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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0-12-21]
·王心丽·
跟随他在逃亡路上寻找
--读《灵山》


  前天才听一位朋友说,所有的出版社收到上面的“文”不得出版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高行健的作品。
  我却十分幸运地得到了这位作家的几乎全部的作品。这是一位陌生的网友赠送我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我只能感谢万能的网络!
  这个冬天我是富有的人,奢侈的人,因为我有别人一时还不能有的书。最重要的是我有充裕的时间阅读这些书。
  十几年前我就知道高行健和高行健的现代派戏剧。因为喜欢他的现代派戏剧,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因为他是被封杀的有争议的作家,他在大陆销声匿迹了十几年之后,我还是记得他的名字。
  当我拿到他的作品之后,第一个感觉是兴奋。第二个感觉是陌生。这时候,我是一个读者。很简单,很多读者会一辈子追随他们喜欢的作家,读这些作家的作品。
  这里是我阅读的开头,也是我读书笔记的开头。


读《灵山》之一

  我没有像常规阅读那样阅读这本书,也就是说不是从头阅读到尾。而是任意地翻开一页读下去。因为在读这部书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书中的人没有找到灵山。
  灵山就是青城山?
  我不喜欢自己过早的知道“结局”,不喜欢这样的失望。
  “找到”和“找不到”结局早已不重要了。甚至书中的人在什么地方行走,去寻找什么地方也不重要。
  我跟着那些文字游历。跟着那些文字后面的眼睛和那颗跳动的心还有那个比我年长和沉重的思维游历。去那些乡村的农舍,去那些小镇,车站,渡口。跟着他去邂逅那些女人。年轻的,不年轻的,温柔的,歇斯底里的。因为自己是女人,又反过来用女人的目光审视字里行间的,还不知道将来会去流亡,获诺贝尔奖的作家的男性视角。
  我跟随书中转换变化的人称:你、我、他,叙述到里面去。
  我常常在书中的画面里停顿,想到许多不相干的事和人,以及自己经历过的、没有经历过的类似的情境。
  熟悉?生疏?
  书中的情境和我的生活是不搭界的。但是我又感觉到自己生活在这些文字没有描写到的边缘角落。
  前天把这部小说借给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孩子看。规定她一天加一个晚上看完。很苛刻。因为我还没有看完。那女孩是学美术的。昨天中午她把书还给我了。我问她,看得懂吗?她说看懂了,外加了一句:并不像评论中说的那样晦涩、现代,而是唯美、传统的。除结构而外则是地道的中国的,从语言到观念。
  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坐在广州路青岛路口的那一个美国快餐店的楼上。宽大的玻璃窗外是灰色天空。
  细细想来也是,那些不断变化这人称代词。书中只有“你、我、她、”所有的人都没名没姓。总是在躲闪,藏匿。不厌其烦的灵魂拷问,都是属于上一代良知未泯中国知识份子的。他们青年时代和中年时代都是生活在人性扭曲的年代。他要去寻找不可能寻找到地方。他在书中说这是逃亡。
  书中情境是让人难忘的。我是说那些短暂的像画面一样片段。因为那些人没名没姓,又像经过水洗处理后的现代中国工笔画一样模糊朦胧。
  当人眯觑起眼睛看世界,想把世界看得真切恰恰一切又都是那么模糊。当人生活在单调之中生活,在凝固的、没有希望的之生活中,这些画面又变得清晰而细致。分不清这是回忆,还是正在进行的连绵的生活。

