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
橄欖樹文學月刊◎ 一九九八年九月期
欄目編輯:馬蘭、伊可、祥子

林可準博士林德曼教授母親林悅網友情人林可博士你是一個婊子

滴 多

心 有 別 趣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 下而求索

◆你是一個婊子

  這是米先生,這是林德曼先生。我 這樣介紹到。
  小米顯然已經和美國人打慣了交道, 不象我以前接待的那些土裡叭唧的“考察 團”,看到洋人恨不得在後面走路都沒有 聲音,說話的嗓門倒是超分貝的。小米伸 出手,我忽然發現小米的手白得慘人。他 把手伸到恰好的距離,用一貫的小米的溫 柔和自在握了握林德曼多毛的大手,然後 不緊不慢地說,我知道林德曼先生是海洋 生物界的權威,韓小姐對您這位導師也是 很敬仰的,常常提起您的治學嚴謹。他的 英語出乎意料地比我要好。不用翻譯是我 最開心的事。都說生意場是最好勾人靈魂 的地方,小米現在的“靈魂”已經“全神貫 注”在“艾滋病”的對策上了。這樣的“全 神貫注”使他自信,也使他從容--這是有 利於他在生意場上始終佔有“不敗之地” 的保障。林德曼被恭維得妥妥貼貼:多謝 了。他說,米先生如果對我們的研究成果 感興趣的話,我深感榮幸。我的研究生很 多,這個課題主要由韓小姐負責。她的博 士資格剛剛通過,完全夠格向您及貴公司 的同仁介紹我們的研究成果。這就是我的 教授林德曼!他一貫地會坐享其成又顯得 謙謙君子。
  中國在千余年前就有這個故事,叫做“ 東郭先生和狼”。西人也有個差不多的傳 說,叫做“農夫和蛇”。現在小米想讓我成 為這頭“狼”或者這條“蛇”代價是他自己 冒險做一做能夠得到“好處”的“東郭先生”, 或者“農夫”。跳過他。小米說。拜托,我還 要我的博士學位呢。我從一大堆文件裡直 起腰來,驚詫地看著小米,奇怪自己對林 德曼竟然如此“衷心”。這個研究的所有 資料都在你的手裡,你是當然的佔有者, 他沒有權利剝奪你享有的權利的--我們 可以達成協議,我出高價買下你所有的研 究資料和論文,這在美國是合法的。小米 還在鼓勵我。我開始猶豫:給我時間,讓我 考慮。我說。
  我承認我無法擺脫這個誘惑。我接受 小米的邀請就等於我接受了一個新開端。 “命運是有轉折點的。”我不斷在實踐自 己的預言。值不值得扔掉這個其實送誰都 不要的“搏死”?這許多年,我埋頭走著, 我老老實實想去“搏死”,可是現在,我的 面前,還是“死路一條”。我可以給你新的 生活。小米說。我看見他眼裡寫著“生意” 兩個字,也寫著我的名字。他比以前成熟 了很多,也含蓄了很多:慧,想想我們的米 米。
  我忽然被刺痛。

