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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0-05-15]
·揭春雨·
秋冬所见诗五首

城  市

  由
  密集的人口和建筑群
  构成。

  由道路构成。

  主要由
  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
  沟壑,

  和
  建筑群与建筑群之间
  更深的沟壑,

  以及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构成。

  大大小小的汽车,在道路上
  来来往往,

  把大大小小、互不相识的人们,
  从家,
  运送回家。

  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
  已经建成
  一些天桥和空中走廊,
  相互连接。

  人与人之间,
  好像
  还没有建成过什么。

  有人,在人流中
  漂流;
  有人,被孤独的潮水,包围;

  有人,在自己的家中,
  无家可归……

(1999年12月)■


最后一棵棕榈

  和这个城市里其它坚持生命的植物一样,
  这棵棕榈,坚持梦见遥远的花草、树木、小白兔
  和一些新鲜的空气,坚持梦见
  旧日的姐妹们--她们已被赶尽杀绝--

  幸存的几棵,也已被赶到遥远的海边,
  退守最后一片滩头--千百万年前,
  祖先们飘洋过海,登陆在这片滩头,
  一个苍翠、烂漫的世界,也繁衍自这片滩头--

  而如今的棕榈,已被赶回这片滩头--
  唯一的退路,是重新演化成为海藻,
  或者几条没有尾巴的鱼,
  在这充满油污、化合物的海水中,继续活下去,

  正如不屈不挠的人们,让普遍污染的空气
  不断改良气管和肺叶,坚持没有价值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只需要代价和毅力,
  并不需要眼光、智慧,也不需要勇气--

  人们已绞尽他们的智慧,来建立大工业和现代文明,
  来创造、然后使用、最先进的科技、最有效的设备,
  来干掉这个地球,首先是把这些棕榈,
  以及树上的昆虫、地上的蚂蚁,统统赶尽杀绝--

  这是大工业社会和人类现代文明的核心问题。

  如今,最后一棵棕榈,在这里垂头想像
  祖先们的滔滔脚印,曾经如何盛开,
  在这里等待苦难污浊的海水,把姐妹们漂走--
  哦,地球,你将漂到哪里?

  也许,一些工人会开车来把姐妹们捉拿回城市,
  种在水泥地上,或者巨大的花缸里,当作景色--
  也好,这样起码能让后来的人们回想一下历史长河中
  曾经生长过的恐龙和一些绿色的植物--

  如今,这最后一棵棕榈,已看不见蓝色的海水--
  当梦里的小白兔走了之后,花草树木以及干净的空气
  也跟在它洁白的尾巴后面消失。睁开迷蒙的眼睛,
  最后一棵棕榈,看见满地涌起的水泥、看见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钢筋、垃圾、灰尘和砖块--
  白日的天空,已被坚硬耸立的高楼大厦分割完毕,
  夜晚的月亮,也已被这石屎森林里的一群野兽无情吞吃。
  哦,海滨城市,你离清凉的海风,多么遥远!

  最后一棵棕榈,在早晨和傍晚的一阵阵灰尘中
  坚持树立自己柔软的手指,她披散的头发,
  是这座现代城市里唯一继续透射出鲜明绿色的物体--
  城市公园里那些人造山水,多么虚伪!

  多少次,我在二十七楼上透过一层厚厚的落地玻璃
  垂望这最后一棵棕榈--她站在夕阳的余辉中,
  坚持自己柔软的手指。有时候,我心中忽有所感,
  便走下楼来,走进风中,陪她站一会儿……

(1997-1999年12月29日)■


寒  流

  我们首先在电视新闻之后的天气预报中
  看见寒流。报道员单手向南,赶了一赶,
  今天早上,寒流就袭击了我们城市的上空,
  也刮进了我们的街道和喉咙里。

  昨晚肯定有人冻着了!
  但天已大亮,总得走出温暖的被窝,
  走出寒冷的楼房,走出更冰冻的平房、木屋、铁皮房子,
  上班,或者奔赴别的营生。

  马路两边,两条腿的粽子渐行渐多。
  气温越低,
  街道就显得越宽敞,
  旧日的路程,也就越远。

  风,并不比刀更锋利,
  但比锋利的刀刃带有更多的寒光,
  在你面前摇来晃去。
  今早的太阳,比平日又嫩了许多。

  报纸头条说,昨晚有五个人冻死
  在这长年温暖的南方城市。
  哦,他们差一点就看见了
  今年最鲜嫩的阳光!

