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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丽·
倒  影

  我认识老轩以后,经老轩介绍才认识玉茹的。玉茹是老轩的妻。自从老轩介绍我和玉茹认识之后,玉茹就对我非常亲近。玉茹对我说,你是老轩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那会儿玉茹常常到我的住处来看我,要帮我介绍男朋友。
  她谈得最多的还是她和老轩的过去。她说她是被老轩的傻爱骗到手的。还说她是一个随缘的人,算命先生给她算过命,说她的婚姻特别牢靠,她和老轩哪怕是风吹雨打地动山摇也不会分开的。当初老轩上大学的时候,她做好了和老轩分手的思想准备,可老轩每个假期都回来和她在一起。老轩一毕业就和她领了结婚证。她说,老轩这人是属于那种生了一张风流脸没有风流胆的男人。
  我和老轩共事的时间不长。1992年第二次经商浪潮开始的时候,我就辞职到一家公司里去混了。后来老轩也打算离开机关。那一阵子老轩和玉茹天天来找我商量关于老轩下海的事他们谈他们的,我从不参与。当有一天我告诉玉茹我拿多少工资和奖金的时候,玉茹当机立断做了决定,说:“下海!凭我家老轩的才干决不会被社会淘汰。”于是老轩也下海了。
  起初我和老轩常见面,老轩当上了一家外国驻华公司的副经理,有了一辆专用的奔茨轿车。后来因为忙就不常见面了。1996年秋天我在“春之声”茶馆又遇到了老轩,那天我陪一个外地来的老同学去喝茶。“春之声”是一个不显眼的茶馆,在一条不显眼的巷子里。恰巧老轩也在那个茶馆里吃茶。他一个人坐在挂满葡萄藤的角落里,好像在等人。我假装没有看到他。他等的不会是玉茹。我在“春之声”大约坐了一个小时,当我离开“春之声”的时候老轩已经不在那个角落了。


  我和老轩只共事了三个月。
  那年我被借调到机械局,正逢局里干部提级,本来都传言要提老轩当处长,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提老轩而提了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女的。那女的是个“工农兵学员”。这些话都是局里人说的,那女的有按摩专长,把局长们都按摩遍了。老轩认为自己决不能再在这种鸟地方浪费生命。老轩经常和我谈他老婆玉茹,一到发工资的时候他就一脸愁容,抱怨就这么一点点钱还要统统交给老婆。老轩的英语说得极溜,溜得都不知道当初怎么学的。老轩还有文学爱好,有一回他借了一本《卡夫卡小说集》给我看,我不喜欢卡夫卡笔下那种怪里怪气的感觉,出于礼貌我做出很乐意的样子收下了。几天已后他问我:“书看完了没有?”我以为他摧我还书,就说:“明天带来还你。”其实我只看了四分之一。他连忙说:“不忙不忙,我想和你讨论讨论卡夫卡作品的哲学命题。”我笑他学生气。他非常认真地说:“学生是不会真正理解卡夫卡的,只有在社会上沉浮的人才会理解卡夫卡,特别是--不得志的人。”他对没有提上处长耿耿于怀。他还不算最不走运的,那年月像他那年纪的同学历的人很多都没有上副高。他又问我:“你对卡夫卡的那一篇作品印象最深?”我说:“《甲壳虫》。”他目光幽幽地看着我,一双眼睛很是帅气。“这世界冷酷得很!”他忿忿地讲。算作读后感。我说:“那是在西方。”老轩激动把桌子一拍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办公室里的人都大笑。
  我认识玉茹是在电影院里。
  国庆节局里发了电影票,老轩分了一张给我,第二天进了电影院才知道老轩坐在我的旁边。老轩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微胖的衣着朴素的女人。我嘻笑着跟老轩打招呼的时候,她一直用警觉的目光盯着我。后来老轩用别别扭扭的声音对我说:“这是我爱人。”我笑,这女人就是他平时说的老婆玉茹。老轩对玉茹说:“她就是兰莉,才到局里来的。”我的座位在老轩的左边,我还没有坐下,玉茹就和老轩调了个座位坐到我旁边来亲热地和我说话。“你也是学机械的?”她问我。我说:“自动控制。”她说:“跟我家他一个专业。”那部电影是香港的搞笑片。玉茹不停地跟我说话,问我父母是干什么的,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什么地方的人,现在住在哪儿,有没有男朋友……我像填履历表一样如实而简明地告诉她。她问我:对男朋友有什么要求?我说:“他看我顺眼,我看他顺眼。”她的手在我大腿上拍了一下。老轩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她做了个鬼脸。过了一会儿她用手挡住嘴小声说:“当初我和他就是这样的。”电影散场后,在电影院门口玉茹拉着我的手说:“明天到我们家去吃饭。”我推说有事。她问:“你有什么事?”我说:“看专业书。”她瞟了一眼老轩说:“那些书看多了没得用。”老轩难堪地笑着说:“你玉茹大姐这么盛情邀请,你还是来吧。”霓虹灯把老轩的脸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蓝。也把玉茹的脸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蓝。老轩又说:“没有外人。”国庆节的第二天,我在老轩家吃了一顿饺子。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去年春天我接到玉茹打来的电话。玉茹在电话里慌慌张张地问我:“最近看到老轩没有?”我说:“没有。”问她:“有什么事?”她在电话里呜呜地哭了,伤心得要命。我立刻想到老轩在“春之声”茶馆里等人的情形。玉茹抽泣道:“老轩失踪了。”
  “他不是好好的吗?”
