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文学

伤逝

Submitted by 牛明昱 on Sat, 2008/03/01 - 1:44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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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亚当叫A,亚当是世界上第一个男人,所以A是开始。在二十六个字母中,A是开始,男人是开始,罪孽是开始。有了亚当就有了罪恶,蛇与禁果,夏娃与禁果,毁灭与禁果。A是开始。
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大家都不记得了,没有记得苏拉的开始。苏拉在子宫中畅快地呼吸,月亮在九重天外和她一起发育;苏拉在草地中打滚,月亮在云层中穿行;苏拉在溪水中奔跑,月亮高兴地吹着口哨;苏拉和月亮抱在一起,月亮抱着苏拉;苏拉看见了他,月亮不见了。开始的时候苏拉在寻找月亮,但月亮惶恐地逃避,它看到她身上的野性与不祥,而她看到了他。
看到他,风吹草动都是他。苏拉占据整个原野,黑色的石头,红色的石头,蓝色的泥土,苏拉牙齿是白色的,后来开始发黄,慢慢褪色是一段历史。地质工作者走进原野,他走进苏拉的身体。苏拉的身体上有暗褐色的胎记,许多年后,那将成为耻辱之痕,在他的梦里。
是的,许多年后他常会在梦中见到苏拉身上那块暗褐色的胎记,它像蝴蝶一样柔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他会惊喜地问:“苏拉,苏拉,是你吗?拉拉,拉拉,你转过来啊。”但那块胎记怎么也不肯转过来,他焦急地扳着她的身体,而那具身体旋转360度后,和刚才的形状完全一致。那块褐色的胎记在他面前不断地飞舞着,许多记忆纷涌而至,一股巨大的力量使他跌坐在地上,而这时他突然记起自己是在做梦。“天啊,我是在做梦呢。”他吃惊地呓语,“苏拉,我梦到的是你吗?”他问梦中的自己,他的视网膜在梦中变成了镜子,镜中反映出了他和苏拉,梦中只有他没有苏拉。“苏拉,怨鬼会在梦中向人索命,你为什么不来呢?”他病态地摸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做地质工作者时摸过无数块石头,开了商店之后又不停地触摸纸片儿、酒杯、骨肉。这双手善于将有价值的石头从泥土中发掘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开发的最有价值的石头就是苏拉,但苏拉是人啊。不,苏拉最终变成了一块紫色的石头,羲和赶着她金色的马车经过。
每一次他在梦中见到苏拉身上那块暗褐色的胎记,都会觉得那是苏拉在惩罚他。苏拉擅长运用各种各样的颜色,那一块胎记一定是最耀眼的。她用小刷子在脸上抹胆粉色的胭脂,“你看,好看吗?”她问他,下巴微微上仰,像个孩子,但不像许多年后她自己的孩子,她自己的孩子从不天真。她不知道她用的胭脂只值一块五毛钱,她不知道几年后她将选择植村秀、纪梵希。他温柔地纵容他的小苏拉,是他把她带到这座坚强的城市里,最终带她走入他的梦里。
梦里,谁都没有哭。他静静地看着苏拉化妆,这时他已熟悉了他的梦境,他孤独地看着那些红色粉色绿色金色在苏拉的脸上堆积,他想问苏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颜色,可是他知道是因为他才会有那么多颜色的。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苏拉的温度,苏拉没有温度,变成了一块紫色的石头。他终于再次醒来,他不甘心地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摸索着身边的事物,这是一叠钱吧,不,这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儿,它们会唱歌和尖叫,它们把苏拉推进了棺材里。他对它们有浓厚的感情,狼是那么深沉地爱着羊。
