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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 子·

江 妈

  江妈在我们家帮佣三十多年。听说在城西有个侄子,但是不亲。老爷最后的两年,耳背、健忘、不认人。但认得江妈。我从大学里回南京探亲,老爷问:你是谁啊?我就在他耳边喊:我是张望嘛!老爷望着江妈,江妈说:是你孙子!那些年老爷很少说话,常常一沉默就是半天。偶尔他会以为奶奶还活着,问江妈她怎么不在房里?偶尔他会和江妈谈些早年的事。我从小喜欢听江妈说故事。那些故事里总有些很好笑的亲戚朋友,做些很好笑的事。弄到我长大了,在人家佣人的面前总是不由自主地比在女朋友的面前都更加文明一些。我现在明白江妈是很优秀的小说家。但我必须说:她做的饭实在很糟。搞得连我父亲也常常公开地策划菜谱,说是把什么什么放在一个大沙锅子里熬就怎么怎么地好吃了。他是那种根本不能做菜的人。

  等到老爷一死,老家的人就把江妈辞了。说是老爷的存折上少了钱。老仆欺主。但我知道他们是再也不能忍耐她烧的饭了。我写信问母亲:江妈那里去了?回信说是去和她侄子一家过了。她侄子?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她这个城西的侄子。去和他一家过了?我想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去。这种事妈也插不上嘴。江妈几十年一无花费,应该是存了些钱,足以养老。

  这是七几年的事。那几年,许多的人事在我身边发生着。很多的人就此不见了。不少那时出生的人现在和我称兄道弟。但江妈再也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多年以后,我偶然间听到下面的故事。我听说这故事的时候匆忙的二十世纪就要结束了。此起彼伏的人事又在我的四周波涛汹涌。一些老人们或一些并不太老的人就像海边的沙子一样流逝。我为我今天出生的弟兄写下这一定也要消失的故事。

  和老爷、奶奶一样,江妈是苏北的乡下人,虽然他们并不是从一个县里出来的。江妈的家里总是不大有钱。和在那之前的许多年一样,也和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一样,乡下穷苦人家里的女孩子到城里帮佣是个好出路。江妈就来我们家做。这是说的四几年。日本人给打走了。解放军还没有打过来。九叶诗人们在做一些好像很有希望的事。江妈才有十七、八岁。我的母亲还是个小小孩。她说那几年每年忙过春节江妈总要打了包回苏北老家去。是的,江妈也有父母姐妹。好像还是两个妹妹。她每年回去总要办两份女孩子的礼物。那时家里人一件开心的事就是等江妈从江北乡下回城,问她家里人为她说对象的事。那时候也许不兴“对象”这个词,但意思都是一样。

  江妈家里的意思是她是老大就要第一个嫁出去。可是她自己不愿意。她不但自己不愿意,还要把妹妹们都带到南京城里来,三天两头托人打听有没有好人家要请人。你问她:江妈,你要找什么样的好人家啊?她就给你扳手指:要干净人家(别问我这是什么意思,但很重要),有好女人持家(这我也不懂),是文化人(最有道理),不挑剔,不挑食,合家大人小人和和乐乐,在地方上积善有名,自然要有单住的地方,有院墙更好,等等等等。末了还有举例:像张妈做的袁家就好。噢,再有,城北的不要。你和她说:江妈,城北有好多从重庆回来做官的,要请人的人家多。但她不要:不好做,再说又太远。张妈这样挑三拣四也无可厚非,换了谁给自己妹子找事做差不多也要有点不近情理。可惜是时间不对,那年头小保姆还不是稀有动物。所以三、四年也没个结果。妹妹没能进城来,自己也没有能嫁出去。就这样每年回一趟家就闹一回。然后,淮海战役(也就是徐埠会战)就开打了,江北有田地跑得动的人抱着地契就进了南京城。