读《灵山》之二

  他是首次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华人作家。一个流亡海外的中国大陆作家。
  《灵山》是他流亡前开始写作的小说。那时是八十年代。我知道他,是因为他的戏剧。因为他的现代派戏剧才牢牢地记住了他的名字:高行健。
  他的戏剧被禁演?他去法国了?他多长时间没有在国内发表作品?
  一个作家到国外去写作,只要能坚持下来,我以为会比在国内的写作更纯粹的。国内的写作是很难抵达那样一种纯粹的自由创作的境界。因为无论是发表或是出版都会遭遇很多莫名其妙的限制。
  他不在媒体炒作的诺奖候选人之中。中国文坛感到惊讶。在网上看到有人发问:“怎么会是他呀?!”为什么不能是他?
  在他获奖之前,如果能买到,我会买《灵山》这本小说来阅读吗?我想,也许会的,冲着他的戏剧。如果能买到,我会买他的《一个人的圣经》来阅读吗?我想,我会的。因为这是这是一个中国作家离开中国大陆之后的作品。我曾读过捷克的流亡作家米兰·昆德拉的所有翻译成中文的作品。当然想读一读一个中国流亡作家文字,况且他的流亡不是因为政治而是因为美学。他说,他从出生的时候起就在逃难。我想跟随着他逃难的目光去看看我们正在进行的生活,看一看我们生活的古老的土地。
  诺贝尔文学奖戏剧般地把他推到全世界华语读者的面前。这样,我才能看到他的作品。
  跟随着书中的八十年代的作家在寻找灵山的路上行走,他说,逃亡从这时候开始。跟随他去长江沿岸,感受那里的风土人情。走进那些既真实又虚幻的村寨,去见那些山之人。听那些神话传说,跟着他去寻找已经失传和将要失传的民歌,走进些陌生人的屋檐下。
  我很奇怪地想到了“图腾”。
  当翻到书中的那些都市回忆,我就飞快地跳了过去,我厌烦一切和文人圈有关的生活描写。看到文革的回忆,我也跳了过去。童年的印象太深刻,我不喜欢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我一点点优越感都没有。
  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常常被自己的那些回忆干扰。
  我怀疑自己是否能从头到尾通读这部小说,尽管这部书的文字是那么纯正优美。我还是要说,我的阅读太容易被打断。《灵山》书中的那个作家多少是一个有优越感的人。这种优越感无意间刺激了我。
  同样是写作,这样的优越感,我从未体会过。
  十几年过去,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谁又有这样的兴致和耐心去寻那种永远不可能找到的美。当今的人,没有主义创造一个主义,没有市场可以炒作一个市场,没有人关注可以制造一个亮点引起人们关注,谁还会去逃亡?!
  书中描写的长江两岸风土人情已经不复存在。三峡大坝的建成作者曾经游历的土地将要永远地沉默在江底!
  想到莫奈的画,光影的变化是瞬息万变的。
  普鲁斯特的散文体小说《追忆似水的年华》我没有读完。
  好在《灵山》的篇幅不算太长。也许该理一理小说的结构。这部看上去随意的散文体小说的结构并不随意。可以说是非常精心精致的八十一章写了多少场景的变化,进行了多少次你、我、他的转换。这些转换中的特定情绪和特定氛围的设置,以及写了多少男人,多少女人。他们的职业,身份,这些你、我、他的总数是多少。还有一个很无聊的想法:计算这书中的作家在寻找《灵山》路途上和那些虚幻的、不是虚幻的艳遇次数。他遇到多少女人?这些也都是这部小说中似有似无的结和扣。
  中午,那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孩来还《一个人的圣经》。
  我们还是坐在广州路和青岛路交叉的路口的那家美国快餐店。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她说她看这部书的时候哭了三次。她把抄在纸上的段落拿给我看。与《灵山》相比,她更喜欢这一部。她告诉我,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因为看一部小说哭过。近几年看到的那么多的小说没有一部能让她感到如此震撼。
  我问她:代沟?她说,没有。
  《一个人的圣经》我还没有看。这是作家流亡法国之后的作品,写于1996-1998。


