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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0-02-17]
·木 木·
引 人 注 目

  她无疑非常动人。此时他想不出任何更为贴切的词汇。人生所谓的知识和理性在这里显得多么贫乏。既不能表达也无法阐释。灯光明暗地闪烁着。他不会跳舞。她像一条黄昏池塘里游动的鱼。池塘里撒满了光。黄昏是这里最迷人的时光。也许是因为黄昏吧。他这样想到。

  他看不清她的脸。黑暗的尘埃泛滥着。柔和着一切的轮廓。仿佛因为时光太久而发黄裂纹的老照片。时间磨滑了一切。使不清楚的事情得到了结果。一个案子从调查到结案。可也使得曾经清晰的朦胧了。新的水和泥土混入最初的清流之中。你在也不能一眼看到底不能从现在看到源头了。她的双手被一个男人拉着举过头顶打了一个神秘的结。他站在黑暗的角落里面。那本大书依然没有读完。像是捧读世界。其实为什么一定要读完呢。

  他是一个腼腆的人。至少看起来是。从礼节上看起来循规蹈矩。虽然他明白自己内心的疯狂。像做梦一样。他离生活太远。所以生活也像做梦。他是没有办法把自己寻常的一天叫做生活的。一直以为生活之成为生活一定要有某种很特别的东西。不能说不消失就是生活。不能说不死灭就是生活。一台机器可以日夜不停地运转。他不认为它是有生活的。而他的大部分日子像一台连续运转的机器。难道可以认为有生活么。相比之下做梦倒更像生活。虽然梦里的一切是那么的朦胧。他醒来时几乎记不得梦见过什么。可却有一种充实感。梦里的他是有自由的。而且醒来知道遇见她他和他们了。生活的妄想在这里才得到了些微的满足。梦里他从来没有过机械劳动。这样想时他几乎有点飘飘然。以为自己是一个有着不错生活的人。白日里的苦工是做梦,晚上的梦境成为每日的生活。

  她的舞姿非常优雅。像风吹动的一片叶子。或者大浪里的一叶小舟。他几乎常常担心她会摔倒。与她相拥而舞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像一只救生圈或者码头的木桩。使得这份优雅充分安全。却不够完美。这时候他开始嘲笑自己。人的嫉妒是在不知不觉中发作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是荒唐的。因为酒原来是不存在的。可他也习惯了。一杯水也好。人之醉本来是不需要酒的。像陷在梦里的人。纵然每天土偶木梗又有什么关系。他开始嘲笑自己的荒唐。或者被自己嘲笑荒唐。这一切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非常隐秘。除了嘲笑者和被嘲笑之外没有任何别人知道。而这两者又都是他自己。被嘲笑的说,等着吧,有一天我会非常完美,非常完美地重现的。嘲笑的说,可那还是你,不是么?被嘲笑者说,可我将不再孤单了,物质的财富可以使梦做得更加奢华些,这样与另一个她共舞的就是被嘲笑过的我了,而我将倒一杯酒,以喝水的姿态一饮而尽。嘲笑者继续嘲笑,你以为这样活着值得么,您需要五年的苦工,换来一个安逸的梦想?被嘲笑者反问,您以为这样活着不值得么,五年的梦幻与狂想足以使您变成一个没人答理的疯子。没有什么好谈的,两者最后同时说并且都安静下来了。

  他要死了。胸部刚刚中了一弹。片时麻木之后,袭来一阵彻骨的痛苦。延长的每一分钟都像一枚楔入肉体的钉子。准备一个黑的屋子,他准备迎接死亡了。不需要沐浴在光下面。他不是储存着光吗?这些是他从幽暗的夜晚和寂静的野外一点点收集起来的。他要死了。周围没有一个被他了解和了解他的人。也许这样的人本来就没有。可有又如何。难道你握住她/他的手,就可以使生活变得有意义些么?

  她走过来跟他说话。他当然没有死。死亡的幻象也消失了。她看起来那样美好。虽然说出的话没有一个字让他感到意外。只是那么平常的字眼从她的口中吐出砸在他的耳朵里就有了不同的份量。她长相优美虽然不是公认的美貌。只是让他觉得妥贴。觉得妥贴不就好了么?可长相与语言完全是两个人。好像生活跟做梦一样。那样的语言从她口中发出,像一台可乐机里居然倒出了啤酒一样。但两者都不令人讨厌,相反都是很可爱的。好像他的生活在聆听她的语言。他的梦想在关照她的眼睛一样。这样的接触非常奇怪。他很兴奋。似乎活着两个自己。其实她只是过来寒暄两句,所说的无非是“你好吗”,“最近怎么样”,“上哪些地方玩儿了”,一会儿她就礼貌地离开和下一个人打招呼了。

  他写作。写作对于他讲是延续生命。或者救赎灵魂。至于什么是灵魂和为什么救赎是他讲不清的。他喜欢过别人。有时候他把那种喜欢叫做爱。没有人那样喜欢过他。这很正常。对于一个相貌平平气质一般家境贫寒偏偏又性格腼腆的他。他还老觉得自己了不起。这常常是最要命的。可他“事实”上是多么可怜啊。所有的人中间只有自己了解自己。而且了解到的自己也是那样的朦胧、不确定、充满可疑的痛苦。可他也有心安的时候。有时候面对一切。焦虑像撒了盐的火焰,一下子高涨起来,仿佛蓬勃的欲望一下子淹没一切窒息一切然后他平静了。他想生活,这不是生活么?

  他的小说不是给人看的。现实主义的口号令他懊恼万分。他只当自己是走路的。最神秘的地方发出一种强烈的提示。这使他不顾一切地走下去。走到头是什么地方?一个山谷一个海滩一个打开或关上的门?有没有长着膀子的洁白天使?他的身体被旅程压力和欲望的焦虑给毁掉了。甚至不再有完全的耳朵和眼睛听、见上帝。上帝的声音还是清楚的男声女声童声老声?也许每人听见的相同也许每人听见的不同。上帝说。他不知道让上帝说些什么好,难道说你一生孤独索居,上帝为你提供一个老婆?难道说你一生劳碌奔忙,上帝给你一个诗意的栖居?难道说你的欲望害苦了你上帝为你提供一个宏大的妓院或者免费的阉割?作上帝大概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有人说有上帝,有人说没有上帝。他说原来有上帝,后来上帝太为难就自杀了。

  上帝都自杀了。他还怕些什么呢?他要离开舞会走了。他是丧失节奏的人,没有办法在舞池的暗光里浮起来。“我爱人类,”他这么说着,嘲讽又认真。生活真是一碗白饭。他认为这是个愚蠢或者并非愚蠢的比喻。

(2000.2.6)〔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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