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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0-11-27]
·王心丽·
一个温暖的秋夜


  电灯由一根僵硬的弯弯曲曲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吊了下来。
  电灯下放了一张方桌,方桌正中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沙锅。三个男人和一个姑娘围着方桌吃饭。那个年长一些的男人是小客栈的老板。另外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姑娘是到客栈来住宿的城里人。
  堂屋靠墙角的地方还摆了一张方桌,一个龙钟的老爷子坐有阴影里吃饭。眼睛时不时地望望四个年轻的人,他是客栈老板的父亲。
  电灯光时明时暗。“电压不足”,客栈老板无可奈何地望了望灯抱歉地说。 “吃,吃,吃鸭汤,”老板对三个城里人说。
  于是昏暗的灯光下四把勺子伸向沙锅。
  沙锅里的麻鸭,上午的时候还弯曲着颈项在天井里叫。
  “老板娘和三小子呢?”戴眼镜的男人问。
  “吃喜酒去了。”老板说。“吃汤,乘热的吃。”
  “这鸭汤真好,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的鸭汤。”矮个子男人说。“这汤好吃,确实好吃。”他侧过脸又对姑娘说了一遍,努力使声音像黄灿灿的灯光。
  “是好吃。”姑娘点头,恍惚地答道。
  “我还是头一回吃这么鲜的鸭汤。”矮个子男人又说。
  老板很高兴。从沙锅里捞出一块鸭肉放在矮个子男人的碗里。
  戴眼镜男人用眼睛的余光看矮个子男人把嘟嘟的腮帮。看矮个子男人用筷子夹着鸭肉放进嘴里大大咧咧地咬着,吐出了一块骨头。
  老爷子吃好了,颤巍巍地把椅子移到灯光下来,坐在靠近的地方看四个年少的人吃饭。
  “吃菜,”老爷子的声音蛮洪亮。灯光照在他皱巴巴的老脸上,很是和善。
  “吃饱了,吃饱了。”姑娘说。温文尔雅地朝老爷子微微一笑。
  这个客栈从来也没有女人来留宿。这姑娘是第一个。

  姑娘放下筷子,从衣袋里掏出粉红的纸餐巾擦脸,擦手。她觉得这顿饭依然像中午那顿饭一样吃得不很舒服。中午他们吃酒了,戴眼镜的男人吃醉了,吐得很厉害。那个小饭铺是私人开的。吃饭的桌子摆在光线很暗的厢房里,厢房里还放着一些没有油漆过的家具。她尽量不去看它们。但是她老是朝那张雕花梳妆台看。紧靠梳妆台有一主小小的窗洞。窗洞外面有一个年轻的媳妇在井台上打水洗衣服,她的腰间系着耀眼的桃红色丝带。
  这个小镇是戴眼镜男人插队的地方。从前戴眼镜的男人在这里教过书,有许多熟人。那时,他和客栈老板在同一所乡村中学里教书的。戴眼镜的男人说,那时候他在这个地方干得蛮风光。戴眼镜的男人非常喜欢教书,早晨来的时候坐在汽车上看到沿途的学校两眼就放光。
  姑娘望着雪白的墙壁。

  下午姑娘在天井里看见两只大涂料桶。老板告诉她,这房子刚刚粉刷不几天。
  天井里长着七八盆菊花。白的、黄的、紫的,藕荷的。日光穿过雕花墙洞照耀在花蕾上。菊花长得纤细,做出许多姿态。
  松毛燃烧的清香使姑娘感到愉快。
  “你们这里房子的屋脊上都镶着小镜子。”姑娘说。
  “我们的和人家的不同,是汽车上的反光镜。”老板说。
  姑娘看反光镜,那镜子里有天上的云彩。
  “避邪的?”她问。
  “此地就这个风俗。”
  “有的人家北面墙壁上不开窗是为了聚财。”
  “有此一说,我们不信,你看这窗。”
  窗确实是很大的,朝北。
  姑娘在天井里只跟老板讲话。老板娘一直站在旁边听,脸上的表情很淡漠。
  一只刚刚杀死的鸭子睡在白瓷盆里,砖头地上有几滴殷红的血。
  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季节,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小镇,住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客栈,说莫名其妙的话,做莫名其妙的事情,真是莫名其妙。

