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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丽·
一条叫忘川的河

  三月里芳琴失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她放下街头磁卡电话的那一刻便泪流满面。街上的行人都看着她。


  芳琴把自己关在家里和电脑打牌,这是简单专注而又能稳定情绪的游戏。一个人就可以玩,赢家和输家全是自己。
  绿色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芳琴的房间,灰色的墙壁上印着一长条葱绿的光。这灯光一直要亮到次日凌晨,楼下有一个台湾人开的茶馆。芳琴站在楼道里从花格窗洞里朝楼下张望过,那扇宽大的玻璃窗外摆放着几棵假植物,玻璃窗内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盆干花,总是一个穿着黑色背心裙的年轻女人在陪着三个男人打牌。三个男人总是陌生的新面孔。
  芳琴看着显示屏上的牌局,她总是赢家,这回她设法让电脑赢一回。正在她全神贯注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电话是李鬼打来的。芳琴和李鬼已有几年没有联系了。李鬼在电话里和芳琴寒暄了几句就切入了正题。
  李鬼说:“有一个人想见你。”
  芳琴问:“谁?!”
  李鬼说:“忘川。”
  芳琴见过这个名字,心里烦,回道:“不想见。”
  李鬼说:“他人蛮好。”
  芳琴犹豫,她想让电脑把牌打赢。
  李鬼又说:“他想见你。”
  芳琴问道:“男的还是女的?”
  李鬼说:“男的。”
  芳琴沉吟。
  李鬼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他会给你打电话的。”
  芳琴还是犹豫。李鬼却在电话里道了再见,挂上了电话。芳琴拿着电话,电话里一串忙音。
  闷热的夏夜被李鬼的电话搅得支离破碎。芳琴放下电话继续和电脑打牌,牌局很快就结束了,还是她赢。墙上挂钟里的小鬼跳出来叮叮咚咚地奏了一阵音乐,11点了。过去芳琴是非常喜欢这钟里的几个小鬼的,渐渐地就厌烦了,现在她真想把这几个小鬼捏死。
  忘川--一个男人。芳琴想。她想喝可口可乐,便下楼去买。
  楼道里热气蒸人,南京的夏天是难熬的。小时候家里没有空调也一样过了许多年,那时候住两层搂的房子,有个很大的院子。夏天搬张小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人造卫星,看萤火虫……芳琴回想很久以前的那些日子全是诗里的假情假意,陈旧而缥缈。
  芳琴在五分钟自选商店买可口可乐,店里的灯光刺眼营业小姐的脸显得白晃晃的,目光慵懒得像在梦里一样。空调机呜呜地工作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一个瘦高的脸上长着美人痣的营业小姐向芳琴推荐百事可乐,说收集百事可乐的瓶盖可以得奖。十年前凡是有奖券芳琴必买,却没有一次中奖。芳琴的表妹芬琴只买了一张奖券就中奖得到了一条金项链。人的运气是很微妙的,不得不信。芳琴买了一瓶百事可乐,不是为了中奖而是怕服务小姐再对她说第二遍。芳琴买了百事可乐在商店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这条不到两百米的林荫道上开了三家茶馆,这些茶馆都是在夜里营业的。芳琴又想到那个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玩纸牌的窗口。
  绿色的灯光照耀着比灯光更绿的树叶。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学生依偎在一个同样瘦小的男学生的胳膊弯里,那女学生穿着只能遮住屁股的背心短裙,那男学生穿着白色的T恤衫和脏色的沙滩裤,人在这个岁数是无比骚情的。他们走得很慢男学生的右手放在女学生的胸口抚摸着女学生的乳,陶醉而放肆。芳琴想自己在那个遥远年代里的事。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在旁边注视着她,她没有发觉。
  芳琴回到家里。
  夜是单调和冗长的。芳琴没有再和电脑打牌。她拧开百事可乐的瓶盖,把饮料倒进大号的无色玻璃杯中,她喜欢这种深褐色的碳酸饮料集结在杯壁上的小气泡。人生在世不会百事可乐的。自己这会儿就全是厌烦。