纸片儿会唱歌和尖叫,纸片儿不会哭泣。纸片儿们高高地蹲在半空中,冷眼看脚下的红尘,看得喜笑颜开。中年愚笨的男人把手放在女人的腰上,女人变成了女秘书,回家后她喜欢一动不动地注视天花板;薄暮时分,小姐们到大街上去了,粗大的毛孔里埋伏着夜莺的吻,像一斤蜂蜜那么甜;小孩子疯狂地在街上跑,那个叫白里的女孩子,手里拿着乳白色的大气球;西装下面,领带完全是自动的,像快餐的汉堡包。哈哈哈,纸片儿们愉快地看着,花花世界都是杂草,那个叫苏拉的杂草被他移植了,但迟早凋零。是的,那不过是迟早的事,它们有信心。它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的生活,姿态傲慢而轻浮。它们满有把握地看着这辉煌的人间,多么动心,它们手舞足蹈。你看,那株被移植的杂草已无法呼吸,许多紫色的斑点在她身上浮现,比纸片儿们还要绚烂,顽固地生在她身上。来,让她心脏衰竭而死,让她升华,或沉沦。可她没有,她还是背叛了那些彩色的纸片儿,她的血流了一地,在空气中渗进土壤,缓慢但坚决地。纸片儿们面面相觑,它们看不懂那种惊悚的红。
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惊心动魄的红色。开始仅仅是开始,我们都还来不及做什么。那个女孩在乡间的原野上奔跑的时候,那个女孩在溪水中洗脚的时候,那个女孩在草地上和松鼠玩的时候,那个女孩在雨中唱歌的时候,都还没有那片妖异的红色。那个女孩名叫苏拉,她是一只暗褐色的蝴蝶,死亡以紫色的方式存在,死亡由他而来。他带来一片紫色,或者他带来的其实是爱吧。她在乡间的树林中飞翔的时候,从不知道她将变成一块紫色的石头,是谁给她的梦境呢?那些枯萎的蝴蝶都老去了吧。
都老去了,都老去了,他数着自己镜中的白发,清醒地明白他不会再年轻了。从前呢,从前他应该一定是年轻过的吧,那时候他头发乌黑,身材挺拔,像棵英姿飒爽的树。他默读自己曾生存过的每一瞬,历历在目,像多面体的存在。他看到自己在大学中奋斗的足迹,他记得那时他如何满怀信心地去竞选学生会主席,“我相信我能做好”,他想起他当时骄傲而自信的脸,觉得那时的面孔流溢着青春。然后他一点一点地长大,他发现他的心在逐渐变得坚硬,是鱼如何变成化石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你失去了什么?他知道终有一天,他将站在上帝面前,上帝慈祥地看着他,然后这样问他。你失去了什么?上帝的胡须在金色的日光中颤抖,我失去了亲情、爱情、友情。不,你失去了时间,上帝这样告诉他。但并没有那个上帝,那不过是他自己设置的幻影,他想告诉自己某件事,因此他制造了一个上帝,这对于其他存在的上帝并不公平。开始的时候,是没有上帝的,我们都是人类,吞吐着空气,呼吸着糜烂的快乐,上帝被我们吃掉了。
而在上帝身后呢,谁是那一道淡绿色的影子?男人们和女人们都知道他们是有罪的,只有在上帝面前,他们才会承认。但是上帝在哪里呢?上帝并不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你知道,他总是差那么一毫一厘,直到你等不及了,哭着跑开,他才在你影子的末端笑。上帝是爱世人的,对吗,但是,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失了宠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者苏拉,什么都不知道。

I.
或者I是爱吧,当你用你的舌面轻轻地吐出这个字,就总会有一阵轻淡的气流从你口中飘了出来,浓重的二氧化碳急速下沉。坠落到地面之后,你发现空气中不仅有氧气,氮与水分都喧闹得要命,会杀死人的。杀死人了,杀死人了,你甚至比空气还急促,你怀有极大的忧虑吧。你躺下来,脚趾触摸柔软的土地,身体开成一个大V字。不,你并拢双脚,头转向一侧,你形成了一个字母,是I吗?你将你的身体融进了泥土之中,你将你的手心贴近大腿内侧,每侧张开一盏灯,开合的浮云就黯然失色。你将你的耳朵摘了下来,你将你的头发拔了下来,你将你的鼻子摘了下来,你的眼睛,哦,你暂时保留了你的眼睛,让它再看看光,然后你不断旋转身体,你是一只圆柱体,你是一只六面体,你是一只椎形体,你是光线,你是声音,你是颜色,你是I,是爱。