  “本来是好好的。”玉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三天以后玉茹找到我这里来,她整个人都痛苦得脱了形,脸上一点点血色都没有。我倒了一杯茶给她,她一句话没说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她用皱巴巴的手帕揩脸,絮絮叨叨地说:“他一个月前走的。对我说,出差。我以为真是出差,谁知一去就无消息,连电话也不打回来。我到他们公司去找他,公司里的人说,这个人两个月前就不是公司里的人了。总经理说他是辞职走的。下面的人说他是被总经理炒了鱿鱼走的。就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也应该告诉我,我回家一看他的所有的证件都不在了,本来一个家好好的,我又被提升为高级会计师了,他暂时没有工作,我也能养得起他。”玉茹目光呆滞歇斯底里地说:“他到天边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我沉默。
  “他前些日子没到你这里来过?”玉茹不信任地追问我。
  我说:“没有呀,老轩这几年很少和我联系。”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真没有。”我回道。
  “他对你的印象很好,在家常提起你来。”
  我要削苹果给玉茹吃,玉茹说:“我不吃。”
  我对她说:“你有没有打电话给他的弟弟妹妹,或许他们知道。”
  玉茹长叹一口气:“我早就料到没有人会告诉我的。我一定要找到他。”
  玉茹要走。我把她送到楼下。
  一个星期之后玉茹打电话要我到她家去。我问,是不是知道老轩的下落了?
  她说,电话里无法讲,你来就知道了。
  下班以后我到她家去。这是我第二次到她家去。玉茹穿着条纹的休闲衫裤。她把我领进卧室。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粉红色的笔记本。他们的大床上罩着和笔记本一样粉红的床罩。
  “这是他的笔记本。”玉茹坐在床边说。她地脸浮肿得厉害。
  我站着。
  “你看看这里边全是肮脏可耻的内容。”玉茹咬牙切齿地说。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着我看。“这本日记你那去看,但不要对别人说。世上人心是最坏的,表面上同情你,暗地里幸灾乐祸。”
  “怎么会这样呢?”
  “就是这样。”玉茹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找到那个名字叫紫薇的女人。”
  我说:“这是你们的私事,老轩的日记我不要看。”
  “那你就是紫薇。”玉茹像疯了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不是”我说。
  “你知道紫薇?”
  “不知道!”
  “你为什么说你不是?”玉茹无理地反问我。
  “不是为什么要说是?”我生气,要走。
  玉茹见我要走,一把拉住我哀求道:“求求你,不管找到找不到,你都要帮我一个忙。我现在找谁都没有用。他是一个无业人员,他不犯法,就没人管得了他。没有他这个家全完了。”她把那本粉红色的本子塞给我。“他是臭狗屎,我也要他。你帮我找找线索。”她泪流满面地说,精神崩溃了。


  我用了三天调休在家看老轩的日记。从日记里看老轩确实和一个年轻女人混上了。那个年轻女人的名字叫紫薇。紫薇是花店老板的女儿,很美,很性感。老轩和她放浪形骸。他们经常去翡翠湖都周末。老轩把他们做爱的经过都详详细细地写在这本粉红色的本里老轩在本子里写着:我全身心地爱着紫薇,永远爱不够!在老轩的日记里,不止一次地提到他和玉茹的初恋。我翻老轩的日记就像从一个满头乌发的人的头上寻找白发一样。
  “在当今世界上,你这样的人应该绝种。”紫薇说。我以为这是她对我的抱怨,也是她向我发嗲。这些天来紫薇的影子时时刻刻都在我眼前晃动,她是无可挑剔的。有时无可挑剔等于厌倦。我是现实主义。我有老婆,老婆不愿和我离。现在离婚是容易的,只要一方坚决要离就可以离。我的神经老会出差错。当初和玉茹就那么一张夹在笔记本里的字条就定了终身。现在想来完全可以解释是一个小小的玩笑。一个中专的学生,十七八岁,从爱情诗抄上抄下来几句话,为了试一试自己的胆量,把这一页纸夹在笔记本里交给了一个白得像蚕一样的女生,谁知这张纸条就成了永远的证据。她把这张纸条和那块带血的花手帕一起收藏在装茅台酒的木盒子里。她要把这两个证据死死地捏在手里。这是我最大的悲哀。一个男人朝朝暮暮面对一个平庸琐碎陈旧的女人!可在别人的眼里她是还算说得过去的女人。她为我生了个儿子。这也算不上她的功劳。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她理家就像她的帐本一样清晰无误。其实家算什么呢?一个窝,一种格式。鸡窝、猪窝、人窝!她要装修我坚决反对。一个愚蠢的女人,夜叉!