  家里比外面凉爽得多,这凉爽是虚幻的。挂钟里的小鬼又出来吹吹打打的时候,芳琴翻开了《希腊神话辞典》找到了“忘川”。忘川是一条河。人饮了忘川河里的水就能忘却过去。李鬼说,那男人的名字叫忘川。人能喝到忘川河里的水真好,每天都会有崭新的感觉。这夜之后芳琴把忘川要来找她的事忘记了。


  之后的20天里芳琴天天在画一枝猩红的茶花。一遍遍地往纸上染颜色,一遍遍地往纸上上矾水,茶花是重彩的,希望自己是一朵艳艳的茶花。
  傍晚时刻电话铃响了,芳琴以为是芬琴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忘川!”这声音不合时宜地激情。仿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忘川的名字。
  芳琴沉默。
  “李鬼对你说了吧?”忘川问道,依然那么激情。
  “说了。”芳琴回道。有点无精打采。
  “我想约个时间和你谈谈。”忘川说。
  “最近我忙。”芳琴说。
  “我把寻呼机的号码给你,你记下来。”忘川报了一串数字。
  芳琴把这一串数字记在了一张白纸上。
  “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呼我。”忘川又追加了一句。
  芳琴挂掉了电话。她走到窗口拉开了窗帘,世人都说黄昏时刻的天空是最美丽的。芳琴朝天上看,美丽的天空被对面的教师公寓遮挡了一大半。只有西南角上有一小块深邃的蔚蓝,蔚蓝之中浮游着几缕缕云丝,残缺而狭窄。
  对面的房子有84个窗口。
  几个小女孩在空地上跳绳。芳琴想到自己最后一笔稿酬是两个月前拿到的,便焦虑起来。人不得不为生计呕心沥血,她想杜撰一个离奇的情爱故事。用这个情爱故事去换钱。忘川的声音依然在她的耳边,她无法想象忘川的激情和忘川的愉快。
  一个星期之后芳琴寻呼忘川。忘川没有回电话。芳琴感到焦虑,一连三天芳琴都在寻呼忘川。寻呼台的小姐总说对不起机主欠费不予寻呼。第四天芳琴在报纸上看到了忘川的名字,忘川写的文章和忘川的地址。她给忘川写了一封短信。周末的傍晚芳琴接到了忘川打来的电话。
  “我呼你,寻呼台的小姐说你欠费。”芳琴委屈地诉说道。
  “你呼的是什么号码?”忘川问道。
  芳琴报了一个号码。
  忘川说:“你把号码记错了。”
  芳琴看自己那天记下的寻呼号码。她记不清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境下记下这一串号码的。

  “今晚有空吗?”忘川在电话里问。
  芳琴说不清自己晚上是否有空,重要的是否有个好心情。
  “如果你有空--”忘川把话说了一半顿住。
  “在什么地方?”芳琴问道。她想到了楼下的茶馆。于是就说:“我家住的这条街上有几家茶馆,我们可以去喝茶。”
  “去喝茶--”忘川犹豫。
  “那么你到我家来,我家就住在茶馆旁边。我家只有我一个人。”芳琴补充道。
  “我7点钟以后到。”忘川愉快地说。
  “知道我家的门牌号码吗?”芳琴追问道。
  忘川答道:“知道。”
  芳琴放下了电话。
  这个恍惚的傍晚。芳琴总是在想哈代的小说《三怪客》。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她换上了一件红色的T恤衫。
  七点半的时候有人在门外轻轻地敲门。
  芳琴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男人。
  “我是忘川!”他自报姓名。
  芳琴让他进来。“吃过晚饭了吗?”芳琴问道。
  “吃过了。”忘川轻轻地回答,不像先前那么激情。他对芳琴微笑,他的微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文静而亲切。
  芳琴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男人。她第一次把陌生的男人约到家里来。
  窄小的客厅里开了一盏台灯。芳琴习惯昏暗的灯光,她已很久没有见到异性的这么亲近的微笑了。她想起另一个男人,心顿时像沉入了漆黑的海底。在梦里她已经好几次这样了。
  “你坐。”芳琴对忘川说。她为他泡了一杯英国红茶,让他坐在小方桌的左侧,自己坐在面壁的一方,从这个角度她可以自然而随便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想起来来找我的?”她问他。有点俯视的姿态看着这个找上门来的年轻人。
