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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丽·
柔软的记忆

清晨

  天刚刚亮,元宝坐在灌满雨后凉风的小阁楼里抽烟。
  这阁楼小得连床都放不下。窗前放着一张小小的课桌。这课桌是他十年前从附近中学里搬来的。他的书的堆在课桌下的地板上。地板上铺着一张台湾草席,是他的床。草席的上方比他人稍稍高一点的地方吊着一个壁柜。壁柜里放着衣物和冬天盖的被子。
  一夜乱梦纷纷。在梦里有个瘦瘦的老人告诉他有一批楠木货要出手。问他要不要。要的话就去看货。他就跟着老头去看货。穿过一片密林,,绕过一片乱石冈。再往前走是一顶飘荡的白帐子。老头说,货就在白帐子里面。他不敢进去,老头用瘦骨嶙峋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往里拖。帐子里有一股浓重的霉湿气味。他一进帐子老头就箍住他的身子吸他的血。他猛一挣脱就惊醒了。想这个梦总是有点暗示的。但究竟是暗示什么一时半刻还想不明白。
  他向窗外看,窗外房顶上放着一只寄邮件的旧木箱,木箱里长着一蓬仙人掌。他喜欢这种植物,这种植物生命力极强,一片叶子往沙土里一插就活了。他自己也是这样一个苦生苦长的孩子。13岁的时父亲坐牢。14岁的时候母亲去世。初中毕业他就到一家工厂去当临时工。做水暖工。花了四年的时间自修完了高中课程。后来又在大学的夜大部大学的历史专业的课程。他唯一摆显的是祖父。他的祖父是珠宝商。解放后肃反时被枪毙了。他没有见过祖父,但立志继承祖业。自己是一个男人,男人的抱负,男人的野心,男人的毅力,男人的苦闷,男人的欲望,自己都有。
  巷子里飘浮着雨后的雾气。远处林立的高楼在迷蒙之中。有人急匆匆地从巷子里走过,脚步急促沉重。
  “元宝!元宝!”一个男人在巷子里火急地喊道。
  他站起来伸出头朝下看,一个穿着黑色汗背心的男人仰着头朝上张望。
  “哪个?”他问道。
  “小三子”那人答道。
  他心里一惊说:“我下来。”他的声音在清晨显得特别响亮。他套了一件短袖衫下了阁楼。
  小三子的脸色发青慌张地说:“昨晚上白月儿被雷电霹死了。”
  元宝愣着。一个过去和他有过一段事的女人被雷电霹死了。
  “白月儿昨天夜里被雷电霹死了。”小三子慌慌张张地说。“白云儿要我来告诉你。”
  “我去。”元宝说着匆匆忙忙地上了阁楼。他换了一件衣服,系上腰包锁上门。骑着摩托直奔白月儿家。
  他有五年没有和他们往来了。白月儿家门口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白月儿的妈银凤呜呜哇哇地哭着。这哭声在巷子口都能听见。
  元宝走进白月儿的家。五年前他是这家人的座上客。说座上客还有点疏远。他和这家人的亲密程度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月儿身上盖着一条旧被单。白月儿的母亲银凤见到元宝止住了哭。房子里一股霉味。
  元宝在哼哼地喊了一声:“干妈。”
  银凤又放开嗓门嚎啕大哭。白云儿坐在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她用一双和白月儿一样美丽的凤眼吊吊地看着元宝。元宝又去看盖着旧被单的白月儿。他很想掀开被单看看。
  “儿呀,你干妈不知道前世里作了什么孽要遭这份报应。二十六岁死了丈夫,四十四岁死了女儿……”银凤呜呜地哭诉着。
  “八点半殡仪馆的车就要来。”小三子说。
  元宝从腰包里掏了一叠钱塞在银凤的手中,嘟哝道:“干妈这钱你收着。”他心里难受,想不到人死起来这么容易。阴阳世界一纸之隔。
  银凤收了钱还是呜呜地哭。“人都死了。”
  “我去买两只花篮来。”元宝对银凤和白云儿说。
  “殡仪馆的车就要来了。我姐就要上路了。”白云儿说。泪眼汪汪地看着元宝。
  “来得及。”元宝说着就出去买花篮了。
  这是一个借口。再在那间房子里呆一分钟他就要发疯。在巷子口他遇到了丫子和阿婆。丫子神色惊慌地和他打了一个招呼说:“巷子里死了一个人。”
  他一直不知道丫子住在这里。金林要租房子他介绍金林到这里来,没有想到金林租了房子给丫子住。金林又搞了一个女人。这会儿他顾不上嫉妒。他要到花店去买花。
  附近的花店还没有开门。元宝又到远一点的花店去买花。他把插满鲜花的花篮送到白月儿家的时候,白月儿已被殡仪馆的车子拖走了。他松了一口气。他怕看到白月儿被殡仪馆的车子拖走的情景。
  他站在白月儿家门口看着巷子里上班的人匆匆地从眼前走过。
  “我姐死了比活着好。我也真想去死。”白云儿站在他的身后说。
  他点了一支香烟闷闷的吸着。许久他对白云儿说:“我在火葬场有认识人,烧的时候我和他们打个招呼把炉子扫干净一点。”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给你妈五千元钱做丧葬费用。”
  白云儿抽泣。
  “活一天就要好好活。”他说。目光落在白云儿的胸口。
  太阳升起来了。地上的湿气往上蒸。巷子里弥漫着霉味。
  “昨天夜里我姐从外面回来,刚下的士就被雷电击中了。半个身子都烧成花的了。”白云儿比划地说。
  元宝想象着白月儿被雷击中的样子。他走进房里对银凤说声:“干妈我走了”就走了。
  他路过丫子住的那个天井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有个穿着红花背心的女人蹲在水池边洗衣服。腰上露着一截白白的背脊。那女人不是丫子。他骑上摩托狠狠地踩下油门驰向大街。