读《灵山》之三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记忆后面,绕过那些敏感的词汇:理想,事业,历史,斗争……虽然书中很少出现这样的词汇。但是我还是绕着,像怕踩到地雷一样。为了回避对这些词汇的回忆?其实也不全是回忆。当我抬头看到窗外,外是灰色白色高耸的水泥建筑,当我翻开报纸打开电视机,眼前的,耳边的,都是雷同枯燥的文字和那些弱智无聊、准时尚的广告,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也绕不过去。每次翻开《灵山》,总是很无意地翻到第26章,一段呓语般的叙述就样摊放在眼前: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观察过自我这古怪的东西,往往越看越不像,越看越不是,就好比你躺在草地上凝视天上的一片云彩,先看像一头骆驼,继而像一个女人,再看又成为长着长胡须的老者,这还不确切,因为云彩在瞬息变化。
……
  我在像云一样的多变的文字上面飘浮。这些文字的下面是长江沿岸富饶秀丽充满灵性的土地,和隐逸的民风,是在寻找?还是在逃匿?都无所谓了。是作家的回忆?还是作家的梦幻?也无所谓了。作家是不会让你去追根寻源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还是跟着他进入云雾缭绕的村寨,进入他为你设置的迷宫。我借用“进入”这个带有男性色彩的词。
  这片土地上的女人是那样的风流,美丽。她们在作家笔下是那么柔情,细腻。是他为她们解开了衣襟?让她们袒露,还是她们解开了他衣襟?顺着这些感性文字你能感到她们的心跳,她们呼吸,她们的眼神,甚至她们沐浴后的幽香,和他一起听她们说话,你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美丽的肖像,不裸露的,半裸露的,和全裸露的。可以是油画,可以是水墨画,也可以是水彩,版画,或是摄影。我顺着作家的文字走进她们的生活,走进她们的内心,平淡的生活在这些美丽的肖像背后伸延。
  只有对女性充满尊重和深切关爱的男性作家,笔下才会有这么多身心各异的女性。作家对她们的形象描写是吝啬的,我是说,她们的脸模、高矮、胖瘦。她们的美丽全是我想象的。她们肢体动作,经历和内心的颤动才是他和她们对话的全部。他和她们相互慰籍,用心灵,用肢体,用肌肤。他的目光没有淫荡和猥亵。与其说他在和她们对话,不如说他在聆听。他接受的是她们全部。
  我要说,看一个男性作家对待女性的态度,那么就去看他书中关于性的描写。因为这些描写不经意地泄露了他对女性的全部看法。
  阅读之中发现这部小说的开放式的结构:每一个“你、我、他”都是一条通往长江的支流,这些小溪,河流,湖泊倒映着天光,生长着水草和鱼,它们或湍急或舒缓,每一次笔锋的回转都是一个旋涡,一朵跳动的浪花,和一道涟漪。
  但是令我困惑的是第58章和第66章,还有72章,这三章像书签一样夹在这部小说中,抽象而理念。这部小说我还没有读完,也许读完才能知道作家的用意。


读《灵山》之四

  下了约半个月冷雨,天总算晴了。秋天是南京最美的季节,也是四季中最长的季节。但是,今年的秋天被雨破坏了。这会儿去东郊,还能看到败落的树叶,还能看到那些参杂着绿色的红红黄黄的树叶。但是在明净的蓝天下已经没有温暖的感觉。
  灵山之颠在什么地方?我还跟着他的文字寻找。跟着他去见他在路上遇到的人,还有,他在过去生活中遇到的人,还有,他臆想里的人。在一幕幕的场景变化中,失望的情绪渐渐地浓重起来。失望中还掺杂着强烈的孤独。这是作家给我的情绪?还是我自己的情绪?
  我已经知道他没有找到灵山,即使有灵山这个地方存在,他也不可能找到。因为那只是一个地名。灵山或许是一个象征。
  网络上关于《灵山》的文字越来越多。评论家在为读者寻找理性阅读途径而不休地解释。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本需要静静阅读的书翻出喧哗的噪音,把空灵,飘逸,缱绻,秀美的感性文字中加上冰冷坚硬的理性的脚手架?为什么一定要把极目望去的景色,不经意之间的微妙感受,似醉非醉冥想之中的神来之笔,规定在刻意、呆板的模式中?很难想象山岚气韵失去了弥漫的姿态,凝固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作家在第30章里通篇都在写一种叫蕲蛇的毒蛇和关于蕲蛇的故事。 我说是看到他在这一章里写了一个关于蕲蛇·女人·杞木的故事。
  他说,这一带有一种剧毒的蛇,叫蕲蛇。就是《捕蛇者说》中的永州之野的“异蛇”人一旦遇到蕲蛇,来不及躲闪就被它咬了。而且一般蛇药无法解毒。必死。这带的人都怕这种蛇。凡是到这一带来的人都怕。他在石台汽车站的小吃小摊子上遇到一个断了手腕的农民,问及断臂的原因,就是被蕲蛇咬之后自己挥刀斩臂的。断臂农民说:他是上山去找杞木的时候被蛇咬的。
  杞木是一种配方,女人喝了杞木煎的汤就会不嫉妒。
  断臂的农民说:我的老婆真要命,我和别的女人讲一句话也要掼碗。上山找杞木煎汤给她喝,被蕲蛇咬了,为了保住生命挥刀砍掉了自己的手臂。这是断臂农民讲的一个笑话,也是一个寓意深长的故事。真实事件是:在那个挣不到钱的贫困年代,断臂农民和几个老哥上山烧炭的时候被蕲蛇咬了砍了手腕。被老哥们抬下山,用尽了医蛇伤的药才保住了性命。
  接下来是意味深长的对话:

“丢了手腕子,检了一条命,这还有什么舍不得?连螳螂脱不了身也会把钳子舍了。”“那是虫子,”“虫子怎么的?人总不能不如虫子,那狐狸被下的弓子夹住脚,也有把腿咬断跑了的,人这东西不能精不过狐狸。”
  我忘记了这是文字。我感到自己强烈的阳光下,站尘土飞扬的车站上听一个断臂农民说话。有什么比人自己的生命重要?有什么比自由重要?人有时候为了自己的生命,为了逃生非得砍掉自己的肢体或是别的什么,流血了,很疼。失去了,不可能再有了,但我们可以活着!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我们自己的生命,自由的生命更为重要的?失去了手臂,或是失去了别的什么我们还能活着。我们要活着,自由地活着!
  我想到了“摆脱”这个词。被弓子夹住脚的狐狸,为了摆脱被剥皮,被囚禁命运,咬断了自己的腿。
  我在这一章节里留连。因为我自己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摆脱”经历,那故事发生1990年的冬天……
  谁说《灵山》中没有故事?作家自己说的?还是读者说的?故事一定是要用很多字码起来的?有时候只要用几个字就可以涵概一个故事。我以为这部小说是用许多精致小故事镶嵌来的。它们像闪闪发光的鳞片,也像形状各异的宝石。作家始终用在自己方式叙述着这些故事。这些故事向外延伸着,一直伸延到和读者自己的故事相连。其实我们的生活也就是这样,看上去松散无序,实际上是关联的。旋转的。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 ,人与历史,人与未来亲情,友情,仇恨和爱。
  接下来的两个章节是关于作家和自己爱情中的女人对话。
  后来的一章里,又写到蕲蛇和女人。但这已经是在另外一个情境里。保护区的一个看山人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文化大革命中,女人也跟着胡闹,有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曾经当过民兵,当过省里的特等射手,武斗中跟着一派上了山,把围剿的战士,一枪一个,一连撂倒五个,连长急了,叫抓活的。后来她子弹打光了,被抓住剥个精光,叫一个战士一梭子冲锋枪从阴道里打进去,打个稀巴烂。
  这是《灵山》的独特的写法。我想到了中国画中的散点透视。《一个人的圣经》就不是这样的结构。


