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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 木·
丢 魂

  没有时间、地点、声音、日照、灯火、呼吸,我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黑夜的黑,冰凉冰凉的夜色,一点都不夏天。透过去隐约看得见肌肤,又反射些亮光。女人低着头看不见她的颜色。我依然站住或者行走,保持最初的姿态,她也以固有的姿态经过我,没有声音,只产生了一丝流动的空气。然后有一缕很淡很淡的暗香,在五秒钟之后发生,并且开始缠绕我饥饿的嗅觉。也许是她?这个疑问开始于相遇前一百米外,成长并且破碎在她不变地走到与我平行位置的瞬间,像肥皂泡。我没有回头,背后长了眼睛,直觉可以根据速度判断距离。

  这种暗香写满了熟悉,它用了又五秒钟变得饱满而充满诱惑。我开始想念另外一个世界夜晚。有跳动不安的星星,和彼此回眸时火焰一样燃烧的眼睛。她就要走到转弯的路口了。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见她和黑色向右转弯。我的浑身发生一种变化,似乎一下子轻了,却并没有喜悦。忽然觉得,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用了五秒钟把我的灵魂掠走了。这当然是一种阴谋,我愤怒地想着,却抑制不住一丝危险的甜蜜。

  于是丢魂的我已经无法思考,转头去追,但似乎身体已经象水里的浮物,肌肉的紧张或者放松都改变不了速度。我于是和她一样走,走过这些飘忽的陌生又透出丝熟悉的街道。每走过一个路口,都恰好望见她接近下一个路口并且转弯。我的灵魂是保贵的,是我唯一的财富。它写作并且思考过一切哲学命题。它触及了广泛的知识领域,并且经历过爱情。所以它的缺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接受的。它对于身体一定是液体。只有是水的消失才能让我如此失重。

  我看见她消失在一个有着漆黑大门的院落里,门环像诱惑、摇摆的耳坠,看不到里面是什么,走近贴着门缝,见里面是一个空的大院,她在走向有一扇红门的屋子。然后我变轻的身体飘了起来,高过了围墙从外面看她。然后忽然空无一人,院子里一下子出现了很多人,小孩大人,声音也象打开的开关,从压抑的无倏忽弹起,成了喧嚣海洋。然后有些人,远远地指着我说话,我无地自容,羞涩一片似乎有一片红霞从身下生起了,我看见他们跪下并且祈祷,寂静如初。这时候她的手正放在左扇的红门上,纤弱的手扣上屋门的耳坠。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高瘦的男子走出来,他看看她,看看庭院的人们,于是又看看羞愧的我,让我打了个寒战。然后她转身,慢镜头,我恍惚的眼睛开始捕捉每二十分之一秒的动作,转身,面容是一种天姿国色、倾国倾城的苍白,然后有两滴慢慢形成、扩大的眼泪,像屋檐凝成的巨大水滴,啪达落下来。然后她在门后消失,那个男人也不见了。我身体变重,从天上跌落在尘土里,院子的喧嚣随着我落地时的尘土而升腾起来。

  两滴水珠在我的手掌心里,变形,滚动。然后它们渐渐沉入我的身体里。我重新沉重了起来。仿佛灌足了酒精,每走一步都开始消耗,每日摄入的多少大卡,并且有一种厌倦萎靡的声音。世界有白天和黑夜,声音和颜色,人们沉溺其中像泥巴里翻动取乐的大猪小猪。城市里有一条穿过很多街道的道路莫名其妙地开始充满暗香,后来被命名为“幽香路”,沿路盖满了珠宝香料店,他们说香味是他们的纯正麝香产生的。

  有些夜晚我会沿着那条有许多拐弯的“幽香路”走过去,尽头是两个小小的湖泊,据说早先是两个陨石坑,石头的碎片早被科学家们尽行收去,他们仔细地分析元素组成以为得到了珍贵的材料。在他们取走陨石的第二天,地下涌出了泉水,两个陨石坑成了淡水湖。但是这个湖水显然有些怪异,略有咸涩却又晶莹怪异,大旱不干,大水不盈,(科学家解释说这是因为连通器原理,水底跟某个大的湖泊或者大海连通,所以保持水平)。经过鉴定科学家们还认为这里水质极端纯净,可以直接饮用,但是由于水里总有种无法去除的咸涩,事实上无人饮用。最可惜的是这里也没有发展成风景区,因为“幽香街”的暗香和蒸腾的水汽混合起来,常常起到一种催人泪下的效果。(科学家后来发现两种物质里的某些成分发生化学反应刚好能够生成催泪剂,可惜由于酸度不够无法创造任何经济效益。)

  但我常常来坐。因为我的眼睛出人意料地抵抗泪水。我有时会喝那湖里的清水,嘲笑世上的人们宁愿饮用充满化学药剂味道的过滤液体,也不喝这条举世最清的湖泊的湖水。有时会一个人坐在湖边看幻想的影子,不远处的“幽香街”灯火如织,我常常疑心,将来某个时候,会再遇见那个拿走过我灵魂的女人。

(1999.8.28,早上六至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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