  “我早就知道你,就是没有见过你。”忘川说。他用狭长的目光注视着芳琴。
  芳琴淡淡地一笑反问:“凡是知道的没有见过的人就一定要见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因为人活动的圈子不同。”
  “我听李鬼提到你。”
  “我和李鬼已经几年没有见面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忘川困惑地注视着芳琴。
  “你喝茶。”芳琴对他说。“真的什么也不做。如果有隐居的地方我想隐居。”
  “我在图书馆里看到过你的书。”
  “那是过去的事情。我现在淡泊名利。如果不为了生计的话,或许我什么也不会做,或许什么都想做。我的名字叫芳琴,书上印的不是这个名字。”
  忘川低头看小方桌上的玻璃板玻璃板下铺着白色的镂花台布,在玻璃板和镂花台布之间压着几小块剪报。其中有一块印着黑体标题

    本世纪末全世界最赚钱的职业有哪些

  忘川的目光落在黑体字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你到我这里来会失望的。”芳琴说。
  忘川抬起头来看着芳琴。挂钟里的小鬼跳出来吹吹打打。一个小时过去了。浅蓝色的窗帘低垂,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结婚?”忘川冷不伶仃地问道。
  “你到我这里来就是来问我这个?”我也不知道。“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人就这么大的岁数了。”芳琴惆怅地说。“很多人都会问我这个问题。”
  “你又没有老。”忘川专注地看着芳琴。似乎想看出她的真实年龄来。
  “恭维我?不能从样子上看。”芳琴伤感地说。“我每天都感到时间在身边飞快地溜走。是不是要在茶里加点糖?”
  “认识胡海吗?”忘川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这个人。”芳琴往忘川的杯子里加了块方糖。
  “他想结婚。”忘川说。
  “我不想。’芳琴说。
  忘川低下头说:“如果你想结婚的话,我就介绍你和他认识。”
  “我不想结婚。人有最想结婚的时候,过了那个时候就不想结了。”芳琴感到这个话题太闷热。
  “你二十几岁的时候想结婚?”忘川一脸困惑地问道。
  “那时候没想,那时候只想谈恋爱。想得到最浪漫的恋爱。”芳琴淡淡地一笑。
  “得到了吗?”
  “没有。”
  “你什么时候想结婚呢?”
  “三十岁以后,在最没有钱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希望一个伟大的男人来拯救我。满脑子傻B的理想主义。你结过婚吗?”
  “结过。”忘川抚摸着茶杯。
  “有孩子吗?”芳琴眯着眼睛看忘川。
  忘川回避她的目光,含混道:“有。才3岁,一个男孩。”
  “你真幸运。”芳琴细细地审视忘川像在审视一件雕塑作品。他的皮肤细腻,下巴和嘴角的线条都还带着稚气。“真遗憾你这么年轻就变成已婚男人了,为人夫,为人父。不过还算幸运,你是男人。”芳琴的眼睛在灯下变得明亮起来。
  忘川有点不好意思:“我结婚结得太早,如果我现在没有结婚或许更好一些。”
  “你指什么?”芳琴诡谲地问道。
  “自由。”忘川答道。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个城市里。”
  “这么说你现在暂时拥有一点小自由。”芳琴低下头陷入沉思。
  “那时我在农村非常绝望。”忘川低沉地说。“我上学从来都是最优秀的,可是在毕业分配的时候两次都被打回农村。因为我是农村人。”他的声音伤感得要命。
  “你现在不是在大城市了吗?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城市建设。”这是我的名片。忘川把名片递给芳琴。
  芳琴接过名片问道:“真聪明。文科还是工科?”
  “亦文亦工边缘学科,其实我的兴趣在文学和哲学。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这两方面的书。我还写过这两个方面的论文。”
  “现在你可以永远呆在城市了,农村不需要城市建设,你可以进入政府机关一步步地韬晦,当官,先从小官做起然后再做到大官。”芳琴不无讥讽地说道。
  “我只想在高校当一个学者。”忘川说。“我蛮喜欢这个城市。”
  “你是什么血型?”芳琴问道。
  “AB,你呢?”
  “不知道。”
  “你对这方面有研究?”
