話方式以及整個過程中的緊張氣氛。我七歲生日派對上,米茜給大家唱了首歌,當時,我獨自一個人坐在還沒切開的生日蛋糕前,手托下巴,想著事情;第二天,我覺得我好象有一件漂亮的小東西,又不會再用到,而且能很好地變現。於是,在我們居住的保安措施良好的社區裡,我召集了一群小孩,一群很有錢的小孩。我叫米茜唱了一會歌,然後說:“女士們、先生們,再沒有比站在你們眼前的小女孩更偉大、更完美的雙足而立的美麗動物了。誰來為這位未來的選美冠軍投第一標?誰願出五十美分?五十美分。誰願意付我五十美分?”我看到的只是一片茫然的眼神。於是,我盯著其中一個孩子的眼睛,說:“你,托尼﹒斯派克。難道你父母還沒富到能給你五十美分零花錢嗎?”他臉色鐵青,咬了咬牙,說,“一美元。”我開工了。最後,我以六元二十五分的價錢將她當場賣給了住在另一條街上的一個文靜女孩,她爸是做石油生意的。那是個獨生女。當競標在五美元上慢下來時,我設法讓她為是個獨生女而感到難過。
  不用說,這次交易最終沒能成交。我使她相信她將去一個快樂的地方住一段時間,但在去之前,她想去拿她的洋娃娃和衣服,結果,被媽媽發現了。那天晚上,爸媽和米茜在餐廳吃晚飯,而我則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裡,趴在方便托盤上一個人孤伶伶地吃著意大利面條。如果我想賣掉他們中的一個,那麼就會把他們全部賣掉,他們是這樣認為的,而讓我單獨一個人吃飯會讓我體會到那將是什麼樣的一種感受。我會感到孤獨。當然,他們錯了。我想處理掉的只不過是妹妹一個人而已。而我的感受也只是,米茜最終又贏了。在另一個房間裡,她正鑽在爸的懷中,讓他親她的臉。我感到委屈,但一想到拍賣會上自己的表現,就又高興了起來。我估摸著,最後成交價的一半她都不值。
  所以,在人生的另一階段,我坐在面食晚餐前,有很多事情要想。我已經四十歲了──四十歲本身很值得去想想了。但我只是在想幾個禮拜前在克裡潘行的拍賣。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已經向幾乎塞滿了藍色沙龍的那一大群人拍出了數十標重要藝術品,賣了很大一筆錢。這時,雷諾阿出場了。不過六寸見方,一個豐滿的裸體婦人,身後隱約飾有幾片樹葉。是件小幅的普通印象主義作品。就象一個近視眼沒戴眼鏡從籬笆孔中望出去一樣。我站在這群富人面前,我很了解他們、他們中的大部分,對他們的了解主要來自於以前在這個拍賣台上多次玩過他們的經驗,來自於與他們在晚會上的見面,來自於對社交名錄的研究,來自於對他們傳略的閱讀,來自於社會專欄和《華爾街日報》甚至《泰晤士報》新聞版上對他們行蹤、動向的描述。我站在他們面前;空氣彌漫著一種令人興奮的清新氣息,間接光柔和地照亮了屋子,奢華的幕帘及地毯後面隱含著大把花得其所的鈔票。我四下裡望了望,好讓他們有時間緩口氣。雷諾阿這件作品的估價是14萬元。有時,我們會給一件肯定會成為熱點的東西一個相對較低的估價,以吸引更多的指望輕易得手的鯨魚;只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就甚至會在幹完了傻事後也沒明白事實上你是將他們拖進了瘋狂搶食的行列。但這件拍賣品卻是這種情況:一件具有著名賣點的小東西,我們會抬高其估價,以証明其檔次。雷諾阿。這本身就意味著大生意,我們是這麼說的。盡管實際上,只要能拍得估價的八成,我們就心滿意足了。我面前那本摩洛哥皮封面、金邊紙芯的筆記本上──拍賣員通常用筆記本記下那些開有帳戶的大客戶的報價,他們正忙於在地中海某地曬太陽或是在華爾街交割,沒有時間參加拍賣會──只有一個報價。對這個小件雷諾阿,本子上的唯一報價甚至還不到六位數,而且我知道,這家伙對豐滿女人還有一種病態的喜愛。
  於是,我把目光投向已被之前的競標搞得筋疲力盡的人群,說,“我認識你們這些人”,盡管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正落在最左邊大該第八排一個事實上我所不認識的男人身上。當然,屋子還有其他人我不認識,但這個人目光盯著我,在我看來,他就和畫上的女人一樣是按比例縮小的,模糊的。但是,他注視著我,我能看見,他眼睛是黑的,頭發是黑的,油順地梳到後面,下巴方方的,我知道,這些應該還不足以讓自己停下來看著某個人,隱約感到某種可能性──不,甚至不止這個──突然感到臉上發燙,有點口吃,然後,呼吸加快。
  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手頭的事情上來。“我認識你們”,我重復道,回到了心中早已啟動的程序流中。“你們穿一百元的內衣,用三百元的自來水筆。”
  他們笑了起來,也有了一些動靜。很好。
  我說,“你們無法放任自己生活中哪怕最細微的地方流於平庸。”
  現在,他們騷動了起來。我很善於跟競標人說話,誘導他們,甚至嚇唬他們。克裡斯蒂或索洛比拍賣行會抱怨我這麼做,但在尼可爾斯和格雷拍賣行,他們看重我這一點。我這兒的常客也知道會發生些什麼。
  我說,“但在你們富足而華麗的居處,有一個地方恰又付之於平庸。門廳裡的一根柱子,兩扇門之間的一小段牆。你們知道那地方。想一想這塊地方,為它感到遺憾吧。而這兒,皮埃爾-奧古斯丁﹒雷諾阿,這位已去世八十年的、嚴肅藝術史上最流行運動的前導人物,已準備好將那一小塊平庸之地點化為形體美的壯景。第一百五十六號,題為‘擁有甚至足以支撐起約翰﹒保羅﹒吉邦斯的有著豐滿臀部的裸體法國貴婦’”。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盯著約翰﹒保羅﹒吉邦斯,他坐在右邊第二排的老位子上。在這個群體中,他的女性化與他的錢財一樣出名。我說:“從四萬元開始出價吧,約翰﹒保羅。”
  他對我眨了眨眼,搖了搖號牌,於是,我們啟動了。
  “四萬,”我說,“有誰出五萬?”