  江北的地主多是千顷之家。不像江南乡下的,弄个一、二百亩水田就了不得了。一个江南文化小地主的日常生活大概是这样:他们有了点余钱就买些诗书,买来了还真的读,读了不完,还写诗,真的是写诗,一天一首像做功课一样,有个借口就雅集,聚众踏青赏雪吟月纳凉,四季不误,看看有千首了就请人精刻了印,等到印出来就互赠,又是雅集花钱……。这样搞法,三、四十亩地自然总做不大,时不时还卖掉几亩。大家向富农看齐。江北世家的气象就全然不同。那些江北人家自然也雅集,但纯粹是吃喝养女人玩,并不作诗,所费自然就有限了。有了余钱就是买地。买地越多余钱也越多买地也越多……,几代人一直这么干下来,到后来苏北好像就只有大地主和雇农两类人。

  现在他们抱着地契和不能见官的金子(见了官就要给换成连草纸也不如的钞票),到南京来投靠穷亲戚。谁说远亲不如近邻?那是没有放炮的话。一放炮,一个个近邻都奔远亲去了。你到地窖里蹲蹲,并不长,只三、两天的功夫,看不完现在的一篇长中篇小说,就等队伍过完,出来一看:咦,近邻没有了!亲爱的邻居,出远门也不说声再见,没有到你地窖里面来坐坐。这么些天原来只有你一家人坐在暗中。当大军吹枯拉朽地踏过你的头顶,邻居们也象风前积起的落叶一样阵阵地滚向前方。

  奶奶乡下老家的一对远房兄妹就这样坐在江妈的饭桌上。他们困在这座挤满了难民和军人的大城市里,找两张去台湾的船票,但暗中化了无算的贵重还是没有摸到门路。这天用完晚餐,大家散了席,哥哥偷偷地问妹妹:你吃饱了没有?苏北的大地主。他们后来是搭车去上海了,说是在那里船票会好弄些。没有人知道他们以后的事情。四几年也是个多事之秋,人很容易消失。

  到处都是各种各样可怕的谣传。“共匪”怎么逼老百姓吃了大烟土在阵前冲锋:不要打枪!不要打枪!我们是老百姓啊!等等等等登在中央大报上,一个比一个更生灵活现,更加不可思议。宪兵开始在市中心大街口枪毙人。用大卡车装了可能是共党分子的,有嫌疑,嫌疑犯,开到闹市上就杀,也登在大报上,生怕知道的人不多。江妈整日整夜地担心她家里的人,不晓得他们是死是活。她家里人没什么金子,自然没法子跑过江来。老爷是是开明的,开导她:共产党是为穷人的,只要他们不在战场上乱跑,绝对是不会出事的。谁晓得江妈听老爷这么一说更是心神不定:我三妹就是要到处乱跑的!我跟她说的啊,外面现在乱啦,不能乱跑啊,我跟她说过的啊。我跟她说过的。然后,就是又做了恶梦,说是看见她三妹冲锋,给打死了。老爷知道闯了祸,也不敢再和她理论。

  这心惊肉跳的日子过了小半年,南京终于也解放了。老爷通过以前一位学生的关系从政府里开了证明出来,让江妈带了几个罐头和几件旧衣裳过江回家去看看。谁晓得只过了三天,她就回来了。老爷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不肯说。大家都觉得她家里一定是出了个大事故,但她不说,别人也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事,反正大大的不吉就是了。

  后来,奶奶说:江妈,你这样一天到晚拉着脸不行哦,昨天你睡觉哭老爷都听到了,告诉我,究竟是个什么事?那时候奶奶还不老,持家甚严,家里是谁有个什么事不让她知道简直是吃了豹子胆。几天没审江妈是知道她遭了大劫,发了善心,但也就是几天的限。江妈就说了。原来,她说,她们的村子都给炸平了,她一家人都给炸死了。然后她就哭开了,中间又夹着说她是可以把妹妹们带出来的,又说什么城北的范家,还有什么什么钱家,又说钱家的女人并不真的凶,小孩子也蛮好的,有礼貌,穿得干干净净,再到后来直接是说就是她把她一家害死了,尽是些没影没边的胡话,且前言不搭后语,把大家搞得昏头昏脑。

