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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0-11-27]
·王心丽·
恰同学少年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打来的。那男人说话的声音很陌生。他说他是我小学时的同学。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胡小军。我想了想,小学时的同学里好像是有一个叫胡小军的男生。但模样记不得了。他说,他正在筹备一个小学时的同学会,到时候时请我去参加。我说,好好好。又过了几天,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女人打来的。那女人说话的声音也很陌生。她也说她是我小学时的同学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潘玫玫。我记得她,她当过我们的班长。头顶上老是扎着一个玫瑰红的蝴蝶结。她也说,正在筹备同学会。到时请我参加。我又说,好好好。心里却在动点子,到那时候,找个借口,不去。因为我从小就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那一个下午,我脑子里都在跳动着这两个人的名字“胡小军,潘玫玫,潘玫玫,胡小军……”想想起一点好玩的事情来,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倒是一个留级生陆阿香的影子老在眼前转。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喜欢跟“差生”玩。一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小老师,经常放学以后把我留下来谈话。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差生’在一起玩呢?”她非常着急,非常诚恳地问我。
  我低着头,看着地。水磨石的地真有意思,那些白白的小碎石头非常光滑地镶嵌在灰色的水泥里。快要下雨的时候,这地就会自动冒出水来。
  “你说话呀!?小老师皱着淡淡的眉说。
  “我不知道谁是‘差生’。”我回道。
  她用弯弯的月牙眼注视着我:“你真的不知道谁是‘差生’?”
  我答道:“是。”其实我知道。
  她说:“陆阿香”。
  又问:“你为什么不跟表现好的同学在一起玩呢,比方说潘玫玫,你跟潘玫玫差不多聪明,为什么潘玫玫能当班长,你不能当班长呢?你跟陆阿香在一起玩,迟早要变成‘差生’的。要留级。”
  我不服气。想说自己比潘玫玫聪明,潘玫玫用功考一百分,我不用功也考一百分。还想说明,班长只有一个,潘玫玫当了,我自然就不能再当了。我想快点回家,和院子里的大男孩一起踢球,就做出难过的样子,向小老师保证:“以后坚决不跟陆阿香在一起玩了。”

  三天一过,我还是跟陆阿香在一起玩。
  陆阿香是我们班个子最高的女孩,她上学迟了一年,又留了一年级。因为她家是开小店的,因为他爸爸在旧社会做了一丁点小官,是四类分子,再加上她成绩不好,长得又不漂亮,嘴唇有点朝外翻,一笑起来,露出稀稀的牙。所以全班的同学都看不起她,好多集体活动都不要她参加。而我生性不合群,除了美术兴趣小组外,许多集体活动我都不愿意参加。我喜欢跟她在一起玩,玩得很新奇。
  她家开小店,有一扇黑黑的窗正对着大街,我常到她家开的小店买铅笔、橡皮,她妈也是一个长得很丑的女人。我踮着脚往黑黑的窗洞里递进几钱,她妈就从黑黑的窗洞里递出铅笔和橡皮来。用浑浊的眼看我。
  小店的后面是个大杂院。院子里住着好几家人。有一个老太太,柱着一个雕着龙头的拐棍,经常靠着墙根晒太阳,藏青色的布置褂的衣襟上有许多老油。陆阿香告诉我,老太有一百岁了,死过几次又活了过来,还说有鬼魂附在她身上。我看老太枯干的脸,枯干的眼,枯干的手和又黄又黑又长的指甲,身上顿时发起抖来。
  陆阿香领着我扒着老太 家的门缝朝里看,里面黑洞洞的,有一张乱糟糟的床。一张很旧的太师椅,一只没有盖的木马桶,还有一个漆得黑森森的大棺材,那棺材的盖好像随时都会自动打开。陆阿香把冰凉的手伸到我的领子里,我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她却傻乎乎地笑着。
  那夜,我尿床了。挨了母亲一顿好骂。母亲问我,白天怎么疯的?我说,没有疯。母亲说,白天不疯,夜里怎么会尿床! 我不吭声。以后有三天没有到陆阿香家去玩。天天在家抄《毛选》,画画,练大字。
  陆阿香家院子里还住着一个叫“红补丁”的女孩子。她比我和陆阿香高一级,她家是开理发铺子的。陆阿香告诉我,“红补丁”家只有“红补丁 ”一个是女孩子,“红补丁”是独女儿。“红补丁”还有四个哥哥,其中有一个哥哥关大牢了。
  我问陆阿香“红补丁”的哥哥犯了什么罪,陆阿香想了想说:“强奸罪。”
  我问:“什么叫强奸罪?”