  既然約翰﹒保羅在我右首,我想自然應該回到左首找一個競爭者。我發現自己望向那個黑眼睛男人。我怎麼會整個上午都沒發現這張臉?他舉起了號牌。
  “五萬……”我喊道,差點就象心中所想的那樣稱呼他,但忍住了。“……左邊的那位先生出五萬。”我立即後悔以這種方式開始這場拍賣。雷諾阿的胖美女是否就是他喜歡的類型?
  拍賣師的自我馬上又轉回到約翰﹒保羅﹒吉邦斯,讓他又出了一個新價,即使正在想著另一個人,心中兩個自我的鬥爭在加劇。
  “吉邦斯先生出六萬,”我喊道,心裡想,如果他喜歡她這類型的,那我他媽的就沒機會了。有生以來,我一直在朝一個正好是錯誤的方向拼命努力。
  當然,黑眼睛出了七萬。我猜想,男人正回過頭來喜歡象鼓鼓的枕頭似的女人,如果這是真的的話,我為全體女性感到高興,但我為自己感到悲哀。我回過頭看著她,拍賣師的我說,“難道她不美嗎?”語調中沒有任何惡意。
  約翰﹒保羅把價格抬到了八萬,黑眼睛又把它拉到了九萬,而這時,我內心停頓了一下,對自己尖刻了起來。你已變得如此之無可救藥、如此之哀婉,艾米﹒迪克爾森,變得會因一個陌生人對裸體脂肪球感興趣而心生妒嫉。“預定報價:九萬五。”我叫道。
  一個短暫的停頓。
  我迅速轉回到約翰﹒保羅。象這樣的一個男人──曾有多少回,僅僅隔著房間遠遠看到一個女人,就認定他必須接近她,如果可以的話,必須向她求愛、同她上床?難道我突然變得跟他一樣了?“十萬?你能出十萬嗎?你們這種人不可能會讓一幅雷諾阿的作品只賣五位數的。如果那樣的話,你們會難堪的。”
  約翰﹒保羅舉起了號牌。“約翰﹒保羅﹒吉邦斯出十萬。”
  價格已經超過了我記錄本上預定標的出價,而拍賣師的一個基本準則就是在同一時間只玩兩個競標者。但我不想再瞧黑眼睛。我本應該回到他那兒的,但如果他喜歡這類與我如此之不同的女人,那麼就讓他去死吧,他不值。如果他只是在競標──這個想法讓我心中又暖和了起來──如果他只是為了回應我而競標,那麼我不要他在一件二流拍賣品上浪費錢財。“十一萬?”我問道,抬頭看了右首這邊,後邊又舉起了一個號牌,一個住在花園大道的女人,她屋子裡全是印象主義作品,還有一個年紀是她兩倍的丈夫。“右首的費爾汀夫人出十一萬。”
  一刻兒功夫,她和約翰﹒保羅就把價格抬到了估價,十四萬。又是一個小小的冷場。我說:“該你了,費爾汀夫人。”她仍在猶豫。我知道,按理來說我應該轉向左邊。黑眼睛可能正等著報價。但不,我仍去尋找其他的費爾汀夫人們。我抬手指著放在我左後方畫架上的畫作。拍賣師的我說:“難道她看起來不象你兒時所瞥見的親愛的姨媽在浴中的樣子嗎?或者,甚至可能是你親愛的媽媽?她的本質就在你面前,一幅偉大的藝術品。”但另一個我,抬著左手,想──第一次在這個拍賣台上這樣想,因為在這兒我一向冷靜,一向清醒而冷靜──這另一個已莫名其妙發瘋的我想,老天啊,如果我正在出汗而他又正好看著我腋下的大黑月亮,那該怎麼辦?
  毫無疑問,這個男人一開始就對我產生了作用,這個念頭把我拽回到了曼哈頓最時髦的意大利餐廳,我正坐著等我的餡餅前。有某種受誘惑的沖動,使你感到你對自己的生活有某種控制權──這裡有我所需要的東西,即便只是表面上如此而已,我有去抓住它的自由。然而,又有些沖動的誘惑,只是提醒你的自由是多麼的虛無。你可能有自由去追尋你的欲望,但你從未有過選擇欲望的自由。
  那個上午,我也毫無選擇。我猛地放下了胳膊,盡管事實上自十六歲以來,我從沒緊張得出汗過。但是,我已經推出了賣點。我已觸到了他人的欲望深處,費爾汀夫人又開始競標,另一個富婆也報了幾次價,再是另一個──我一次玩兩個人──然後,一個富婆與一個小個男人在較勁,那個男人在村中做藝術品生意,按理應該更了解這件作品,這讓我懷疑他是否瞥見過其浴中的豐滿的媽媽,其景象隨歲月而變。但這都是作為拍賣師的我在競標過程中理當反復思考的問題,黑眼睛或多或少地被拋在了腦後,價格已經超過了二十五萬,在屋後的我老板正滿面紅光。這時,又停了下來,小個男人報了26萬。“該你了。”我對那個仍在競標的女人說。她微微搖了搖頭,說她退出了。
  會有那麼一刻,你已做足了功夫,全屋子的人也最後忽然意識到:我們到底在幹些什麼啊?我知道,已到了那一刻。但在結束前我應該轉回左邊。
  “二十六萬,”我說,“有沒有人出二十七萬?二十七萬得到你親愛的伊莎貝拉姨媽?那就二十六萬。即將成交"。
  這時,我向他望去。
  他跟剛才一樣盯著我,然後露出一個微笑。鎮定的艾米﹒迪克爾森,這個拍賣大師,突然驚慌了。流利的話語離我而去,我停了下來。他似乎準備舉牌。別這樣,我心說,想遠遠地給他一個提醒。我猛地抽回注意力,叫道:“成交!二十六萬元。”
  通常,我會利用拍板後的那刻靜場評估某些我已了解的買家,趁剛拍出的標的正被取走而下一標正在擺放時。在所想要的東西出現時,一位在競拍她所不感興趣的標的時紋絲不動坐著的婦人的腳會突然移動,另一位則會開始順她的頭發。一位總穿著馬甲的退休名醫會從座位上微微直起身子,先是朝這一邊,然後是朝另一邊,就象他放了兩個對稱的屁似的。但那個早上,我仍在某種不可理喻的沉迷中掙紮。我只是在想那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最後,我意識到,擺脫這種感覺的唯一方法就是去正視它,但當我最終鼓起勇氣朝左邊再次望去時,黑眼睛已經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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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鬆了口氣,”第二天在共進吃壽司午餐時,我告訴我妹妹。“但該死的,我要是同時沒有失望得發瘋的話就更好了。”
  “於是?”