读《灵山》之五

  既然跟他走进了那条寻找《灵山》的路,就无法绕道而行。我是说,绕不过那些“回忆”“梦境”“幻觉”和心灵“拷问”。这里面没有断裂,也无法断裂。即使跳跃着阅读,也无法跳跃过那段“历史”。还有令人厌恶的混合着专制、愚钝和血腥的词汇:“政治”。在蓝天白云之下,在明净秀美的辰水和锦江两岸,在那些还未被工业污染的地方“政治”的阴影依然和“蕲蛇”的阴影一样恐怖。这是回避不了的话题。
  书中的蕲蛇已经被作家作为一个“象征”。
  蛇自古是一路神灵。一些雕刻在图腾上的图案有蛇。它寓意着性,生殖力。向上昂起的蛇头是男性勃起的生殖器?它柔韧的、缠绕在树枝上的身体和多变的性情又是一个女人?
  蛇在《圣经》里就不是一个好东西。蛇诱惑了夏娃,夏娃诱惑的亚当。原本是神的夏娃、亚当和蛇都被逐出了伊甸园。人已经不再具有神性,而蛇还是被人当作“神”供奉着。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蛇都与性与神有关。
  我想说的是:作家对蛇,对女人,对性的叙述,和对神灵故事的叙述在这部小说中繁复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道玄秘的风景。我只能站在作家对看这道风景。站在地平线上,无论如何是走不进这道风景里去的,就像女人永远进入不了男性的身体一样。作家有意无意地编织了一张慎密的性别大网把 我拦在网外。我嫉妒:隐藏在氤氲的文字下面,严谨的、充满张力的理性结构。因为这是男性作家的专利。我无法模仿也无法抵达。
  但是我还是看到了从他的字里行间泄露出来的惶恐和困惑:男人在渴望女性的同时,隐隐地畏惧她们,在占有她们的同时,抵抗着她们的“缠绕”,“爱”比“性”更要他们的命。“性”的感受就是愉悦。“爱”会从“愉悦”演变到“痛苦的精神残杀和肉体折磨”。男人在爱中“逃亡”,在“性”中“沉溺”。他们在占有女人的肉体的同时,又害怕她们“神性”和“鬼性”的一面。女神是理想中的,女人是生活中的,女鬼是女神和女人的变异,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是否准确?
  我无法和书中的作家对话。
  我也无法和书中的女人对话。
  我对自己感到害怕:怎么你也像男人一样多情,你比男人逃得还快。
  这样的困惑是我心里本来就有的。作家的暗示再一次强调了这样的困惑。
  “逃遁”是此时此刻的关键词。
  “进入”“被进入”已经不是两性的和身体的概念,而是灵魂。
  “女人”“爱”在第32章中好像也已经成为一个象征。我试图破译其中的密码。他在同一个女人对话。我在这里回旋:小说三分之一多一点的地方。若是在绘画构图中这是一个抢眼的部位。无论中国画还是西洋画。
  这两章之前的29章作家写了一个“哑巴少女。天罗女神。雕神像的老头”的故事,30章又讲了一个杞木。女人。蕲蛇。断臂男人的故事。31章又讲两个故事:她讲的她的故事,她的初次性爱。还有作家对她讲的一个“寡妇”的故事。
  这些铺垫会是无意的?
  令人惊叹的是这部小说内在结构。它深藏在行云流水般的叙述文字,以及神游般的玄想,幻想构成的奇异画面之下。一般人很难看得见它,触摸和领略到它的建筑美。
  我喜欢第29章。这一章里讲了一个女人喜欢的故事。可以说是一篇精美的短篇小说,也可以说是一部电影的梗概。其中还有一句绝妙的神来之笔。32章写了第二人称的“你”和一个第三人称的“她”对话。
  你说她要占有你的灵魂,她说就是,不只是你的身体,要占有就完全占有,她要听着你的声音,进入你的记忆,还要参与你的想象,卷进你的灵魂深处,同你一块儿玩弄这些想象,她说,她还要变成你的灵魂。真是个妖精,你说。她说,她就是,她要变成你的神经末梢,要你用她的手指来触摸,用她的眼睛来看,同她一块儿制造幻想,一块儿登上灵山,她要在灵山之颠,俯视你整个灵魂,当然也包括你那些最幽暗的角落不能见人隐秘。她发狠说,就连你的罪过也不许向她隐瞒,她都要看得一清二楚。
  ……
  是不是我看走了眼,我又看到了政治,看到了灵魂专制。我感觉作家不是和一个女人对话,而是和自己的命运,或是比自身命运更广大的文化氛围、生存环境的对话。毒蛇、神灵、女人、性,和政治,和男人三位一体,寻找和逃亡的反向行走构成这部小说中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生命图腾和禅宗逸韵。


续见下页

■〔寄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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