  老爷子盯着姑娘看。他的眼里好像长了一层朦胧的翳。
  年轻的时候他也在城里呆过。在南京夫子庙附近的一家茶食店里当伙计。天还不很热,城里的太太们就脱成了薄薄的一层布。露出白白的膀子,旗袍的叉开得很上,走起路来一煽一煽地都能看得见白嫩大腿。
  老爷子呵呵地笑了。四个年少的人都不介意他笑什么。
  “再添一碗。”客栈老板站起来对戴眼镜男人说。
  “饱喽。”戴眼镜男人把碗放到旁边。“不能吃了,一点不能吃了。中午的酒吃得太多。”
  “你再来一碗。”客栈老板又对矮个子男人说。
  “再来半碗,不要多,多了吃不下。”矮个子男人把碗递了过去。
  “这种鸭汤我还真从来 没有吃过。”客栈老板到灶间去添饭的时候,矮个子男人又对戴眼镜的男人和那姑娘说。
  “这里的桂花鸭是最有特色的。”戴眼镜的男人说。他的眼睛比中午醉酒的时候明亮了些。脸色依然是铁青的。
  “这样的鸭汤,这样的鸭汤……”姑娘依稀地记矮个子男人吃。矮个子男人往碗里舀汤。
  “过去插队的时候,我吃过这种鸭汤。”姑娘说。
  “你插过队?”客栈老板惊愕地问。
  “我们三个人都是知青。”戴眼镜的男人说。
  “那你也快三十岁了。”客栈老板盯着姑娘的脸说。
   姑娘笑笑,没有说话。
  矮个子男人朝姑娘看,眼神很古怪。
  “没多大,她插得迟,没插几天,小一辈的。”戴眼镜的男人说。
  “你们慢慢吃,我到楼上去了。”姑娘又坐了一会说。

  姑娘前脚上楼,戴眼镜的男人后脚也跟着上了楼。戴眼镜的男人要到熟人家去。姑娘则是想上楼拿手电筒,然后到外面去寻找厕所,客栈里没有厕所,只在楼梯拐角放两只男人撒尿的粪桶。
  堂屋里只剩下矮个子男人和老板老爷子三人。
  “你开这个客栈还真不错,教那死书没意思的。”矮个子男人说。“教狗书,狗教书,教书狗,”又骂。
  “这话倒是。教书是教不出名堂的。”老板说。敦厚地笑。
  “现在就是要搞实业。围在那个土围子里什么也干不出来。我们企业效益不好,最后我也准备去经商。”矮个子男人很感慨。他从来都是深信自己能做一番大事业的。
  “就是,就是。”老板连连赞同。
  “去巴结领导太无聊,苦死了,累死了,干出来的成绩都是人家的。”矮个子男人又说。
  老板很高兴,一个劲地往矮个子碗里舀汤。
  矮个子男人的碗头上堆得一座富饶的小山。
  “现在这个样子苦一点累一点也值得。”老板说。
  “从前,日本人来的时候,这一带的房子都烧光了,就我们一家没有烧,我们在房子上挂了一个邮筒,鬼子也要寄信。”老爷子慢吞吞地说,很得意。
  “现在市里,县里来检查工作的干部都住在我们这里,喏,就住在楼上那个三个床位的房间。”老板说。
 