  “於是?那兒坐著一個象約翰﹒保羅﹒吉邦斯那樣的男人,而我突然變得就象是他無知的雙胞胎妹妹一樣。”
  “約翰﹒保羅仍在追你嗎?”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說。
  她聳了聳肩。“我不那麼認為。你已經四十歲了,艾米。仍是單身。這是荷爾蒙和生活方式在起作用。”
  “哇,”我大聲叫著。
  “你鼻子被什麼東西咬了?”
  事實上,我只是在想,如果當初你沒有回去取布娃娃和衣服,我也就不會與你每周一次坐在這兒,出於家庭親情,聽你心滿意足說著殘忍的心裡話。老實說,盡管我意識到,今天──和大部分其他日子一樣──我另外一種過法就是獨自一人去吃午飯,囫圇吞下食物,躲避讓我討厭的男人的陪伴,而那些男人的名單似乎每天都在變長。我討厭她偶而無意間觸及到我內心的部分真相,於是,我直起身子探向她,說:“你自己也三十六歲了,你沒有多長時間自命不凡了。”
  “這話我讓想起件事,”米茜說。“傑夫說他在南安普頓那兒看到你在做的一個慈善拍賣會的廣告。”
  “我的話怎麼會讓你想起這件事?”我讓自己的語氣盡可能的生硬,但她看著我,好象我只是打了一個嗝而已。她沒打算回答。她沒有答案。我知道答案:她親愛的丈夫是她對抗四十歲逼近的屏障。對。也許。
  “媽媽說她希望你有時間打打電話。”米茜說。
  我仍然順著米茜隱在表面之下的思路。媽媽──她仍然住在休斯頓那條裝著大門的街上──認為,象我這樣的一個美麗女人如果到四十歲還沒結婚,要麼是個呆子,要麼是個同性戀,她是這麼說的。而她也知道,我不是同性戀,這上帝可以作証。
  “她四十歲的時候就開始恨爸爸了,”我說。
  “冷靜點,”米茜說,“喝點綠茶,它就跟鎮靜劑一樣。”
  “而他也恨她。”
  米茜把目光移向別處,嘴唇抿成一道紅線。
  好吧。我慚愧,不該把這扯進來,觸人痛處。我自己也好幾次最終憎恨起與我同居的男人。要在另一個時代,我可能早已維持下去,嫁給他們中的任一個──麥克斯或弗雷德──我可能已和媽媽沒有什麼區別了。
  我順著米茜的目光朝屋子另一頭望去。她不在看任何人,她只是在生我的氣。那邊有一個男人傾身探過兩人桌,撫摸同來女人的手腕。他快速、熱情地說著話。我把目光移開,意識到自己的手腕。在我自己的生活中,誰做過個動作?麥克斯,或是弗雷德。我把思緒抽回。誰在乎倒底是哪一個呢?我心說。不管是誰,他都會說,艾米,艾米,艾米,你生氣時變得有那麼強邏輯性。然後他觸摸我的手腕,表明,他依然認為,在我對他所說的無可辯駁論說的表象之下,我仍是一個顫抖的感性的女人。他所要做只不過是在我那兒觸摸一下,就能趕走我所有的邏輯性,佔據上風。但是,沒門,先生。在爭論中我從不失去邏輯性,即使有時也會流淚,毫無意義的流淚,就如同為某個你剛和他做過愛的男人感傷一樣。我是在哭,我會說,但千萬別搞錯了,你這婊子養的。是麥克斯。
  “我得走了,”妹妹說。我看著她,意識到自己有點茫然;我們一塊站了起來,擁抱對方,吻了吻臉頰。我們把帳單分了一下,我那一半的小費是六元二十五分。我看著她滑出門口,然後,低下頭瞪著手中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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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賣業是建立在三個D之上的:債務、離婚和死亡(譯注:三詞英文為debt, divorce, and death,均以D開頭)。第二天上午,阿瑟﹒格雷把我叫到他辦公室,唱機低低地放著背景音樂──某種讓人發呆的普通巴羅克式的東西──他請我坐下,他對著我眉開眼笑,因為我用那幅他所見到過的最差的雷諾阿油畫賣了二十多萬元,然後,就派我去中央公園西區做一項資產評估。
  一個離群索居的婦人去世了,她顯然很懂得維多利亞風格。她的獨生子將會接待我。
  門房問過我的名字後,我乘著一部微微散發出沉迷氣息的電梯上了樓,按響婦人公寓的門鈴。門打開時,我發現面前站著的是黑眼睛。
  我確信,拍賣師面具後面的動物當時露了面:從黑眼睛臉上掠過的淡淡微笑可以判斷得出。這微笑甚至有點傲慢,但我原諒他這一點。畢竟,我自己當時表現得象個害羞的呆子。我明白了,這微笑也表明他是特地點名要我來做評估的。我的注意力全陷在這個想法上了,即使當我做出職業性舉止的時候。
  “我叫艾米﹒迪克爾森,”我說,“是尼可拉斯和格雷拍賣行的。”
  他微微點頭,重復了一下我的名字。“迪克爾森女士。”他年紀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甚至也更帥氣一些。他顴骨高高的,眼睛比我從拍賣台上所看到的還要黑。“我叫特裡佛﹒馬丁。愛德華﹒馬丁夫人的兒子。”
  “很高興……”我說,也問自己,該死的到底是為了什麼而高興?“……見到你,”我補充道,盡管我沒能騙過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我為他在這兒而我也在這兒而高興。唯一我不高興的是他的名字叫特裡佛。那是為一種多雨氣候和瓢潑大雨所起的名字。
  “進來吧,”他說。我進去了,幾乎被裡面充溢著的維多利亞氣息驚呆了。門廳裡擺滿了東西:一個傘架,一台祖父級的老鐘,一個立式衣帽架,十幾幅黑框狩獵畫面,一面鍍金石膏框鏡子,一個哥特式櫥櫃,一個虛飾雕有小天使和帶有紅絲絨頂欄的禱告台。特裡佛──我目前只能這樣叫他,至少在能夠當面叫他黑眼睛之前──特裡佛走在前面,我跟著他走進了愛德華﹒馬丁夫人的門廊──我不由自主地四處觀望,這是眾多東西那麼雜亂的組合,褪色的沙發,風琴,威廉﹒莫利斯草莓齊福牆紙──牆上雜亂布滿了葡萄籐、花朵、草莓、花斑小鳥。
  “我不知道這紫丁香氣味是從哪裡出來的,”他說。
  我看了他一眼,沒料到這種思維跳躍。我目光又移回到壁爐台,上面擠滿了白色瓷像,有莎士比亞,高爾頓將軍,凱撒,維多利亞本人與其它一堆白色雕像擠在邊上,眼看就要掉下來了。
  “來這地方,我衣服上總有這種氣味。”
  “那是什麼?”我說,試圖找回自己的理智。
  “紫丁香。我從未問過她從哪裡散發出來的,現在我可以四處隨便看,但沒能找到。”
  “你肯定思念她,”我說。
  “那是我所傳遞的信息嗎?”他的語氣放平了下來。
  甚至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得出那個結論的,更不要說為什麼講了出來。也許是她包圍著我的東西吧。看我,愛我,想我,她在喊叫著,我是那麼地復雜,裝飾得如此之美,你無法不這麼做。但,特裡佛當然見過她,不管他是不是愛她,我想他不會怎麼思念她。顯然,他聽出了自己語氣的變化,因為他對我笑了笑,聲音變得那麼柔和,就象在自我反省似的,這使我的手痒痒的,想去觸摸他。“那聽起來肯定是個奇怪的回答,”他說,“一個獨生子怎麼會不想他媽呢?”