  校车到来之前,年青的妈妈
  单腿半跪下来,为红粉扑扑的孩子掖好毛围巾,
  又扣好一次羽绒大衣的扣子,
  然后正了正他的皮帽子,又叮嘱了几句。

(1999年12月22日,冬至)■


凉水杯中一只褐绿色的小蚂蚁

  哦,小东西,
  你不该来这里,
  来这片危险的水域,把自己
  淹死。

  虽然食艰难,日子有风雨,
  你还是应该到水浅的地方,
  到食物充足的地方,例如,
  风和日暖的树荫底下,去觅食。

  虽然没有危险的旋涡,
  但这里离喝水的大嘴巴太近,
  离淹死人的大水太近,
  你应该警惕。

  也许,你温颜如玉的女王
  还在家中等着你,
  还有一帮和你同生共死的兄弟,
  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

  但你已忘记了回家的路口。
  这里的水太深。这里的悬崖太陡。
  只是一点点食物的气味,一点点水,
  诱你死活往前走。

  哦,如果能令你重生,或者转世,
  我情愿忽略
  一点点卫生问题,
  把你喝进肚子里去。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只好把你倒掉……

  噢,小兄弟,我对你无由的惋惜,
  多么轻微,无足轻重,比你
  在透明、清凉的水上漂浮的尸体
  更轻,更加清晰。

(1999年12月16日)■


秋 冬 所 见

  在这座禁烟大楼的七楼楼梯上
  独自抽烟时,
  我沿着一缕烟丝,进入一具马蜂的干尸。

  我翻落在地,但依然举着翅膀,
  仿佛另有一度时空,让我仰着脸
  静静飞翔。
  我是从秋末的窗外撞进来的。
  肃杀的天气,
  万物在做最后的舞蹈。
  总得有一扇窗户,或者别的什么,张开口
  让我进去,
  进入这个世界的本质--哦,多么幽黑。

  我的复眼,仍然透过冬天,
  看见去年
  干燥的水泥马路上,那半截鸟儿的翅膀。
  哦,多么沉重!--
  我,坠落。
  一爿折断的鸟翼,至今还躺在我记忆的深沟里,
  无法起飞。

  我和它,并排躺在凉凉的水泥地上,
  满脸灰尘。
  一些干枯的血块,
  黏结起我们散乱的羽绒和毛发。
  我们的生命,
  本来属于一只优美的鸟儿和它羽翼后面的流线,
  属于明净的气流,
  自由的风,
  属于一点点简单的食物和水,
  属于那片晴朗、湛蓝、无边无际的苍穹。

  是我被这些纵横交错的电线割断?
  是我撞上了高空上的玻璃,这板块化的天空,然后
  陨落如铅?或者,
  是我在欢畅的滑翔中被电车亲吻了一下,然后
  碾成碎片?

  哦,破碎的镜子,破碎的肉体,
  如何重构?
  我们如何出演一场悲剧
  最后的细节,为何
  你们想像的深度,至今也远远没有到达?

  在这座后工业社会灰色城市的水泥路面上,
  世纪末的夕阳,多么美好!
  我们干枯的翅膀,
  仿佛也要被这最后一抹灿烂
  重新浮动起来。
  但是水泥没有水,也没有泥,
  种子何以发芽,灵魂如何生长?
  只有灰尘!
  新灰尘比旧灰尘更加汹涌,翻腾,
  咄咄逼人。

  哦,这里的空气,多么干燥!
  我们的皮肤,我们的肺,
  我们心里的血,多么干燥!
  这座现代化后工业社会灰色城市最后的肉体,
  终要在我们身子里,破碎支离吗?
  哦,肃杀的天气,
  万物要做完最后的舞蹈。

  你枯涩的喉咙,是否需要
  一滴水?
  你是否需要把我们的碎片
  一一说出来?

(1999年12月8-10日)■〔寄自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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