  “不,不。只是刹那间的意识流。”
  芳琴心里全是怠倦的感觉。人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总是喜欢做一厢情愿的事情。“你马上就要拿到博士学位了。”她说。声音里也全是怠倦。“我在所有重大事件上几乎都是事与愿违的。”
  忘川用吃惊的目光看着芳琴。许久说:“我内心里还是很自卑的。”
  “每当我谈恋爱的时候就会没有钱。当我一失恋的时候就会有钱。一有钱的时候又想搞爱情,一搞爱情又会没有钱。要等到失恋才会有。周而复始像规律一样。”芳琴笑着说,泪水却在眼眶里转。
  “哪会有这样的事?!”
  挂钟上的小鬼又出来吹吹打打。夜深了。
  芳琴看着挂钟。挂钟上的时分针合并在一起变成了一根垂直向上的指针。12点了。“你该回去了。”她对忘川说。
  忘川也看钟,一脸迷惑的样子,来时的激情全无。他定定地看了一眼芳琴,站起来说:“我走了。”他背起包要走。
  芳琴替他开门。忘川刚跨出门一步又转过身来一把拥抱住芳琴。刚开开的门又关上了。包从忘川的肩上滑落到地上,忘川干脆把包扔在地上。他紧紧的拥抱着芳琴。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芳琴在忘川的耳边愠怒道。
  忘川把身子紧紧地贴着芳琴的身子。芳琴感受到了忘川的气息,这是久违的男性的气息。隔着衣服她感到了忘川年轻的、冲动的身体。她记不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闻到这种气息了。十年前她也是这么青春澎湃的。想到哪儿做到哪儿。那会儿的日子真好。她抚摸着忘川的身体。他像一条结实的黑鱼!他要游到她的身体里去。
  忘川的手移到了芳琴的皮带上。芳琴的手也移到了忘川的皮带上。
  “我们做爱吧。”忘川低下头来在芳琴的耳边说。
  “这不行。”芳琴拒绝道。随后又说:“其实我是没有信念的。”
  忘川解开芳琴的皮带,抚摸着芳琴。他们的影子影子墙上。
  “给我好吗?”
  “不行。”
  “为什么?”
  芳琴慌乱地说:“我比你大12岁。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被一个小12岁的男人放倒。”
  “你给我6岁。我们就一样大了。”忘川轻柔的说。
  芳琴的泪水夺眶而出。
  “很多出色的女人都会有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情人。像西蒙·波娃,还有乔治·桑。”
  “我只是一般的女人。”
  “但在我的眼里你是不一般的女人。”
  芳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忘川。突然冷漠地说:“我不爱你。你走吧。”
  忘川困惑。“你说,我们不可能这么做是吗?”
  芳琴正色道:“我已经很久不做这事了。”
  忘川急切地说。“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我替你烧饭,我烧的菜特别好吃。”
  芳琴拒绝道:“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回去吧。”
  “我们真的不可能了?”
  “真的。不是我陈旧,我是没有信念人。只要想做就会做,现在我一点也不想做。”芳  琴喃喃地解释道。她歉疚地抚摸着忘川的背。“走吧。”她再次把门开开。
  忘川凝视着她说:“我走了。”
  芳琴送忘川下楼。忘川在楼梯上慌乱地吻了她一下。芳琴看到茶馆的那扇大玻璃窗里四个人有三个都在朝这边看。
  这夜芳琴失眠了。


  第二天芳琴起来得很晚。她走到阳台上去看风景。初秋的阳光是刺眼的。人的一生将要在这刺眼的阳光下虚度而去。人不如山石,不如江河,不如树,不如泥巴那么经活。微风中带着甜丝丝的桂花香味。邻家院落里的一棵桂花树正在开花。芳琴回到房间,人像在梦中一样惆怅。
  有人敲门。轻轻地像只猫。
  芳琴开门。门口站着忘川。芳琴让他进来。
  忘川一脸憔悴的样子坐在他昨天晚上坐的椅子上,定定地看着芳琴。
  “吃过早饭没有?”芳琴问道。
  “吃过了。”忘川答道。“你说我们之间就没有可能了吗?”他又提起昨天晚上的话题。
  “不可能。”芳琴这么说。但这并不是她一夜失眠的想法。她低下头看玻璃台板下压着的剪报。
  “我在小饭馆包饭,吃得很差。老板娘还要和我套近乎。”
  芳琴吃惊地看着忘川。
  “你不能和她做那种事。这里有豆奶,有麦片,还有钱。”芳琴说。“我在最没有钱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她到柜子里拿这些东西给忘川。“这是钱,你把这个给老板娘,她就会给你吃好一点的。”
  “我不能拿你的钱,我能搞到钱。”
  “你真瘦。喝英国红茶吗?加糖,加柠檬。”
  “不。马上我要到学校去。”
  “中午来吃饭。”
  “我们之间--”
  “会是好朋友的。”
  “我走了。”
  忘川在临出门的时候又拥抱了一下芳琴。芳琴为忘川开门,忘川走了。芳琴关上了门。中午忘川没有来吃饭。
  整个下午芳琴都在和电脑打牌,依然回回都是她赢,电脑输。忘川不会来了。傍晚的时候,她拉开窗帘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晚霞,天上的晚霞是滥俗的粉红。那云刻在天空的深处一动不动。对面楼上第三个窗口传出了锅铲碰击铁锅的声音。这家的男人和女人有一天半夜里吵架吵得很凶,一天中午打小孩打得也很凶,每个星期天都用很难听的声音唱卡拉OK。清一色的狼嚎。
  有人敲门。芳琴开门,门外站着忘川。
  “你来啦!”