  姑娘拿着手电筒从楼上下来。
  “找厕所?”老爷子问。
“没什么。”姑娘急匆匆地朝漆黑的外面走去。不一会又回来了。供销所后院的门上锁了,姑娘进不去,只得往回走。
  姑娘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矮个子男人也吃好了,上了楼,客栈老板正用一块油腻腻的抹布抹桌子。
  “要拉尿?”老爷子问姑娘。
  “呃,不。”姑娘仓皇否认道。狼狈地朝楼上走去。
  楼上房间里,牌桌子已经摆好了。这是唯一的又干净又明亮的房间。
  戴眼镜男人的朋友已经来了,他们坐在一张床边上聊天。戴眼镜的男人递烟给他们吃。
  “今天晚上搞什么?”戴眼镜的男人问。
  “搞文件。”
  “五十四号?”
  “一百三十六号。”
  “一百三十六号是什么?”姑娘问。
  “麻将牌。”
  “赌吗?”
  “别人赌,我们不赌。”
  “这里赌的人多吗?”
  “多。”
  “不赌的人看电视?”
  “那有什么意思,不赌的人嫖,嫖的人不赌。反正一个晚上不能干两件事。”
  姑娘想笑。从前刚到农村插队的时候,村上有人结婚闹新房,里面大喊拿瓢(嫖)来,她不懂,到灶间里拿了一只舀水的葫芦瓢过去,所有的人都笑得要死。
  戴眼镜的男人晚上要去看一个熟人。姑娘希望他快去。戴眼镜的男人讲了几句话站起来要走。姑娘也站起来要走。
  “你陪他们打牌,我去去就来。”戴眼镜的男人对矮个子男人说。
  姑娘随戴眼镜的男人走出了房间。
  矮个子男人想对姑娘说什么的,却没有来得及说。

  “你问老爷子这附近哪里有厕所。”在黑暗的楼梯上,姑娘低声而急促地对戴眼镜的男人说。
  “老爷子,这附近哪里有厕所啊?”戴眼镜男人大声问老爷子。他很高兴姑娘跟他一块出去。
  “出去,向南,再奔西,不多远的。”老爷子也大声说道。随后又问:“你们上茅厕啊?”
  “不,不。”戴眼镜的男人否认道。“我们到老乡长家去看看。”
  “他家离茅厕不远。”老爷子又说。
  中午从小饭铺出来姑娘也是四处找厕所。为了找厕所她在小摊子上买了两斤桔子,胖女人告诉她供销社大院里有厕所。
  街上很黑,路灯又小又暗,像鬼眼。
  茅厕后面的那条小路直通老乡长的家。
  从前刚下乡也是到处找茅厕,那地方的茅厕是一个一个的土围子,男女不分。后来到知青办领马桶,红彤彤地拎了七里路。秃子队长还派了两个工,在知青点后面的土坡上挖了一眼圆坑,用砖头砌起来,起初把什么都往里扔,一些上了年纪的妇女看到印着经血的草纸,在背后指指戳戳地讲这事:“这些丫头真该死,把那些东西扔在粪坑里难看得歹。”
  于是后来的那么一些天,那些印着经血的草纸就夹在松毛中在锅膛里燃烧。蓝蓝的烟从烟囱里冒了出来,弥漫在整个村子的上空。姑娘回回都怀着诡秘的心情看收工人们匆匆地从烟中走过。
  戴眼镜的男人问姑娘笑什么,姑娘没有回答。

  “七八年没有来了。”戴眼镜的男人说。
  “为什么不来?”姑娘问。
  “老乡长他讨了一个小老婆。”
  “他大老婆呢?”
  “死了,从前我们住在他家过的。老是记得他大老婆。”
  天上没有星星,路边大塘里的水灰白,无声无息地映着灯光。老乡长的家就住在水边上。