  陆阿香诡模诡样地笑了笑,学着她妈的样子,用手指在我脑门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骂道:
  “呆逼,连强奸罪都不懂。”
  那会儿我确实不懂。
  我问陆阿香为什么叫那女孩“红补丁”。
  陆阿香说:“有一回,那女孩裤子上补了一块红补丁。”她眨了眨眼又说:“那补丁的样子像屁眼。”
  陆阿香的南京话讲得极地道,屁眼的“眼 ”后面跟着重重的“儿”化韵。我大笑,直说这个外号不好听。
  “红补丁”家开的理发铺朝街。“红补丁”的爸、妈都为人剃头剪发。那铺子里没闲的时候,总是有人来剃头理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附近一些没有事的闲人也常坐到铺子里来聊天。
  放学以后陆阿香常带我到“红补丁”家理发铺子里去玩。
  “红补丁”的妈一边帮人剃头,一边斜着眼看我,用浓重的南京方言问:“这娃儿是哪家的?”
  陆阿香舔了舔干躁的嘴唇憨憨地一笑说:“街对面那个灰门小院洋房里的。”
  幸好她没有提到我爸爸挨批斗,挂牌子的事。
  “红补丁”的妈用剪刀在一个男人头上剪着,那男人闭着眼,很惬意地躺在躺椅上,黑黑的头发从“红补丁”妈的手指间落了下来。
  我盯着落在地上的黑发看。
  陆阿香用清脆的声音告诉“红补丁”的妈:
  “她妈她爸都在大学里当老师。”
  “红补丁”的妈抬起头从镜子里看我,我觉得自己的头发被“红补丁”妈的目光拉扯得痒兮兮的。我看镜子里的自己,两根粗粗的棕色辫子又毛又乱地垂在肩上。
  “这娃儿头发黄得像草。”“红补丁”的妈又斜了我一眼说。
  我看“红补丁”的妈,她头发很黑、很油、很亮、很泡。我还看见躺在躺椅上的那个男人眼珠子在厚厚的眼皮里动了一下,那眼皮就裂开了一个小缝,他从小缝里看我。
  经常坐到“红补丁”家理发铺子里来吹牛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年轻的男人是邮递员,每天都要来送报纸,年轻的女人是街对面裁缝的独生女儿,她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成了社会青年。裁缝的女儿长得很漂亮,两根大辫子又黑又亮,年轻的邮递员喜欢跟她说笑,她也喜欢跟年轻的邮递员说笑。他们不在时,“红补丁”的妈对旁人讲:“那个小邮差和裁缝的女儿蛮般配。”
  别的女人讲:“小邮差不一定要裁缝的女儿。”
  “红补丁”的妈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斜了一眼正在替人剃头的“红补丁”的爸说:
  “嫌女娃没有工作?进厂找个事做做也不难,那女娃又没有兄弟,裁缝赚的钱以后还不都归她。”
  旁的女人说:“裁缝又喜欢吃,又喜欢喝,过去年轻时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不一定有钱。”
  “红补丁”的妈肯定地说:“怎么没钱?有钱。”
  别的女人说:“不见得。”
  她们争了一会儿就不争了。
  有一回年轻的邮递员和裁缝的女儿开玩笑。
  “女人是锁,男人是钥匙。”他嘻皮笑脸地说。
  裁缝的女儿说:“你比喻得不对。”
  年轻的邮递员红着脸,盯着裁缝女儿的脸反问:“你不信?”
