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Posted on 2000-11-27]
·沙 蚯·
回 家 路 上


  从剧院出来,头有点晕……还有点饿。《阿伊达》花去了阿良和我半个月的工资,但我还是觉得值,即使再贵十倍也值,因为刚才他向我求婚了。
  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很穷,在一家连年亏损的乡镇联营服装厂踩缝纫机。阿良是我男朋友,是一家空调经营部的装修工,我们已经谈了两年恋爱,可还是没谈到正题,也就是说他从来没请我到他家去见过未来的公公婆婆,当然,我也没请他到自己家去过。
  忽然传来的一阵香味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我最爱吃的五香茶叶蛋!远远望去,有个扎头巾的老太太推着一辆手推车孤零零地呆站在路边。这里没有警察,但也没有顾客。
  “我饿了。”掂起脚尖,仰着头,我贴住他的耳朵说。因为他长得高。
  他很善解人意地给我买了两个茶叶蛋,每个五毛钱。那女人挑了两个最大的给了我。阿良掏钱的时候,那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都瞧得我不好意思了,我很想请她把脸转过去,但一和她四目相对,我又把提到嗓子眼的话咽了下去。她的神情很安详,那张脸虽然满是皱纹,刻满沧桑岁月的印痕,却是笑眯眯的,充满了达观知命的睿智。
  “来,姑娘,现在冷,多加你一块兰花豆腐干……”拿过茶叶蛋,我转身想走的时候她说。
  我边吃边走,当我剥好另外一个蛋并把它塞进阿良嘴巴的时候,我发觉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即使他刚才已经向我求婚--他那难堪的沉默现在更增添了我的不安。我怯生生地向他伸过手去,他握住了它。那手厚实、有力,热乎乎的。我的心象兔子在跳。
  我希望前面的路永无尽头。
  “我的车……”他打破了沉默。
  我没有问他怎么了,因为我已经看见。为了省下五毛钱停车费而摆放在弄堂里的那辆老坦克,铃铛没有了。再走近些,发现前后轮胎的气门芯也让人给拔了,得,这下我们可真得走回去了。我暗笑:小偷怎么会猜到我心思的?
  只过了一会我就谴责起自己的自私来。要是明早车修不好,他就不能去上班了。可现在天都这么晚了,还能上哪儿去修车?一转念间我有了主意,但我吃不准这么做的结果怎样。犹豫再三,我还是说了:“阿良,我知道这附近就有家修车的,通宵营业,我们去找他吧?”
  “那敢情好!”他兴奋地回答,“要是车修不好也没关系,我背你回去!”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我哑然失笑。
  那个修车人以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接待了我们。车很快就修好了,而且并没有问我们多收钱--出于只有我自己清楚的原因,我知道当然不会。
  回家路上,阿良默默地蹬着车。我看不见他的脸。好象有什么东西横亘在我们之间,我很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我们当了一路的哑巴。
  前面就是服装厂的宿舍,我们下了车。他支好车子,看着我,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样子。我知道我必须谈到那个对我来说是最困难的问题了,一个把身家性命一股脑儿押上去的赌徒也不会比此刻的我更加惶恐:“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我的家庭……”说着,我迟疑地看了看他,一瞬间,他的脸看上去仿佛有些苍白。我想那一定是自己过于紧张,血压升高而产生的错觉。
  “假如……”我咬了下嘴唇,试图找到一个更委婉的说法,“……假如,你刚才看见的那个修车人是我的爸爸……”
  我说不下去了。在一小会的惊讶过后,我发现他在笑……是的,他竟然在笑!!!他一边抓着我的手,一边笑地象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这严重地伤害了我本来就很脆弱的自尊,我的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但我什么也没说。一种比因受到侮辱而愤慨的更强烈的感情摧毁了我反抗的力量。“他不会要我了,”我想,“他就要走了,以后永远都不来了!”
  我等着,等着他说出“分手”这两个字,一如一个待决的囚徒等待法官宣布他的死刑……忽然,我发现他笑出了眼泪……
  “要是……”听上去,他好象是在极其恶劣而不可容忍地模仿学我的语气,以加深这一时刻给我的一生留下的痛苦和打击的程度,“……要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卖茶叶蛋的女人是我的妈妈……哦,算了,我看我们还是别来那套玄虚了……我告诉你刚才给你茶叶蛋的女人就是我妈,现在,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橄榄树文学社发行。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印。 © 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 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