夜晚

  元宝坐在他的小阁楼里。白云儿坐在他的对面,灯光斜照着他们。
  白云儿吸着香烟。在缱卷的烟雾中元宝看到了她腮巴上的那颗黑痣。命书上说,女人腮巴上长黑痣主贱。
  “我姐说,她只爱过一个男人。”白云儿说。她翘着手指在烟灰缸里弹烟灰。指甲上染着蔻丹。“她说她爱你。”白云儿从牙缝挤出声音来说。
  元宝心里好笑。当初他成把白月儿放倒的时候白月儿已经不是处女了。这话他不会和任何一个人说,白月儿已经死了。他是银凤的徒弟。那时银凤把他带到家里住。银凤的男人死得早。带着两个女儿守寡。那时银凤还不到四十岁。因为有两个女儿不便改嫁。银凤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第一次和银凤干那事的时候,银凤把他抱在怀里痛哭流涕。那年他才十八岁。
  “你们家的事我搞不懂。”元宝说。
  白云儿一脸讪讪的样子说:“我们家三个女人你搞懂了两个。”
  “是不是第三个也要我搞懂?”他的目光落在白云儿的大腿上。白云儿两腿岔开着。样子撩人。他自从离开白家之后就没有再和女人睡过觉。他希望在三年以内搞到一大笔钱然后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女人过一辈子。白家是个无底洞。
  “你现在一个晚上赚多少钱?”他问银凤。
  白云儿冷着脸抽烟。烟雾从她珠光色的嘴唇里吐了出来。她眼珠子转了转说:“十条。”
  “还是女人比男人行。裤子一脱就来钱。一个月稳稳当当地两三万到手。”
  “又不是净得。各方面的费用都要应酬,不应酬也做不安稳。这是吃青春饭的交易,青春一过连吃饭的钱都挣不来。到时候我能弄个小店开开也就不错了。”
  “我给你两千元?”他略带恶意得问道。
  白云儿沉着脸不说话。她抽香烟。袅袅的烟雾从她的珠光色的嘴唇里吐了出来。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说:“你没有诚意。”
  “嫖你的男人都是有诚意的?我对你们家不好?”
  白云儿撇了撇嘴。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有文化的人。我妈说,文化人的内心阴暗。”
  元宝想起当时他要考夜大学,银凤就是不让。他不得不和银凤翻脸。
  他笑了笑说:“我看到中意的女人就想强奸她,看到不中意的男人就想一刀子捅死他。”
  白云儿不吭声,睁大着眼睛看着房顶。她的眼白很大。眼珠子在眼眶里显得空落落的。
  “她以后可以嫁给一个老头。白月儿死了这下银凤死活要盯着白云儿过了。”元宝想。他又朝白云儿的下身瞥了一眼。
  “我走了。”白云儿收拢了双腿要站起来。“你一定要明天去。”她哀求道。
  “再说。”元宝模棱两可地回答。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我替我姐来求你。”白云儿站了起来,她拎了拎飘逸的长裙裤。在门口她穿上了高跟鞋。她比他高半个头。
  “婊子摆架子。”元宝轻蔑地一笑,说:“我去。”他拿了一把手电筒,一道白光照亮了漆黑的楼梯。他送白云儿下楼。
  巷子两边的人家都熄了灯。“一群猪。”他轻蔑地想,清了清嗓子舌头一卷把一口痰吐在地上。走到巷口他招了一辆出租车把白云儿送上车。白云儿钻进车里的样子像只鸵鸟。他真想朝她的屁股上踢一大脚。
  在路灯下一只大甲虫朝他爬来,他狠狠地踩死了这只甲虫。
  元宝回到家里 。小阁楼上的烟雾还没有散去。混杂在烟草的味道中还有一股女人身上的香水的味道。他关上了门,把脱下的鞋放在门边,坐在地板上看烟灰缸里的烟蒂。他把有口红印的烟蒂都拣了出来,一共三个。他把这些烟蒂放在一张白纸上拿着放大镜细细地观察。然后用白纸把这三个烟蒂包了起来。他从书堆里抽出了一本画册。画册上有个女人特别像白月儿。他久久地盯着这个女人看。他把鼻子凑到画册上嗅了嗅,画册上有股淡淡的霉味。
  他回想着白月儿的样子。她的呼吸。她的体香,她的呻吟。一滴泪水落在这个女人的脸上,又是一滴泪水落在她的头发上。画册上的女人化成了一滩红红绿绿的水。这泪不全为了白月儿,更多地为了自己。