  裁缝的女儿垂下眼皮笑着说:“我才不信呢。”她黑黑的眼睫毛又密又长还往上翘。
  年轻的邮递员说:“不信?真不信? 哪一天你到我家床上去,我开给你看。”
  “不要脸!”裁缝的女儿脸涨得通红尖声骂道。她生气地走了。
  “红补丁”的妈和“红补丁”的爸都讲邮递员不应该对黄花姑娘说这种话。
  年轻的邮递员红着脸傻乎乎地笑着。无聊地吹着口哨出了理发铺子,跨上他那辆天天骑的,绿色的旧自行车送报去了。以后一连好多天,他都没有到理发铺子里来吹牛聊天,送了报就走。

  陆阿香有六个姐姐,她经常指着挂在墙壁上的两个旧镜框里的像片得意地对我说:“我家就数我三姐、四姐长得最漂亮。”
  她那种说话的神情,她像不是她三姐、四姐长得最漂亮而是她长得最漂亮。从像片上看陆阿香的三姐、四姐确实蛮好看。陆阿香的三姐穿着毛衣手里拿着一只羽毛球拍,陆阿香的四姐穿着连衣裙,随意地坐在公园的草地上。
  我和“红补丁”在陆阿香家玩,陆阿香家的床、桌子、柜子都是红木的,又光亮,又坚硬。陆阿香告诉,这些东西很值钱。
  陆阿香跟他的妈妈姐姐们住一个房间,我们就在这个房间里玩。有一天陆阿香指着门背后晾着的红布带对我和“红补丁”说:
  “这是我姐姐的。”
  “红补丁”抢着说:“我妈也有,我知道怎么搞。”
  我也知道女大人都有这样的带子,就问“红补丁”:“你真知道怎么搞吗?”
  “红补丁”说:“知道。”
  陆阿香说:“你搞给我们看看。”
  “红补丁”不干。
  陆阿香说:“你不干,我们就不带你玩了。”
  “红补丁”还是不干。
  我对“红补丁”说:“我给你十粒话梅,你搞给我们看看。”
  “红补丁”想了想说:“你把十粒话梅拿来。”
  我从衣袋里摸出父亲给我买铅笔的两毛钱来,对陆阿香说:“你到你家店里去买两毛钱话梅来。”
  陆阿香出去了一会儿,就拿着一包话梅进来,倒在桌子上,一数,整整四十粒。
  我挑了十粒大的给“红补丁”。“红补丁”看着桌上的话梅眨了眨眼说:“十粒不干。”
  我对她说:“再给你五粒。”
  她摇了摇头,不干。
  我说:“再给你十粒。”
  她同意了。
  然后我和陆阿香分剩下的二十粒话梅。
  陆阿香说:“本来两毛钱买三十粒话梅,还有十粒是我爸多给我的。”
  最后我拿了六粒,陆阿香拿了十四。
  陆阿香插上门,“红补丁”从门背后取下那条红带子系给我和陆阿香看,她把红带子系在棉裤外面,我们都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外面有人走路。“红补丁”慌乱地把红带子解下来,又挂在门后面,然后我们吃那些话梅,话梅又甜又酸。
  过了好一会,“红补丁”把第五粒话梅粒挑在桌上说:“我长大了要嫁给工人阶级。”
  陆阿香看着“红补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过了一会,她说:“我要找个解放军,”
  话完转过脸来问我:“你以后要嫁给谁?”