  周末的晚上,大師傅還是帶了兩個 菜來。一個是“香菜拌順風”,一個是蝦仁 豆苗。我燒了一鍋皮蛋粥。這樣的晚上,我 覺得安寧。兩個人一邊吃著宵夜,一邊看 著學校國際頻道裡的中文台節目。我告訴 他小米的計劃。阿慧,你比我念書多,見的 事也多。我沒有別的建議,我只是覺得, 別人怎麼對你,你就怎麼對他就對了。和 所有的以往一樣,這一次我還是看不懂他 的這一章節寫的什麼:那我該不該接受小 米的計劃?如果你問心無愧的話。他夾了 一只蝦仁在我面前盤子裡,我忽然有些感 動。
  小米,我決定了。我把最後一份材料打 印好,然後攤在了他面前。你讓我別無選 擇。我把這四個字說的有些夸張。慧,我知 道你會的。小米一點也沒有意外反而好象 我是他的囊中之物。小米,不過不是因為 你,而是因為傑夫。我看到他的臉有些繃 緊,笑容凝固在中途。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繼續說,我們想結婚,我想把賣資料的錢 給他開一家餐館。話終於是出口了。我立 在那裡一動不動,我甚至不用看小米的臉 就可以猜測他怎麼從狂喜變成僵硬的。沒 有考慮余地了?慧,我們可以有更好的事 業,你留在美國,我在上海,我們的業務會 很好的。現在我看到那個一貫“下一步怎 麼採取主動”的小米了。都說世界上最牢 固的夫妻,便是將利益捆綁在一起的一對。 小米的心理學學得很好--肥水不流外人 田。將來連監督的技術人員也不用雇了, 我會是他最好的技術顧問。可是我不能“ 看穿”他--因為他是男人我是女人。女人 智商低一些笨一些無可厚非,但是男人的 自我感覺一旦喪失天也有蹋下來的可能。 我忽然覺得自己又有背台詞的沖動了。克 制克制--韓依慧!我在心底裡大叫了一聲 自己。然後我對他說,小米,我知道傑夫沒 有你出色,可是他讓我覺得安全。
  我依然改不了習慣會叫他大師傅。他 依然改不了習慣要躺在我的沙發上過夜。 阿慧,我想結婚的那天做。每一次似乎都 是水到渠成了,每一次都是一不小心滑落 了。我知道他不是童男,難為他在美國那 麼久,卻有這種根深蒂固的中國傳統。興 致好的時候我也會逗他:你就不怕我懷疑 你“不行”?我笑他。包退包換。他一句話, 把我逗得將一口的減肥可樂全噴在了地毯 上。他不笑,他過來幫我拿餐巾紙,然後去 吸掉地毯上的水。這個情形忽然令我又想 起了漂流,從高高的山頂慢慢漂下來,看 一路的風景。生活或者是一條更加寬闊而 曲折的河吧,我選擇搭上了這個男人的小 船。於是,我便也就隨緣而去了。我一直想, 人生的偶然實在太多,但是即使每一條路 或者有不同的風景,也終究就是一場漂流 罷了。現在我要上船了。
  小米拿了所有的材料去辦手續,一切 都出乎意料地順利。我常常驚嘆美國的電 腦化辦公操作,沒有電腦,世界是無法“運 行”的。傑夫看中了中部一個小鎮,他的積 蓄加上貸款,我們有足夠的信心可以開業 了。傑夫,我靠在他身上說,我想買一幢房 子,帶一個小小的花園。我要為你生七個 孩子,讓他們在草地上跑來跑去。說這些 的時候我也驚詫自己,這些肉麻的話好象 不合時宜。可是它們自己就從嘴裡跳了出 來。是啊,是到時候了。阿慧,我明天早晨 來接你。他說。我看著他的尼桑凹凸馬遠 遠開去,我告訴自己:你已經沒有後悔的 權利了。
  那天晚上,是,很晚了,我接到了她的 電話--林悅--在消失了大半年以後她忽 然出現在我的電話聽筒那頭。阿慧,是我。 她的聲音沒有一如既往的歡躍當然也不是 那麼消沉。林悅,你死到哪裡去啦?我大概 是興奮過度了,對著話筒大叫。阿慧,我在 簡儀佛學院。什麼?!我被嚇了一跳--別 告訴我你出家做姑子了?倒不是,不過忽 然想起來學點什麼了。也許以前想要的太 多,也跑來跑去地太累--慧,記得我說過, 離開男人我恐怕是活不下去的,現在想想, 也就這樣了。這裡倒是清淨,我開始習慣 不吃牛排了。我們於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林悅真的沉下去了很多,我不再想那個夜 晚她曾經推開我的門,曾經笑話我的“無 能”,曾經也想開一家夫妻老婆店--灰飛 煙滅--只可惜來得好快。
  一夜無夢。清晨出門的時候,我一下子 便被眼前的情形嚇住了:我的豐田車上竟 然被密密麻麻地舖滿了血紅的玫瑰花。傑 夫?我叫。是我,慧。小米從不遠處的樹後 閃身。慧,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怎麼 回事?我努力克制著不讓自己發作:你明 明知道我們今天去登記的。我知道自己的 冰冷足以殺人,但是我不能在這關鍵的時 候顯示任何“溫度”。所以這是我最後的機 會。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了一枚鑽戒:其 實這枚戒指是我來的時候帶來的。這時候 我才注意到,他竟然穿著厚厚的禮服。埃。 我長長嘆了口氣,返身回房間去取了我的 洗衣筐:小米,我們都是成年人,不要做這 種遊戲好麼?我不敢正眼看他,只是機械 地將車上的玫瑰花一支一支收進洗衣筐。 慧,就算是遊戲吧。既然你不願意,這些玫 瑰,算我送你的結婚禮物吧。小米說著,動 手來幫我一起拾掇車頂上的花枝。他竟然 沒事人一樣!我看著他,他的自諾讓我懷 疑他到底在想什麼。車上的花被最終都歸 進了洗衣筐。我覺得這個搭配滑稽又貼切, 我把它擱在門外的台階上,一眼的“鮮艷”。 小米走過來,輕輕摟住了我。我忽然覺得 對眼前的這個男人有一絲的愧疚:小米, 我們的債就這樣了了吧,謝謝你。我忍不 住還是把頭靠到了他的肩膀上,可以聽見 他的心臟在有節奏地跳動。
  可是透過眼睛的余光,我分明看見了 傑夫的尼桑車在迫近。我急忙推開小米, 可是車已經調頭了。