  忘川腼腆地一笑,侧身进了房间。
  “吃过饭了没有?”芳琴问道。
  “没有。”
  “中午为什么不来呢?”
  “和几个朋友在一起的。”
  “我烧饭。”
  “我来帮你做。”
  “不用。你可以看看今天的报纸。平时我一个人吃就很随便的。”芳琴开亮了台灯。
  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黄色的菊花。忘川走到柜子旁看瓶中盛开的菊花。“这花真可爱。”
  “我这里很小很乱,就这花鲜活。吃糖炒栗子。”
  “你真奢侈。”
  “就那么一点钱。没什么别的想法。花光了再想办法挣。”芳琴轻飘飘地说话,她注视着忘川,觉得他不像昨天晚上那么陌生了。“一家人是一家人的活法,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活法。我去烧饭。”
  饭菜依然是很简单的。米饭、叉烧、火腿肠、生菜、鸡蛋香菜汤。芳琴把饭菜放到餐桌上,对忘川说:“平时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吃饭,站着吃,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
  “你就没有想到要一个人陪着你吃?”忘川抬起头问芳琴。
  “没有。我第一次做饭给男人吃。因为你是比我小12岁的男人。如果你和我差不多大,或者比我大的话,就必须你请我。是人都希望别人为自己服务做牛做马的。不说这些,吃饭吧。”芳琴觉得忘川的脸色比早晨好了些。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现在我都不敢回想那时候的生活。”忘川的眼镜片上闪动着温暖的灯光。
  “你的家乡依山傍水。”
  “我不觉得什么。我的命还算不错,出来了。我就认定读书这条路。”
  “你多吃一点。如果你认为过去的生活还不错的话,你肯定还是呆在乡下。就是因为你对那种生活强烈地不满你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相信命运吗?”
  “有时信,有时不信。”
  “如果我母亲在文革的时候再生个孩子的话,我会有一个像你一样大的小弟弟的。那时候我母亲还没有我现在的的岁数大。”
  “你怎么能肯定你母亲一定会生个男孩子?”
  “我想一定会是个弟弟的。你怎么没有投胎投到我们家来的?”
  “人投胎是没有选择的。”忘川的语气慵懒。
  “这些菜全是你的了。慢慢吃。”芳琴放下碗筷。
  挂钟上的小鬼又跳出来吹吹打打。忘川抬起头来钟。“7点半我还有事。”他说。
  芳琴沉默。
  “上个星期约好的。一个电视台的记者要来采访。”忘川说。
  芳琴想,人在30岁的时候是很在意这些事的,就像在意做爱一样。“我早已淡泊名利了。”她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忘川一脸迷惑的样子。
  芳琴冲着他淡淡地一笑。“还有半个小时了。”
  忘川放下了碗筷。芳琴把餐巾纸递给他。忘川用餐巾纸揩脸。芳琴把脏碗筷放进一只红色的塑料桶泡着。
  “我来洗碗。”忘川说。
  “不用了。你在家里这事谁做?你老婆?”