  她对我发脾气。如果不为了那些存款早就和她成北风了。

  紫薇约我到翡翠湖去度周末,我犹豫。每个周末都在外面过玉茹总有一天会发觉的。当然我不怕她,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上上个星期紫薇和我呕气了。不为什么事她就不高兴了,弄得人心烦意乱。去翡翠湖度周末的男男女女没有一对是夫妻。古话说:糟糠之妻。再美的女人一旦为妻就成了糟糠。我娶紫薇紫薇就变成玉茹第二。
  色胆包天,色是生命力的表现。如果压抑了色,人生还有什么动力?挣那么多钱还有什么潇洒可言?我的钱是我用智慧换来的。谁的钱不是用智慧换来的?贼也一样。玉茹天天说:做贼心虚。贼天天生活在她的眼皮下面她都不知道。她越疑心,我越迷恋紫薇。有时一想紫薇,身体上就会有感觉。
  我有什么智慧?技工中专毕业,工作两年,又考上了名牌大学,四年毕业后和玉茹结婚。婚前她就是我的人了,那年夏天流行黄裙子。我像剥香蕉一样地把她剥开。那时候社会风气和现在不同,这事绝对能置人于死地。是她撩我做的。
  紫薇在街心公园那个象征人类之爱的不锈钢雕塑左边等我,今天她穿着短小的上衣紧身的牛仔裤,厚底圆头皮鞋,胸口挂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嘴唇抹得乌紫。风吹着她的长发。她拎着一只精美的大皮包。
  阳光刺眼,我带上了墨镜。
  紫薇看到我了,她把脸转向路边的花坛。过来一辆出租车,空的,我跑了两步截住了车。和紫薇在一起,我生怕自己不现代,生怕自己没有活力。四十岁可怕的年龄。
  我拉开车门让紫薇先上车。对司机说:去翡翠湖。
  紫薇想坐我的“奔茨”。我决不能样样都依着她。
  司机从反光镜里看我们,干他们这一行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会意的打开车内的音响,清一色的港台情歌。
  我在干什么?这个女孩要把我变成不良的男人。很多成功的男人都拥有两个以上的女人。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
  我没有要司机把车开到山上去。
  第一次和紫薇发生肉体关系是在经理室的沙发上。那时她是我的秘书。在五十七个应聘的大学生中,我一眼看中了她。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预感到和她之间会有点什么。第二年带她出了几趟差。第一次去哈尔滨,第二次去广州,第三次去西安,第四次去海口。每走一趟感情就加深一步,从海口回来无论她还是我都受不了了。本想在第五次出差的时候,但这种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那次陪一个加拿大客商吃饭,吃过饭时间还早,我不想早早地回家,她也不想早早地回去,我们又回到公司那是冬天外面很冷非常温暖,穿着羊毛衫还嫌热,紫薇坐在沙发里穿了一件薄薄的粉紫色的羊绒衫,领口低低的。我对她说,我要冲个澡。她抬头看着我,她那双显得矜持的眼睛里此刻春水荡漾。玉茹从来没有这样的眼神。冲个澡只是个借口而已。那天晚上喝了几杯酒。酒可是个好东西。我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强健。
  在和紫薇做爱之前我没有忘记问问她是不是处女。
  她笑着说:“曾经是”
  她把自己展示给我。她光着身子坐在我的写字台上。无论是我还是她都空前地放浪。女人是多么地不一样。伟大的上帝!神奇的造物主!我在紫薇的身体上又感受到了曾经有过的青春激情。这才是现代生活!紫薇说,她的第一次给了同班的一个男同学在校园里香樟树下的石凳上感的。
  一走进那个熟悉的小楼,我就迫不及待地吻住了紫薇葡萄色的嘴唇,她的手插进了我的裤腰。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窗外草坪上落满了黄色的树叶。在这里无需拉窗帘。
  她说要我像玩妓女一样地玩她。上帝给了我这份艳福。我最喜欢把脸埋在她的双乳之间。温润、柔软、陶醉。紫薇说她非常愿意受我蹂躏。人们历来把爱解释成灵魂上的心心相印,我以为最重要的是身体上的彼此呼应。那一刻我愿意为她去死。
  我不会为她去死,她也不会为我去死。
  紫薇说,男人的武器如果可以装在女人身上的话,肯定所有的女人都想试一试。我大笑。又把她放倒一次。
  两天的时间这么短暂。
  从翡翠湖度假别墅出来的时候,我的头疼得像要炸裂。紫薇说我的脸色很坏。我知道这是纵欲过度造成的。我对她说,前几天我感冒。
  她会心地一笑,神色恍惚。她是我竭尽全力耕耘过的女人。
  深秋的太阳也是恍惚的。我像一个醉鬼。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情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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