你是刺猬。你在森林中打滚,你团成一团,你身上的尖刺并不是为了防御敌人,你觉得你就是那个样子的,生来如此。你不停地奔跑和打滚,风和天空都在你身边,和你在一起。老猎人拿枪瞄准了你,但又放下了,他终于发现你原来是和他一样的。“哎,小姑娘,你怎么自己跑这儿来了?”“是啊,是啊。”“要小心啊。”“没事儿啊,它们都不会伤害我,谢谢你啦。”老猎人静静地看着你,“小心人。”他充满善意地说。人是什么?我是人吗?你并不知道。
你是斑马。你在阳光照得到的小河里洗澡,你的母亲在很多年前就明白,人必须是要洗澡的。多愉快呀,你的母亲用她粗厚的大手拍打着你的脚心,微凹的肉就像可食用的点心。你俯身在河水里,河流过你的耻骨,漫过你平滑的肩,在你的后背上打了个死结。你和水融成一体,你就是水啊。
你是青蛙。你在大雨里走,你在声音里走,他们都在说什么。你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是声音穿透了耳朵,直接进入神经中枢。你知道你将为此付出代价,你知道事情发生了之后就不能装做从未发生过,看过山的云不再是那一朵最初的淡薄的云,你不再是云。你想象他们口腔中鲜红的跳动着的舌头,你想象有一些坚硬的刺生在了上面,大概像苍耳一样吧,你觉得那样也很好,你觉得你是受罚的潘多拉,你让谁变成了盐柱吗?可有人看了你而变成了石头吗?你打开的盒子叫什么名字?他们围在你周围,那些目光灼烧了你。
你是水蛭。你是水化成的人形物,你迟早还是要变回去的,但有多久呢?你母亲在许多年前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她焦灼万分地等待着。她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变回水,但她大概终于没有看到。偶尔投影在你波心的,一定是她充满渴盼的目光,她是哺育婴儿的母猪。爱与别离,相伴相随,风轻轻吹过。你的一切你母亲都知道,她清醒地看到城市机器将你凝固,你由水变成了一块紫色的石头。城市天空中没有水蒸气变成的云朵。“我的女儿,在很多年前的夜里死于非命,她终于成了一块石头。”你的母亲平静地对九殿阎罗诉说,他们都是男人,不听这些女人的家常话。
你是狐狸。这时候是九点三十分,墙上的钟像疯子一样优雅。这时候你已经打开了十多个瓶子,你开始进行一场逻辑的战争。首先是爽肤水,你觉得从逻辑的角度讲,这必须是在第一位的,它引导着隔离霜,所以我们知道,其次是隔离霜。在上过浅色粉之后,你将深色的粉盖在它们身上,你听到它们悄悄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你并不在意,这个顺序或许值得推敲吧。先是眼部,然后是唇部。你的睫毛膏是白色的,在暗夜中熠熠生辉。Shiseido,这个名字听上去格外好听,你想了一想,把它放在你的胸口,come,come是lancome,你把它放在你的耳郭。Guerlain,你闻得到的气味决不是事实,你知道那都是幻觉。好吧,你转了一圈,定妆粉在灯光下闪着魔鬼的光,魔鬼在光中露出狰狞的脸,谁害怕它,谁害怕大灰狼,谁是小白兔。你想了想,身体上沾满了魔鬼的口水,SAMSARA,魔鬼笑了笑,它叫轮回,浓郁的味道决非青草那么简单,魔鬼是无敌的。魔鬼慈祥地拖着你在镜子里徜徉,这时候,你的那个工程师在哪里呢?你不知道啊。甜言蜜语或隐隐寂寞,你侧耳可听到雷的声音,但没有静下心去想。快,你觉得时间仓促,跳舞的时间到了,曾经是草地和山林,如今将是玻璃和马赛克,可是难道不一样吗。魔鬼推着你走,你主动走进魔鬼的身体中,水淋淋的嘴唇折射着白炽灯,里面有魔鬼酿造的爱,举世无双。你掀起裙子钻进去,全世界一起失眠,都去魔鬼的裤子里跳舞吧。夜了,城市中并无黑夜。