  “我想有多種可能。”
  他又笑了,但這次是對著房間。他四處觀望。“你是不是懷疑我是否在這個環境中長大的?”
  “是的。”
  “我是在這兒長大的。”
  “因此,你想擺脫它。”
  他又沖著我微笑,緊緊地盯著我,他也不再是特裡佛了。“每一樣東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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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我坐在廚房裡曲木桌旁,他把能拿的東西拿給我──一個純銀餅幹盒,一個玻璃雕飾水瓶,一個帶車身花飾咖啡保暖壺,一個金銀孔雀墜子,等等,我做歸類說明,給出一個估價,他從未對任何一個數字表示過異議,從不問一個問題。在某個時候,我突然發覺已過了二點,我們就叫了中餐,他已把淡綠色絲質襯衫袖子卷了起來,我們一起吃飯,我用筷子,他用叉子。桌子中央擺著彈簧驅動的賽馬玩具,有八名騎師騎著八匹油彩鉛馬,沿著木質槽道轉圈。在送餐的摁響門鈴時,他把它放到我面前。
  我們靜靜地吃了幾分鐘,美妙的安靜,我想──我們相互間已足夠習慣自在了,不必非得小聊上幾句了。不過,最後我還是指著玩具問他:“這是你的?”
  “事實上不是。就擺在那兒,但我從沒玩過。”
  “不許你玩嗎?”
  “能賣多少錢?”他說。
  “玩具類並不屬於我的專長領域。我只能讓你可以去趟棒球場。”
  “差不多了。”
  “我覺得估價大概在三百元左右吧。”
  “而你會把它抬到六百的。”
  我看著那排騎師。“我們有幾個常客喜歡玩馬。還有幾個人仍童心未泯。”
  “有時,你讓人害怕,艾米﹒迪克爾森,你那麼善於觀察人們的內心。”他臉上掛著同樣的微笑,我認為是反省的那種微笑。
  “可能是那樣,”我說。在這兒,我埋身於母親和孩子間的事,我自己母親也這樣看我,認為世界上所有的好男人都會被嚇跑。看著特裡佛的黑眼睛,我感到胸口有一陣攪動,我內心冷靜而鎮定的那一部分自多認定那是驚慌。
  “我是出於敬佩而那麼說的。”他說。
  “我怎麼沒覺得?”
  “抱歉。我也會嚇著別人。”
  “但你沒有嚇著我。看到我突然面對的問題了?我們這兒有點失衡。”
  “在法庭上,”他說。
  “你是律師?”
  “對。”
  “那讓人害怕,”我說,我的某部分自我確實這麼認為。
  “我只為窮人和受欺負的人辯護,”他說。
  “如果你能穿得起絲質襯衫,那就是假的。”
  “那是兩個范疇。我為窮人和受欺負的富人辯護。”
  “有這種事嗎?”
  “隨便去問哪個富人,他都會告訴你。”
  “那富婆呢?”
