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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0-01-20]
·木 木·
房  间

  一个白色的普通房间,由天花板、地板和四面墙围困而成。一面墙上开有巨大的窗子,光和风是由这里进入的。一面墙上有一扇门,人从这里进入。进入房间的形成一场团聚。风温柔下来,时有些若有若无的鼻息。光睁大眼睛,渐渐充满了整个空间。还有黑暗,被“物体”隐藏在光的背后。“物体”是一些“存在”者,“存在”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被感知。这个瞬间,你能感知些什么?

  我感知的是天花板被一些银色的长条分割成的许多方形的格子。格子只在天花板于墙壁聚会的边缘失去完整。线条与线条之间是互相切割的关系。接着,每个格子又被分成三十六个小方格,每个小方格,由左上到右下两个各占据了四分之一大小的小三角和中间一些更小的方格组成。我假定那些小方格将被继续分割甚至无限分割下去。只是这时候我的目力已经无法继续了。地板也被分割成许多方格,一只脚刚好完全放入方格之中,我已倦于描绘。

  另外一些感知是桌子椅子箱子等等。这间屋子显得非常杂乱,只因为这些被感知的物体随意地占据了自己的位置。而我也是这些物体中的一个。我作为物体存在于这间屋子里。我是流动的,别的物体也是流动的。一个脸盆可以同我一起出入洗手间。一张椅子,可以从床边搬到桌子边。我会说话,电视也会说话,它甚至能够演唱比我能唱的更动听的歌声。我洗脸,地板和天花板也经常接受洗礼。我吃饭,开水瓶里也常常被灌满了开水。我读书,阳光和空气常常造访房间。我做梦,我不知道房间和房间里的其他物体会不会做。

  我是一个客人,或者说一个旅行者。是离开的,是抵达的,是驶向的。“已经”和“尚未”互相嘲讽。已经,你作贾宝玉,尚未你作林黛玉,希望你们以后好好的。我此行的目的是探亲访友游山玩水大吃大喝渴望奇迹。奇迹一词意味伸长,包涵许多我能说而不想说的和我想说而不会说的。我在这个房间里,孤独的一个瞬间。接下来的词汇不是,“我想到了死”。我想着或者拒绝想着一些问题。或者我开始拒绝“想着”本身。“想着”多半意味着发声,形诸言语,意味着不够精准的翻译。事件以某种形式掠过我们的视野,我们有意去想它的时候就已经把它扭曲了。我因此而反对规规矩矩的写作。我的这次旅行最终将回到起点,而这个起点又恰恰是一次更长旅行的中间站。在经历了更长的时间之后,我们将回到那个更长旅行的起点。那个更长的旅行也不是最初,它也只是众链中的一环。我猜想最长旅程的长度将超过我的生命。这个猜想也许难以得到证实。我知道我是一个旅行者,对起点或者终点的向往,像是旅舍的房间中的人们对家的向往。这种向往是否比生命更长?

  我和我房间中的其他物体交流着梦想。虽然我刚刚粗暴地认为他们是没有梦想的。椅子梦见因发胖而扭曲沙发,它逃开了。电视梦见人们组装和拆卸它的耳朵和心脏。窗子梦见那天飘过去的柳絮,那向上陡然飞起的雪。水瓶梦见破碎……我的梦想不起来了。然后因为想不起来梦想受到大家的嘲笑。他们叫我好好想想。我好好想了,然后告诉他们没用,他们说想不起来不准睡觉。于是我就不睡觉。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大家都安静下来听我说。我拿起话筒,听见那边说“喂,我是电话。”我好奇地问,“你是电话?是个网友么?”那边没好气地说:“笨蛋,我是电话,你拿着的电话,懂汉语么?TELEPHONE,懂英语么?”我说,“你的意思是你正在我的手里?”它说:“是又怎么样?你要再敢把我狠狠摔下去,我就跟你没完!”我说:“好吧,电话,你想说些什么?”电话说:“我来说我的梦想。”大家都无声地等待。电话慢悠悠地说,“我梦见了寂静。”我在想电话好像是在美国领事馆上班的。

  说来说去我呆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房间了。有时候开灯,有时候熄灯,有时候呐,根本就没有灯。有时候读书,有时候不读书,有时候一本书都没有。我告诉房间说,那一次我梦见世界上没有美了,平凡的物体就是平凡的物体,华丽的物体也是平凡的物体。所有的物体都由一种相同的微笑颗粒组成。机遇的胶水将它们粘接起来。机遇的胶水粘接起整个世界。我梦见世界上没有美的时候,世界上举行了一场选美大奖赛。大奖赛被地方官僚和中央官僚紧紧控制了。评选的结果是正方形最美。选举委员会列出正方形的优点如下:

     1 长短相同
     2 表面平坦
     3 便于堆积
     4 便于管理
     5 便于运输
     6 可作桌子
     7 可作椅子
     8 敦厚踏实
     9 没有锋芒
    10 没有心眼

  选举委员会还决定我住的这个房间应该由正方形拼接而成。

  我的梦显然是假的。也很快被物体们识破了。它们不再信任我,而且拒绝再次发声。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感知着我要感知的孤独。

(2000年元月)■〔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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