  老乡长并不很老,老乡长的头发乌黑乌黑。老乡长的新老婆长得细眉细眼,看上去蛮年轻。她比老乡长年轻四五岁,才四十四五岁。她盘着脚坐在床上,老是打哈欠,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烁烁闪亮,很显眼。
  戴眼镜的男人坐在老乡长家的沙发上。
  “那时下放的名单上没有你,你硬是跟下来的。”老乡长坐在床边上。白色尼龙帐像一张雾蒙蒙的网,张着。
  “呃,呃,是的,是这样的。”戴眼镜的男人含糊地哼哼着。那会他正狂热地追一个女同学。
  “说实在的,当初我待你们这些知青真好。”老乡长说 。
  “就是,人家都说知青下乡吃苦,我说我们下乡就没有吃苦。”戴眼镜的男人看壁上的年历画。
  “你是我们这里的才子,文章写得好,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又会打篮球。”老乡长说。
  “你还记得?”
  画上女明星的眼睛脉脉含情。
  “记得。”
  戴眼镜的男人舒畅地答道。
  姑娘看戴眼镜的男人。戴眼镜的男人正沉浸在得意的回忆中。不过姑娘知道戴眼镜的男人出身不好,属于可教育好的子女。那些年几次招工招生,都被别人抵了下来。极不走运。
  “我在位的时候,就有一个想法,把从前在这里插队的知青请回来聚聚,献计献策。但是这件事没有来得及办。你们走了,多少年也不来一回……”老乡长讲得很动情,像小孩一样的不住地咬下嘴唇。
  姑娘想上午的事。上午戴眼镜的男人到乡政府去问老乡长,接待室的人态度很坏。
  戴眼镜的男人尽量不去看老乡长的脸。
  “到城里进了工厂就不象在乡下那么自由了。三天不来就扣工资,厂里效益不好,搞两次分配扣得就更凶了。再说结了婚有了小孩就更不自由了。”戴眼镜男人讷讷地说。
  “小孩多大了?”
  “上小学二年级。”
  “男孩女孩?”
  “男孩。”
  “不错,一晃又是一代人了。”老乡长很感叹。
  戴眼镜的男人想吃烟。但是老乡长已经戒烟了。戴眼镜的男人觉得在戒了烟的人面前,吃香烟不厚道。硬是忍住了。戴眼镜的男人曾当着全教研组的人的面赌咒发誓永远不吃香烟。他老婆为他做了一套全毛花呢的西装。过后不到三个月,又吃了,吃得比先前更凶。
  “后来我又去上学了,业余的,拿了一张大专文凭。现在还是教书,在厂职工学校。”他对老乡长说。
  “那时候我就说过,你是一个才子。”老乡长看那姑娘。
  沉默。他们突然谁也不说话了,房间里只听见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和姑娘嗑瓜子的声音。 戴眼镜的男人朝姑娘看,架在鼻梁上的两片玻璃幽幽地闪光。戴眼镜的男人看自己的脚,他脚上的皮鞋却满是尘土。
  “如果不是这次机会,还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回来看看哩。一直想来,这回总算来了,我们学校来了三个人。”戴眼镜的男人小心翼翼斟酌其辞地说。
  “你们来做什么?”老乡长问。
  “是这样的,我们这次来,带来了一批优惠价格的手表。”戴眼镜的男人竭力做出轻松愉快热情豁达兴致勃勃的样子。
  “是这样的,厂有一批教师节照顾教师的优惠手表要服务上门,借这个机会放我们职工学校的教师出来跑跑,看看老乡长,看看曾经在一块共过事的朋友们,顺便优惠父老乡亲。优惠,绝对优惠的,原价二十八,现价二十一,走时准,走时长,全钢防震。”
  早晨在县城汽车站卖手表的时候,戴眼镜的男人就用讲解一元二次方程式的语调推销手表的声音说话的,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堆,却没有人买。
  “就是原来卖四十元的那种?”老乡长问。
  “就是。就是!”戴眼镜的男人充满希望地说。并把一盒样品递给老乡长看。
  “这表准还是蛮准的。”老乡长拉亮床头灯细细地看,又淡淡地一笑:“几年前倒是很吃香的,我大儿子要一块,托人搞了两个月才搞到。现在不行了。二三十块钱的手表算什么!”他摇头,把表递给新老婆看,又伸出左膀子露出自己的手表说:
  “现在农村的年轻后生至少戴这种表。”
  “你是什么表?”
  “瑞士梅花,”老乡长骄傲地说:“戴二三十元钱的手表连老婆都找不到。”
  老乡长的新老婆笑盈盈地把表递给了老乡长,老乡长又把手表还给了戴眼镜的男人。
  戴眼镜的男人接过手表,发愣。他临来之前对职工学校的书记拍胸脯发誓:到乡下去销上三百只手表不成问题。
  远处有人在吹笛子,那笛声很悠扬,这夜还有人在吹笛子! 姑娘侧着耳朵听,是《梅花三弄》。