雨天

  天上飘着毛毛细雨。
  生与死是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就像一墙之隔的两个院落。总是生家的人到死家作客,死家人向生家人发请柬,生家的人不得拒绝。
  白云儿过来向他要香烟抽,他对她说:“没有带。”他不愿意和她站在一起。她死缠着他不放。“你问别的人要一支抽。”他推开她,吼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二猴子在第三告别厅的门口等他。他朝二猴子那里走去。二猴子是他小学时的同学。白月儿的后事他托二猴子办的。
  “她家的人都来了?”二猴子问道。二猴子穿着红色的T恤衫。
  元宝朝长廊那边望了一眼,白家的几个亲戚都来了。他们在长廊下坐成一排,像栖歇在屋檐上的黑鸟。
  “快把灵堂布置一下,下面还有一场。”二猴子说。
  元宝拿出一卷白纸写的挽联来走进告别厅布置灵堂。他对二猴子说:“叫白云儿把照片拿来。”又说:“不忙。你帮我把这些挽联挂上去。”这一家的人死了一个人就像别人家死了人一样。如果有人来做这件事,他马上就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半个人都烧焦了。”二猴子说。幸好脸上没有破相。
  元宝皱着眉头。他把白纸黑字的横幅用大头针别到黑布上。“白月儿小姐告别仪式”这几个字是用隶书体写的。挽联挂好以后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纸包给二猴子。二猴子愣了一下,伸过手来接住。他眯着眼对二猴子说:“小意思。”二猴子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手已经把纸包掖进了裤子口袋。“我去喊他们过来。”二猴子说。便走了出去。元宝想:“他大概出去看纸包里的钱。”这会儿他真想逃离这个地方。他怕看到死去的白月儿。
  不一会儿二猴子又进来了,说:“马上就把人推进来。”
  元宝一听这话心紧缩起来了。
  “你和她有关系?”二猴子凑在他的耳边问道。
  “她妈是我的师傅。那时我在工厂的时候她妈带我的。”
  二猴子耸了耸肩膀说:“我见到的事情太多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场面的见过。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七八分了。
  元宝紧闭着嘴。
  暴死的年轻女人的魂不会走远的。你看不见她,她看得见你。”二猴子说。
  元宝朝告别厅的天花板上看。乐队在告别厅的门口站成两排。元宝一回头,白月儿已经被推了进来。白月儿躺在玻璃罩子里。她的脸依然美丽。神色却是最后一刹那的惊魂未定。白布盖在她的胸口。她穿了那套黄绿色的西服套装。脚上穿着白色的高跟皮鞋。元宝的目光落在白月儿起伏的胸口。“凭这张脸她到了那个阴间还会是个风流鬼的。”又想。“没有男人会要她了,她的身子被烧焦了。她的左腿根儿有一颗黑痣,不知这颗痣还在不在了。”哀乐奏起来了。白家的人哭着进来了,银凤扑向玻璃罩。哭喊着:“我的心肝你怎么这么命苦。年纪轻轻的放着好日子不过。该杀的阎王老爷!”一个四十岁模样的中年男人拦腰抱住了她。这人是她的情夫。银凤是个性欲旺盛的女人。
  元宝麻木的站在一边。给死者默哀的时候。他感到是在给自己默哀。一个像小草一样平凡的人死了以后只能是这个样子。如果自己现在死,不定连送葬的人都没有。如果不是自己托二猴子办三个鲜花花篮白月儿只有三只塑料花圈。有的人活着简单,死也简单。十分钟以后,白月儿就被推走了。白月儿被推走的时候,银凤又撕心裂肺。元宝没有去拉她,这个像老茄子一样肥硕的女人是不会跟着去死的。她的屁股像个磨盘。她生了两个被人日的女儿为她挣钱。
  “半个小时骨灰就出来了。”二猴子说。
  下一场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元宝随白家的人一起走出告别厅。人被雷电击死了连肇事者都没有。他走到白云儿旁边对白云儿说:“有什么事你找二猴子,我走了。”他又对二猴子说:“你关照一下。我还有事。”他知道他们都不想让他走。他一定要走。再不走他们还要他花钱。
  天下着蒙蒙的雨。元宝戴上头盔骑着摩托出了殡仪馆的大门。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冲动撕扯着他的身心。他想找个女人睡觉。