  頑皮離他而去,嘴角又耷拉下來。我知道他又在想她母親了。
  “特裡佛,”我說,柔聲地。他看著我眼睛,我說,“玩個遊戲吧。”
  有一會兒,他沒有反應過來。
  我沖桌上彈簧賽馬玩具點點頭,那個有八匹馱著騎師的鑄空油彩鉛馬、有木質槽道的、估價三百美元的玩具。他順著我的姿勢,盯著目標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探起身,把玩具拉過去,手抓住邊上的發條銷。他猶豫著,望著我。我微微點了點頭,對,我從未如此溫柔過。
  他轉動發條,廚房裡響起齒輪的金屬嚙合聲,他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再也擰不動了。然後,他放開了釋放桿,馬匹開始沿著槽道跑躍,一圈,二圈,一匹馬領先,又被另一匹馬搶先,而這一匹馬也又落後於另外一匹馬,直到聲音消逝,馬匹停了下來。特裡佛的目光從未離開過遊戲。現在他看著我。
  “哪一匹是你的?”我問。
  他伸過手,放在我手上。這是我們第一次觸摸。“他們都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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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陣子,我想象我會當一名模特。我是一名模特。我貓步走得跟他們一樣好,賣衣服,賣儀態。下班後--當我穿著自己的牛仔服,然後想,我今天到底是誰?──我困惑於該如何將一只腳邁在另一只前面,而不會有仍在表演道上的感覺。也有時候我會是一個演員。我是費爾克拉克小姐,我是瑪麗蓮﹒夢露,我對某種洗發水情有獨鐘,我仍在想,我今天到底是誰?有兩回,我和同一個男人生活了幾年。這並沒有消除媽媽的焦慮。她發現,在得克薩斯,人們事實上想結婚。這也沒有減輕我的焦慮。我是一個人的“寶貝”,是另一個人的“現役”,一個在做愛時一聲不吭,而另一個則大叫“啊,媽媽”,一聲又一聲,而我呢,則發現自己的某個部分坐在房間另一頭,看著這一切,反復思考這個根本性問題。
  那麼,在特裡佛﹒馬丁這個曾經是並且也許將來仍是的黑眼睛身上我讀到了些什麼,讓我心中升起了希望?他把手放在我手上後,說:“我離婚六個月了。我媽去世六個星期了。能有個女人看到我內心,感覺不錯。以前,那從沒有真正發生過。但我正努力慢慢開始我生命中余下的歲月。”
  “我理解,”我說,事實也是如此。“首先,我得把你童年中的每件東西過一遍。”
  他輕輕捏了一下我的手,這告訴我,他知道我能理解,並且很感激這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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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晚上,離開他後,我去了一家泰國餐廳,一個人吃飯,這是我最近的習慣,盡管我感到了與黑眼睛在一起的可能性。但我還是非常快地吃完飯,走出餐廳,額頭冒汗,嘴唇上仍沾著辣椒粉。
  完了之後,我回到公寓,跨進門,打開電燈,呆立在那兒,感到很冷。我目光掃過柔軟的椅子、柔軟的沙發、絲質波斯地毯,所有一切都浸染在布盧明代爾百貨店的土灰色調中,是我,是我死了六個星期後余下的部分,某個不是我而只是象我的人,在這兒為所有的東西分類編目,角落裡有一個費可斯,空壁爐台上有一幅達利《唐﹒克維克沙特》的畫,一面牆全是書櫥,我想轉身出去,去酒吧或是回去工作,帶上第一天關於愛德華﹒馬丁東西的筆記,把它們輸進電腦,去做任何事,只要不是繼續跨進這個公寓,耳邊響著寂寞的聲音。
  接著,我看到自動答錄機閃著紅燈,我走進公寓,就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我走向電話機,突然真切地發現,電話機放在一個裝飾有漸縮支腳的安哲魯﹒多涅亞槭木邊櫃上,那個櫃子估價四百元。但紅燈的閃爍最終讓我頭腦清醒了過來:我有留言,我按下了鍵鈕。
  是阿瑟﹒格雷。“你好,艾米,”他說,“是關於慈善拍賣會的事。伍迪﹒阿倫剛完成他新電影中的無台詞角色。《後現代的米利》,我想是這個名字。秋利安尼在格雷西大廈舉辦宴會。但我有一個特別要求,既然在這件事上我們並非全是利他性──這很正當──我真的認為我們該那麼做。以後再詳談。你知道我多麼欣賞你。我們最好的顧客是你最大的祟拜者……差點忘了。星期天你要不要搭車去漢普頓?我們該早點到那兒,我有車。告訴我。再見。”
  當時,幾乎不記得他在說什麼。我意識到,以為消息是來自特裡佛的念頭才讓我清醒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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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赤身坐在床沿上,身邊放著我的絲質睡衣,我想起了特裡佛,想起了他襯衫的絲質,想起了成熟樹蜜的顏色,或者是──如果綠色是妒忌的顏色的話──那次我碰到麥克斯時那種蒼白刺痛感的顏色。那是在我們認識後的第三年,在那個我們一起去過五六次的餐廳,只是那一次,他臂上挽著個女人。他看見了我,我也看見了他。那是在午餐時間,我坐在一張桌子旁,背向著他,獨自吃著飯,象我計劃的那樣一個人吃飯,吃得很快,比通常快。盡管吃得很快,我還是喜歡那份愷撒沙拉和開口豌豆湯,也許是由於:我憤怒了。很奇怪,只有微乎其微的妒忌成分,但很生氣。當生氣時,我喜歡吃東西。那天晚上,他不想談這件事。他挽著的女人從不和他爭論,他說。她就跟他一樣愚蠢、沒有理性,他這樣說,我認為他只是想說反話。但即使在那一時刻,我仍認為,在很一長段時間時,這是他第一次說對了。
  我摸著睡衣。絲綢涼涼的,滑滑的,我手指抓著它,如同抓著情人的背。然後,我放開它。這是弗雷德的襯衫。對夾板般瘦弱的弗雷德來說,這件襯衫太大了。我看著它,玉黍藍,白色貝殼扣,軟尖領。范思哲牌。二百五十元。誰會投標買不值錢的東西?我看著襯衫,想我為什麼沒有因其不太好的來源而扔掉它。但我根本就沒有想過這一點。我覺得穿著它睡覺很好。那該是種健康的態度,肯定是的。