  我觉得小孩说这样的话很难为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陆阿香看了我一眼说:“你肯定要找个大学里的老师。”
  我说:“没想好。”
  陆阿香不高兴了,骂道:“呆逼”。
  我说:“是没想好。”
  她说:“你嫁给老拐子。”
  我生气,回道:“你才嫁给老拐子,你家跟老拐子家住在一个门里头。”
  “老拐子”是住在陆阿香院子里的一个捡破烂的残废人。这人并不老,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皮肤又灰又黄,见了女孩子就眯起眼笑,样子很下流。
  之后,我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到陆阿香家去玩。我怕看见“老拐子”。

  我认识的字多迷上了“毒草小说”。中国的,外国的。很少到陆阿香家去疯了。
  后来陆阿香,“红补丁”以及那个裁缝家都倒了霉。他们都被下放到乡下去了。
  陆阿香临走之前,我送给她一本红色漆布面的日记本,扉页上恭恭正正地写了一句毛主席诗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后来陆阿香从乡下写信给我,说她在乡下参加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李铁梅。
  再后来,陆阿香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几天以后,我又接到了几个电话,还是胡小军和潘玫玫打来的。他们通知我去参加同学会联谊,我先说工作太忙,没有时间。他们说,不占用工作时间,星期天搞。我说,星期天也有事,他们说有事也要抽空来。盛情难却,我只好答应他们,说去。一定去。但心里依然盘算着不去。不去是要找理由的。我为自己编了一个理由:“我要出差了。我本不想去出差,但领导非要我去出差。”同学会联谊的前两天潘玫玫又打电话给我。我就用无比遗憾的声音告诉她这个无可奈何的消息。她说:“真遗憾。”
  挂掉了电话我心里感到了一阵轻松,我觉得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很好玩,总是在想出点子来忙。
  一个星期以后,领导派我到局里去办点小事。我办完了事来,刚把自行车停在办公小楼门口,就有人微笑着对我说:
  “你的一个同学在你办公室等你,已经有好一会了。”
  我问:“是男是女?”
  那人笑笑说:“是男的。”
  我皱了皱眉。
  那人又对我笑笑,很铰黠。以为我的表情是装出来的。
  我三步两步地上楼,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一个三十岁模样的男青年坐在我的位子上。也戴着眼镜。他见到我立刻站起来微笑着说:
  “你还能想起来我是谁呀?”
  我听他说话的口音和电话里胡小军的口音一样,就说:“你是胡小军。”
  他对我说:“你跟小时候的样子还差不多。”
  我说:“怎么会呢!”
  他说:“那么多年过去了……”
  听他说这样的话我满心不痛快。我叫他坐下,他就坐下了。
  “上次同学会,你没有去,我们大家都感到遗憾。”他看着我说。
  “是遗憾,我出差去了。”我解释道。
  办公室里的人都转过脸来看我。
  他低下头,不作声,脸有点红。我想,大概刚才我不在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跟他讲了,我并没有出差。我不在乎撒谎,有时候撒撒谎心里也挺舒服。
  过了一会,他说:“这次同学会,蛮有意思的。到会的人都谈了自己的经历。”
  他又拿出一张照片来给我看,问我还认得不认得照片上面的人。
  照片上的人 ,我大多数都能叫出名字来。
  他说:“你的记忆力真好。”
  我说:“连陈年八代的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能记得,谁谁谁对我好,谁谁谁对我不好,我都能记得。”
  他看着我,眼镜发白。
  “怎么就到了这么几个女生?”我问他。
  他做出害羞的样子一笑,吞吞吐吐地说:
  “我们班的女生有好几个都在非常时期。”
  我明白了,故意问:“什么非常时期?”
  他不好意思说。
  我故意大声问:“是不是大肚子了?”
  他点了点头。
  一脸童男子样子的男人真叫人没劲儿。
  “你还没有结婚吧?”我问他。
  他说:“没有。”又问我,“你呢?”
  我朝他笑笑说:“不用结。”
  我们又看照片。他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男生问我:
  “你还记得他?”
  我赶快说:“记不得了。”
  他说:“这是史健。”
  我说:“记不得了。”
  其实我是记得的,有一回我们躲在一棵毛桑叶树下,学着外国小说里写的样子亲吻了一回。
  我看照片上的史健,他已经不是小男孩了,他变成了一个拘谨的成年男人,脸上带着正统的微笑,看不出才华,也看不出智慧,平平,平平,很平平。
  惆怅是什么?不知道的,我又一回感到了惆怅。
  胡小军问我还记得什么人。
  我说:“我记得陆阿香,你们怎不去找陆阿香呢?”
  他说:“大家都不喜欢她,也不想找她。”
  “为什么?”我问。
  他不回答我,在我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以后,我把他留下了的照片夹进了一本书里。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接到什么同学的电话了。


■〔八八年仲夏南京四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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