  “前一阵子,城里来了两位女同志,到学校去了解你的情况……”老乡长对戴眼镜的男人说。
  “噢,我的组织问题解决了。”戴眼镜的男人说。脸上洋溢着喜悦,骄傲,他一直迫切靠拢党组织,争取了七八年。又是沉默。他们不说话了。
  姑娘专注地研究老乡长大家的天花板。这天花板是用天蓝色泡沫塑料拼镶而成的。
  “原来可以不出来卖表的。”她想,顿时又感到烦躁。
  “明天逢集,四面八方要来很多人,你们到集上去试试。”老乡长安慰道。
  “我们是职工学校的教师,我们不是做生意的……”戴眼镜的男人觉得到集市上去卖表很难看。
  “明天我们到集市上去卖!”姑娘眯着眼睛坚决地说。
  戴眼镜的男人白了她一眼,长久地不说话。
  姑娘还想听远处的笛声,笛声没有了。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戴眼镜的男人对老乡长说:“我们还有一个人在客栈……”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明天中午到我这里来吃饭,你们三个都来。”老乡长握着戴眼镜男人的手说。
  “明天中午——”戴眼镜的男人拖长了声音犹豫,“明天中午恐怕不行,今天下午我已经和省界乡中心学校通过电话了,约好明天上午去的。”
  “那就后天。”
  “后天——”
  “一言为定”。
  “行,一言为定。”
  “他说谎,他想溜,他怕在集市上卖表,他下午根本就没有打电话!”在回去的路上姑娘想。觉得戴眼镜的男人很爱面子。
  “老乡长的小老婆比大老婆好看。”戴眼镜的男人讲。
  姑娘没吭声。
  “老乡长在乡下有八间大瓦房,青砖青瓦木梁。盖那排房子的时候各个生产队都派了工,那时他是大队长。”戴眼镜的男人又讲。
  姑娘还是不吭声。
  “有一件事情我想起来我一直感到揪心,常常夜里做梦。”戴眼镜的男人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在学校代课,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也在学校教书,有一天公社武装部把我召去,告诉我第二天要逮捕他,叫我这夜看好他,不让他逃走,这夜我陪着他谈了很晚很晚,第二天亲眼看着他们把他逮走……”
  夜静静的。很黑。
  姑娘被什么绊了一下,戴眼镜的男人一把扶住她。

  从漆黑的外面进小客栈,小客栈的灯光明亮得可爱。堂屋和走道里架起了七八张简易床铺,睡满了男人。
  楼上,矮个子男人他们还在搓麻将。矮个子男人从做桩开始,一路赢了过来,很是高兴。接二连三地给牌友们发放香烟。正好一盘完,有人站起来让戴眼镜的男人搓。戴眼镜的男人毫不推让地坐了下来,掏出手绢,取下眼镜,仔细地擦了擦眼镜片,又戴好,掷骰子。然后摆出大智大谋的样子地搓牌。
  这会他的脸色好极了。姑娘与戴眼镜的男人共事三年,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他这么轻松,这么自如,这么如鱼得水。他总是很斯文,很拘谨,很随和,很恭敬,很忍辱负重。
  矮个子男人朝姑娘使眼色,姑娘装着不介意,不理会。
  电灯光比先前亮了许多。白亮的灯泡周围笼罩着卷曲翻腾的烟雾,有点像云山雾海。这五个男人吃香烟吃得很凶。
  姑娘拿了一本厚厚的英文书,靠在床边看。她迫切地想多背些英文单词,万一以后没有路的时候可以有一条路。
  她决心不受任何干扰,一心一意地读英文。白天的时间已经浪费掉了。

