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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丽·
垃 圾 文 学

  我的少女时代是文化的沙漠时代。那时所有的小说都是无产阶级革命小说。据说那些小说曾经影响过好几代人。现在回想起来却没有什么印象。倒是一本灰色封面的小说给了我很深的印象。这就是美国的七十年代的一本畅销书《海鸥乔纳森·利文斯顿》。十年以后我在一本评述美国现当代文学的书上看到了关于这本书的评价:这本书被列在垃圾文学之类。我无法接受这个评价。因为这篇小说毕竟给少女时代的我一个浪漫的幻想。作者用象征的手法平铺直叙地描写了一只一心想与众不同的海鸥。因为它的与众不同和它的标新立意而被逐出了群体。于是它疏离群体获得了自由。它认为生活的目的是寻找尽善尽美并使之实现。它尽量发挥自己的本性,竭力地扩张自我,要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于是它超越了时空,不再有任何局限,变成了一只幸福的神鸟。我在心里希望自己也变成这样一只神鸟。那个时代是一个崇尚革命的理想主义和集体主义的时代,全中国的人只能有一个革命理想。我在学校上学。属于一个小组。小组又属于一个班级,班级又属于一个年级,年级有属于一个学校……一层一层地属于上去。我不喜欢自己被属于。但是又不敢违抗这种属于。我常常望着天空发呆,幻想着自己能长出翅膀来飞翔,像海鸥乔纳森一样脱离群体而飞翔。我心里是希望自己成为坏学生。因为坏学生总是有意无意地藐视和蔑视这个集体的行动准则和纪律的。在这篇小说里,被群体认为最坏的一只海鸥,却是一只最超凡脱俗、最出类拔萃的海鸥。

  那时我是小女孩,不可能有什么更深刻的想法。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喜欢这只标新立意的水鸟,只能想象着它自由飞行时的那道金光。

  最近整理书架的时候又看到了这本书,拿出来翻了翻,从文学的角度看这篇小说真是没有什么。用象征手法来写小说,用小说来诠释一种思想。这可以算文学,也可以不算文学。确切地说是一种说教。用美国批评家的眼光来看:文学沦落到说教的地步就是垃圾。用世纪末中国批评家的眼光来看也是垃圾。但是我还是珍藏着这篇垃圾小说。因为书里夹着我少女时代的心印。

■〔寄自江苏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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