  婚禮是一個很小的儀式,就在傑夫 大哥的餐館裡。我看著傑夫的眼睛,想著 自己追過十幾條街才追上他的情形,忍不 住要笑:我們之間,終於也有過“追不追” 的問題了。他握起我的手說其實我只是想 成全你們的嘛。於是我們又成了最甜蜜的 一對。我喜歡彼此可以那麼輕易地“說服” 對方,也“說服”自己。很多的煩惱其實只 是我們“想得太多”了。我想如果兩個人都 可以那麼“輕信”,生活大概真的會輕鬆很 多的。
  我的計劃在一步一步走過。轉讓,結婚, 開店。現在是我向我的老板攤牌的時候了。
  林德曼先生,我想正式跟您提交我的 退學申請。我遞過申請書:我和先生,下個 星期搬家。我把“先生”兩個字強調了一下, 然後我看到我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在陽光 下晃了一個耀眼。這分明晃到了他:先生? 他將信將疑地撇了一眼我手上的戒指。我 怎麼不知道你結婚了?他上下打量著我: 是跟那個大陸男人?他不屑的語氣令我慍 怒。不是,是中餐館的廚師。慧,你昏頭了! 難得他情急之下叫我“慧”:你的博士學位 還沒有拿到就要去開餐館?我知道“中餐 館”在美國人的眼裡就是很多的醬油可以 拌飯還有甜酸肉甜酸雞甜酸一切不知所以 的東西。可是我現在不在意他的反應了: 教授謝謝你的栽培,我累了,不想養魚了。 我說得很堅決很無奈很收斂。那,那和米 先生的合作呢?我知道他終究是要問到這 個問題了。我去不去做甜酸系列對他來講 是沒有關系的,重要的是,我們還有一個 “合作”。到底是世界上據說智商最高的 民族。我吸了口氣,然後若無其事而理直 氣壯地說,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經 同他們簽定合約了。我會去工廠作一些具 體的指導,相信很快會批量生產的。他果 然就是我預計的那樣了:你!你!我看見他 的臉變成了豬幹色。我所做的是我本來就 應該做的。我打斷他的語無倫次。對不起, 我親愛的教授,我出賣了你,算是你買畫 的代價吧。我心裡這樣想,我現在可以透 一口氣了,我想起入關的時候我是那麼理 直氣壯地對移民官說,我是你們林德曼教 授請來的訪問學者。可是,我知道,所有的“ 訪問學者”都知道,我們被冠以一個美妙 的名字,來做的,不過是“高級廉價打工仔”。 他忽然跑過來握我的手:慧,你不知道我 是真的愛你的麼?
  喔,天。現在是什麼日子,全世界的男 人都來說愛我了?我韓依慧現在好紅。可 是我左手套了一個男人的鑽戒,鑽是承, 戒是諾,一諾千金我不能再有“愛”了。
  我冷笑著面對他:教授,我很高興,你 把我當一個女人來愛。
  我轉過身去推門。
  “You are a bitch!”(你是一 個婊子)這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清清楚 楚敲打著我的耳膜。
  門被推開了,“婊子”,終於有人在我 衣冠楚楚的時候罵出來了。是啊,我背信 棄義,我忘恩負義,我無情無義,我不是“ 別趣(bitch)”誰是?!我在想我是不是 就是等他罵了好象等待一個拿了貨架上的 貨物準備去銀貨兩訖的顧客?現在我是真 的很輕鬆了。
  我鬆開手,門在我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我的眼被晃了一下:天很藍,很少的幾絲 雲在飄。我的乳白色的豐田車正臥在一片 綠色的背景前面。
  “別趣”?我踩燃了油門“別有情趣的 女人嘛。”

  扭開音響,勃伯的歌在我的身前身 後響起:

一個人要走過多少條路
你才能說他算個人?
而白鴿子要渡過多少片水
才能在沙灘上面安睡?
而加農炮還要放多少回
才會被永遠地禁用?
那答案,我的朋友,正吹在風中,
那答案正吹在風裡。

一個人要仰望多少次
他才能看到天?
而一個人要有多少只耳朵
才聽得見人們的呼喊?
還要多少的犧牲才能讓他明白
太多的人已經死去?
那答案,我的朋友,正吹在風中,
那答案正吹在風裡。

一座山要存在多少年
才會被沖進海裡?
而一些人要存在多少年
才能被允許有自由?
而一個人又能多少次地轉頭
假裝他沒有看見?
那答案,我的朋友,正吹在風中,
那答案正吹在風裡。

(1998.6初稿,8.2二稿,於美國Purdue 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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