  我朝房間裡四下望了望,目光轉向梳妝台,看到插著一束各種幹花的銀質大啤酒懷。我起身走過去,拿起它。這是麥克斯送的。是杯子,不是花。這是一個佐治亞杯,欄桿柱狀,喇叭形圓底,淺淺地雕著渦形花葉飾紋。他是一個不上心的送禮人。報刊和毛線衣。我隱約記得曾為這個說過他,他就花七百元買了這個東西。在電子港灣,在那,每位老奶奶和小偷都有她自己的拍賣行。他給了我一個漂亮的啤酒杯。但那時,我很感激他。他想自己用,我意識到。他說,在佐治漢時代,只有銀質器皿才能讓啤酒保持冰涼。好極了,他說。但我沒讓他用過一次。我用他的啤酒杯插花,一直放到現在,赤身獨自站在臥室裡,面色因想到手中物之外的東西而變得難看。它很漂亮,這件東西,真的。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留著它的原因。兩個男人都永遠從這裡消失了,被驅逐走了。他們碰過的東西──假如他們很出名並已死了的話,我會發瘋似的把它們拍賣掉──並沒有保留一絲他們的痕跡。想到這,一陣冰冷的恐慌襲了過來。
  我放下杯子,回過身走到床邊,拎起這件軟尖領的范思哲襯衫,從頭上套下去,絲質在我身上閃閃的,突然,我感到自己爬進了特裡佛的皮膚裡。你能相信從一雙黑眼睛了解一個男人嗎?從中餐和一位成人在擺脫了其母親所強加的靜靜的痛苦的長期生活後所玩的兒童遊戲中了解?從手的觸摸中?包裹在這絲綢衣服中,我身體有其自己的邏輯。這些細節就是男人,我身體如是推斷,就如同紐扣和線腳和布料是這件二百五十元的襯衫一樣確定。我舉牌對這個男人投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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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評估一件東西的價值?有五個客觀標準。狀況:越完美,越好。稀缺性:越稀少,越好。大小:通常既不太大也不太小。來源:越緊張──不管好壞──越好。真實性:盡管對除專家之後的任何人來說,某個膺品可能與真品無法區別,但拍賣界會將假冒者踢出門去的。
  於是,我的思緒又轉回在特裡佛母親、已過世的愛德華﹒馬丁夫人公寓裡作評估的第五個晚上,星期五晚上。那天晚上,我摁響門鈴後,他打開門,穿著第五件絲質襯衫,襯衫搭拉在肩膀上,上面三顆扣子敞著,露出黝黑的胸膛,他的微笑表明,他是多麼高興我站在那兒等著讓進門,以至於有一會兒,我以為他會把我拉到懷中,親吻我,而這是我早就樂意接受的。
  但他沒有這麼做。整個上午,直到下午的前幾個小時,我們都在清理門廳、圖書室、餐廳的大件東西。然後,在我評估好一個帶有獸足撐腳的三腿餐桌後,他說,“你餓了。”他說得對。這是連著第二天他甚至沒問我要什麼就直接走向電話,訂了我喜愛的中式菜肴──盡管坦白地說,假如他征求我意見的話,我會改一下菜單──但我發現自己喜歡他的斷定,喜歡他知道我的這個家庭生活細節。
  飯後,他把我帶到一個小房間,房間裡排滿了青龍木、紅木和核桃木的精美大櫥,櫥中塞滿了所有可刺繡的東西──被子、幕帘、墊子、枕頭、小墊布,等等,大的、小的──地板中央堆著膝蓋高的波斯地毯,上面放著兩個打開著的淺皮箱,裡面放滿了不知道是什麼的褶邊和飾花的布質東西。
  “她讓我吃驚,”我想也沒想就說,“在這兒,她失去了控制。”
  “這是我的房間,”特裡佛說。
  我轉向他,想收回所說的話。
  “這兒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笑著說。
  此刻,我感到一股很強烈的沖動,想靠上去,把臉埋到他敞開的胸膛上。但,我沒有動。我不想推著他開始他生命中接下來的生活。這時,他說,“我們以後再處理這個房間吧,”就走開了。我跟著他走在過道裡,在一扇關著的門前,他停下了,這是我唯一沒有看過的房間。他猶豫著,不看我,而是盯著門,好象在聽門的另一邊有何動靜。我在腦中迅速過了一下這套公寓,意識到這是她的臥室。
  有多長時間我沒有做過愛了?有幾個月了。太久了。上帝對女人──至少對這個女人──所開的大體上不被承認的大玩笑之一就是增強她對性的渴望,同時又降低她對無聊男人的耐性。對我來說,好色與歧視是一個壞組合。而我所面臨的局面──過於奇怪了,盡管正在往這個方向轉變──決不無聊。他仍在猶豫。
  我說,“對你來說,這很難。”
  他點了點頭。
  他打開門,我別無選擇,只能站到他邊上,往裡看。
  可能有一些壇壇罐罐,一部電話和一個小櫥,一些廚房用具,那是愛德華﹒馬丁夫人公寓中不具維多利亞風格的東西。但幾乎沒有其它的東西,除了我正看到的她的床之外,這是張十八世紀意大利床,有一個大眉板,漆成淡藍色,部分綴著金色,雕飾著半月窗,每邊有一個淡紫色立柱,柱頂不是葉尖,而是一個金色丘比特,他的弓箭對著床。很明顯,紫丁香花氣味就是從這房間裡出來的,特裡佛環抱著我的肩,我腦海中有一個聲音輕輕地說,你變得多麼飢渴?
  接著,他緊緊抱了我一下,很快,友好地,隨即,他的手臂離開了我,說,“也許,我會讓你一個人清理這個房間。”
  “好的,”我說,聲音似乎有點哽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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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時後,我找到他,他坐在餐桌旁,喝著咖啡。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有一會兒,我們都沒說話,然後,他說,“要咖啡嗎?”
  “不用了,”我說,“謝謝。”
  他盯著自己的杯子,過了一會兒,說,“她喜歡物件。”
  “顯然如此。”
  “我的童年,她的成年,就是一回事。”他柔聲說。“她很有眼光。她知道她需要什麼,她知道要花多少錢,她也樂意付錢。”
  在說這些的時候,他語調類似於柔和。我們共處的第一個夜晚,他樂於我能夠讀懂他的內心,但這一刻,他似乎又讓人難以理解。對於她的購物行為,他感到溫馨?但這就有道理了。在所有人中,我應該了解他母親。我每天都在玩她那一類人。
  我使自己的語調變柔和,以匹配他的聲調。“她看到的、熱愛的、購買的,這就是她表明她是誰的方式。”
  特裡佛看著我,微微點頭。“就象風格。我們就是我們所穿戴的,就是我們牆上所掛的。也許你是對的。她在和我說話。”
  他目光移開了去。
  我想:購物並非是關鍵;關鍵是我們理解物件。我們喜歡我們所理解的東西。然後,我使思路避開邏輯推理的下一步。但現在我能看到這一步,鏡頭在重放:我們喜歡我們所理解的,而我坐在那兒,我理解特裡佛﹒馬丁。