晴天

  元宝给赵小蕊打过电话之后,就来到逸仙桥附近的“大嘴巴”茶馆里坐着。这里是赵小蕊去许芳家的必经之路。自从那雨天他占有了她之后。他还想占有她。倒不是这个女人怎么性感,而是他想虐待一个吃醋吃昏了头的女人。这女人是没有信念的。再傲慢的女人一经放倒便和妓女没有两样。赵小蕊是金林的妻。因为金林不断有外遇,她要回击金林。
  元宝要了一壶台湾的乌龙茶漫不经心地品味着。这些天来他仍然没有走出白月儿死亡后的阴影。人活着本是非常绝望的。自己的心比天高,但是这一辈子注定锁定在第三等级。隔着深灰色的玻璃看外面。外面阳光明媚却依然黯淡。若不是行人都戴着帽子,戴着墨镜,拖着黑乎乎的影子。
  招待小姐走到他面前来。他斜眼看着她说:“叫你们老板娘来。”他到这个茶馆来一定要老板娘来招待。不一会儿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走到她的面前来。她的名字叫夏莉。绰号嘟嘟。他嘻笑着打量着嘟嘟。嘟嘟穿着黑底小碎白花的绸衫。这绸衫和她微黄的皮肤都给人放松的感觉。跟中年女人逗乐比和年轻的女人逗乐要有意思得多。他的乳房肥硕厚笃笃地堆在胸前。他想象着她睡在床上的样子--一堆四仰八叉的肉。
  嘟嘟用手指在他的脸上刮了一下。一阵软软的香风一晃而过。“都老黄瓜,老茄子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嘟嘟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的中音,她的眼睛媚媚地勾着元宝。
  元宝笑嘻嘻地道:“到你这里来就是为了看看你的。一屋子的小姐都不如你风采。”
  “你给我吃补药哟!”嘟嘟笑得像一朵花。“吃什么?快说。”嘟嘟一口浓重的老南京话也是元宝喜欢的。
  “一客小笼包子,一碗辣油馄饨。”他真想在嘟嘟松软的脸上亲一口。
  “我去,你坐。”她的手在元宝的手上捏了一下,转身走了。把软软的香气也带走了。元宝看了看手表,把转脸看着窗外。至少还要在这里坐一个小时。和他估算的一样,一个小时一刻钟以后,赵小蕊过来了。
  元宝戴上墨镜,站在“大嘴巴”茶馆门口。
  赵小蕊没有看到他。
  赵小蕊推着自行车。她的自行车前轮没有气了。他等她走过去,自己跟在她的后面走。
  到了桥边,赵小蕊放下自行车的支撑,站定。
  发黑的河水反射着太阳的白光。
  “怎么样?夫人,把情敌击败了吧?”他促狭地盯着她的脸讥讽地微笑地问道。
  赵小蕊下了一跳。他感到她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赵小蕊从精致的小坤包里拿出面巾捂住脸。他拿出一包香烟对她说:“抽支烟。”
  赵小蕊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了香烟。他用打火机给她点着了香烟。“从着一刻起她就离不开它了。”他眯着眼睛想。他第七个女人抽了这种香烟。但是他自己从来不沾这东西。“她的心情会因此而变得平静。”他微笑地看着她,心想:“一个失宠的女人。”
  “打算去什么地方?”他问她。
  这个女人的眼神就像匹欧波画的《圣爱佳莎之殉教》里的女人的眼神。她贪婪地吸着香烟。元宝看了一眼她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说:“那边有个车行,推到那边请人修一下。”赵小蕊站着不动。他在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帮她把自行车推了过去。
  他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桥边。“去什么地方?”他又问她。
  她不说话。
  一辆的士过来。他招手,的士停下。他扶着赵小蕊上了的士。
  “明天我和金林到广西去,有一笔生意要做。”他在赵小蕊的耳边说。
  赵小蕊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午后