  一直到很后来大家才慢慢知道实情比她说的更糟。什么村子给炸平啦,家里人给炸死啦,啦啦啦啦啦--全假的。钱家小孩穿得干干净净?母亲说,那你也算个干净孩子了!我知道妈是在说反话。她又说,钱家女人真的很凶的,摘她两个杏子要给她追三条街。她自然追不到我妈这位未来的运动员,但想像她们一老一小在大街上赛跑的场景总让我忍俊不禁。那么,江妈的村子没给大炮放到?没有的事!也许田里有给炸到,也许一间两间给打穿了,着了火,死了几个,也是很平常的事。村子?村子还是村子。那她家人也没给炸死?没有。根本不是给炸死的。那么,江妈哭什么?她把她一家人害死了。

  具体的细节不很清楚。江妈在的时候没有人和她去对证。而且她不提谁又会问她这种灭门之灾?现在她不在了更是没办法理清这陈年八百的事。张妈说一切的起因是江妈每年带回家孝敬父母的钱财,好像还有细软。四娘说:她那时候就偷东西了!我那时就和奶奶说,奶奶还不信。但母亲讲给我听:奶奶的东西她不给你,你就没得,而家里的东西都是奶奶的东西。每年江妈回家奶奶总要偷偷地在工钱外另加一份财礼,四娘是一状告到偷儿的跟前去了。不论怎样,重要的是江家在村里也算有点外快的人家,土房子里有些香油花烛,大门上也按时弄了“积善人家常有馀”之类的大红对联贴着。一解放,要开述苦大会,找不到大地主,真正的大地主都在上海挤棚户呢,就把她一家四口父母妹子用一根绳子绑了串个“狗腿子”的角色。

  那年头江北的雇农日子苦。命中注定要做田也不要在那时的苏北做。一辈子见不到多少肥肉,地里一年有半年不产东西,多的就是个泥巴,盖房是它,搭床是它,起灶,自然也是它,然后就是等水里的泥土沉到缸底,等到泥沙沉底,煮了菜叶汤饭,就放在泥土桌上,坐在泥土凳上吃,这样吃吃吃到一半,老天下雨了。我的老家认真讲起来也是个归隐的好地方,地多靠水,人多厚实,棉粮鱼虾大枣子,有穿有吃有荫凉。但好几十年仗打下来(从太平天国算起,哪一仗没打到这块苏北地上来?),水利失修,三年两涝。如果收成不好,租子却不减。地主们是这样想:这年头这么乱,谁知道明年又是谁的天下?谁晓得明天又有谁来征军粮?眼下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吧。那老实做田的遇到灾年怎么办?半年不到就吃个粒米不剩,就是种子也要向地主借,那背的债就是一字不识的人也知道子子孙孙都还不完。匪盗是四乡横行,政府制不了,干脆赏他们官做,大贼大官、小贼小官、就连小罗罗也换套新衣服穿穿,直接是诱良为伥。乱啦,谁也不想明天的事。等到政府明白过来土改是国家根本所系,已经太晚。

  那时候江北的雇农痛恨那些日子不苦的人。共产党就为这些苦大仇深的人做主。江妈一家四口就给当场枪毙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人可以阻止它。真的,那天如果不见点血就不能收尾,太阳就不能落山。那些天人们要解放一下,彻底地发发人性。我不知道那四个不幸撞在这阵风里人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四年之内,大陆上有几百万人要给枪毙掉。在那前后的两年,很多人在台湾也被枪毙了。不是战死的。这些谋杀发生在战争已经基本结束的地方。算算江妈的两个妹妹应该一个是念大学的年纪,一个应该在高中。都只过了几天解放的日子。

  江妈过了几十年解放的日子。关于这个漏网的命犯,我知道她以下的行迹:在解放后的几十年里,她除了门口的菜场没有再到哪里去过。没有过假。没有亲友来访。不乱说,不乱动,不能帮我做功课。饭做得令人难以下咽。不会放盐。不识字。知道很多故事。知道怎么作人可以不让人耻笑。没有人知道她的年纪。知道她名字的人都不在了。在南京闷热的夏夜里,我常常看见她一人坐在外面院子里,直坐到月隐星稀。

(19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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