你是猫。猫是被驯养的虎,曾经孤独,注定永远孤独,带着华丽高贵的皮囊,享受造化的赌注,从不肯哭。放开我,你向对穿着白外套的人喊,为什么把我绑在床上,我犯了什么罪。他们不会回答你,他们都是聋子和哑巴。你向门外看,工程师惊恐悲痛地看着你,你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一连串敲打声回荡在人和人之间。戒掉它,苏拉,戒掉它,我求求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苏拉,你怎么了,我一直在你身边。他反反复复喊,谁也不阻止他,谁都用同情而鄙视的目光看着你,而你不懂发生了什么。烟,给我烟。你无聊地要求,白外套们看着你翕动的舌头,不发一言。烟是最初的雾,它们知道一切从它们开始,但并非到它们为止,因此它们满心欢喜地等着下面的事,它们知道攀缘的凌霄花最终归向何处。烟,我要烟,为什么不给我烟。你那样呻吟,他们根本不想听。苏拉,你不要喊,苏拉,我们要个孩子吧,我们生个孩子,我是它的爸爸你是它的妈妈,爸爸妈妈,我们不要烟了好不好,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抱抱我,抱紧一点。拥抱我。撕毁我。医生们听着那个及近崩溃的男人在呼喊,他们不知道若干年后,他将再次呼喊,因为他没有实现爱与诺言。苏拉,你没有事的,我们马上就会有孩子了。你看着他,忽然不再想要烟了,你笑了一笑,睡去了。烟也许是散了吧。
你是蜻蜓。该怎么叙述他来那天的样子呢,一切都在眼前吧。母亲应该是很高兴吧,可她什么也没有说。苏拉,你这次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啦。为什么呢妈妈,我为什么不要再回来。苏拉,野生的女儿一旦离开原野,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一切无法改变。妈妈,没有那么神秘的事吧,我只是嫁给一个城里来的男人,他带我走,可我还是会回来的。不要,苏拉,不要回来,也不要想我,不要欺骗,不要背叛,不要忘记月亮是什么都知道的。母亲像个巫师,苏拉从未见过她如此语无伦次。妈妈你怎么了,你不希望我走吗。不,我希望你走,你的男人很好,你好好爱他吧。男人来了,喜气洋洋的男人带来一块手表送给母亲。这是什么呀。这是手表,计算时间的,送给妈妈。可我妈妈计算时间干什么呢。时间什么用都没有,但男人一定得带着你离开,日后你将知道,原来我们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时间的手心中跳寂寞的舞,永无出路。你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因为你发现,那条路在你离开之后就不见了,那条路永不背叛爱它的人。他爱你,所以他带你走了。

D.
马晓苏穿上短短的裙子去跳舞,如今是流行短裙子了,很久之前无论跳什么舞,女人都是要穿长裙子的。灯光忽明忽暗,疯狂的人们在舞池中放情投入,谁都不想管别人的事。其中有一个马晓苏。
DJ是从瑞典来的,黑夜骑士。他穿着银白色的外套,眼睛上有一点点的闪粉。每次音乐最high的时候他总会耸耸肩,若无其事的样子。领舞的女孩穿着复古的大鱼网袜,经常像蛇一般缠在钢管上面,引起台下疯狂的人群一次又一次的骚动。这时候没有人想保持冷静的,酒精、音乐和温度使人们的心脏承受巨大的压力,每个人都知道只有跳进去跳下去才能释放自己。马晓苏的长头发在音乐声中飞了起来,脸上的金粉慢慢融进灯光中。二十三点三十九分,DJ打起寂寞的碎拍,音乐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面包,喂给你一块再偷走一块,搔得人心痒死了。DJ看着跳舞的人们笑,将音乐传输到每一根神经上是他的职责,今天他心情很好,于是音乐特棒。House风格的音乐告一段落,另一段激情洋溢的黑人音乐响了起来,DJ开始混进去大量的低音,这时音乐和灯光忽然停了,舞池上空的灯“砰”的一声,爆裂开来。
人们由亢奋的激动变为恐慌,无数声尖叫响起来,一片漆黑中玻璃碎掉的声音响彻黑夜。真他妈倒霉,马晓苏在混乱的人们中唯一想说的就是这句话。人们惊慌地乱挤,四处寻找出去的路,像无头蚂蚁。马晓苏凭记忆闪到无耻最里面,她不着急逃命,想死不难,想活下去很难,急和挤都没什么用。一个男人握了一下她的手,黑暗中她仍能感觉出那是男人的手。“干什么?”“你挺厉害啊,你怎么不跑?”“你不也没跑么。”男人没松开他的手,这时一盏灯亮了,满地狼籍中惊魂甫定的人们开始咒骂起舞厅老板来,保安不停地乱喊,想整理纪律。马晓苏低头看那只手,发现那只手修长白皙,没有任何装饰物。“怎么,灯都亮了还不放手。”“放了手,我就找不到你了。”“哟,这么土,我是小姐,一晚上八十块就成。”“不好意思,原来是同行,我是鸭子,一晚上九十,您再给我十块吧。”马晓苏抬头看那人的脸,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有种笑意。“挺有意思啊,小心一会害怕。”“我现在就挺害怕的,没辙了,碰上你。”“那送我回家吧。”“行啊,都是同行嘛。”