  “她喜欢理家。”
  “你该走了,还有20分钟。”
  忘川又抬起头来看钟。
  芳琴开门让他出去。
  “我走了。”忘川回过头来说。便下楼了。
  芳琴站在楼梯上朝茶馆的那扇宽大的玻璃窗看,茶馆里亮着昏黄的灯光。茶客还没有来。铺着深色台布的茶桌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朵红玫瑰。


  晚上10点,钟上的小鬼刚出来敲打过,芳琴又听到有人敲门。轻轻的,像只猫。
  “谁?”芳琴站在门边轻轻地问道。
  “我。”忘川答道。
  芳琴犹豫,还是把门开开了。忘川进来了。
  “记者采访结束吗?电台的还是电视台的?”
  “电视台的。采访的被采访的都是傻B。帮我到杯茶好吗?”
  “你讲得口干舌燥了?”芳琴愉快地问道。
  “后来我又被同学拉去游泳了。”忘川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
  她为忘川泡了一杯英国红茶。他们又像昨天晚上一样坐在灯下聊天。
  “你怎么又到我这里来了?吃糖炒栗子。”芳琴抓了几个糖炒栗子放在忘川的面前。 忘川不回答她的话。他剥栗子。
  “你是不是和同学打赌了?”芳琴注视着他的脸。
  “你说什么?”忘川微微一笑。
  “你到我这里来是不是和同学打赌了?你这个年龄的人什么样的荒唐事都做得出来。我是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
  “我没有。”忘川否认。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栗子。
  芳琴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忘川的手长得非常优美,手指修长,皮肤细腻,线条流畅,这是一双从未做过体力劳动的手。或许是这双手注定了他的命运。芳琴现在迷信命运。她想象着忘川的生活。
  “今天晚上我可以住在你这里吗?”忘川仍然不放弃这个话题。
  挂钟上的小鬼又出来敲敲打打,11点了。
  芳琴不置可否。她只管剥栗子吃。
  “我很孤独。在这个城市里我像局外人一样。”
  “我从小生长在这个城市我也像局外人一样。”芳琴冷漠地说。
  “我就住在你这里,我什么也不做。”忘川像小孩哀求大人一样哀求芳琴。
  “这样吧,你睡沙发。”
  “你这儿不会有别人来吗?”
  “不会。我是局外人。你现在成杨子荣了。知道杨子荣是谁?”
  “这谁不知道。”忘川一脸疲惫的样子。“我也不会弱智到杨子荣也不知道。”
  芳琴锁上外面的门。她开了一个小房间的门,在沙发上铺了一张临时的床。“你过来,你就睡这里。”
  “你这里还有一间房间?”忘川过来站在房间门口讪讪地说。他看到沙发上铺着一床毛毯和一条云丝被。还有一只白色的大枕头。
  芳琴又找出新的毛巾和牙刷来。“你用这个。”她对忘川说。
  “能给我一本书看看吗?”忘川站在沙发边问道。
  “书橱里的书你随便拿。”芳琴打着哈欠说话,声音含混不清。


  这夜芳琴没有关灯。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来到忘川睡觉的房间坐在忘川的的身边。房间里全是男性的气味。芳琴在微光中端详着这个年轻的男人。洁白的枕头托着他那头浓密的乌发。他睡觉的样子像一个少年,微黄的皮肤细腻而光洁。他的唇边和脸颊影印着浅浅的灰色。他昨天刚刚剃过胡子!她用食指抚摸着他的下巴!她挨着他的身体坐着。隔着被子她感受到忘川身体的诱惑。一条温暖的大鱼!她轻轻地在忘川的身边躺下。
  忘川翻了一个身紧紧地拥抱住芳琴。
  “你醒了?”芳琴在他的耳边问道。
  “我没有睡着。”
  “这床不好睡?”
  “我喜欢你这里。”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这辈子会和比自己小12岁的男人睡在一起。”她抚摸着忘川的肩,再从肩抚摸到背,从背抚摸到腰。“你的腰真细。你让我自卑。” “我喜欢丰满的女人。我们做爱吧。把衣服脱掉。”
  芳琴犹豫。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早晨。
  在这个早晨芳琴和忘川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了。
  “我不是芳琴,你也不是忘川。”
  “我们随便是什么。”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已经两夜没有睡觉了。”
  “我也是。”
  “你为我写一本爱情小说好吗?”
  “写情爱。”
  “随便。我住在你的书里。”

■〔寄自江苏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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