  半个月以后,火车到达南京站的时候元宝激动得想放声痛哭。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死里逃生的狼。
  熟识的城市,熟识的风景,熟识的人群。他又见到了法国梧桐树。
  人死起来是非常容易的。金林前一天傍晚他失踪了。第二天傍晚有人送来一包带血的证件。其中有金林的中国护照,泰国护照和法国护照。这小子死得无声无息。想偷渡,但失败了。
  元宝背着双肩背的旅行背包走出了站台。他往下拉了拉帽檐,眼眶湿润了。他再也看不到金林的身影了。一个月里莫名其妙地死去了两个最熟识的人。
  他走出了车站在湖边站住。
  一大块松软的白云遮住了太阳。近处的湖面变得阴暗了,远处的湖面仍然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如果金林和他商量一下或许能不死。他把金林的那包东西就地埋掉了。金林死得不明不白。元宝像被子弹击中了一样,腿软了软,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黑色的夏天。一个月里死了两个人。
  一个女孩子的笑声把元宝从感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他朝笑声看去,一个长着洋娃娃脸的女孩挽着一个四十岁模样的肚大腰圆的男人的胳臂。他们从他的眼前走了过去,当他们变成背影的时候他知道了那个女孩笑得如此欢快的原因。那男人正在抚摸她的屁股。
  元宝点燃了一支香烟一口一口地吸着。湖风把他吐出的烟吹散了。他的意识,他的灵魂也随着烟散开了。湖水拍打这堤岸,他把烟蒂扔进湖水中。烟蒂飘浮在水上和肮脏的泡沫在一起拍打着堤岸。之后他朝一家餐馆走去。此刻他才明白单身只影的含义。这个--他曾在旅途上朝思暮想的城市,处处都有无法抹去的记忆。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影子像一个轻飘飘的躯壳。他向自己轻飘飘的影子踩去。
  到了餐馆的门口他没有进去,而是去了另一个山西面馆。他怕触景生情,因为他曾经和金林在那家餐馆里吃过饭。
  半个小时以后,他从面馆出来。他的嘴唇因为麻辣而变得油润、鲜艳。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一辆的士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女的戴着墨镜。
  “白云儿”他脱口而出。
  男人和女人同时朝看了他一眼。他喊错了人。他匆忙地钻进车里。坐位上热乎乎的还有那两个男女的体温。
  “到什么地方去?”司机用浓重的城南口音问他。
  “梅花宾馆。”他回答。
  汽车开动了。街道、树木、行人飞速地向后退去。
  他要到一个远离闹市的地方去安安稳稳地睡两天觉。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为钱发愁了。他的裤腰里另外还藏着五颗价值昂贵的红宝石。人不死就是幸福。
  他在梅花宾馆的标准客房里昏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午后去餐厅吃了一顿自助餐,然后来到前厅门口,上了一辆红色的的士。
  他要去找自己熟识的女人,疯狂地和那个女人作爱。

■〔寄自江苏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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