“有没有湿巾?”在存取处马晓苏问男人,她低着手摸着自己的手。“湿巾?没有。要那玩意干嘛啊。”“我得把妆卸了,我爸爸不喜欢看我化妆的样子,我爸爸也不知道我出来玩,不然他会不高兴的。”“你还跟你爸一块住哪?”“没有,但我害怕他去。”“您这爸可够敬业的。”马晓苏没搭他这岔,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拿了自己的衣服和包准备往外走,男人发现她外面穿了件长大衣,头发湿湿的,怎么看也不像舞场中疯狂的女孩。“嘿,你挺漂亮的啊。”马晓苏停住脚步,嫣然一笑,“十年前人家就都这么说了,十年后你才说这话,晚了点。”他们走了出去,马晓苏想招手打车,男人按住她的手,“我开车来的,上来吧,我送你回家。”那是一辆白色小车,像是日本车,丰田佳美之类的吧。马晓苏耸了耸肩,“好啊,遇到大款了,这得接多少客才能赚来一辆车啊。”车里有一种香气,马晓苏皱着眉头捂着鼻子说,“你这什么香水啊,怪浓的,是你用的吗?”“不是我用的,是我姐姐用的吧,她昨天开我车出去了。”“什么姐姐啊,客户吧,用这香水可够老的了。我想起来了,我妈从前就有这味儿的香水,叫圣沙拉,是娇兰的。那都多少年前的玩意了,你这客户得跟我妈那么老吧。”男人笑了,一口洁白的牙齿像野兽。
“怎么走啊?”男人问马晓苏。“怎么走都成,我突然又不想回家了。”“这可不好吧,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男人。”“可我就是一贼随便的妞,大爷您看着办吧。”马晓苏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盯着车窗外飘逝的霓虹。午夜,行人并不多,车辆呼啸而过,车和泥土都是随便的,人不是。午夜没有云,没有钢铁,灯光太多,人的影子都散了。马晓苏的影子飞了起来,车太快,光追打着它,斜斜地拉开一个钝角,人的脸被光扭曲,一点一点转动的针都是时间。男人看了看表,马晓苏也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哟,MONT BLANC呀,万宝龙哪,是假的吧,水货吧。看不出你这小开还挺有两下子的,够牛逼的呀。”“牛逼嘛呀,被强奸了。”男人冷静地说。车在向哪个方向开?马晓苏根本分不清楚,她甚至感觉不到车在移动,初中物理学过,相对静止的状态和绝对运动的状态并不矛盾没,每秒钟进行十米的位移和每秒钟进行一千米的位移,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研究牛顿第一定律最早的人是不是一定叫牛顿,马晓苏想,每一个跳过舞的女子,都懂得牛顿第一定律。
男人的肩膀看上去很宽阔,马晓苏想拥抱那肩膀,传说中可靠的男人肩膀会像盾牌,有个词叫后盾,那种男人可以保护你。马晓苏打了个呵欠,男人,你可以保护我吗?保护我的意思是,不叫我受到伤害,不叫我寒冷或炎热,不叫我痛。那很难,是不是。但是但是,许多时候,我们还是会渴望这样有难度的一件事。马晓苏转了一下头,夜深了,头有一些肿,一定是光都流了进去,让我们的肉体变成硕大的肿瘤,膨胀起来,寻找时机爆炸。“喂,你说,今天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男人的手在方向盘上,眼睛在几光年外。“那灯怎么就突然爆炸了?”“为了让我认识你呗。对了,你叫什么呀?”“马晓苏。”“真名?”“废话,跟你撒谎有必要吗?”“脾气不小啊。”“凑合吧,做咱们这行的,不能太老实,你也不是善茬子嘛。”男人笑了,右手摸出一支烟想抽,马晓苏说:“别抽烟行不,我烦烟。”“哟,你还有烦的哪。为啥呀?我以为做咱们这行的不能离开烟酒呢。”“我讨厌烟,我爸爸也讨厌烟,你别让我看见烟。”马晓苏很严肃,脸上的胭脂还没有完全脱掉,淡淡的粘在皮肤上,阴沟里的污水缓慢地流淌过清明的午后。