  我等他說下去,但他似乎更願意保持沉默。我不願意。我正想得太多。我說,“我已解開了你的疑問。”
  他對我微笑,抱著頭。那笑容叫我放心。可以說下去了。
  我說,“她的枕頭──那裡有幾十個──裡面都塞著紫丁香香囊。”
  “當然。我早該想到。她在裡面睡覺。”
  我發現我鬆了口氣,即便在他可以隨意搜索香味源頭的時候,他仍避免接觸她的床單。他也沒有在她床上和我做愛。這很好,讓人放心。現在我可以隨意放鬆了,欣賞他每次呷咖啡時眉毛上揚的樣子,他品嘗時下巴抬起的樣子,他沉思時目光右移、嘴巴微微閉緊的樣子,他──第二次──把手伸過來放在我手上面的樣子。我心中充滿了他的細枝末節。我可以以一百萬元賣掉他。不,我不會。顯然,我的部分自我開始認為他是一個保管人。
  當他把手放在我的上面時,說,“因為你,今晚我會睡個好覺。”
  我看著他,胸中有些顫動。突然間,我變得就如爸爸所說的那樣“如母牛般地頭腦簡單”。這是因為他的觸摸。這只是因為“睡覺”這個詞。這很愚蠢,但我很難琢磨出他真正想說什麼。
  他讓我繼續張著嘴巴,好象我獨自一人在戰場上一樣,在沉思中醒來,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然後,他說,“疑問,解決了。”
  “當然,”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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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工作結束後,第五次,他送我到門口,相當正式地為我所做的向我表示謝意。今晚,在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停了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很高興和你在一起,”我說。
  “我也是,”他說。
  那就是我所要說的。我轉身離開。
  “艾米,”他叫我。
  我回過身,直覺告訴我這回他會拉我入懷。我的直覺錯了。這是否是四十歲女人的另一趨勢?好色,歧視,完全沒有關於性的直覺?他只是說,“我送你下樓。”
  我們一起出門,沿著走廊走過去,我按下電梯的下樓鍵,我的手指感到一股靜電。就是這,我想。不管片刻之前我在想什麼,現在我已被排出到了大樓電梯的電氣系統中。
  門開了。我們跨了進去。門又關上。只有我們兩人,也許電梯確實吸盡了我們間的電荷,因為當我們向下走了十層中的第一層後,特裡佛伸手拔下了面板上的紅色開關,電梯猛地停了下來,鈴聲響起,他把我拉到懷中,我們吻在一起,我跳了起來,雙腿繞著他。他把我擠在電梯壁上,一聲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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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在阿瑟﹒格雷的豪華轎車中,我靠著茶色玻璃窗,看著長島高速公路旁跑動的樹木、燈柱、最後是工業園區。我從未搞明白男人是如何看站著做愛的。盡管特裡佛足夠健壯,足以支撐起我,不會使我不時感到我會從他身上滑下。他不出聲,沒有叫喊著“呵,媽媽”。那樣的話會更糟糕,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還未有過一次正式的約會。我們還未出去吃過一頓飯。但那聽起來象我媽媽在說話。我被很好地幹了,我不同尋常地深思著。
  在二十七號公路上時,在馬鈴薯地、蔬菜攤中,在精品店的流動中,在快到東漢普頓時,阿瑟最終把我從茫然無知中喚醒過來。他說,“艾米,我想請你在單子上加上一個標的。行嗎?”
  “好的。”
  “這是我在你答錄機上所提到的那個特別要求。”阿瑟腳移來移去,繞著一件事說來說去,最後,他激起了我的興趣,甚至是懷疑。
  “你到底在說什麼,阿瑟?”
  “和你共進的晚餐。”
  “和我?”
  “在費裡尼餐廳,索虎大廈。他們已捐贈了食物,還有葡萄酒。與紐約最美麗拍賣師的兩人晚餐。”
  我沉默了。這實在是件麻煩事,因為某個我無法確定的原因。
  “哎,振作點,”他說,“想想鯨魚吧。”
  “這是為了鯨魚?我以為是為了疾病。”
  “鯨魚也會生病。關鍵是你的神秘性,這是相當大的,也是尼可拉斯和格雷拍賣行的神秘性。陪某個人吃頓一流燭光晚餐。為了我們。好嗎?”
  沒有很好的理由說不。我喜歡鯨魚。我喜歡阿瑟。我喜歡尼可拉斯和格雷拍賣行。但突然我感到心裡有一條巨大鯨魚受驚跳出水面,落下時又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我將不得不出賣自己。
  我向窗外望去,田地的那一邊有頭奶牛,孤伶伶站在那兒,不知自己到底身處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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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一個莊園的地上搭了一個四角帳蓬,可以聽到就在外邊的海洋波濤洶湧。我站在台上從當地聖公會借來的講經台後面,我抬眼望去,看到我的很多老顧客和一些比較有錢的陌生人,他們戴著硬草帽,穿著粗棉布褲、晚春絲質服裝,我掃視著所有人的臉,一遍,兩遍,約翰﹒保羅﹒吉幫斯在右邊第二排,他向我眨了眨眼。這讓人不大舒服。突然,我猜想,我知道是誰要求把我拍賣出去的。
  我開工了。向一個我不認識的古老小個婦人──我認為她是漢普頓的永久居民──我賣出了普夫﹒戴迪為她以說唱錄答錄機留言的服務。在我本子上有一個150元的事先報價,但我從那老太身上擠出了600元,激發起他們在需要時內心深處的強烈思索。我把馬友友的大提琴課程抬到了1600元──挑起兩對父母的憂慮,他們都有一個被迫學拉大提琴的孩子──這時,特裡佛出現在帳蓬後面。他對我抬了抬上巴,好象在品味咖啡一樣。
  在我們一起渡過那一周中,我們從未談及這次活動。我沒想到他會來。我感到心中突然升起某種強烈的感覺,但我不能確定那是什麼。我把注意力放到下一個報價上。“該前面這對夫婦了。1700元,怎麼樣?1700?如果你們的孩子在校音樂競賽中與他們的孩子相遇怎麼辦?”
  他們在猶豫。
  “誰還要拿鞭子趕一下?”