  中午在街上买桔子的时候,那个卖桔子的胖女人莫名其妙地说:“客栈的老爷子去年冬天死了三次,每回穿好衣裳,棺材刚抬出来,他就活了。”
  客栈老板和戴眼镜的男人之间好像总有点什么,晚上也没有来打牌,他跟矮个子男人倒倒共事多年的朋友。老乡长对戴眼镜男人入党的事竟一言不发,戴眼镜男人也做过这么一件事 ,他的那位朋友后来怎样了?明天早晨就要在集市上摆摊。连他妈的祖宗一起卖掉……烦。

  “白皮。”
  “红中。”
  “手枪。”
  “猪奶儿。”
  矮个子男人搓到了一个二条,把桌子一拍,大叫:“糊了,满贯!”摊牌,他做了一个清一色。
  其他人都摊牌,各人数自家面前的火柴棒。都站起来,都说不早了,要回家。
  戴眼镜的男人劝他们再玩一盘。
  他们都说老婆在家等着呢,都说明天晚上来再玩。戴眼镜的男人只能依依不舍地送他们下楼。
  姑娘放下手中的英文书,站起来推开窗户,端起脸盆洒水,扫地,打开电扇使劲地吹。
  矮个子男人得意洋洋地笑,用口哨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是六六届的高中毕业生,当时班上的俄文课代表,每逢高兴的时候,他都要在办公室里大唱俄的文歌,舌头打得得拉得拉的。他的头上已有了不少的白头发。
  “明天晚上你也来,”矮个子男人对姑娘说。
  “我不会。”
  “什么都是学学就会了的。”
  “很好玩的。”
  “是的,很好玩。”
  “明天上午逢集,我们到集上去卖手表。”姑娘突然热血沸腾起来,对矮个子男人说。
  矮个子转过脸来,一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一只手捏着烟头问,墙壁上印着他灰灰的影子。
  “他说他明天到省界那边去联系。”姑娘说。
  矮个子男人没有吭声。过了一会说:“当初如果不是他老婆搅着把他调到城里来,在这个地方呆着,混个七八年,天天晚上搓麻将,早已没得人形了。”矮个子男人说戴眼镜的男人。
  “未必。”姑娘说。
  矮个子男人心里一定是很愉快的,他一定希望戴眼镜的男人明天到省界那边去的。姑娘想起临出门时一个朋友的告诫:和两个男人一同出差,一定要中庸,不偏不倚。
  “你笑什么?”矮个子男人问。
  姑娘不说,只管笑。
  “傻样。”矮个子男人说。
  姑娘还是笑。
  戴眼镜的男人回来了,矮个子的男人就到外间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对姑娘笑笑说:“我们为你站岗。”异乎寻常的温和。
  姑娘把门关上。
  现在房间又变得干净明亮了。她把电扇关掉。她喜欢干净明亮的房间。这房间有三张鲜艳的床,一张写字台,一张麻将桌,一张床头柜,一盏洁白的大吊扇。真是一个干净明亮的房间。
  有人敲门。
  姑娘开门。老板娘一手拎了两个红色的热水瓶,一手拿了一只翠绿色的塑料便盆走了进来。
  姑娘给了她一个愉快的微笑:“十二点了,还不睡啊!”
  “就睡。”老板娘说,睡眼朦胧地打了一个哈欠。
  “吃喜酒去的?”
  “吃喜酒去的。”
  “你这个客栈真好,真干净。”姑娘愉快地说。
  老姑娘很高兴,塞给姑娘一包喜糖。踏着轻松的步子下楼了。

  姑娘关上门,来到窗口站着。
  戴眼睛的男人和矮个子男人在外间低声说话。
  楼下不时传来老爷子沉重的咳嗽声。
  真是一个温暖的秋夜。从田野吹来的风,满是庄稼成熟味道。


■〔寄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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