男人觉得马晓苏忽然很严肃,他把差点点着的烟扔掉了,火红的烟头在寂静的窗外划出一道凄楚的抛物线。烟使人严肃么?男人想这个问题,觉得太滑稽了,不由漾出一个诡秘的微笑。马晓苏看窗外的高楼大厦,没看男人,但忽然对男人说:“你笑什么。”男人一怔,随即明白马晓苏是在车窗的反射中看到他脸上的笑的。“没什么,我妈说了,笑比哭好。你不抽烟可挺怪啊,那你在舞厅里闻不到烟味儿吗?”“闻不到,有时候你要是不想知道一件事,你就会不知道。”“挺有道理的啊,谁教你的?”“我爸爸。”“老爷子挺厉害啊,干什么的。”“我爸爸从前是地质工程师,后来是商人,现在是神经病。”“哈哈哈哈,对,每个爹都是神经病。”“我妈死了之后,他就真的变成神经病了,我一点没冤枉他。那时候我还小呢,他给我买了套房子,雇人照顾我,自己躲起来,谁也不见。你说有这么当爹的嘛。这还不是神经病啊。搞得我才三岁就有自己的房产了。”“了不起啊,干咱们这行能赚到房产可不容易,你爹对你还可以啊。”马晓苏没说话,窗外的路灯打在她脸上,隔了一层玻璃,怎么也还有些不明朗。二十五年后再看这昏黄浊暗的灯光,不由惊诧那些走过的路,都到哪里去了呢。三岁便拥有房产了,整天整夜都灯火辉煌的,皆因年幼的她怕黑,保姆便开灯,所有的灯都大放光明,全世界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于是小公主睡着了,保姆乐得做些私活。小公主再自己醒来,从赵阿姨到王阿姨,还有李阿姨丁阿姨庞阿姨,中华民族有百家姓,多少个姓氏做过她的阿姨,但是,她的爸爸呢,妈妈呢。他们不在,永恒不在。十二年后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亲每夜都在干什么,她亲眼看到他对着一张照片不说话亦不笑,一直坐下去。小公主娇纵吗,并不。但小公主走过去抢照片,她知道这张照片抢走了她所有的关怀和快乐,她恨它平静地夺走整个世界——整个世界不过是这沉默的中年男人。世界崩溃了怒吼了,世界给了她一个耳光,她看到夜空的星星大放其光,那是你妈,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是我害死的,我不关心她,所以她变成了石头。世界喊,她听,她跑开,不无亦不悲伤。整个世界都臣服在一张照片之下,那这世界还要来何用。她跑,脚步穿越二十五个夏天,他不爱我,他只爱一张照片,那个死了个女人丑不堪言,留在他房间里的全是她的遗物,一支支的香水,一盒盒的胭脂。所以他不许她出去玩,不许她买胭脂,因为那都是照片的。那么,她算什么?小公主是小宠物,是被豢养的奴。时间飘开了,我是他们的女儿,我要叫他爸爸,我要叫她妈妈,我没见过我的妈妈,我不认识我的爸爸。我有一座大房子,我有许多许多钱,它们夜夜冲我尖叫,像我恨它们一样恨我。抬看望见全世界,全世界都是阴影,车窗外的世界和身边的世界,没有烟的世界。公主听话,不抽烟。车越来越慢了,车马上要停了,车将停在公主今夜下榻的福地,流光飞舞,谁人入梦。
我爸爸只爱我妈妈,他都不管我。他以为是他对不起我妈妈,他把我妈妈从贫瘠的原野带到城市中,因为他爱她,所以他带她抛弃了她的家乡。他以为他会好好照顾她,但是他没有。他忙着赚钱,因为他懂得如何赚钱,他知道钱会带给爱人最大的快乐。可是他没看到她那么寂寞,她每天化了妆又卸掉,但看不到他。终于她出去了,而他居然放任她出去,他以为这样是对她好,可是不是。她开始每天唱歌和跳舞,其实并不是深爱这些事,但没别的事可做。从前呢,从前她可以和小鹿赛跑,狗熊也不会吃她,因为她和它们是一起的。现在她每天都只能见得到人,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人。事情是从那支烟开始的,某日她吸了朋友递过来的烟,于是她爱上了那种味道,遍寻不获后再次问朋友要。朋友开始帮她买烟,很快她就被人发现在疯狂吸毒。警察们带走了她,把她送到戒毒所,她平静地接受治疗,因为无事可做。他得知这个消息后差点疯掉,他跑去看她,心急如焚,但她并没有哀怨地对他。他以为她开始恨他,因为他没有照顾她,其实她没有。于是他准备在她出来后好好照顾她,他要和她生个孩子。