  他們報了1700。但我覺得已經結束了。另一對夫婦躲在他們前排觀眾的後面。我最後一次掃視全場。特裡佛轉到了我左邊。“即將成交。”我喊道。
  沒有其他人投標,我以1700元把馬友友賣了出去,這時特裡佛找到了一個座位。很奇怪,我仍沒弄明白在看到他來的感覺。我把自己埋入阿瑟單子上的標物中,感覺不錯,很不錯。毫無疑問,鯨魚們在海岸外的某處歡呼雀躍。然後,我開始著手第19號標。
  “下一標……”我開口說話,感到喉嚨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即使沒有朝特裡佛那邊瞧一眼,我仍可感到他眼睛盯著我。我靠著電梯壁,呼不氣來,所能聽到只是鈴聲和特裡佛動時有節奏的呼吸聲,我開始有點走神,他是對的,每次到他的公寓,他都會帶上那種氣味,他散發出紫丁香,不,不是紫丁香,是紫丁香囊的氣味。我頭撞著了電梯壁,我“哇”的叫了一聲,但他沒有聽到,我想起她的枕頭,很高興我沒在她床上,但猜想我會接受這幾十個枕頭,假如舖在電梯地板上的話,那樣我就會躺在柔軟的地方做這件事了。
  “下一標……”我重復了一下,繼續下去。“第十九號。在索虎大廈費裡尼餐廳的兩人晚餐,有葡萄美酒及你們的拍賣師相伴。”
  一小片驚訝和竊語聲。
  我差一點從可憐的50元起拍。但這個沖動並非來自作為拍賣師的自我,我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心中產生一股我所不喜歡的抽搐,於是,以一個我認為高得離譜的價格,我開始了拍賣。很簡單,我變成了待人領取的東西。“誰開始報價,四百元?”我問。
  我看到約翰﹒保羅頭微微歪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高興,我眼睛余光就看到了一個標牌毫不猶豫地舉了起來。我看了一下。是特裡佛。
  突然間,我明白了一些我必須明白的事。
  我說,“很抱歉,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先停頓一下。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多了解一下這一標的。”
  帳蓬裡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我離開講台。阿瑟遠遠地站在我右邊,我邁下台子,向他走去。
  他肯定從我臉上看出了點什麼。他臉色發白,囁嚅道,“這是幹什麼?你在把事情搞砸掉。”
  “誰要求把我加到標的物中去的?”
  “對不起,親愛的,”他說,“那得保密。”
  “總是在意識到有麻煩的時候開始顯得紳士味十足。你總是這樣。放棄吧。”
  他試圖對面臨的形勢視而不見,聳了聳肩,不作回答。
  “阿瑟,”我盡可能平靜地說,“我不想在你的好客戶面前掐住你脖子把你摔到地上。告訴我是誰。”
  這很有說服力。“特裡佛﹒馬丁,”他說。
  我感到一陣憤怒。為什麼?在走回台子時我問自己要答案:很顯然,這就是我所想要的。我要特裡佛為我花大把的錢,帶我去吃飯,就象他所應該的那樣。但這“應該”到底指什麼?他為什麼應該那樣做?我為什麼應該希望──我的部分自己的確在希望──被邀請去赴一個甜密、溫柔的晚餐約會,而非在電梯裡的五分鐘狂熱性愛?我自己曾一直想著性愛。我曾一直需要。我不想自己成為偽君子。
  我喊道,“馬丁先生出四百。誰準備出五百?”所有的解釋在我頭腦中消失,突然間我明白過來:在這群人面前有一樣東西,其價值需要得到說明。我指向後面一個標牌,某個我一直使之與費爾汀夫人──那人喜歡談論晚餐時誰知道什麼,也許是她看到她親愛的胖姨媽浴中裸體時的情景──競爭的老紳士。“五百,”我叫道,突然這似乎太低了。
  “我不是雷諾阿的作品,”我說,“但我……也不是六英寸見方。”
  開始啟動了。
  “我狀況非常好,”我叫道,“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是這樣的。誰準備出一千。”
  這是一個大跳躍。但我覺得我已準備好有這麼大一個跳躍。
  只有一小刻的猶豫,我看到右邊有一個標牌舉了起來,我瞧了一下,是約翰﹒保羅。好吧。“約翰﹒保羅﹒吉邦斯出一千元。誰願出1100?”
  現在我朝特裡佛瞧過去。他馬上舉起了標牌。“馬丁先生出1100。這仍然是不可思議地折扣價。我是稀有的。還有誰對你們那麼多人那麼了解?還有誰用東西裝滿了你們的家,挖空了你們的錢包?誰準備出1500。”
  我轉回到約翰﹒保羅,他又眨了眨眼,舉起了號牌,目光從肩頭向特裡佛掃過去。
  我說,“由於我堅持不懈的努力,我身材尺寸既不太大也不太小。誰出二千?”
  我看著特裡佛,他微笑著,他那種傲慢的微笑,他舉起了號牌,我被他的微笑吸引住了,那種我第一次見面時他對我的微笑,昨晚我們走過門衛時、走入夜晚的暖風中時、對我說“我想我已開始了我余下生活”時他對我的微笑。
  他的生活。但在我余下的生活中我想要什麼?在此之前,我想要看他公寓的內部。我想受邀吃晚餐,就我們倆,沒有任何東西標了價格。在最想不到的時候,在電梯裡,他走了第一步,他在安排購買他的第二步。這是他母親的方式。我低下頭。我的筆記本攤在我面前。我抬起頭。“我是正宗的,”我說。“現在你們必須看清楚我,就象我看清楚你們一樣。”我迎向自己的挑戰。我望著他們,說:“預定投標:三千。”
  有一小會兒,人們忘記了呼吸。到田納西州多莉林的私人訪問,由多莉﹒帕頓本人作向導,才拍到2800元,那是本次拍賣會的最高成交價。
  我朝約翰﹒保羅看去。他對我作了一個小小的飛吻,號牌仍放在腿上。我轉向特裡佛。“該你了,馬丁先生,” 我說,“三千五?”
  笑容消失了。但他舉起了號牌。
  “馬丁先生出三千五百,”我喊道,馬上加了句,“預定投標:四千。”
  這次人群中嘈雜聲高了起來,或許是與海濤聲發生了共振。“該你了,馬丁先生。”我說。他的臉逐漸隱到他前排那個人──那個穿襯衫打領帶的厚下巴男人,那個收集史蒂夫玩具熊的華爾街律師──腦袋的後面。
  “即將成交。"我叫道,掃視了一遍面前的臉。我讓警報在他們面前響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我說,“賣給預定投標,四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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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我坐在這家最新的漂亮的索虎餐廳裡,四周牆上全是安妮塔﹒埃克伯格、馬賽羅﹒馬斯特羅亞尼和齊尤立艾塔﹒馬西尼和西格諾﹒費裡尼自己的畫像,桌子有兩個座位。我只有一個人,不在等任何人。可是,我現在仍在慢慢享用著意大利扁面條,一根一根地吃著,小口小口地品著葡萄酒。感覺不錯。筆記本上當然是空白的。我投了自己的標,我贏了。


■(Fair Warning,根據Zoetrope: All Story, issue of Summer 2000版本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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