那就是我,因为弥补和错误而生的孩子,那就是我,因为爱和放弃而生的孩子,我是错误的,我是孤独的,我是放弃的,我是带毒的。他们真的生了个孩子,可是他还是没有放弃他的事业,还是没有什么时间给她。她对镜子笑,因为镜子中的人很快老了,时间越来越少,心即将蒸发。她开始故态复萌,她不管她的女儿和他,她不管亲情和科学,因为那些都不再属于她。当他找她时,她蹲在马路上看路上两只蚂蚁搬米粒,他心碎地喊苏拉,可是她没有理他。他去拉她,她固执地甩开他的手,给他看她身上的针孔。她这时形销骨立,已经不能看了,那种心碎的美叫残艳,他哭了。她平静地指给他看蚂蚁,你看蚂蚁,它们想干什么呢。抬粮回家,他颤抖地答。可是,要那么多粮干嘛呢。她问,而他已不能回答。她死了,她变成一块紫色的石头,医生说那是爱滋病,他并没有听见。我是他们的女儿,我是苏拉的女儿,我是石头的女儿。
天亮了,光愉快地打进窗子,睡在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沉重的肉身被光爱抚。只有太阳是毫无吝啬只知给予的吧,可是太阳会不会累呢。马晓苏的手随着光的方向温柔地抚摸自己的毛孔,她觉得自己是在追逐光。男人动了一动,感觉到枕边人醒了。马晓苏坐起来,望着窗外懒洋洋而鲜艳的晨光,她眯着眼睛看太阳,她想钻进去。男人爬起来去厕所,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沓钱,“诺,给你的。”那是一叠鲜艳的红色,一种最艳的牡丹就是那种颜色,据说开了之后没有蝴蝶会过去,因为蝴蝶嫉妒那种美。马晓苏恍惚地接过钱,她开始把整沓的钱打开,一张一张地当着男人的面数,“哟,十五张哪,一千五呀,你挺有钱啊。”男人被马晓苏搞楞了,他开始不明白这女子想干什么了。“你会英语吗?”马晓苏问,“会点儿吧。”男人楞楞地回答。“女儿用英语怎么说?”“刀特。”“哦。”马晓苏若有所思,“女儿是D,对吧。我是D。”马晓苏喃喃自语,男人开始不管她,穿衣服,他觉得这个妞不大正常,虽然长得挺漂亮,他还有正事干哪,不能耽误时间了。
“你要干嘛去啊?”“上班。”“是么。赚钱看来不少啊,有时间去医院检查检查吧。”马晓苏打开门后对他说。“怎么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我妈是得爱滋病死的,我没准儿也有,你去检查一下吧。”门关上了,男人看到马晓苏的影子被窄窄的门夹上,一下子就断了,清晨的太阳也暗了。我是D,我是女儿,谁是爸爸妈妈。

S.
S是死,是结束,是最终。
一切都结束了,烟消云散了。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最伟大的时代,这是最卑微的时代,这是最丰盛的时代,这是最贫瘠的时代,这是最完整的时代,这是最潦草的时代。
你看见她在他熟睡后走进他的房中,你冷静地看着她,你知道她想做什么。你不曾爱过她,但你了解她。你看她笑了笑,你知道她也在对你笑。他老了,睡后不易警醒,她俯身吻他的额头,她说我爱你。他没有听见,可是马上就感觉到了,他在梦中笑了,说苏拉是你吗。是的,我是苏拉,我要走了。她将手里的火放在他手中,他快乐地把火烧在了床上。她退到门口,看室内熊熊烈火焚烧她的父亲,而他没有醒来。她把墙上你的照片也扔进了火焰中,她说这次你们不必再分开了。是啊,不必再分开了,火越烧越大,窗忽然被风吹开,她的照片被风吹起,飘到了窗外。
马晓苏办完父亲的丧事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那头的女人问,你给父亲买的骨灰盒是什么做的?马晓苏冷静地回答,那是最好的骨灰盒了,值一千五呢,是我一晚上的价。然后她就挂了电话。一千五的骨灰盒啊,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马晓苏对天花板说。天花板听不懂,但宽容地笑了笑。马晓苏抓起手袋跑了出去,外面一辆鲜红的法拉利正等着她呢。“嘿,TOM,我自由了,从今儿开始,咱们可以好好赚钱啦。”

编辑:马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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